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堡书房内,烛火摇曳。苗庄背着手,在桌案前不安地来回踱步,步履杂乱,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胡三快步走进,神色焦灼:“堡主,有小姐的消息了!”
苗庄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竟透着一丝急迫:“快!说!”
“有弟兄来报,在通往临汝城的官道上,看见了疑似小姐和小兰的踪迹。”胡三凑近低声道,“她们一路向北,逢人便打听苗家堡的风声。”
苗庄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确定是珊儿?”
“错不了。衣物身段都对得上,一人相似或许是巧合,两人同行,绝无可能认错。”胡三道,“只是……她们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带着兵刃,瞧着像是江湖路数。而且,他们一路上似乎对打听苗家堡的消息格外上心。”
苗庄冷笑一声,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定是这丫头怕路上不安全,雇来的护卫。至于打听苗家堡……呵,这丫头性子倔,定是怕我派人抓她回去,才故意试探。”
胡三犹豫片刻,试探道:“堡主说得是,也没见小姐被挟持的痕迹。若是对苗家堡有歹心的人,早该直接上门来威胁我们了,没道理绕这么大圈子。”
“不愧是我的种,火烧白云庵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下又知道雇保镖了,只是这藏踪匿迹的本事还嫩得很。”苗庄坐回椅上,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罢,随她去吧。去临汝也好,远离了这是非之地,等我把这姓高的瘟神送走,再去接她。”
胡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说起那位高使君……那人胃口太大了。我们已经按他的意思,加了两倍的好处,可他收了礼,态度却越发傲慢,竟还暗示这数目不够填他的坑。”
苗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他狠狠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乱晃:“贪得无厌!他这是想把苗家堡连皮带骨一并吞了!盯着他的人,看他到底想要多少,咱们在汝州城这几年,没道理被一个新来的官给压死!”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胡三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可是……堡主,对方看来是有恃无恐。如果只是银钱上的胃口,咱们咬咬牙也就认了。可他现在竟然指名道姓要见小姐一面……这,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苗庄冷哼一声,手中的墨条在砚台里磨得咯吱作响,眼神阴冷如冰:“见珊儿?他以为吃定了我苗家堡,想拿我最在意的软肋来试手。先不说咱们这五百弟兄占着苗家堡的地利,他若真想武力镇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这副老骨头受不受得住。姓高的在朝廷里虽然威风,却还做不到遮天蔽日!”
“可是一旦见了红,弟兄们死伤必重。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胡三犹豫再三,凑近半步提议道,“要不,咱们从外头随便寻个姿色上乘的美女,穿上小姐的衣裳冒充一下?反正那官爷也没见过小姐真容,说不定能糊弄过去。”
苗庄叹了口气,放下墨条,自嘲地摇了摇头:“你当他真色急到了这份上?高使君那头老狐狸,獠牙藏得深,我却早就嗅到了血腥味。他那千余名见不得光的‘私家死士’,动向早已落在我眼里。他现在提要见珊儿,根本不是为了那点美色,而是听说我最看重这女儿。他这是在投石问路,想看看我苗庄的腰,到底能为他折到什么程度。”
胡三听得心惊肉跳,结结巴巴道:“这……虽然咱们弟兄也是刀口舔血出来的,可对方那是按着军规训练、装备精良的甲兵。真要是硬碰硬,咱们毫无胜算啊。”
苗庄沉默半晌,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看来,只能引虎驱狼了。”他取出一张素笺,提起笔,手腕沉稳得可怕,“待会我会写一封信。你挑个脚程最快、心思最密的弟兄收着。记住了,一旦我们和高使君撕破脸,或是他那支兵马动了窝,就让弟兄以最快速度把这信送到临汝城,交给那位陆大人。”
“陆大人?”胡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难道是那位提点刑狱使?可他只是个五品官,又是旧党被贬出来的,如今连自己都顾不过来,真能镇得住高使君?”
苗庄缓缓摇头,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决绝的线条:“他虽是五品,但他是旧党在这一带的‘眼睛’。烂船还有三根钉,他背后的势力一直想抓新党官员的短处。他老早就派人联系过我,想要高使君私蓄甲兵、贪墨官帑的实据。这封信,就是他的敲门砖。”
“既然有这层关系,咱们为何不早些投靠过去,求个安稳?”
苗庄停下笔,看着未干的墨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尽是身不由己的苦涩:“胡三,你记着。咱们苗家堡是靠着新党推行‘新法’的红利才发迹的,根子在那边。一旦我们靠拢旧党,那就是背主弃义,不论未来哪边赢,咱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陆大人那是虎,高使君那是狼。要不是如今不投靠旧党就要立刻被这头狼连皮带骨吞了,我绝不会走这最后一步棋。”
书房内,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苗庄将信件与几份整理好的文案一同装入信封,仔细封好后交到胡三手中,沉声道:“希望……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吧。”
胡三接过信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低声试探道:“堡主,要不我安排几个手脚利索的好汉,将那个姓高的……”说着,他抬手在自己的颈项间用力一划。
苗庄缓缓摇头,神色凝重:“算了。他终究是朝廷的四品官,真出了事,咱们也脱不开干系。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见好就收,否则,事情就真的只能走到最后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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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汝城,客栈。
此时夜色已深,苗珊已经手轻脚快地将行李打包妥当。
小兰站在一旁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问道:“小姐……你不是跟药师说,咱们明早才动身回苗家堡吗?怎么大半夜的,又要赶着现在离开?”
“哼,这叫兵不厌诈。”苗珊一边背起包袱,一边小声得意道,“我先告诉她一个时间,然后趁对方还没准备好之前提前离开。这样就算他们早上想拦我们,也根本来不及了。”
小兰有些担忧:“可是小姐,你身上的毒怎么办?万一……”
“别担心那个了。”苗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根本没感觉到有什么不适,那女人不过是拿话吓唬我们,想让咱们听话而已。”
两人拿好包袱,蹑手蹑脚地溜出客栈。她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客栈二楼的窗边,药师与铁刀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铁刀握着腰间的刀柄,沉声问道:“师妹,如果你担心她们冒险,我现在就把她们抓回来。”
药师看着夜幕中的背影,轻轻摇头:“不必了。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尽可能掌握更多的情况,把无关者的伤害降到最低。明天一早,你去和丐帮的人沟通一下,让他们帮忙盯着各方的动向。”
铁刀收回目光,伸手揽住药师的肩膀,语气放缓:“既然如此,师妹还是赶紧就寝吧,别太累了。”
药师露出一抹微笑,握住铁刀的手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合力将窗户关上,隔绝了深夜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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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接近傍晚,苗珊与小兰终于赶到了父城。两人顶着幂篱,未做停留,径直朝苗家堡走去。
刚至大门口,一名壮汉横刀拦住去路:“什么人?来苗家堡干啥!”
苗珊摘下幂篱,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是我,我回来了。”
壮汉见状,立刻后退行礼:“原来是小姐!这几天堡主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外寻找,小姐平安归来实在太好了!”
苗珊微笑道:“辛苦了。爹爹他在家吗?”
壮汉挠挠头:“中午堡主就出去了,还没回来。要不要小的叫人去通知堡主?”
苗珊摇头道:“不必了。既然这样,我先回屋休息,等爹爹回来吧。你见到他,告知一声便是。”
她带着小兰回到屋内。这三天半,从居住的尼院,到跟着药师与铁刀四处打探,再到今日大半天的赶路,已让苗珊疲惫到了极点。
没休息多久,门外突然传来苗庄焦急的喊声:“珊儿!珊儿!”
苗珊推门而出,只见苗庄正大步流星地跑来,因为剧烈奔跑,呼吸还带着几分急促。
“爹……”
苗庄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噢,我的乖女儿,爹担心死了!”他将女儿拉开,仔细端详着那张憔悴的脸,心疼道:“我可怜的珊儿,都瘦了一圈。”随即转头大喝道:“赶紧叫厨房准备吃食,多做些肉,让我的珊儿补补!”
苗珊心中一酸,苦笑道:“爹,我没事的……”想起这一路的经历,她垂下头,愧疚道:“爹,对不起……”
苗庄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手道:“没事,不就是烧了个尼院嘛。你不喜欢,烧了就烧了,重要的是你平安回来。”
苗珊眼眶泛红:“爹,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好,待会吃晚饭时再说。”苗庄忽然想起什么,看着自己身上沾着的尘土,笑道:“瞧我,这一时心急,跑得满身大汗,一身粗鄙。爹先去洗漱一番,待会咱们父女俩边吃边谈。”
很快,厨房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父女俩坐在桌前,边吃边聊。苗珊将这几天的经历,包括那两名自称“观世音”的怪人,以及丐帮的介入,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苗庄听罢,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没想到这几天你吃了这么多苦,难怪都瘦了……”
“爹,那两个人真的不是寻常角色,女儿真的很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苗珊停下碗筷,语气急切,“还有那个高使君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若我早知道,绝不会怪爹送我去尼院,我也能跟着一起想办法。”
苗庄听了这话,反倒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江湖上想取老子性命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现在不过是多了两个装神弄鬼的,算得了什么?至于丐帮……哼,一群讨饭的聚在一起,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你放心,这些事爹自有分寸。”
“可是爹……”
苗庄大手一挥,打断了她:“放心吧,爹这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什么没见过?高使君确实是个麻烦,但爹自有法子让他知难而退。”
苗珊摇着头,眼神中满是惶恐:“爹,不一样的……我这次路上听到了很多传言,陈叔的事,还有药师说的那些话……外面都传苗家堡是汝州罪恶的根源。我真的……真的很难安。爹,我们收手吧?这些年攒下的钱,足够我们去别处买块地,做点正经生意。我怕……我怕真的出事,如果不是那什么‘观世音’,也会有别人因为利益盯上我们……”
苗庄听着女儿的恳求,神情沉了下去。他放下酒杯,看着女儿焦急的脸庞,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动作粗糙却充满温情:“珊儿……”
“爹,求你了,不要再行恶了。”苗珊眼眶泛红,声音有些颤抖,“我真的很怕哪一天……真的因为这些江湖厮杀而失去你。如果我们放弃苗家堡的势力,高使君是不是就不会再逼我们了?”
苗庄叹了口气,看着女儿清澈的双眼,摇头道:“珊儿,你还是太天真了。这不是爹想行恶,而是这个世道……除了你之外,全都是吃人的鬼。”
他定定地看着她,语气沉重得仿佛在说一个诅咒:“只有你,是这人间唯一的善良。”
苗珊眼圈微红,固执地看着他:“爹……我是认真的。”
苗庄放下酒杯,眼神如刀,语气却平缓而沉重:“爹也是认真的。并非爹嗜好行恶,而是这世道的规矩本就是恶。你不吃人,就得被人吃。”
他仰头干尽杯中残酒,声音粗粝起来:“这些话,爹本不想让你听见,但你终究是长大了。珊儿,你要记住,地上的粮、手里的钱,都是有限的,唯有人的贪念是填不满的窟窿。想求富贵、求权力,就得从别人手里抢!你以为攥着三个铜板过日子就能太平?转头就会有个拿金锭的把你吞得连骨头都不剩。记住,只要你手里没刀,那拿着刀的人,就会把你的一切都夺走。”
苗珊默默听着,怔怔地看着父亲。这是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揭开这世间最阴暗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