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点整。
顾氏大厦的会议室门扉紧闭,厚重的隔音板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悉数吞没。长桌两端,坐满了听禾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角色,而今日,这些不可一世的顾家元老们,皆是面色如土。
乔弦坐在顾唯身侧稍后的位置。她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修身西服,领口翻出一抹冷白,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杆笔直、锋利且不带感情的冷箭。
“关于股权置换的最终条款,我受顾唯先生委托,进行最后一次通告。”
她的声线平稳得出奇,文雅的语调里听不出半点私情,唯有法条碰撞出的那种冰冷金属音。她手中的红外射线在屏幕上精准地划过,每一处红点,都预示着一位元老的退场。
顾唯始终没说话。他靠在主位的皮椅上,指腹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目光不时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乔弦开合的唇瓣上。
她真的很专业。即便昨晚两人才经历过一场近乎决裂的对峙,即便他的话语曾在她心底掀起过巨浪,可在这一刻,她表现得像是一个从未认识过他的陌生人。
这种极致的公私分明,让顾唯心底那股焦躁感愈发浓稠。
“如果没有异议,请各位签字。”乔弦收起激光笔,示意助手将文件下发。
会议室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声。二叔公颤抖着手签下名字时,死死地瞪了乔弦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她拆解入腹。
乔弦视若无睹,她只是微微欠身,礼貌地收回文件夹:“感谢各位的配合。顾总,清算流程到此结束,剩余的行政交接将由法务部其他律师跟进。”
说完,她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甚至没给顾唯留一个对视的机会,便朝门口走去。
“乔律师。”顾唯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关于二房老宅的处置细节,我还有疑问,你跟我来办公室。”
会议室内的元老们面面相觑,谁也没看出这位冷面总裁与那位“断头台”律师之间有何私情,只觉得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是听禾市最可怕的权欲机器。
乔弦脚下一顿。她知道这是顾唯的借口,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拒绝一个正当的工作复核。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那股熟悉的冷杉气息再次袭来。
乔弦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放下包,身后的门就被顾唯反手锁上。
“顾总,有什么疑问请尽快,我十点半约了另一位客户。”乔弦背对着他,声音冷淡。
“哪位客户?”顾唯走近两步,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抑的阴鸷,“是想找你代理离婚的陈太太,还是那个最近一直向你献殷勤的竞争对手?”
乔弦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顾总,你逾矩了。”她轻声提醒,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冰面上的玉石,“我的私人客户名单,不属于顾氏的资产,你无权审计。”
顾唯看着她。她总是这样,用最文雅、最滴水不漏的辞藻,在他心上筑起一道高墙。
“乔弦,你到底要冷到什么时候?”顾唯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的理智正在一点点瓦解,那种名为“乔弦”的毒药,正在他血管里肆虐。
“我不是冷,我是清醒。”乔弦不卑不亢地回视着他,指尖却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掐出了白痕,“在听禾,动了心的猎人往往会死在自己的陷阱里。你利用我的时候,想必也是这么告诫自己的,不是吗?”
“所以我后悔了。”顾唯突然伸手,重重地撑在乔弦身后的书柜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方寸之间。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
“我后悔没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你,我雇你不是为了拆婚,而是为了遇见你。我后悔在看到你锋芒毕露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怎么利用这种锋芒去清算顾家,而不是怎么把它藏起来。”
顾唯俯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急促且炽热,那是乔弦从未感受过的混乱。
“乔弦,承认吧。那一晚在车里,你心跳快得连我都听得见。你可以骗过所有人,但你骗不了那种共振。”
乔弦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她能感觉到男人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衬衫传过来,那是她渴望已久却又极度恐惧的温暖。她的眼底浮起一层薄雾,那是理智在被强行拆解时的余震。
“共振……”她自嘲地低喃,随后猛地推开他。
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甚至撞倒了书桌上的笔筒,发出一串刺耳的杂响。
“顾总,共振之后,往往是坍塌。”
她大口喘着气,试图找回那副面具,“你是顾家的规矩,我是律界的裁缝。我们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修补和维持。如果你想看坍塌,去找那些不知死活的浪漫主义者,我不奉陪。”
她拎起公文包,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在拉开门把手的一瞬,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碎的文雅。
“顾总,这桩‘清算’案,我已经结案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随着门锁开启的清脆响声,她像是一只受惊却依然骄傲的鹤,消失在长廊尽头。
顾唯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看着地上散落的钢笔,指尖微微颤抖。他赢得了顾氏,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却第一次在这座名为权力的围城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寒冷。
他意识到,乔弦不仅是那根弦。
她是他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