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禾市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压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顾氏双子塔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冷硬的金属光泽。
自从那日签署了补充协议,乔弦在顾氏大厦的出入变得愈发频繁,却也愈发像是一个幽灵。她精准地掐着每一个会议的起止时间,像是一枚运行在既定轨道上的齿轮,严丝合缝,却冰冷得不带半点声响。
顾唯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在空中缓慢地盘旋,模糊了他眼底那抹沉冷。
“顾总,这是乔律师刚刚送来的股权转让协议复核件。”秘书的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如履薄冰的谨慎。
“她人呢?”顾唯没有转头,声音略显沙哑。
“乔律师说约了陈家的代理人谈后续清算,已经下楼了。”
顾唯拨弄打火机的手微微一顿,“咔哒”一声,火苗升腾,又迅速熄灭。他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五点三十分。如果是以前,乔弦会调侃一句“顾总的加班费准备好了吗”,然后陪他去那家隐秘的私人餐馆喝一碗清粥。
而现在,她连一秒钟的私人余地都没有留下。
楼下,乔弦刚走出大厦感应门。听禾市的雨又开始了,细碎的雨点砸在阶砖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水花。
她正准备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一辆深灰色的宾利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顾唯那张清隽却冷厉的脸。
“上车。”他的语调不是商量,而是命令。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强势,在此时的雨幕中显得尤为迫人。
乔弦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她看着车窗倒映出的自己——面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却也苍白得像一张纸。
“顾总,我的工作职责里不包括陪同出行。”她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清冷。
“谈谈二房后续的安抚工作。”顾唯侧过头,目光深邃如海,像是要将她看穿,“这是公事,乔律师。”
乔弦沉默了片刻,收起伞,弯身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充斥着淡淡的冷杉香气。这种味道曾让她感到莫名地安稳,而此时,却像是一种无形的束缚,让她感到呼吸有些局促。
顾唯亲自开车。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车速很稳,车厢内静得只能听见雨刮器划过玻璃的沙沙声。
“你在生气。”顾唯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顾总言重了。对于一名成熟的律师来说,‘生气’是最低效率的情绪。”乔弦盯着前方流动的街景,语速平缓,“我只是在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雇佣界限。”
“界限?”顾唯冷笑一声,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由于惯性,乔弦的身体向前猛地一冲,又重重地弹回真丝椅背。她刚要转头质问,顾唯却已经倾身压了过来。
他并没有触碰到她,只是双手撑在她座椅的两侧,将她困在那方寸之间。
“乔弦,你口口声声谈利益、谈界限,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的火又是为了谁?”顾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暧昧而危险。
乔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被迫直视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她看到了理智与欲望正在激烈地搏斗。
“那不是火,是作为被欺瞒者的愤怒。”乔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用力掐着掌心,用那一点点刺痛来维持清醒,“顾总,既然你要清理门户,就该知道,背叛合作者是大忌。你打破了规矩,就别怪我重新立规矩。”
顾唯盯着她那张倔强且清冷的脸,那种想要将她彻底掌控、又想让她为他颤动的复杂心理,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鼻尖。
“如果我补偿你呢?”
“三倍佣金我已经收到了。”
“我说的不是钱。”顾唯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乔弦,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我想给你的,从来不是一份冷冰冰的合同?”
乔弦的呼吸微微一乱。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高阶的利益博弈,却没想到顾唯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将那层名为“心动”的窗户纸半掩半露地挑开。
但她毕竟是乔弦。
她在那根弦即将断裂的边缘,硬生生地扯回了最后一丝理智。
“顾总,”她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浮起一抹自嘲的讥讽,“在金钱游戏里谈感情,这不像你的风格。既然你不需要咆哮就能成为顾家的‘规矩’,那我也告诉你我的规矩——”
她伸出手,指尖冰冷地抵住他的胸膛,缓缓用力,将他推离。
“别在算计过我之后,再谈什么怜惜。这会让我觉得,顾总的手段,也开始变得落俗了。”
顾唯被她推回原位。他看着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心中那抹原本只是试探的火苗,竟在那一瞬间,烧成了一片无法平息的荒原。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不仅仅是顾氏最锋利的刀。
她也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难结案的案子。
“好。”顾唯重新握住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就继续谈公事。”
车子重新启动,冲破雨幕,向着听禾市那片最幽深的暗处驶去。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乔弦藏在西装外套下的手,正微微颤抖。那根名为理智的铁线,终究还是被这个男人的呼吸,拨出了一丝不可控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