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炭火正旺,将那盆枯黑的罗汉松炙烤得腥气愈发浓烈。江令姝双手环胸,下巴微扬,正等着看江知意走上前去抓耳挠腮、容颜尽毁的丑态。
然而,江知意却在距离那盆栽还有五步之遥的地方,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不仅没有伸手去碰那有毒的枯叶,反而将目光微微一转,掠过了席间残存的珍饐,最终死死钉在了老夫人温明兰正欲送至唇边的白玉茶盏上。
风从微敞的窗缝里漏进来,吹散了堂内的沉香。江知意那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在这一刻将空气中的气味剥离得清清楚楚——除了那罗汉松上劣质的漆树腥味,还有一缕极淡、极隐蔽的腥甜之气,正从老夫人的滚烫茶汤里袅袅升起。
那是西南奇草“见血飞”的碎末。
此药若单论,不过是寻常活血之物,可若是遇上今日席上那道江令姝特意显摆、从远道运来的“冰镇雪蟹”,寒热相激,毒性瞬发,便能叫一个大病初愈的老人肠胃暴皴、呕血不止。
柳玉茹母女为了将她彻底踩死,竟连老夫人的命也敢算计进去,想借着“药理相克、调理不当”的罪名,要了她江知意的命。
江知意心中冷笑,那双藏在月白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面色却在刹那间煞白如纸。
“祖母且慢!”
一声清脆却带着极度惊恐的娇呼,猝然撕裂了堂内虚伪的祥和。
老夫人手猛地一顿,茶盏悬在半空,带起几缕茶烟。她眉头紧锁,有些不悦地看向突然跪倒在堂中央的江知意:“知意,你这是作甚?”
江明渊亦是面色一沉,重重扣下酒盏,刚想呵斥,却见江知意身躯颤抖,额头重重贴在冰冷的地毯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祖母恕罪!非是知意胆大妄为,实在是……实在是祖母手中这盏长寿茶,万万饮不得啊!”
柳玉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何,看着江知意那副惊恐的模样,她后背竟泛起一丝凉意,忙厉声喝道:“放肆!这是府里管事亲自盯着煎的福茶,专为老夫人大病初愈调理身子所用。你这丫头平日里学了几手偏方,便敢在贵客面前编造谎言、诅咒长辈?!”
“母亲明鉴,知意纵有泼天的大胆,也绝不敢拿祖母的万金之躯说嘴!”江知意抬起头,眼眶微红,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落下,瞧着既委屈又真切,“祖母方才用了半盘雪蟹。雪蟹极寒,而这茶盏里,却被人下了一味大热且带微毒的‘见血飞’。寒热互激,如滚油落火,长辈若饮下去,不出半刻便会腹痛如刀绞、呕血不止啊!”
“见血飞”三个字一出,在座的几位世家夫人皆是一惊,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筷箸。
江令姝脸色瞬间变了,掩在绯红袖中的手指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她明明只是让下人在茶里放了寻常相克的草药,想让老夫人受些罪,好归罪于江知意的药膳方子,怎的变成了“见血飞”?
“你……你血口喷人!”江令姝尖叫出声,指着江知意骂道,“不过是一盏寻常的西湖龙井,你凭什么说是毒茶?定是你自己医术不精,怕医不活这盆罗汉松,故意在大伙儿面前转移视线!”
江知意并不理会江令姝的叫嚣,只是哀戚地看着老夫人:“祖母,知意侍奉汤药多日,断不敢拿长辈安危博弈。是与不是,请福寿堂的常嬷嬷一验便知。”
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是自国公府带出来的老人,年轻时在深宫内苑里见过不少腌臢手段,自是懂几分行当的。见老夫人面色阴沉,常嬷嬷当即沉步走上前,接过那盏茶。
她先是放在鼻尖细细闻了闻,随即从发髻上褪下一枚赤金的长簪,探入那碧绿的茶汤中。
不过三息功夫,那赤金的长簪瞧着虽未变黑,可常嬷嬷将其抽出、用帕子一抹,那雪白的绢帕上,赫然洇开了一抹诡异的乌青。
“老夫人……”常嬷嬷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身侧,声音发颤,“三小姐说得不错,这茶里,确实掺了不干净的催吐败血之物。”
“啪!”
老夫人扬起手,将那白玉茶盏狠狠砸碎在柳玉茹的脚边。滚烫的茶汤溅了柳玉茹一裙摆,碎瓷片更是割破了她的绣鞋。
“柳氏!这就是你管的好后厨房!”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绛紫色的棉袍一阵剧烈起伏,“老身不过是大病初愈,在这永安堂办一场家宴,竟然有人能将手伸进老身的茶盏里!你们这是想要老身的命啊!”
柳玉茹面色惨白,拉着江令姝“噗通”跪下,连连叩头:“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啊!媳妇对母亲一片孝心,绝无此等歹毒心思!定是后厨那些下人手脚不干净,或是……或是有人故意陷害啊!”
江令姝也吓傻了,平日里那股骄傲尊贵荡然无存,只知道缩在母亲身后垂泪。
席面微末处,沈书岚冷眼看着这一幕,攥着帕子的手微微一松,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安安静静的女儿江茗烟,母女俩交换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眼神,皆是闭口不言。
而嫡次女江令瑶坐在原处,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大姐和母亲,嘴角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她冷眼瞧着跪在堂中央、背脊却挺得笔直的江知意,眼底掠过一丝沉思——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三妹,今日这一手“借力打力”,下得可真是漂亮。
此时,江知意复又叩首,声音诚恳而卑微:“祖母息怒。母亲与大姐向来纯顺,今日这宴席又是大姐亲自操办、采办,大姐断不会做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依知意看,定是后厨那些刁奴欺瞒主子,或是……有人知晓知意最近在为祖母调理身子,这才故意在茶里动手脚,想要一箭双雕,既害了祖母,又坐实了知意‘医术不精、毒害长辈’的死罪啊!”
她字字句句都在为柳玉茹母女开脱,可每一句话,却都在提醒老夫人——今日的宴席,是江令姝负责采办的;今日的局,是有人冲着江知意来的。
江明渊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然黑如锅底。在世家贵客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丑,他这个做侯爷的脸上无光。他冷冷地剜了柳玉茹一眼,沉声道:“来人!将今日经手这道茶水、以及负责采办的管事婆子,通通给本候捆了,拉到院子里大杖伺候!本候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祖母,姝儿是冤枉的,姝儿真的不知道啊……”江令姝哭得梨花带雨。
“够了!”老夫人厌恶地挥了挥手,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江令姝一眼,“你既无治家之能,便少在贵客面前丢人现眼。今日家宴到此为止,玉茹,把你的人带回去,给老身查个水落石出!”
一场好端端的家宴,最终以柳玉茹母女狼狈退场、后厨管事被杖责而草草收场。
世家贵客们纷纷告辞,离去时看向江知意的眼神,已少了几分先前的轻慢,多了几分探究与赞赏。
夜幕降临,风雪渐大。
江知意在晚翠和青月的搀扶下,缓缓走在回落梅院的抄手游廊上。
“小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晚翠拍着胸口,小脸煞白。
青月则是落后半步,目光落在江知意那隐在月白斗篷下的纤弱背影上,眼底闪过一抹惊赏。
小姐不是在救老夫人,小姐是在用老夫人的命,做局废了柳玉茹的一条臂膀。
江知意驻足,看着园子里被风雪压弯的枯枝,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经此一役,江令姝在老夫人面前彻底失了宠,连带着柳玉茹的掌家权也势必会被老夫人收回一部分。而她江知意,不仅在这侯府里坐实了“精通医理、舍身护主”的名声,更是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宅里,为自己和母亲,挣来了一块谁也轻易动不得的免死金牌。
“走吧,”江知意拢了拢狐裘,声音淡如碎雪,“起风了,好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