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不过三日,沈宅那道略显漆皮剥落、透着陈腐木气的大门便被几张烫金的请帖踏破了。
京城的秋日总是带着一股子干燥而凛冽的肃杀感。沈望舒坐在书房的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质地厚重、甚至隐隐透着名贵苏合香气的帖函。请帖的落款处,赫然写着“赵勋”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字迹张扬,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跋扈。
赵勋,当朝权臣赵太尉的嫡长子。他在城郊的碧云山庄举办重阳诗会,名义上是邀京中年轻才俊共赏秋菊、感怀时节,可谁心里都清楚,这帖子发到刚刚调任回京、根基全无的沈家手里,实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鸿门宴。
“不去,便是自认了南方的文人胆怯,连京城的风浪都不敢见,往后在这朝堂之上,父亲怕是更难直起腰杆;去,那便是自投罗网,送上门去让人揉碎了自尊来取乐。”
书房内,沈望舒的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在点评一篇事不关己的策论。她微微侧头,目光从请帖移向膝头那本封皮发白、早已翻得卷了边的《农桑辑要》。
在这满屋子金粉气十足的请帖映衬下,这本记载着江南泥土芬芳的旧书,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舒儿……”沈清淮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放下手中那盏早已失了温度的粗茶。他在江南任职十二载,回京后,那些曾经的旧友大多避之不及,唯有这些不怀好意的请帖接踵而至。
他看着女儿那张清冷如霜雪的脸,心中一阵愧疚,“赵家如今权倾朝野,这帖子若是回绝了,便是公然打了赵家的脸。为父……为父只能带你同去。只是到了那碧云山庄,京中名媛众多,她们若是出言试探,你只管待在角落的女眷席中。若有人冒犯,你便低头忍一忍,莫要与她们意气用事。”
沈望舒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抬眼看向父亲。那双眸子清洌如刀,仿佛能看穿这繁华京城下所有的污垢:“父亲,今日赵勋不仅是要折沈家的面子,更是要给天下自诩‘清流’的人一个下马威。躲,是躲不掉的。既然他们想看江南文人的风骨,那便让他们看看清楚。沈家即便家徒四壁,也绝不欠人半份脊梁。”
重阳当日,碧云山庄红枫如火,连绵的山峦像是被晚霞浸染过一般,美得甚至有些凄厉。
马车停在山庄门口时,沈望舒便听到了内里传来的阵阵丝竹之声,婉转却轻浮。
诗会设在临湖而建的长廊之上,四周悬挂着当朝名家的字画,无数盆名贵的金丝菊在秋风中摇曳生姿,每一朵都透着精心修剪过的匠气。
赵勋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暗花锦袍,腰间挂着一块足有掌心大小、润泽如膏的羊脂玉坠,在一众趋炎附势的子弟簇拥下,正对着湖面指点江山,笑谈声响彻湖面。
“沈大人,久违了!”赵勋远远瞧见沈家父子步入长廊,那声音陡然扬得极高,惊得湖边的白鹤振翅而逃。
一瞬间,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刺了过来。有审视,有讥讽,亦有藏在团扇后头不怀好意的窥探。几个世家千金掩面轻笑,眼神在沈望舒那身素雅得近乎寒酸的衣裙上打转。
“听闻沈大人在江南十二年,除了带回几箱子发霉的破书,就剩下这一身的南蛮酸腐气了。今日既然回了京,这碧云山庄的百年佳酿,不知沈大人是否消受得起?可别让咱们这些‘俗人’的酒气,冲撞了您的圣贤之道。”赵勋一边说着,一边毫无诚意地拱了拱手,眼神里尽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周遭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附和道:“那是自然,沈大人在南方修渠筑堤,那是与泥水打交道的,哪像咱们京城,讲究的是风雅。”
沈清淮的面色由白转青,继而涨得通红,双手在宽大的袖子中微微颤抖。他虽然心中愤懑,但想到沈家的前程,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艰难地作揖回礼:“赵公子说笑了,沈某……不胜酒力。”
沈望舒静静地跟在父亲身后。在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讥讽声中,她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她的背脊挺得极直,像是一株雪后的苍松,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缓慢。她的双目平视前方,既不看那些喧嚣的纨绔,也不看那些窃窃私语的女眷,仿佛那些刺耳的笑声不过是秋日林间几声聒噪的残蝉,入不了她的耳,更乱不了她的心。
就在这一片刺目的金玉锦绣中,沈望舒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景疏。
他坐在席位的首位,与赵勋那副张牙舞爪的姿态截然不同。今日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暗纹便服,领口处绣着细密的云纹,低调而矜贵。他面前没有摆放那些香气扑鼻的果酒,只有一盏已经冷透了的清茶。
似乎察觉到了沈望舒的视线,周景疏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与沈望舒清冷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周景疏并未随众人发笑,甚至连嘴角那抹礼节性的弧度都没有变。他只是对着沈望舒的方向,极为自然而郑重地微微点头。那动作里没有施舍,没有轻视,唯有一种同辈之间平等且周全的礼遇。
“那就是沈家那个才女?长得倒真是不俗,清冷得跟个瓷人儿似的,只是这性子,怕也是跟她爹一样,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名穿着石榴裙的少女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嘀咕道。
“长得好有什么用?摊上沈清淮这么个不识时务的爹,注定要在京城这旋涡里碰得头破血流。你看她那身衣裳,怕是连赵公子家使唤丫头的都要强些。”
沈望舒在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拂过粗陶杯盏的边缘。
她垂下眼睫,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审视与不善。她能感觉到周景疏的目光偶尔还会落在这一角,但她并未回望。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着暴雨前最后的一丝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