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禾市的夜色总是透着一种潮湿的繁华。
顾震兴约见的地点并不在任何一家显眼的顶级会所,而是在听禾市老城区的一座名为“止园”的深宅。这里曾是顾家发迹前的祖屋,在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合围下,像是一块被时代遗忘的枯骨,透着腐朽而威严的气息。
乔弦独自驱车前往。
她在踏入止园的那一刻,就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那种感觉,像极了她第一次以“拆婚律师”身份踏入顾氏大厦时的局促,只是这一次,她手里握着足以撬动顾家根基的权杖。
“乔监事长,长老在里面等您。”
一名身着玄色唐装的老仆在前面引路。乔弦步履从容,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手提包的皮质边缘。包里不仅有一支录音笔,还有那本林沁留下的残破日记。
主屋屏风后,茶烟袅袅。
顾震兴已年逾八旬,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杯,那双浑浊的眼球在看到乔弦的一瞬,竟迸发出一抹如毒蛇般的精光。
“像,真是太像了。”顾震兴没让乔弦坐,只是自顾自地感叹,“你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和你那个短命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乔弦没露出任何愠色,反而微微欠身,语调文雅得如同在律协致辞:“顾老长辈谬赞。家母确实不服输,否则也不会在顾家的围城里,守着一个秘密活了二十年。”
顾震兴冷笑一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秘密?在顾家,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你母亲能带着那笔信托活到你长大,全靠我兄长的一念之仁。可你现在,却带着顾唯那个疯子,要来拆我顾家的台?”
“顾家已经没有台了。”乔弦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若冰霜,“现在的顾氏,只有法条和审计。如果您今晚找我来只是为了叙旧,那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严重的沟通误区。”
“不,我是来给你看证据的。”
顾震兴从怀里掏出一叠发黄的档案,随手丢在红木案几上,“顾唯没告诉你吧?二十年前那场意外,林沁不仅是目击者。那份‘买命钱’,其实也是一份投名状。当年把你母亲送进旧宅的人,不是二房,而是——顾唯的父亲,顾廷深。”
乔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她从未触及过的维度。顾廷深,顾唯那个早逝、却一直被他奉为精神图腾的父亲。
“顾唯一直在查真相,可他查到的,全是他想让你看到的‘真相’。”顾震兴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意,“乔弦,你现在的监事长位子,是顾唯用来安抚你的。他怕你查到最后,发现害死两家人的始作俑者,其实是两个已经化为尘土的父亲。如果你坚持清算,第一个要被钉上耻辱柱的,就是顾廷深。”
乔弦盯着那叠档案,指尖微微颤抖。
如果顾震兴说的是真的,那么顾唯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深情、所有的退让、所有的“权力投诚”,都将变成一场最高阶的欺诈。
他是为了掩盖父辈的罪孽,才将她诱入这个名为“共生”的牢笼?
……
与此同时,止园外。
一辆黑色的宾利如野兽般急刹在门前。顾唯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撑,大步冲进雨幕。他的脸色阴鸷得可怕,那是他极少流露出的、失控的恐惧。
“顾总,长老吩咐过,今晚谁也不能进。”老仆试图阻拦。
顾唯猛地揪住对方的衣领,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压抑得近乎咆哮:“滚开!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我让这整座止园陪葬!”
他撞开沉重的大门,冲进主屋。
屏风后,茶烟已散。
乔弦正端坐原处,手里紧紧攥着那叠发黄的档案。她听到动静,缓慢地转过头。
那一眼,让顾唯如坠冰窟。
她没有哭,没有愤怒,只是用一种看陌生人般的、极致清醒的目光看着他。
“顾总,公事还没谈完。”
乔弦站起身,公事包的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冷响,“关于顾廷深先生在二十年前那笔匿名汇款的性质,我想,我们需要在监事会上进行一次正式的、不留情面的……内部质询。”
顾唯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名贵的地板上。
他知道,他最想保护的那道裂纹,终究还是在今晚,崩裂成了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