黑水河的水,寒凉刺骨,那是夹杂着碎冰的春汛。
项骓所乘的黑色马车停在河岸的高坡上,他掀开车帘,看着下方正忙碌掘堤、填土改道的定北营士兵。风吹乱了他鬓边的发,他的脸色因长途跋涉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仿佛这奔涌的河水已是他指尖下的棋局。
“阿旗,水流已蓄到了极致,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呼延烈前锋进入葫芦谷的时候。”项骓将一碗热气腾腾却透着药苦味的茶递给翻身上坡的虞旗。
虞旗接过碗,也不嫌烫,大口喝了下去,随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眼神凌厉:“呼延烈的探子已经出现了三次。老李带人干掉了两个,剩下的那个是故意放回去的。按照你的计算,呼延烈现在应该以为我们在谷底设伏,正准备全军压上,反向包围我们。”
“就是要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项骓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葫芦谷出口处画了一个圈,“水攻之后,谷底会变成一片泥沼,齐国的重骑兵会变成待宰的羔羊。但,呼延烈性格多疑,他一定会在峡谷上方的乱石岗布下暗哨。”
“所以我带亲兵去拔掉那些暗哨。”虞旗反手握住重剑柄,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项骓看着她,眸光微动:“万事小心。呼延烈身边有个叫‘孤狼’的死士,此人擅长隐匿,不可轻敌。”
“放心,在北境这块地上,还没有谁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虞旗爽朗一笑,低头在项骓的额角飞快地碰了一下,“温好酒,等我回来。”
……
葫芦谷上方,乱石岗。
夜幕降临,风声如泣。
虞旗带着五十名精锐,像幽灵一般穿梭在嶙峋的怪石之间。她没有穿那身显眼的重甲,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暗色劲装。
“噗嗤!”
随着最后一名齐国探子被虞旗一剑封喉,乱石岗顶端终于归于死寂。
然而,就在虞旗准备发出信号的一刹那,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陡然从脊梁骨升起。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个铁板桥,侧身翻滚。
“铛!”
一支黑色的短箭深深钉在她刚才站立的岩石上,箭羽还在剧烈颤动。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两柄造型奇特的弯刀,眼神里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正是项骓提醒过的“孤狼”。
更糟糕的是,原本寂静的岗哨后方,竟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呼延烈并没有像预计的那样全军入谷,他竟然在峡谷上方也埋伏了一支奇兵!
“撤!发信号!让他们立刻决堤!”虞旗大吼一声,重剑挥舞出一道半月形的剑气,生生逼退了围上来的齐兵。
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响。
紧接着,远方传来了如闷雷般的轰鸣声——黑水河决堤了!
万顷波涛夹杂着冰块顺着峡谷奔涌而下,如同一条愤怒的巨龙。峡谷下方的齐国先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战马在泥泞与波涛中挣扎,重武器瞬间被卷入洪流。
但在乱石岗上,虞旗陷入了苦战。
由于齐国的埋伏超出了预期,她带的五十人被数百名齐国悍将重重包围。“孤狼”的身法诡异莫测,虞旗的肩头已被弯刀划出了一道血痕。
“中郎将大人,你的命,我收下了。”孤狼发出一声狞笑,身形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此时,乱石岗外侧的斜坡下,突然响起了一阵极有节奏的号角声。
那是定北营主营的接应信号!
“项军师有令,火箭齐射,掩护中郎将!”
无数支带着火光的羽箭从坡下射向乱石岗。在这混乱中,一个披着披风的身影竟然在士兵的搀扶下,出现在了坡顶的边缘。
是项骓。
他并没有待在安全的马车里,而是强忍着腿部的剧痛,登上了这乱石嶙峋的高地。他手里拿着一面令旗,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那平日里文弱的面容此时竟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
“阵分两翼,左翼盾击,右翼连弩!”项骓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辨。
原本有些慌乱的定北营士兵,在看到军师亲临一线后,士气大振。在箭雨的掩饰下,虞旗抓住了孤狼一瞬间的迟疑。
“滚下去!”
虞旗一声怒喝,重剑脱手而出,带着千钧之力直接砸碎了孤狼的弯刀,将其整个人震飞下了悬崖。
……
战斗持续到了黎明。
黑水河的水势渐渐平缓,峡谷内满是齐兵的残骸。呼延烈的主力被迫后撤三十里。
虞旗浑身是血地走回到项骓身边。项骓此时已脱力,半坐在石块上,左腿不可控制地在打颤,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
“你怎么上来了?”虞旗既心疼又恼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不是让你在后面等吗?”
项骓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眼里的笑意却如春暖花开:“我说过,这一次,天崩地裂我也陪你一起扛。不亲眼看到你出来,我定不下心布阵。”
虞旗看着他,心里最后那一丝怒气化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她全然不顾周围将士的目光,用力地将他揽入怀中。
“项先生,你赢了。”她在他的耳边低喃。
“是我们赢了。”项骓回抱着她,手指轻轻拂过她背后的重剑,“呼延烈重器已失,先锋溃败。接下来,该咱们反守为攻了。”
晨曦微露,照亮了这对在战火中紧紧相拥的恋人。北境的雪还在下,但属于定北营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