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院的炭火烧得正旺,可柳玉茹母女的心头却像是结了层寒冰。
“那小贱人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竟学会了去老夫人面前扮可怜!”柳玉茹将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美艳的脸庞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不仅让侯爷当众斥责我不识大体,还让那偏房的用度比照你这嫡女,真是反了天了!”
江令姝坐在一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满是不甘与阴毒:“娘,您瞧瞧她那副狐媚样,仗着几分病弱就去博祖母同情。这侯府嫡庶有别,她凭什么?我这心里,恨不得撕烂她那张脸!”
柳玉茹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先让她得意几天。在这深宅里,光有老夫人的怜悯可活不长。待她这阵风头过了,我有的是法子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江令姝却是等不得,她咬牙切齿地揉碎了帕子,心中暗暗盘算,定要寻个由头让江知意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好叫她知道谁才是这侯府真正的掌上明珠。
……
几日后,雪后初霁。
江知意虽然寒症渐稳,但青月说她体内的虚寒非一日之功,需得几味名贵药材调理。府医给的方子虽好,可内里的“冬虫夏草”与“百年陈皮”却被药库里的婆子以“尚未入库”为由扣下了。
为了不惊动老夫人显得自己太过张扬,江知意决定带着晚翠出府,去京城最大的药铺“百草厅”自行抓药。
百草厅内,药香清苦。
江知意递上青月改过的方子,那掌柜的接过一瞧,又抬头扫了一眼江知意的装束。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斗篷虽雅致,却无甚珠翠点缀,瞧着倒像是家境寻常的官家小姐。
“这位姑娘,您这方子里的雪莲与灵芝,皆是极品,这一帖下来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将方子一搁,“咱们小店本小利微,概不赊账,您瞧这银钱……”
“五十两?”晚翠惊呼一声,“你这店莫不是开了黑心张口?这些药材虽然贵重,却也值不了这么多。”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语带讥讽,“没钱便去对面那漏风的摊子抓些廉价草药凑合。这百草厅的东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消受得起的。”
江知意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温润如玉、又带着几分清朗笑意的嗓音。
“掌柜的,开门做生意,眼力见儿固然要紧,但若丢了‘仁德’二字,这‘百草厅’的牌匾怕是也挂不稳了。”
江知意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何其耳熟?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药铺门口逆光立着一位少年郎。他身着一袭牙白色织金锦衣,腰系玲珑扣,外披一件玄色狐裘,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绝伦。他的五官生得极其利落雅致,眉目如画,眼瞳清澈,此时正含着一抹浅浅的温情,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谢临安。
她曾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远远瞧见过他。那时她是侯府里快要枯萎的花,他却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鲜衣怒马小侯爷。两人本无过多交集,可他却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感受过的不带目的的善意。
此时,在这市井药铺相见,江知意竟觉心脏如鼓擂,呼吸微滞。
“谢……谢小侯爷?”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忙不迭地绕出柜台,腰弯得几乎贴地,声音都在发颤,“小的该死,小的不知是谢小侯爷的贵客,求小侯爷恕罪!”
谢临安理都没理那掌柜,径直走到江知意面前。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行了一个体面的平辈礼,语声如春风拂耳:“这位姑娘,家仆无礼,惊扰了姑娘,还望莫怪。”
江知意稳住心神,微微屈身回礼:“多谢小侯爷出言相助。”
谢临安抬眸,目光在江知意那张虽有些苍白却难掩风华的脸上停驻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惊艳。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女身上有一种超脱年岁的清冷与倔强,莫名让他牵挂。
“掌柜的,将这位姑娘方子上的药按最好的年份抓双份,记在谢府账上。”谢临安侧头吩咐,语气虽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风骨。
“不,这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江知意忙拒绝道。
“姑娘。”谢临安温和地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递了过去,低声道,“这瓶子里是西域进贡的雪香丹,对治咳疾有奇效。姑娘面带病容,想来是受了极寒。药材不过是死物,能医好姑娘的病,才是它们最要紧的去处。就当是……在下为那掌柜的冒犯赔罪了。”
他的眼神那样诚挚,清澈得没有半分杂质,让江知意那些拒绝的话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接过药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那一抹微凉的触感竟似火星一般,在她心底燃起了一丝异样的悸动。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常年身处地窖的人,突然窥见了一丝天光。
“既然如此,多谢小侯爷。”江知意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涟漪,“此恩,我记下了。”
谢临安轻笑一声,少年意气尽显:“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保重身体。若日后有难处,可去城北谢府寻在下。在下谢临安。”
直到谢临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江知意仍握着那小玉瓶,指尖微微发力。
……
回到侯府,江知意并未耽溺于这片刻的温柔。她深知,谢临安是远在天边的微光,而老夫人才是她脚下的实地。
于是,她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不仅陪着老夫人礼佛,还借着青月教她的推拿之法,亲自为老夫人揉捏僵硬的腿脚。
“你这丫头,倒是比你那两个姐姐更有心。”老夫人靠在软枕上,感受着腿上传来的温热感,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江知意温顺地低着头,声音轻柔:“祖母为了江家操劳一生,知意年纪小,帮不上父亲什么忙,只盼着祖母能长命百岁,身体安康,便是知意最大的福气了。”
“哎,难为你了。”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那‘百草清露’我用了几日,这咳疾确实好多了。知意啊,以前是祖母疏忽了你,以后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福寿堂告诉祖母。”
江知意微微一笑,眼神清亮:“知意不委屈,只要祖母能好好的,知意什么都不求。”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不争不抢、又处处体贴的样子,心中愈发喜爱,当即下令赏了好些首饰头面,还特意敲打了柳玉茹,让她好生照看落梅院。
这一进一退之间,江知意在这景安侯府的根基,总算是稳稳扎下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