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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品 - 千手 • 千手(五)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9日 下午10:00    总字数: 5828

熊熊烈焰撕裂了漆黑的山幕,将半边天照得通红。尼院内人影乱窜,水盆泼洒的声响与木材崩裂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苗家堡的壮丁与尼姑们正灰头土脸地在火场边缘穿梭。

一名年轻尼姑逆着火光,急匆匆地奔向静观师太,喘息着禀告:“师太!火势虽烈,好在是从后院柴房烧起来的。大殿内的经书与法器已悉数挪到了空地,大伙儿多是熏了些烟火,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只是……”

静观师太那张被火光映红的枯木脸上,眉头微微一挑:“只是什么?可是有人陷在火里了?”

“那倒不曾见,”小尼姑咬了咬唇,神色复杂,“只是……新来的苗居士与她的丫鬟小兰,至今不知所踪。苗家堡的护院在那边翻找了半天,也没听见半声求救,若是没被卷进火海,那便是……”

“你是说,这火是她们放了,用来开路的?”静观师太长叹一声,语气中竟无多少愤怒。

小尼姑低头不语,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静观看着远处的柴房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火星四溅,她摇了摇头,拨弄着手中的念珠:“也许,这便是所谓的因果。不必再冒死救火了,任由它去吧。吩咐下去,寻人要紧,但若火场中寻不到蛛丝马迹,便不可再让弟子涉险,安全为上。”

小尼姑领命而去。静观独自立在夜风中,看着那曾带给她五百两希望的院落一点点化为灰烬,幽幽自语道:

“那五百两银子……起一座新院子,想来也是绰绰有余了吧。”

“师太!”胡三此时满头大汗地冲了过来,衣襟都被火燎掉了一角,焦急万分地喊道,“您可曾瞧见我家小姐的踪迹?!那柴房后面可还有生人?!”

静观师太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胡居士,你也是老江湖了,看了这场火,心里还没个定数吗?”

胡三愣在原地,目光从火场移向那早已空空如也的厢房,脑子飞速转动:“起火点是在柴房……深更半夜,又是这种干燥地界,若无外力,断不会烧成这样……小姐和小兰偏巧在这时失了影踪……”

他突然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震惊、七分无奈:“难不成……真是那小祖宗放的火?”

静观冷哼一声,苍老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空灵:

“我受了你们苗家堡五百两香油钱为‘因’,今日白云院毁于红莲烈火便是‘果’。这场债,贫尼收下了。你们小姐与我佛门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罢,静观师太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堆抢救出来的杂物,开始清点余下的家当。只留下胡三一人,在漫天飞舞的草木灰中,对着那场大火摇头苦笑。

月影婆娑,林间寒气渐重。小兰躲在苗珊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的两抹白影,嗓音打着颤:“小、小姐……观世音不是庙里的菩萨吗?难不成是咱们烧了尼院,惊动了神仙显圣,专门来拿咱们问罪的?”

苗珊定睛看去,只见那白衣男子约莫中年,生得虎背熊腰,修剪整齐的短须遮不住眉宇间的硬朗。最扎眼的莫过于他腰间横挎着的一柄宽刃长刀,玄铁刀鞘在月光下冷森森的,怎么看都像是个杀伐果断的绿林豪杰,半分佛门慈悲相也寻不见。

男子听了小兰的话,不禁朗声大笑:“哈哈!小姑娘放宽心。我这尊‘观音’虽也管人间疾苦,却跟那座憋死人的尼姑庵没半两银子的瓜葛。”

苗珊虽心中惊疑,面上却稳住了架势,抬手将小兰护在身后,挑眉问道:“哦?不是尼院的人,难不成是苗家堡的追兵?”

那白衣女子生得温婉,眉眼间尽是和煦的笑意,柔声道:“自然不是。我师兄妹二人本以为你是被强掳上山的苦命人,正盘算着如何去火海里捞人,倒没成想,是咱们自作多情了。”

“既然如此,那便是友非敌了。”苗珊紧绷的脊梁稍微松了些,随即便感到腹中一阵雷鸣般的抗议。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理直气壮地看向二人,“客套话容后再叙,这荒郊野岭的,二位可知道哪儿能寻些正经夜宵吃?”

白衣男子显然被这跳脱的反应搞愣了,摸了摸胡茬:“吃……夜宵?”

“是啊,”苗珊理了理耳边的长发,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干脆,“我和小兰饿了一整日,眼下自然是要先找东西吃。至于其他的,若是你们想谈,等我吃饱了之后再谈也不迟”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更为畅快的笑声:“有意思!往日咱们报上‘观世音’的名号,对方不是吓得魂飞魄散指责咱们僭越,便是纳头便拜求神赐福。如小姐这般开口就要吃食的,还是头一遭!”

“民以食为天,名头再响也抵不了饿。”苗珊毫不示弱。

“哈哈,好!那便先去咱们的落脚处。”白衣男子利落地转过身,朝林中打了个手势,“只要银钱使得足,客栈的灶头总是能为贵客冒几缕烟的。随我们来吧。”

四人借着微弱的火石光亮,在老林里绕了半晌,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谷口瞧见了一间孤零零的客栈。那客栈破败得紧,连个招牌幌子都未挂,在黑夜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怪兽。

苗珊瞧着那残破的门楣,嫌弃地皱了皱眉。

白衣女子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着宽慰道:“形势所迫,咱们这些人不便在州府高调现身,加之入山时天色已晚,只能在这荒店暂歇。”

苗珊长叹一声,揉了揉发酸的腿根,无奈道:“罢了,落难凤凰不如鸡。只盼着这店家的厨子手艺别太粗糙,能让咱们吃口热乎的便成。”

四人相对而坐。铁刀随手抛出一串铜钱,那原本一脸阴沉的掌柜掂了掂分量,枯瘦的脸上立刻挤出了谄媚的笑意,忙不迭地钻进后厨催促开火。

苗珊全然不理会掌柜的谄笑,只是盯着对面的二人,修长的手指扣了扣粗糙的木桌:

“好了,方才一路上你们只顾着自诩‘观世音’,难不成以后见了面,我得称呼你们为观世音一号与二号?”

药师闻言,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也对,为了方便称呼,你唤我‘药师’便好,他则代号‘铁刀’。却不知……两位姑娘如何称呼?”

小兰习惯性地想要欠身应答:“我们……”

“咳!”苗珊轻咳一声,抬手止住了小兰的话头,面不改色地胡诌道:“我姐妹二人流落至此,我名唤萧花,这是舍妹萧兰。”

“噗——!”

铁刀刚入口的粗茶直接喷了一地,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抹着胡子大笑:“哈哈!咳咳……抱歉,失礼了。我这辈子闯荡江湖,头一回见人取假名取地这么……这么不走心的。”

药师不轻不重地在铁刀肩膀上拍了一记,转头对苗珊温婉一笑:“别理他。女子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是正理。不过二位放心,我们绝非歹类。”

苗珊端起茶杯,凑近鼻尖嗅了嗅,察觉无恙后却并未饮用,只是淡淡地搁在桌上:“二位与我们素昧平生,凭什么断定那是假名?况且,你们自己不也缩在代号后头吗?”

“呵呵,首先,你们被轿子抬着走的时候,咱们就在树影里瞧着。”铁刀止了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这位小姑娘当时就守在轿子旁。若是亲姐妹,姐姐被锁进轿里抢走,妹妹总不至于还乐呵呵地在边上跟着吧?至于这‘萧’姓……”

铁刀指了指小兰,戏谑道:“方才她叫了你好几声‘小姐’,你这会儿随口拈个‘萧’字,该不会是想说‘大小姐’的‘小’字太寒碜,这才临时凑了个‘萧’字来敷衍咱们吧?”

苗珊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傲气。

药师见气氛有些尴尬,伸手捂住铁刀的嘴,对着苗珊苦笑道:“铁刀心直口快,但他并无恶意。我们‘观世音’中人,皆是一群早已勘破虚名、放下自我之徒。我们之所以奔走四方,只为救渡苦难。旧时的名姓早已随着过往埋入尘土,取个代号,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所以,你们大可对我们敞开心扉。”

苗珊眯起双眼,目光在铁刀与药师之间来回审视,随后索性向后一靠,双臂环抱在胸前: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我也懒得装了。没错,我就是苗家堡苗庄的独生女,苗珊。怎么,二位若是想打什么歪主意,最好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接得住苗家堡的怒火。若是想拿我当筹码去勒索我爹,呵呵,这种手段我从小见得多了。”

铁刀闻言,浓眉拧成了疙瘩:“苗庄的亲闺女?那老狐狸疯了不成,怎么把你五花大绑地往尼姑庵里送?”

药师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婉却透着一股透彻:“原来如此……我此前确实收到风声,说是开封府有位‘贵人’正朝汝州父城这边赶。此人名声狼藉、好色成性,且偏爱强夺良家……如此一想,苗堡主这出戏便全对上号了。”

苗珊眼皮一跳,冷声追问:“贵人?什么贵人?”

铁刀脸色沉了下来,侧头低声对药师道:“师妹,既然她是苗庄的种,这浑水咱们不便引她进来,说多了没好处。”

“无妨,师兄。”药师轻抚衣袖,含笑看向苗珊,“我听闻苗家堡的苗珊小姐素来乐善好施,虽是豪强出身,却救济过不少父城贫苦。既来之则安之,想必苗小姐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

苗珊冷哼一声,端起那杯粗茶,作势要仰头饮下,眼神却余光瞥向铁刀:“听二位的口气……莫不是苗家堡的死对头?或者是哪路想要趁火打劫的豪杰?”

“是敌是友,现下言之过早。”药师依旧笑得云淡风轻,语气却忽然沉了一分,“不过,苗小姐若是由着性子将手中这杯热茶泼在我师兄身上,那接下来的局面,怕是会闹得不大痛快。”

铁刀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刀。一旁的小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根本听不懂这几人云里雾里的机锋,只看见自家小姐明明只是端杯喝茶,气氛却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苗珊持杯的手在半空顿住,随即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

“呵呵,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嗓子干,润润喉罢了。既然大家把身份都亮了一半,那便干脆些——你们这‘观世音’,究竟是何方神圣?”

药师双手合十,神色变得肃穆而淡然:

“如你所见,我夫妇二人皆是这‘观世音’中的行者。世间众生皆苦,而官方官官相护、豪强割据一方,凡夫俗子求告无门。我们便聚在一起,代菩萨听取四方的哀号,代苍天惩戒那些越界的恶徒。”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苗珊:

“我们不依附朝廷,不听命于权贵,只是一群想在这红尘苦海中,为穷苦百姓劈开一片净土的凡人。所以……是敌是友,全看苗家堡日后行事,是否会踏过我们划下的那条死线。”

苗珊冷哼一声,凤目微挑:“要我相信这世上当真有一群只为救苦救难、不求名利的活菩萨?笑话。你们凭什么在这汝州地界划下什么‘死线’?”

正当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时,店小二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冒尖菜肴快步走来,赔着笑打断道:“抱歉,几位客官久等了,菜来喽!”

随着瓷盘落地的脆响,那股足以杀人的冷冽气息被升腾的油烟味生生冲散了不少。小二全然不觉这桌上的风雷,放下菜便乐呵地退了下去。

药师神色如常,一边替小兰递过竹筷,一边轻声道:“为何难以置信?我听闻苗小姐平素周济乡里,亦是不求回报。既然你自己能行善,为何笃定他人便不会?”

苗珊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大块腊肉塞进碗里,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行善,自然有我笼络人心的目的。我不信这世上真有人会为了行善而行善。若二位当真不是敌人,这顿饭散了便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不急,苗大小姐。”药师托着腮,笑盈盈地打量着她,“其实我对你这性子倒真有几分兴味。不如这几日暂且屈就,随我们走上一段?兴许能让你瞧瞧这红尘里不一样的景致。”

铁刀瓮声瓮气地接话道:“确实,若是放你们这两个丫头在荒郊野岭乱跑,万一惊动了苗家堡或是官府的探子,咱们接下来的行动都会变得麻烦。”

苗珊动作一顿,幽幽叹了口气:“好吧……那便依了二位……”

“——才怪!”

话音未落,苗珊按在桌沿的双手猛然发力,娇喝一声,整张沉重的八仙桌竟被她掀得凌空而起,兜头盖脸地朝对面的铁刀砸去!

“跑!”苗珊另一只手闪电般拽住小兰,作势就要猫腰冲向门口。

坐在对面的铁刀显然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娇滴滴的大小姐说动手就动手。眼见桌面带着风声砸到面门,他冷哼一声,右手如重锤般狠狠往下一按!

“咚!”

原本翻起的桌面像被千斤巨石压住,死死地砸回原位,正好撞在苗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大腿上。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苗珊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被震回了长凳上。

“这野姑娘……属炮仗的吗?一言不合就掀桌子!”

铁刀此时满脸横肉都在微微抽动,额角青筋暴起。由于刚才那一掌用力过猛,一盘翠绿的青菜直接扣在了他的脑门上,半条油腻腻的肉糜正挂在他那引以为傲的短须上摇摇欲坠。这份滑稽,硬生生把他那股慑人的杀气削去了一大半。

药师在一旁虽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剩下的半只烤鸡,却也落得满袖油渍。她看着满身菜汤、狼狈不堪的师兄,再看看疼得龇牙咧嘴的苗珊,终于是忍不住扶额苦笑:

“师兄,看来这位苗小姐……不是那种能安稳坐下来听经的性子。”

苗珊正揉着生疼的大腿,忽然觉得舌尖一凉,一股极苦且带着浓重腥臭的味道在口中炸开。她脸色大变,刚要张口啐出,药师那只温软的手便如鬼魅般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紧接着,药师另一只手对着手背轻巧一拍。

“咕噜——”

那异物顺着喉管滑落,生生坠入了胃袋。苗珊惊骇地推开药师,顾不得仪态,伏在桌边剧烈呕吐,却只能吐出几点酸水。她指着药师,声音发颤:“你……你给我吃了什么脏东西?!”

药师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拉家常:“也没什么,不过是种让你乖巧些的小玩意儿。这药唤作‘三日溃烂断肠散’,若无我的独门解药,三日之后,你的肚皮便会一寸寸烂穿,直到肠子流尽了,人才会咽气。”

一旁的小兰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对我家小姐下这种毒手!”

苗珊死死咬着牙,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们到底想怎样?!”

药师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纹理分明的腊肉,稳稳地放进苗珊的碗里,柔声道:“不怎样。只要这三天你乖乖听我的话,陪我走上一段路,解药自然双手奉上。”

对面的铁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正闷头将从身上拈下来的烂菜叶和肉糜塞回嘴里,大口咀嚼着,仿佛这桌上的生死博弈与他毫无干系,活脱脱一副置身事外的武夫模样。

“所以,这就是你们‘观世音’救苦救难的手段?下毒要挟?”苗珊冷笑。

“这不是毒,是‘听话药’。”药师笑着托起腮,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快些动筷吧,这荒郊野外,莫要糟践了吃食。”

苗珊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左手笼在右袖中微微颤动。

“放心吧,苗小姐。”药师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却冷了几分,“我之所以代号‘药师’,便是因为这世间的奇毒圣药皆在我指掌之间。这饭菜里没毒,你也不必再费心去摸你袖子里藏着的那根银针了。”

苗珊浑身一震,像是被看穿了底裤的秘密,她死死瞪着药师,终于是颓然地吐出一口恶气,从袖口中摸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小兰见状,也只好抹着眼泪,战战兢兢地举起筷子。

“这才像个样子。”药师笑眯眯地看着苗珊开始机械地往嘴里塞饭,临了又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顺便提点你一句,这银针试毒的法子虽稳妥,却远非万能。单是我知道的、银针测不出的奇毒,便不下上百种。日后在江湖上混,可得记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