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圣家堂旁的空地,被午后的光线静静铺展开来。
那座教堂伫立在不远处,灰白色的石墙与高耸尖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染着淡淡暖色,彩绘玻璃间流动着柔和光影,仿佛连空气里都残留着祈祷般的宁静。风从草地另一端缓缓吹来,掠过尚未完全散去的冬意,又卷起几片细碎的光粒,在空地边缘轻轻流动。
空气安静得近乎温柔。
可那份安静里,却已经隐约燃起大战前夕独有的热度。
因为——
明天,就是第四届统一决斗大会。
全ALO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剑士盛典,即将在所有种族、所有从其他VRMMO转移过来的玩家、以及无数观众的注视下正式开幕。
那些平日里只存在于传闻与攻略论坛中的顶级玩家、各族精锐、冠军候补与隐藏高手,都将在同一座竞技场上拔剑相向。有人为了荣耀而来,有人为了证明自己而来,也有人只是单纯想与真正的强者交锋。
而在那之前——
圣家堂旁的空地上,已经先一步响起了剑与剑的碰撞声。
锵——!!
一道清越到近乎刺耳的金属声骤然撕裂空气。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快得几乎连成一线的斩击声。
场地中央,两道身影正以肉眼难以追上的速度交错、冲刺、回旋,再度碰撞。
黑色的剑光与蓝紫色的剑芒不断在半空中交织,每一次短暂接触,都会炸开细碎火花。残影还停留在原地,本体却已经出现在数步之外;上一记斩击掀起的冲击波尚未完全扩散,下一次剑锋相交的震鸣便已经追上所有人的耳膜。
桐人的黑衣在高速移动中拉出锐利暗影。
双剑轨迹一前一后,像夜色中交错闪过的两道流星。右手的《天籁羁绊之剑》在阳光下划出黑色轨迹,左手《黑色鞭痕》则带着冷冽锋芒封锁角度。他的动作依旧冷静而精准,脚步贴着最短路线切入有纪攻击死角,又在下一瞬被迫以反手剑架住来自侧面的高速突刺。
锵!!
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
有纪则像一道燃烧着蓝紫光辉的疾风。
她的紫发在奔袭中扬起,纤细身体轻盈得几乎像脱离了重力束缚。每一次踏步都带着跃起前的弹性,脚尖轻点地面时甚至只留下极浅的光痕。她的剑比风更快,一旦展开攻势,便如细密暴雨般持续压落,完全不给对手调整呼吸的间隙。
而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此刻亮得惊人。
里面甚至还映着一点止不住的笑意。
彷佛明天那座万众瞩目的竞技场,此刻已经提前在她眼前展开。
她喜欢剑。
喜欢战斗。
也喜欢——能够这样与心爱的桐人全力交锋的时间。
黑曜石长剑横扫而出。
桐人侧身闪避,《黑色鞭痕》顺势下压,试图切断她的连段节奏。有纪却像早已预测到般突然矮身,整个人几乎贴着剑风滑入他怀中。
下一秒。
蓝紫色剑光由下而上挑起。
直取桐人胸口。
桐人眼神一凝。
《天籁羁绊之剑》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另一侧切入,两道剑轨交错成近乎完美的防御线。
锵——!!
猛烈火花爆散。
强烈反震让有纪轻盈向后跃出半步,紫色长发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她脚尖轻轻一旋,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便再次压低重心冲了上来。
桐人的黑衣被风掀起。
双剑同时抬起。
而就在两人再度接近的瞬间——
有纪忽然露出了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灿烂笑容。
下一秒,她的剑速骤然再次提升。
「喂喂喂!!」
场边的克莱因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
「这已经不是对练了吧!?你们两个是想提前把总决赛打完吗!?」
阿淳立刻在旁边用力点头。
「对啊!这怎么看都已经是冠军战等级了吧!」
「桐人先生刚才那一剑根本已经是杀招了啊……」
小纪整个人几乎都往前探出去,眼睛亮得发光。
「好帅……!」
提奇则安静地看着两人脚步移动轨迹,低声说道:
「会长的节奏又变快了。」
「不……」达尔肯推了推眼镜,视线停在场中央,「应该说,是桐人先生在主动配合她的速度。」
朱涅微微一怔。
而另一边,米特也同样安静地眯起眼睛。
因为她也察觉到了。
桐人的剑路,和平时不一样。
那并不是单纯的攻防。
而是一种近乎默契的回应。
有纪每一次突进,他都会提前半拍让出空间;有纪每一次强行加速,他都会以双剑替她补上失衡的空隙;甚至连两人剑锋碰撞的位置,都像是在替对方调整下一步的踏点。
那不像敌人。
更像是在透过剑互相说话。
锵!!
又一次交锋。
有纪的黑曜石长剑从桐人肩侧划过,剑风卷起他的黑发。而桐人的《天籁羁绊之剑》则在最后一瞬轻轻偏转方向,仅仅削断她耳边一缕紫发,没有真正逼入要害。
两人擦身而过。
然后又同时停下。
短短不到半秒。
视线交会。
有纪唇角扬起。
桐人眼里也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下一瞬——
轰!!
两人同时踏地冲出。
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加惊人。
空气甚至发出近似爆鸣般的尖锐震动。
莉法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仲夏之风》的剑柄,绿色眼瞳紧紧追着场中央那黑与紫交错的残影。她的视线里既有紧张,也带着一点掩不住的骄傲。
因为场中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她哥哥。
另一个,则是她最重要的伙伴。
诗乃双臂环胸,努力以狙击手的视力追踪两人的移动轨迹,可即便如此,她的视线还是数次慢了半拍。
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越来越像怪物了。」
艾基尔则站在一旁低低笑了起来。
「不过,那两个家伙看起来很开心啊。」
「哈!?哪里看得出开心啦!?」
克莱因话才刚说完,旁边的雷根却像完全没听进去似的,视线依旧不自觉地落在莉法身上。
风精灵少女正微微压低身体,绿色眼瞳专注地追着场中央那一黑一紫的高速剑影。阳光落在她浅绿色长发间,随着风轻轻晃动,而她搭在《仲夏之风》剑柄上的手指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
雷根怔怔看了几秒。
结果下一瞬,莉法像是察觉到什么般猛地转过头。
「……你又在看哪里啦!」
「咿!?莉法酱??」
雷根整个人一抖,像被现场抓包的小动物一样猛地把视线拉回场中央,耳尖甚至还微微泛红,只能硬着头皮重新把视线放回场中央。
然后下一秒。
场中的有纪突然一个低身回旋,蓝紫色剑光沿着极低角度横扫而出。
桐人竟也同时压低身体。
双剑与她的轨迹近乎贴合地划过地面。
黑与紫两道剑光在草地上拉出交错轨迹,随后同时冲天而起。
轰!!
冲击波掀起的狂风瞬间吹乱众人头发。
圣家堂墙面上,也再次映出了那一黑一紫交错闪耀的光。
而围观的人群里。
已经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剩下剑声。
只剩下风声。
还有那两个人透过剑锋彼此传递的情感。
他们没有开口。
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
每一次接剑。
每一次让步。
每一次补上对方空隙。
都像是在告诉彼此——
「我会跟上你。」
「我知道你会接住我。」
「所以我可以全力向前。」
大战前夕的空气,明明安静得近乎温柔。
却已经开始燃烧。
统一决斗大会。
那是《ALfheim Online》每半年举行一次、规模最大,同时也是声势最盛大的全服决斗祭典。
每当大会时期临近,整座ALO的空气都会逐渐变得躁动。无数平日散落在各领地、各迷宫区、各大战场上的顶尖玩家,会像听见同一道古老号角般,从世界各处朝中央竞技都市汇聚而来。
风精灵、火精灵、猫妖族、守卫精灵、水精灵、小矮妖、黑暗精灵、大地精灵、音乐精灵——九大种族的旗帜会同时出现在竞技场周围的空域。来自不同领地的翅膀划过天空,各式武器与身影都会在街道、广场与练习场之间不断闪现。
那些平日只存在于攻略论坛、观战影片与玩家传闻里的高手们,会在这几天里真正现身。
甚至连其他VRMMO的玩家,也会特地在大会期间将角色转移进入ALO,只为了参加这场被无数玩家称作——「最大规模VRMMO最盛大的武斗祭」的统一决斗大会。
而它的热度,甚至已经明显压过了《Gun Gale Online》的《BoB》。
《BoB》拥有高额奖金。GGO内部的货币也能够换算成现实金额,对于许多职业级玩家而言,那是足以与现实收益直接挂钩的竞技舞台。枪声、瞄准镜、弹道预测线、生存压迫感,以及最后一人生还的紧张氛围,使《BoB》始终拥有极高关注度。
可即便如此,每逢统一决斗大会将近,玩家之间依旧经常会流传某些GGO高手暂时转入ALO参赛的消息。相较之下,却极少听见ALO顶级玩家特地转往GGO,只为了挑战《BoB》。
原因除了两个游戏本身截然不同的性质之外,也足以说明统一决斗大会在玩家心中的分量。
《BoB》给予人的,是枪火、生存与奖金。
统一决斗大会给予人的,则是幻想。
剑。
魔法。
种族能力。
翅膀。
高速空中战。
以及剑技与飞行轨道彼此交错所构筑出来的幻想武斗。
在这里,玩家追逐的更多时候并非现实金钱。
而是荣耀。
谁能从那座竞技场一路站到最后,谁的名字便会被整个ALO记住。那不只是「强」而已,更是由系统赛事、观众欢呼、无数视线与全服玩家共同加冕出来的最强证明。
比赛采用一对一淘汰制。
规则本身极其简单,却也因此将所有技术纯粹地暴露出来。
回复道具与Buff道具会在系统层面直接禁止使用,以避免有人依赖消耗品拖入冗长消耗战;但除此之外,选手可以自由使用属于自己的武器、魔法、个人Buff、种族能力,以及针对场地进行的战术选择。
剑士能够以剑技压制距离。
魔法使能够利用咏唱与属性控制封锁行动。
擅长空中战的玩家可以借由飞行速度取得空域优势。
重装玩家则能够在地面建立近乎铜墙铁壁般的防御线。
也因此,统一决斗大会从来都不是单纯比拼「谁的剑更快」。
距离判断。
飞行轨迹。
魔法管理。
瞬间反应。
武器熟练度。
种族特性。
心理承压能力。
以及在短短几秒内看穿对手习惯与战斗风格的眼力——
这些东西,都会在擂台上被无限放大。
能够一路走到最后的人,必然拥有接近怪物级别的综合战斗力。
第一届统一决斗大会举行时,参赛人数甚至还不到五百。
可随着ALO玩家数量不断增加,加上其他VRMMO转移系统逐渐成熟,到了第三届时,参赛人数已经逼近千人。
近千名玩家会先进行大规模一对一淘汰赛。
系统会不断筛选。
不断淘汰。
直到只剩最后八名。
进入八强后,系统才会重新进行正式配对。随后是四场八强赛、两场半决赛,以及最后决定全ALO最强归属的冠军决战。
能够进入八强,已经足以称得上顶级高手。
能够踏入四强,便代表真正站上全服最上层。
而能够进入决赛的人,则几乎都会成为玩家之间长时间流传的名字。
第一届与第二届的冠军,都属于同一个人。
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
那是属于尤金的时代。
魔剑《瓦兰姆》几乎像火精灵军团本身的象征。那名身材高大的火精灵剑士,凭借压倒性的力量、重战车般的压迫感,以及身经百战的战场经验,将冠军王座牢牢握在手中。
那个时期,只要提起「ALO最强」这个词,绝大多数玩家脑海里浮现出的名字,都会是尤金。
直到第三届。
直到那个从旧艾恩葛朗特归来的黑衣剑士,真正踏上统一决斗大会的擂台。
桐人。
那一届大会中,他以近乎异质般的战斗直觉与双剑轨迹,将ALO原有的最强格局硬生生切开。
黑色大衣在竞技场中划出的残影。
超越一般玩家反应速度的连续剑技。
以及那种仿佛总能在最后瞬间踏进对手死角的战斗方式——
让「黑衣剑士」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被整个ALO玩家群体以冠军的身份记住。
从那之后,桐人已经不再只是「SAO生还者」。
而是真正坐上过ALO王座的人。
然而。
在第三届结束后不久,另一个名字,却以更加惊人的速度开始席卷整个ALO。
绝剑。
有纪。
随着沉睡骑士从《飞鸟帝国》正式转移进入ALO,有纪也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近乎不可思议的战绩。
她击败了尤金。
也击败了第三届冠军桐人。
持续取得了七十一连胜不败。
那已经远远超出所谓「爆冷」或「新流派优势」能够解释的范围。
直到连败北的顶级玩家都开始默认「绝剑很强」这件事时,整个ALO终于意识到——
那个总带着笑容、速度快得近乎犯规的黑暗精灵少女,已经真正踏进了最强层级。
玩家之间的议论,也逐渐开始改变。
如果尤金是旧时代的王。
如果桐人是坐上过王座的黑衣剑士。
那么击败了两位王者、持续维持七十一连胜的绝剑,便理所当然地被越来越多人视为新的最强候补。
甚至渐渐地,连「候补」两个字都被省略了。
全ALO最强。
这个称呼,开始与「绝剑」一起被并列提起。
只是——
有纪至今仍未真正参加过统一决斗大会。
她的强大已经被无数公开决斗证明。
也被圣母圣像广场前那一场又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斗不断放大。
可那顶象征系统赛事最高荣耀的桂冠,依旧尚未真正落到她头上。
因此,第四届统一决斗大会,对于有纪而言意义格外特殊。
这场比赛早已不是为了证明她「很强」。
因为整个ALO几乎都已经承认这一点。
真正等待她的,是加冕。
只要她夺冠。
那么「绝剑最强」便不再只是玩家之间流传的称呼,而会成为统一决斗大会亲自认可的事实。
而这一次,伙伴之中确定参赛的人,同样足以让无数玩家侧目。
有纪。
桐人。
米特。
克莱因。
莉法。
这些平日里并肩作战的人,将会在系统配对下站上彼此对面。
平时,他们是能够将后背交给彼此的伙伴。
是在迷宫区一起大笑、一起吵闹、一起互呛、一起冒险的搭档。
可一旦踏进统一决斗大会擂台,所有关系都会暂时被系统冻结。
朋友会成为对手。
兄妹会站在两端。
恋人也可能在全服观众面前彼此拔剑。
米特拥有旧艾恩葛朗特攻略组王牌级别的战斗经验。她那柄锁链大镰刀挥动时,总带着一种死亡游戏时期留下的冰冷锐利感。
克莱因平时总是一副不正经模样,可真正握起太刀时,却拥有极其老练的临场判断与乱战能力。
莉法则凭借风精灵高速飞行能力,以及现实世界剑道训练所带来的基础,拥有极强的高速突进与空中机动战能力。
至于桐人——
第三届冠军这个头衔本身,就已经足以让许多参赛者在正式开战前便感受到压力。
而最后。
站在所有话题中心的人。
则是此刻正被整个ALO暗中注视着的绝剑。
有纪。
今天稍早之前,米特、克莱因与莉法都已经各自完成了赛前对练。克莱因收刀后还故作轻松地抱怨了几句,说什么希望明天不要抽到什么怪物级的对手;莉法则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认真回想刚才的飞行轨道与突进角度,手指还下意识地在剑柄旁轻轻敲着节奏;米特始终安静,只在指尖拂过镰刀刀柄时,流露出对明日战局的专注。那三场对练已经足够让围观的伙伴们看得屏息,可当桐人与有纪并肩走到圣家堂旁的空地中央时,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自然而然地聚集了过去。
老伙伴们站在一侧,沉睡骑士们站在另一侧。莉法、米特、诗乃、艾基尔、克莱因、雷根,以及朱涅、阿淳、提奇、达尔肯、小纪,全都在场地外观望着这场最后的对练。那已经不像普通的赛前练习,更像是明天最有可能出现的决赛预演。场中央的两人,一个是第三届统一决斗大会冠军的黑衣剑士,一个是击败了尤金与桐人、拥有七十一连胜不败战绩的绝剑;一个曾经登上过ALO的王座,一个正被所有玩家等待着正式加冕。而他们此刻又是彼此最亲近的人,熟悉对方的呼吸、节奏、习惯,甚至能在剑锋相交的瞬间读懂对方下一步的选择。
剑光交错之间,恋人的亲密与冠军候补的锋芒同时存在。那份温柔没有削弱战斗的强度,反而让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用最认真的方式确认彼此。桐人的剑没有因为对象是有纪而迟疑,有纪的剑也没有因为对面是桐人而变轻。那是他们之间最特别的表达方式——越是深爱,越是要把最完整、最锋利、最毫无保留的自己交给对方。
一次沉重的剑对剑碰撞后,两人几乎同时向后跃开,靴底擦过草地,拉出两道浅浅的痕迹。有纪落地的瞬间,左手已经唤出系统视窗,纤细的指尖在半空中一划,背后便浮现出一把漆黑长剑的轮廓。下一秒,那把剑彻底实体化,正是「阐释者」。她右手仍握着黑曜石长剑,左手向后一探,稳稳握住阐释者的剑柄,将它从背后拔了出来。
阐释者出鞘的清亮金属音从她掌心向外扩散,紫色长发被迎面掠过的风高高扬起,发尾在光里划出柔软却锐利的弧线。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笑着喊桐人的名字,也没有用那种明亮得让人忍不住放松的语气说「我上啦」。在右脚踏入地面的瞬间,她的气息骤然收束,整个人仿佛从那个会扑进桐人怀里、会撒娇、会笑到眼睛弯起来的少女,化成了一柄完全出鞘的剑。
下一秒,蓝紫色的剑光笔直贯向桐人。
桐人的双剑同时抬起。黑色衣摆随着他重心下沉而轻轻扬开,天籁羁绊之剑与黑色鞭痕在身前交错,精准地接住有纪第一轮突进。剑锋相撞的瞬间,清脆的冲击声在圣家堂旁的空地炸开,细碎火花沿着两人之间迸散,像被打碎的星屑。桐人的眼神随之沉下,身体已经进入完全的战斗状态,可在接住那道快到几乎刺穿视野的剑光时,他的嘴角却浮起了一点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轻,轻到只有与他近在咫尺的有纪才看得见。
有纪的眉梢微微一动,眼神反而更亮。她没有退。左手阐释者顺着桐人的防御线斜斩而下,右手黑曜石长剑几乎同时变线,从侧面切向他的腰侧。桐人低身滑步,黑色身影贴着剑风向后错开半步,右手天籁羁绊之剑反手回击,剑尖擦着有纪的肩侧挑起。有纪脚尖一点,整个人借着黑暗精灵的身体机能轻盈跃起,在半空翻身避开那记反击,紫发与衣摆同时旋开,落地的瞬间便再次冲锋。
那不是单方面的压制,也不是谁在让着谁。有纪快得像一颗不断向前坠落的紫色流星,每一次突进都带着毫不犹豫的锋芒;桐人则像能捕捉那颗流星轨道的黑色剑影,无论她从哪个角度切入,他总能在最后一瞬以双剑接住、卸开、反压。她的爆发一波高过一波,他的判断也一层深过一层。剑光交织之中,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又在下一记碰撞后被冲击力拉开,仿佛整片空地都只剩下那两道互相追逐、互相逼近的光。
场地外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诗乃再次眯起眼睛,尝试用视线随着两人的残影移动,指尖下意识贴在手臂上,像是仍在用狙击手的习惯计算弹道。过了片刻,她低声说道:「……不行,这速度不是肉眼能追上的。」
米特站在她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有纪的脚步。「有纪的前压比上次更快。」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深的判断。曾经在艾恩葛朗特里与桐人并肩许久的她,比谁都清楚桐人面对对手时会留下多少余裕;也正因为如此,此刻桐人双剑的每一次细微调整,都显得格外清晰。
克莱因张大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喂喂……这根本就不是一般玩家能做到的吧?明天要是抽到他们其中一个,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向运营方申请精神损害赔偿啊?」
艾基尔站在一旁低低笑了起来。「不过,那两个家伙看起来很开心啊。」
「哈!?是哪里看得出开心啦!?」
克莱因话才刚说完,雷根便在旁边非常认真地点头,像是终于找到能插话的时机。「确实,单从动作轨迹来看,桐人先生与有纪小姐的剑压已经超出常规赛前调整范围,不过两人的步伐同步率很高,攻击节奏里甚至有互相呼应的成分,所以艾基尔先生说他们开心,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他说到一半,视线却又不知不觉飘向莉法那边。莉法正抱着手臂看着场中,金色马尾被风轻轻吹起,侧脸在光下显得格外认真。雷根的话音逐渐变小,眼神也越来越明显地偏离战场。
莉法的眉毛轻轻一跳。
「雷根。」
「是、是!莉法酱!」
「你到底是在看哥哥和有纪的对练,还是在看我?」
雷根整个人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剑光里的火花还要精彩。克莱因立刻发出一声坏笑,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哎呀哎呀,被抓包啦?」
莉法冷冷瞥了克莱因一眼,又看回雷根。「要是给我抓到你眼睛再往这里看的话,我就把你丢去给哥哥当练习靶。」
「是、是,莉法酱!」
雷根立刻把视线转回场中央,姿势端正得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克莱因笑得肩膀直抖,结果下一秒又被莉法瞪了一眼,只好假装咳嗽,把笑声压回肚子里。
另一侧,沉睡骑士们同样看得出神。朱涅微微握紧双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阿淳忍不住发出兴奋的低呼;提奇沉稳地注视着战局,像是在默默计算两人的攻防节奏;达尔肯推了推眼镜,精英般的脸孔里夹着几分赞叹;小纪几乎整个人都往前探去,眼睛亮晶晶地追着有纪的身影。
他们都知道,场中的两个人并非只是在玩闹。那是为了明天的第四届统一决斗大会所进行的最后对练。全ALO最盛大的舞台就在眼前,所有真正有实力的剑士都会聚集到那里。明天的每一场战斗,都可能变成足以被玩家们长久谈论的名胜负。而此刻,站在圣家堂旁空地中央的桐人与有纪,正用彼此的剑,替对方确认最后的距离、节奏与锋芒。
天籁羁绊之剑横扫而出。有纪侧身避开,靴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几乎贴着剑风滑入桐人怀中。下一瞬,她手中的黑曜石长剑由下而上挑起,蓝紫色轨迹直取桐人的胸口。桐人左手黑色鞭痕迅速压下,右手天籁羁绊之剑同时从另一侧切入,两道剑光交错成近乎完美的防御线。
锵!
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有纪借着反震力向后跃出半步,落地时脚尖轻轻一旋,整个人又一次压低重心冲了上去。桐人的黑衣被风掀起,双剑同时抬起,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人再说话,只剩下剑声、风声,以及圣家堂墙面上被一次次剑光映亮的碎光。
有纪的攻势越来越快。她的双剑像两道互相追逐的星轨,黑曜石长剑负责撕开正面,阐释者则从更隐秘、更接近桐人记忆的角度切入。那把剑每一次掠过光中,都像是在提醒桐人——她不是只站在他身边的恋人,也是曾经被黑衣剑士救下、又一路追上他的绝剑。桐人接住那把剑时,眼底总会浮现一瞬极细微的柔软,然后又被更深的战意覆盖。
他爱她。
所以他的剑没有退让。
她爱他。
所以她的剑也没有迟疑。
两人都明白,真正的珍惜不是把锋芒藏起来,而是把最强的自己交给对方看。桐人的双剑在防御中一次次为有纪留出能继续进攻的空间,又在下一瞬以足以逼退她的角度反击;有纪则在每一次被挡下后,立刻改变节奏,仿佛在用剑告诉他:我还能更快,我还能更强,我还想让你看见更多的我。
那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情书。
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剑光里。
场中央,桐人再次接住有纪的连斩。第一剑,横斩;第二剑,斜斩;第三剑,突刺;第四剑,在突刺被格开的同时,左手阐释者绕出极小的弧线,贴着桐人的防御空隙切入。桐人的瞳孔微微收缩,却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极轻,也极准,正好踏进有纪连续攻势中最细微的换气点。天籁羁绊之剑压下她右手黑曜石长剑的同时,黑色鞭痕从下方挑开她左手阐释者的轨道。两人的身体距离在瞬间被压到极近,近得有纪能看见桐人额前黑发下那双沉静的眼睛,也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有纪心里忽然一跳。
桐人没有趁机攻击。
他只是借着交锋贴近她耳边,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低低说道:「认真起来的有纪,果然很可爱又漂亮,我爱死了!」
剑声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可对这种层级的战斗而言,半拍已经足够明显。有纪整个人僵在原地,双剑的剑尖同时垂了下去。刚才还像疾风般压着桐人不断前进的绝剑,此刻仿佛被某种完全不同的攻击命中,紫色眼瞳睁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丝间泛起红色。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短促又慌乱的声音。
「呜哇——!」
她直接蹲了下去。黑曜石长剑和阐释者从手中滑落,剑尖贴着草地垂下。有纪双手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紫发散落在肩头,耳尖红得几乎连发丝都遮不住。刚才还在高速逼迫第三届冠军的全ALO最强候补,此刻蹲在圣家堂旁的空地中央,像一只被恋人一句话击沉的小动物。
系统判定还停留在决斗状态,战斗却已经继续不下去了。
场地外先是一片诡异的沉默。随后,克莱因第一个爆笑出声。「桐字头的老大真是的——这到底是赛前对练,还是情侣秀恩爱啊?」
莉法抬手扶住额头,平时总会第一时间吐槽克莱因的她,这一次却罕见地没有和克莱因抬杠,反而深深叹了口气。「……哥哥和有纪,真的连这种时候都能秀恩爱啊。」
诗乃偏过脸,嘴角轻轻扬了一下。米特则低低笑了声,像是早已料到桐人会在某个瞬间做出这种只有对有纪才会做的事。朱涅和小纪已经笑得肩膀发抖,阿淳一边笑一边拍着达尔肯的手臂,提奇则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也带着放松下来的笑意。达尔肯则看得满脸通红,像是想认真分析却完全分析不下去。
桐人收起双剑,蹲到有纪面前。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拉她,只是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落得很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真的生气。
「抱歉,有纪。刚才是我不好。」
有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紫色眼瞳湿漉漉地瞪着他。
「桐人君太过分了……」
那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羞意,也带着一点软绵绵的控诉。桐人忍着笑,向她伸出手。
「那这场算我输,好吗?」
有纪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声哼了一下。
「……哼。」
可下一刻,她还是把手放进了桐人的掌心。桐人握住她,将她从草地上拉起来。有纪站稳后没有立刻退开,反而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把刚才的羞恼全都悄悄塞回他怀里。桐人顺势扶了她一下,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短短一瞬,才自然松开。
克莱因看着这一幕,嘴角抽动得更加厉害。「喂,刚刚那一下已经不算安抚了吧?那根本就是第二轮攻势了吧?」
莉法脸上的无奈更深,耳根却也浮出一点笑意。「哥哥……你真的越来越熟练了。」
艾基尔终于笑着拍了拍手,沉稳的声音像一块厚实的木板,把快要完全失控的空气重新托住。「好了好了,明天就是大会了。继续练下去,也只会让身体和精神都绷得太紧。」
他说着,视线扫过还站在场中央的桐人与有纪,又看向围在空地边的众人。
「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反正难得大家都在,干脆休息放松一下,开个烤肉派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原本还残留着剑光余韵的空地,像是被人轻轻换了一层空气。克莱因立刻举起手欢呼,莉法也露出赞同的神情,小纪和阿淳几乎同时眼睛发亮,朱涅温柔地笑了起来。提奇像是终于把紧绷的判断从战局中收回,轻轻呼出一口气;达尔肯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适度休息也有助于明天发挥」;诗乃则淡淡地别开视线,嘴角却微微扬起,显然也接受了这个提议。雷根原本还想趁机靠近莉法说些什么,结果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只好老老实实地点头附和。连刚才还在认真观察战局的米特,也缓缓松开握着镰刀刀柄的手。
有纪的脸颊仍然红着,却已经悄悄抬起头。她看了看艾基尔,又看了看桐人,最后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句贴耳低语里缓过来一样,轻轻拉了拉桐人的袖口。
桐人低头看她。
有纪鼓着脸,小声说道:「烤肉的时候,桐人君要负责补偿我。」
桐人眨了眨眼。「补偿什么?」
有纪抬起脸,紫色眼睛里重新亮起熟悉的光。「刚才那一下。」
桐人终于笑了出来。「好。」
圣家堂的墙面在夕光下折出淡淡的辉芒,刚才还回荡着剑声的空地,渐渐被伙伴们的笑声与烤肉派对的提议填满。明天的统一决斗大会仍然悬在所有人前方,像一座即将升起的巨大舞台。而此刻,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剑已入鞘,手还牵着。
于是众人很快行动起来。圣家堂旁的空地原本就是平日聚会与训练时常使用的地方,场边也早已放着一些提前准备好的食材与野营用具。艾基尔挽起袖子,熟练地在火堆旁调整火候;提奇与达尔肯搬来铁架和烤网,一个认真确认高度,一个稳稳扶住支架,像是在搭建某种小型防御工事。火苗在他们手边逐渐升起,橘红色的光映上三人的脸,也让刚才还充满剑气的场地多了几分生活的温度。
克莱因几乎是第一时间摸出了酒杯,豪爽地举到半空。「好!明天就看本大爷一路杀进八强!」
阿淳眼睛一亮,像是被那股气势感染,也跟着伸手想拿一杯。然而他的指尖才刚碰到杯沿,莉法和小纪便几乎同时出手。
「你未成年吧!」
「阿淳,不可以学这种大叔行为。」
小纪干脆利落地把酒杯换成果汁,动作快得让阿淳连抗议都慢了半拍。他鼓起脸刚说道:「ALO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饮酒年龄……」小纪只是微微眯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比了比拳头,阿淳便立刻安静下来,默默接过那杯果汁。
克莱因捂着胸口,夸张地后退一步。「喂,谁是大叔啊!本大爷可是还很有青春感的!」
莉法叉着腰,毫不留情地瞥了他一眼。「会这样自称的人,通常已经很危险了。」
「没错,而且『本大爷』和『青春』本身就自相矛盾!」小纪补了一刀。
克莱因的惨叫立刻引来一圈笑声。火光噼啪作响,像是在替他配上某种热闹的背景音。雷根趁着这片笑声,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靠近莉法,脸上挤出自认为温柔的笑容。
「莉法酱,要不要尝尝我烤的——」
莉法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冷静。
「不用。」
雷根的手僵在半空。下一秒,他默默退后一步,像是被某种稳定到令人敬畏的仇恨机制弹回了安全距离。克莱因在旁边看得直乐,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
雷根低下头,整个人像被暴击般安静下来。莉法轻轻哼了一声,将烤好的肉夹到盘子里,动作爽朗利落,边界也清楚得让人无法再多靠近半步。
另一边,艾基尔已经彻底接管了火候。他用铁夹翻动烤网上的肉片,厚实的手掌稳得像在锻造台前调整炭火。提奇认真盯着肉色变化,不时按照艾基尔的提醒调整位置;达尔肯则负责试吃,夹起一块烤得刚好的肉送入口中,咀嚼片刻后沉稳地点了点头。
「这个火候刚好。」
「那边再往外一点。」艾基尔指了指烤网边缘,「记得提醒那些明天要上场的人,今天别吃得太油。」
提奇认真应声,达尔肯则顺手把几串烤好的肉分到旁边的盘子里。三人说话不多,却把整场派对最关键的部分稳稳撑住。火焰、铁架、肉香、餐盘,一切都在他们手中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像一支并不喧哗却极其可靠的后勤队伍。
米特、诗乃和朱涅则坐在稍微安静一些的位置。米特嘴上淡淡说着「这种活动我不是很擅长」,手上却把烤得最好的一块肉默默地夹进了诗乃的盘子。诗乃神情一如既往冷静,视线只扫过肉片边缘一眼,便能准确判断熟度,偶尔还会把快要烤过头的部分移到一旁。朱涅则温柔地替大家分盘,又将饮料一一递过去,轻声提醒众人别只顾着吃肉,也要喝点东西。
诗乃拿到米特夹来的那块肉时,眼神一如往常冷静。
「谢了。」
米特偏过脸,像是随口回应。「刚好烤多了。」
诗乃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朱涅安静地笑着,没有拆穿那份藏在平淡语气里的关心。
而在这片热闹与温柔交织的火光之中,有纪已经很自然地坐进了桐人怀里。她一手拿着烤肉,另一只手偶尔把咬了一半的肉递到桐人嘴边。桐人坐在她身后,手臂松松环着她,既像拥抱,又像替她挡住从圣家堂侧面吹来的晚风。他低头咬下她递来的那一口,随后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沾上的酱汁。
有纪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吗?」
「嗯。」桐人点头,「不过你脸上也快变成花面猫了。」
有纪立刻鼓起脸。「桐人君就爱耍嘴皮!」
桐人低低笑了一声,手指却还是极轻地替她把另一点酱汁擦干净。她嘴上抗议,身体却依旧安稳地靠在他怀里,像那里原本就是属于她的位置。周围的人早已习惯这副景象,甚至连莉法都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露出「又来了」的表情,然后继续和克莱因争辩对方根本就是个大叔。
火光跳动,肉香散开,伙伴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克莱因喝嗨了,莉法在吐槽,小纪在监督阿淳,雷根在安全距离外向莉法默默递盘,艾基尔稳稳控制火候,提奇与达尔肯认真分发烤肉,米特和诗乃安静地照顾着细节,朱涅温柔地让每个人的盘子都不至于空着。
可在那片热闹之中,桐人与有纪只需要偶尔对视一眼,便会同时安静地笑起来。他们没有离开大家,只是在人群之中,拥有了一小片只属于彼此的宁静。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明天的比赛。也许是克莱因一边咬着烤肉,一边忽然挥了挥竹签。
「话说回来,明天冠军到底会是谁啊?」
这句话一出,原本热闹的火堆旁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几秒之后,众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转向了桐人和有纪。
莉法率先开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判断。「不是哥哥,就是有纪吧。」
米特翻动烤肉的动作没有停,只淡淡补了一句。「正常判断是这样,不过我也不会输的!」
诗乃将一片肉从烤网上夹下,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战术地图。「如果分组不提前撞上,决赛大概就是他们两个。」
克莱因捂住胸口,露出一副受伤表情。「喂喂,你们至少也给本大爷一点黑马期待吧?」
莉法立刻回头。「大叔你进得了八强再说。」
「好狠!」
笑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火光之间的空气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轻微的绷紧。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统一决斗大会会将同伴、朋友、兄妹、恋人都送上决斗中。今晚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到了明天,也许就会在擂台两端拔剑相向。
特别是桐人和有纪。
有纪在桐人怀里慢慢抬起头。桐人也正低头看她。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火光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映得有纪紫水晶般的瞳孔里只剩下桐人的身影。周围的喧闹像是被拉远了些,连风声都变得柔和。她仍坐在他怀中,姿态亲近得像恋人间再自然不过的依偎,可她看向他的眼神,却已经带上了剑士才会有的清澈与锋芒。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么……桐人君。」
声音很轻,却让桐人眼中的笑意安静下来。有纪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天的决斗……还请多多指教了!」
她顿了顿,紫色眼瞳在火光里亮得近乎透明。
「我会拼尽全力的。」
桐人没有打断她。有纪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恋人撒娇时的小动作,可她的语气却认真得没有半点迟疑。
「我之前的七十一连胜,是因为桐人君你的放水而成就的……所以这一次,我一定会用我自己的实力,把七十二连胜真正拿到手。」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桐人的眼底。
「也希望桐人君这次不要再放水。」
那句话落下后,火堆旁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低了下来。克莱因没有继续插科打诨,莉法也没有吐槽。米特的手停在烤网旁,诗乃静静看着两人,朱涅的神情温柔而安静,阿淳也放下了想要偷偷拿酒的那只手。小纪、艾基尔、提奇、达尔肯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大家都望着他们,像是在见证有纪最重要的赛前请求。
桐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那个会笑着扑进他怀里、会因为一句贴耳低语羞到蹲下的有纪,此刻正以绝剑的眼神请求他。请求他认真,请求他全力,请求他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对手。
桐人微微俯身,先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是恋人的回应。
随后,他贴着她的额前低声开口。
「嗯,有纪。」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这次我答应你,绝对不会放水。」
有纪的眼睛微微睁大。
桐人继续说道:「我一定会打破你那七十一连胜的绝剑传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有纪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火光轻轻照亮。她没有露出被挑衅后的不服,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柔,却又明亮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嗯……」
她小声说道:「这才是我一直以来所憧憬的黑衣剑士……也是我最爱的桐人君。」
桐人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有纪顺势向他靠近,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叠,火光从侧面映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近。那不是赛场上的挑衅,也不是恋人间刻意的亲昵,更像是两把即将在明天真正出鞘的剑,在夜色降临前完成最后一次安静的确认。
远处,克莱因、莉法、米特、雷根、诗乃、艾基尔、朱涅、阿淳、小纪、达尔肯、提奇都看见了这一幕。这一次,没有人出声起哄。连最爱闹的克莱因,也只是静静放下手里的杯子。莉法望着哥哥和有纪,眼神柔和下来。米特的表情依旧平静,却少了平日里的冷硬。雷根的视线终于从莉法身上完全移开,安静地看着那对即将互为对手的恋人。诗乃轻轻垂下眼,像是把这一刻收入心底。艾基尔站在火堆旁,沉稳地笑了笑。朱涅双手捧着餐盘,眼中浮起温柔的光。阿淳、小纪、达尔肯与提奇也都安静下来,像是共同守住了一小段不该被打扰的时间。
火光轻轻摇晃,把众人的笑脸映得温暖而明亮。有纪靠在桐人怀里,额头仍与他轻轻相抵。他们没有再说话,可两人都知道——明天,无论站在对面的会是谁,那把剑都必须真正出鞘。
……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
半年一次的统一决斗大会,终于在无数玩家的等待中正式开幕。
地点位于ALO世界树树根处的央都阿鲁恩。那座城市本就建立在整个妖精国度最接近世界核心的位置,巨大的树根如同支撑天空的古老柱廊,从城市外围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而今日,所有通往中央区域的街道,都被汹涌的人潮填满。玩家们沿着宽阔的石板路向前移动,斗篷、铠甲、长杖、弓箭与各族翅膀在晨光下交织成一片闪动的色彩,仿佛整个ALO都被同一道号角牵引到了这里。
在人潮尽头,伫立着央都阿鲁恩最大的罗马竞技场。
圆形的巨大建筑以白色石材与金属构筑,层层看台向上延伸,最顶端几乎能与远处世界树垂下的根须相接。巨大的拱门前方,早已排满等候入场的观众玩家。有人穿着来自各个种族领地的正式装备,有人背着刚从副本里得到的珍贵武器,还有不少人一边排队,一边兴奋地讨论今日可能出现的强者名单。
来自全ALO的好手玩家,都聚集到了这里。
强者前来争夺冠军,观众则等待见证新的神话诞生。
这场大会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单一服务器内的活动。MMO Today对本届统一决斗大会进行了专题报道,除了ALO内部,其他VRMMO的玩家也能通过直播窗口观看这场比赛。即便如此,竞技场周围依旧被玩家挤得水泄不通。许多来自其他虚拟游戏的玩家特地将角色转移进ALO,只为了亲眼站在这座竞技场的看台上,感受现场的欢呼、剑光与魔法爆发时震动空气的瞬间。
竞技场入口处,商人玩家的临时店铺一排接着一排搭起。烤串、果汁、糖果、热汤、携带型点心,以及印着参赛热门选手名字的纪念品,被摆满了摊位。商人们扯开喉咙向排成长队的观众推销食物,叫卖声与人群的谈笑声混成一片,将这场比赛推成了近乎节日般的热闹景象。有人高举写着「尤金将军万岁」的旗帜,也有人举着「绝剑必胜」的小牌子,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为了谁会夺冠而开启了赌局。
除了参赛的桐人、有纪、米特、克莱因与莉法以外,艾基尔、诗乃、雷根、朱涅、阿淳、达尔肯、提奇和小纪都买下了最前排的位置。他们的位置离中央场地极近,几乎能清楚看见竞技场地面上每一道石板纹路。艾基尔坐在最外侧,宽阔的肩膀稳稳挡住部分拥挤的人流;诗乃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扫过四周的观众席,像是在确认赛场环境;雷根则几次忍不住向莉法所在的选手甬道方向张望,直到诗乃淡淡瞥了他一眼,他才轻咳一声,重新把视线移回半空中的系统光幕。朱涅双手交叠在膝上,神情温柔却带着紧张,阿淳早已按捺不住地往前探身,达尔肯与提奇坐得沉稳,小纪手中还握着替有纪准备的小小应援道具,眼睛亮得像已经等不及要喊出会长的名字。
这一届大会,参赛人数首次超过了一千名玩家。
从第一届的不到五百人,到第三届接近千人,再到本届正式破千,统一决斗大会的规模已经踏入全新的阶段。系统很快完成第一轮淘汰赛的配对。被配对到的参赛玩家,会由系统传送至独立空间进行决斗;在那片空间内,选手的感官会呈现出自己正站在竞技场正中央、被无数观众环绕的效果,可真正的竞技场中央区域依旧保持空旷。
观众们所看见的,则是悬浮在竞技场上空的一面面直播视窗。
每一面窗口都显示着不同选手之间的对战。剑士突进、魔法吟唱、弓箭破空、翅膀翻飞,数百场战斗同时在半空展开,如同无数碎片化的战场被投映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每当某个视窗中出现漂亮的反杀、极限闪避或强者秒杀,竞技场内便会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完成对战的玩家会被系统重新配对,再次传送进类似的独立空间,继续下一轮淘汰。
整座竞技场都被观众玩家的欢呼、惊叹与打气声填满。
艾基尔等人也在最前排为参赛的桐人、有纪、米特、克莱因和莉法送上声援。阿淳喊得最用力,小纪虽然没有像他那样大声,却始终紧紧盯着有纪所在的直播窗口。每当有纪的蓝紫色剑光在画面中一闪而过,她都会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应援道具。朱涅在有纪每一次胜利后都会轻轻松一口气,像是比自己上场还要紧张。诗乃更多时候看着桐人的战斗窗口,冷静地捕捉他剑路中的变化;艾基尔偶尔低低笑一声,像是早已预料到那些熟悉的身影会一路冲破淘汰赛。雷根几乎全程盯着莉法的直播窗口,只要她完成一次高速突进,他的眼睛就会亮上一分;提奇和达尔肯则一边看着有纪的战斗,一边低声判断对手的出招倾向。
高手过招,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上午到下午,直播窗口一面接一面暗下,又一面接一面刷新。许多玩家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剑路,胜负便已经被系统判定。能够在如此密集的淘汰赛中连续取胜的人,实力与稳定性都被筛选到了极高的层次。
到了下午,最强八人的名单终于公布。
斗兽场中央上空,巨大的系统光幕缓缓展开,八个名字依次浮现。
黑衣剑士——桐人。
绝剑——有纪。
速度狂人——莉法。
火精灵太刀手——克莱因。
阿修雷——米特。
某大型公会副团长——「狂暴治疗」。
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
风精灵领主——朔夜。
名字出现的瞬间,观众席先是短暂一静,随即爆发出几乎震动整座竞技场的欢呼声。桐人与有纪双双晋级,莉法也凭借惊人的高速机动杀入八强,克莱因这位看似总在插科打诨的火精灵太刀手,也堂堂正正站到了最后八人的名单之中。米特的名字一出现,旧艾恩葛朗特相关玩家所在的区域便响起低低的惊叹;而尤金将军与朔夜的晋级,则让各自种族的观众席气氛进一步升温。
紧接着,系统光幕再次闪烁。
八强对阵公布。
桐人 VS 米特。
有纪 VS 朔夜。
莉法 VS「狂暴治疗」。
克莱因 VS 尤金。
四组对阵像四道火线,瞬间点燃了全场。桐人与米特,是旧搭档之间的再会之战;有纪对上风精灵领主朔夜,是新王候补与领主级强者的正面交锋;莉法面对「狂暴治疗」,则是速度与异常战术之间的碰撞;克莱因迎战两届冠军尤金将军,更是火精灵太刀手与火精灵最高司令之间极具话题性的硬战。
从八强赛开始,规则也随之改变。
与之前为了效率而采用独立空间同时进行的淘汰赛不同,八强赛将会轮流展开。八名玩家会真实地站上竞技场正中央,在所有观众的注视下决斗。那里没有分割视窗,没有虚拟投影的间隔,也没有其他对战分散注意力。每一次拔剑、每一次吟唱、每一次飞行轨迹的改变,都会被满场观众亲眼看见。
前面的淘汰赛,是筛选强者。
从这一刻开始,则是塑造传奇。
竞技场中央的地面缓缓亮起魔法纹路,选手通道两侧的门扉依次开启。看台上的人声逐渐汇成一片巨大的浪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片即将迎来第一场八强战的圆形战场。
真正的大战,现在才要开始。
随着竞技场半空中两道巨大的光幕同时展开,桐人与米特的半身影像、种族、武器类型与过往战绩,依次浮现在观众席上方。系统广播以清晰而庄严的声音宣告第一场八强战开始时,整座竞技场像被某种无形的电流贯穿,欢呼声一层接一层涌上高处,又化作更汹涌的回响落回场内。
东侧的选手甬道中,黑衣剑士率先走出。
桐人的步伐一如既往地安静,黑色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背后的天籁羁绊之剑在光线下泛着沉静的辉芒。他走入竞技场中央时,没有向四周挥手,也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眼,望向另一端。
西侧的选手甬道里,米特也缓缓现身。
她肩上扛着那柄造型危险而独特的锁链大镰刀,紫色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的神情依旧冷淡,眼神却锐利得像在风雪中打磨过的刃。她每向前一步,镰刀末端的锁链便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某种来自旧时代的回音。
两人慢慢走向竞技场正中央。
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在无数观众的注视下靠近。了解旧艾恩葛朗特历史的人,都能从这幅画面里看见另一层重量。曾经,他们并肩站在攻略组最前端,一起踏进Boss迷宫塔最危险的区域,一起面对楼层Boss的咆哮,一起在那个无法登出的世界里寻找通往明天的道路。
而现在,他们终于站在了彼此对面。
米特将锁链大镰刀向下一压。
锵——!
锋刃深深嵌进竞技场地面,金属震音沿着石板向外扩散。她单手扶着长柄,抬起下巴看向桐人,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自己先说出战意。
桐人则拔出背后的天籁羁绊之剑,将剑身随意地扛在肩上。
那姿态看似轻松,却没有半分松懈。剑尖垂向后方,肩线平稳,双脚之间的距离已经调整到随时能够踏步突进的位置。米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随即「哼」了一声。
「你这家伙……即使这样了,还是不愿意对我拔出第二把剑吗?」
她的声音透过竞技场扩音系统传开,观众席立刻响起一阵细小骚动。
桐人耸了耸肩,露出那种只有老熟人才会明白的轻松表情。
「谁知道呢?」
米特再次哼了一声,伸手抓起锁链大镰刀,锋刃在半空划出一道阴冷的弧线,最后稳稳指向桐人的胸口。
「上一次在旧艾恩葛朗特的决斗里,我输给了你。这次我决不会再输。」
她的目光压低,声音也随之沉了几分。
「就算真的不如你,我至少也要逼出你的第二把剑。」
桐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淡了些,握剑的手指缓缓收紧。
「来吧。」
话音落下,他将天籁羁绊之剑从肩上放下,剑尖微微斜指地面,身体重心压低。米特也抡起锁链大镰刀,锁链在她身侧旋转一圈,发出锐利的破空声。
系统倒数十秒在半空亮起。
十秒后。
「DUEL!」
几乎在光字消散的瞬间,两人同时冲出。
米特的攻击先到。
锁链大镰刀在她手中并非普通长柄武器,而像一条带刃的毒蛇。她右手一甩,镰刃借着锁链长度从正面斩来,轨迹却在半途忽然下坠,贴着地面扫向桐人的脚踝。桐人侧步避开,天籁羁绊之剑顺势斩下,剑锋精准压住锁链前端,火花沿着金属摩擦处爆开。
下一瞬,米特手腕一抖。
被压住的锁链猛地反弹,镰刃从侧后方回旋而来,像要从桐人背后撕开防线。桐人没有回头,左脚向前滑出半步,身体低伏,剑身贴着肩侧上撩,清脆地架开那道回旋斩击。
观众席爆发出第一阵惊呼。
米特的连击没有停。
她向前踏步,手中长柄镰刀近身横扫,锁链部分则被她用指尖拉回,绕成第二层攻击轨道。近距离的镰刃、远距离的锁链、从不同角度同时逼近的双重节奏,让她的战斗方式显得极其诡异。普通剑士只要看错一次距离,就会被镰刃拖入下一轮连续束缚。
桐人却始终只用一把剑。
他以最短的动作挡下近身横扫,又用剑脊擦过锁链侧面,将那股牵引力卸向外侧。黑色身影在米特的攻势中不断移动,像贴着浪尖滑行的影子。每一次闪避都只差毫厘,每一次格挡又都正好卡在力道最难延续的位置。
那不是傲慢。
更像是桐人以他自己的方式,认真回应旧搭档的镰刀。他用每一次精准到极致的格挡告诉米特——他正在看着她的全部战斗方式,也正在以全神贯注的姿态接下她的全部锋芒。
米特的眼神愈发锐利。
她忽然向后一跃,锁链在空中展开,镰刃划出一个巨大的半圆。下一刻,她借着回旋力猛然前冲,镰刀本体从上方劈落,锁链末端则绕向桐人的右侧,几乎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桐人抬眼。
天籁羁绊之剑亮起淡淡的剑技光。
黑衣剑士迎着那柄落下的镰刀踏前一步,剑锋从下向上斜挑,先以极小角度撞偏主刃,再借着反震力转身。剑光贴着他的身体划出流畅的圆弧,恰好在锁链收拢前切入米特手腕附近的空隙。
锵!
米特被迫收招,脚步向后滑出数米。
这并不代表米特弱。恰恰相反,她的攻击节奏、武器掌控与临场变化,已经足以让绝大多数八强以下的玩家在数秒内崩盘。只是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曾经在死亡游戏中将战斗直觉磨到近乎本能的桐人。
米特有顶尖招式。
桐人拥有完整的战斗体系。
她咬了咬牙,脚下一踏,再次冲锋。
这一次,她将锁链大镰刀抡成高速圆环,整个人像被锋刃风暴包围般压向桐人。镰刃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连续切入,锁链则不断试图缠住桐人的剑身。桐人以单手剑硬生生接下前两击,第三击时侧身切入内圈,第四击时剑锋压下长柄,逼得米特手腕微微一沉。
就是这一瞬。
桐人手中的剑技光芒骤然加深。
「夺命击。」
低声响起的同时,他的身影已经贯入米特的防线。
单发重突进剑技化作一道锐利的光,天籁羁绊之剑正面穿过镰刀回收前的空隙,重重击中米特胸前。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打飞出去,锁链大镰刀在半空划出失控的弧线,最后与她一同落在竞技场地面。
米特的HP条急速清空。
系统光幕随即亮起。
「Winner:Kirito」
统一决斗大会中的决斗规格高于普通玩家决斗。败者即使HP完全归零,也不会像一般野外战斗或普通决斗那样化为残存之火,更不需要等待伙伴回复或被传送回自己的种族领地。系统会在胜负判定后自动恢复双方HP,让选手能够以完整状态退场,也让观众见证强者之间最纯粹的交锋。
桐人收剑,慢慢走向倒在地上的米特。
米特仰躺在竞技场地面,望着半空中仍未散去的胜负光字,沉默了两秒,随即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桐人停在她身前,向她伸出手。
米特把脸转到一旁。
可她的手,还是诚实地伸了出来。
桐人嘴角微微上扬,一把将这位旧搭档拉起。米特站稳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依旧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下一刻,两人却同时握住彼此的手,将交握的手举向观众席。
欢呼声再一次爆发。
那是胜者对败者的认可,也是败者对胜者的承认。旧艾恩葛朗特的两道身影,在这一刻以竞技者的身份完成了新的交锋。
米特偏过头,声音仍然带着一贯的硬度。
「下一场你要是胆敢败下来,我可不会放过你。」
桐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米特。我一定会赢的。」
米特的嘴角终于极轻地扬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向桐人身后的选手甬道。
「哦?是吗?」
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促狭。
「希望你到时面对她的时候,可别心软了哦?」
桐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选手甬道的阴影边缘,有纪正站在那里等着他。
她的紫色长发垂在肩头,双手握在胸前,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跑出来。看见桐人望过来时,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灿烂得几乎比她自己赢了比赛还要开心。
米特伸手推了推桐人的背。
「去吧。她等不及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另一边的选手甬道,锁链大镰刀在身后轻轻晃动,背影依旧挺直。
桐人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后转身走向有纪所在的选手甬道。
刚踏入阴影里,有纪便扑进了他怀里。
「桐人君!」
她的声音轻快得几乎压不住喜悦,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埋进他胸前。桐人顺势抱住她,方才在竞技场中央凝起的战斗气息,在这一刻一点点散开。他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她发间的气息,像是在确认她就在这里,确认这场喧嚣之后仍有一处只属于他的安静。
有纪抬起头,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桐人君好厉害……我刚才一直在替你紧张呢。」
桐人看着她,忍不住低声笑了。
「明明赢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开心?」
有纪眨了眨眼,理所当然似的回答:
「因为赢的人是我最喜欢的桐人君呀。」
桐人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声音放得很轻。
「那下一场轮到你,我就把刚才的份全部还给你。」
有纪立刻抬起脸,紫水晶般的眼睛亮得像盛着竞技场外的全部阳光。
「那你要认真替我加油哦。」
「嗯。」
桐人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会看着你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稳稳落在有纪心口。对他们而言,看着彼此战斗,从来不只是旁观。桐人看着有纪挥剑,是在确认她的光仍然笔直;有纪看着桐人取胜,是在确认自己所爱的黑衣剑士仍然站在前方。每一次剑技发动、每一次HP削减、每一次胜负判定,都像是他们在不同位置上对彼此说出的回应。
有纪满足地笑了笑,又轻轻靠回他怀里。选手甬道外,竞技场的欢呼仍在一阵阵传来,下一场比赛的准备广播也逐渐响起。可在这片短暂的阴影与光线交界处,两人只是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像是在大战之间,偷来一小段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半空中的巨大光幕终于重新亮起,系统广播以清晰的声音宣布下一场八强战——绝剑有纪,对战风精灵领主朔夜。
有纪这才慢慢从桐人怀里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依依不舍。明明只是从选手甬道走向竞技场中央,明明只是下一场比赛的开始,可她离开桐人怀抱时,指尖仍在他衣袖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把那一点温度悄悄记下来。
桐人俯下身,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加油哦,有纪。等待你的好消息。」
有纪被他蹭得眯起眼,唇边立刻绽开明亮的笑。她拉了拉桐人的手,语气开朗得像只是要跑出去完成一件很快就能回来的小事。
「桐人君,我去去就回。一定要等我哦!」
桐人低头,在她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一定会的。」
有纪的脸颊浮起一点羞涩的红,却笑得比方才更加满足。她最后看了桐人一眼,随后转身走向竞技场中央。紫色长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背影轻盈,却带着绝剑特有的笔直锋芒。
时间在接连不断的欢呼与系统判定中飞快流逝。
八强赛的结果很快陆续公布。
桐人战胜米特。
有纪战胜朔夜。
「狂暴治疗」战胜莉法。
尤金战胜克莱因。
当第三场结果浮现在巨大光幕上时,坐在最前排的艾基尔、诗乃、雷根、朱涅、阿淳、达尔肯、提奇和小纪,都出现了短暂的错愕。莉法在八强赛中落败,无缘半决赛,这个结果比许多人预想中来得更加突然。
竞技场中央,莉法跪坐在地上,HP条已经被清空。她握着剑的手还停在半空,绿色眼瞳微微睁大,像是直到系统判定出现后,仍没能完全接受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她引以为傲的速度、飞行轨道与剑道步法,竟在对方最后那记精准到近乎冷酷的细剑突刺前,被彻底截断。
而站在她面前的水精灵补师少女,只是优雅地将细剑向侧方轻轻一甩。
剑身上的光粒随之散去。
随后,那少女将细剑收入鞘中,动作端正而流畅,又朝莉法所在方向轻轻鞠了一躬。礼仪完美得像贵族舞会上的谢幕,压迫感却残留在整片竞技场中央。做完这一切后,那位被称为「狂暴治疗」的某大型公会副团长便转身走向选手甬道,水精灵补师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背影安静而从容。
观众席上,艾基尔望着那道背影,眉头微微沉下。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副会长……『狂暴治疗』的真正实力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雷根则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直到莉法从竞技场中央走进了选手甬道,他才像突然回过神般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却又被莉法远远那垂着头的模样堵住了声音。诗乃看了他一眼,少见地没有吐槽,只是把视线转回场中央,像是在记住那名水精灵补师的剑路。朱涅轻轻握住小纪的手,小纪则抿着嘴望向莉法的方向,阿淳也难得安静下来。提奇和达尔肯对视了一眼,表情比方才更加凝重。
另一边,莉法垂头丧气地回到选手甬道。她的肩膀少见地低了下去,脸上还残留着败北后的恍惚。刚好同样被尤金击败的克莱因从另一侧走来,看见她那副模样,原本想开玩笑的表情也收了几分,只伸手接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嘛……八强已经很厉害了啦。」
莉法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反击,只是小声哼了一下。
「大叔自己也输了吧。」
「所以本大爷才最有资格安慰你啊!」
这句不合时宜的自我辩护,让莉法终于忍不住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而随着最后一场八强战结束,系统光幕再次升起。
半决赛名单正式公布。
黑衣剑士桐人。
绝剑有纪。
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
某大型公会副团长——「狂暴治疗」。
四个名字悬浮在竞技场上空的那一刻,观众席的气氛彻底改变。到了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能被称作侥幸。旧双冠王、现任冠军、新晋传说,以及神秘而可怕的水精灵补师——四人站到最后,便意味着这届统一决斗大会终于踏入真正的王者领域。
紧接着,系统开始半决赛配对。
光幕上的名字迅速洗牌,最后定格成两组对阵。
有纪 VS 尤金。
桐人 VS「狂暴治疗」。
短短数秒的寂静之后,整座竞技场再次沸腾。
掌声、欢呼、口哨与喊声同时爆发,像巨浪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赛场。第一场,是击败了尤金与桐人的新最强候补,正面对上曾经连续夺得两届冠军,同时也准备进行复仇战的火精灵最高司令;第二场,则是第三届冠军黑衣剑士,与刚刚以优雅姿态击败莉法的神秘副团长之间的对决。
有纪站在选手通道口,抬头看着自己的名字与尤金并列在光幕上。
桐人站在她身旁,视线却没有先看自己的对手,而是落在她的侧脸上。
有纪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亮,眼底却已经有剑光悄然亮起。
「桐人君,轮到我了。」
桐人轻轻点头。
「嗯。我会看着你。」
有纪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不是依赖,也不是告别。
更像是出剑前最后一次互相确认。
她要用自己的剑证明七十一连胜的重量,桐人则要用自己的目光,接住她即将挥出的每一道光。对他们而言,爱从来不只存在于拥抱和亲吻里,也存在于全力以赴的战斗中。因为真正珍视对方,所以不会轻视对方的剑;因为深爱着对方,所以更愿意见证彼此在万人注视下抵达最高处。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每一场都已经拥有决赛级别的重量。
而在选手区域的另一端,有纪抬头望着半空中的配对名单,紫色眼瞳里映着「尤金」二字,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下一场。
轮到她了。
半决赛随即开始。
竞技场半空中,两面巨大的系统光幕同时展开。有纪与尤金的半身影像、种族资料、武器类别与过往战绩,在无数观众仰望的视线中依次浮现。系统广播以清晰而庄严的声音宣告第一场半决赛即将开始时,整座竞技场的空气仿佛被重新点燃,欢呼声从四面看台一层层涌起,最后汇成震动耳膜的浪潮。
东侧的选手甬道里,有纪带着她一贯天真灿烂的笑容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轻快,紫色长发随着迎面吹来的风微微扬起,黑曜石长剑佩在腰侧,整个人明亮得像是从春日阳光里跑出来的少女。她一边走向竞技场中央,一边抬起手向四周观众挥了挥,笑容毫无隔阂,仿佛此刻站在全服最盛大的半决赛舞台上,对她而言依旧是一场令人心跳加快的冒险。
观众席瞬间沸腾。
「绝剑!绝剑!绝剑!」
呼喊声像潮水般席卷整座竞技场。那已经不只是一个称号,而像是被无数玩家共同喊出的传说。她尚未正式拿下统一决斗大会的冠军,可在许多人心中,那个笑着走上战场的紫发少女,早已是最接近王座的人。
西侧的选手甬道里,尤金将军也缓缓走出。
与有纪的轻盈明亮不同,他的每一步都沉稳得像踏在战鼓之上。魁梧的身躯披着火精灵最高司令特有的威严气息,宽阔的肩膀与厚重的装甲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他没有向观众挥手,只是以一贯自信而稳重的步伐走向中央,仿佛整片竞技场都只是他曾无数次踏过的战场。
火精灵玩家所在的看台区域随即爆发出整齐的呐喊。
「将军!将军!将军!」
那声音虽不及「绝剑」的呼声覆盖全场,却更加厚重、整齐,带着军势般的压迫感。还有不少人激动地喊出「ALO最强!」,然而那口号刚响起没多久,尤金便侧过眼,以凌厉的目光扫了过去。
那片区域立刻安静了几分。
尤金低低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有纪走到半途,忽然朝身后望了一眼。
选手甬道出口处,桐人正抱着手臂站在那里。黑衣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大声替她加油,只是远远望着她,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有纪的笑容立刻更加灿烂。
她也朝他点了点头。
那短短一次对视,对旁人来说只是恋人间的鼓励;对他们而言,却像出剑前最后一次确认。桐人把所有担心都压进那一个点头里,有纪则把回答化作笑容带上战场。她知道他会看着她,也知道自己即将挥出的每一道剑光,都会落进他眼中。
随后,有纪又望向观众席最前排。
艾基尔、雷根、诗乃,以及沉睡骑士的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都坐在那里为她加油。朱涅温柔地挥着手,提奇与达尔肯沉稳地注视着她,小纪和阿淳则激动得几乎要从座位上爬出来。
「砍死他!」
「杀了他——!」
两句危险到让旁边观众都愣了一下的应援声从沉睡骑士席位传来。有纪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朱涅慌忙伸手按住小纪,提奇也一把扯住快要站起来的阿淳,达尔肯则默默别开脸,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有纪与尤金很快来到竞技场中央。
两人面对面停下时,视觉上的差距格外鲜明。尤金魁梧的身高几乎比有纪高出两个头,宽大的身影如同一堵火焰般的城墙;而有纪站在他面前,纤细、轻盈、明亮,像一柄被光磨亮的短刃。
她微微一笑,左手轻轻提起裙摆,右手覆于胸前,向尤金深深鞠了一躬。
那动作优雅得近乎贵族礼仪,带着少女的柔和,也带着剑士对决斗的敬意。
尤金看着她,片刻后,也原地向她深深鞠躬。那几乎九十度的回礼,让观众席再次响起一阵低低骚动。火精灵最高司令向一名少女剑士行此重礼,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对眼前对手的认可。
两人重新抬起头,对视。
尤金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绝剑小姐……怎么你刚刚那个致意动作,这次不是向观众,而是向我呢?」
有纪微微一愣,歪了歪头。她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后轻轻笑了。
「嗯……之前的我,是想向全世界证明我自己。」
她的声音透过系统扩音传开,却没有半分夸耀。
「但是……自从遇上桐人君后,他教会了我……比起向全世界证明什么,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人身上,才是更重要的。」
她抬头看着尤金,笑容明亮而坦率。
「大哥哥。」
尤金怔了一下。
随即,他嘴角缓缓扬起。
「哼……真该说些什么呢?是说你和黑衣剑士天生一对,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个体呢?」
有纪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点被说中的羞意,却没有反驳。
尤金伸手握住背后的剑柄。
下一瞬,那柄全ALO服务器仅此一把、珍贵度仅次于「断钢圣剑」的传说级双手剑,被他缓缓拔出。
【魔剑·瓦兰姆】。
厚重的剑身在光线下泛着深红而危险的光泽,仿佛连周围空气都被那股存在感压低。尤金将它「锵」的一声插在地面,魔法纹路沿着剑尖周围微微亮起。
「上一次我输给你。」
尤金沉声说道:
「这次我不会再输了,绝剑小姐。就尽管使出你的全力吧。」
有纪也微微一笑,拔出了自己的黑曜石长剑。
漆黑的剑身映着她紫水晶般的眼瞳,锋芒清澈而笔直。
「我也不会输的,大哥哥。」
她握紧剑柄,笑得毫不退缩。
「我可是要站在桐人君面前的呢!」
尤金再次哼了一声,脸上却多了几分无奈的笑。
「你俩还是和往常一样没变,就爱撒狗粮。」
说完,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这次只要我赢了,你就给我过来火精灵阵营里当佣兵吧。」
有纪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快地把话题带向战场本身。
「那么大哥哥,这次你要空中战,还是地面战?」
尤金抬头望了一眼竞技场上方开阔的天空。
「就跟之前一样,空中战吧。」
有纪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好咧!」
那声音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一场游戏,可她眼中的光却已经锋利起来。
下一刻,两人的妖精之翼同时展开。
有纪的黑暗精灵之翼在阳光下泛着轻盈的光辉,带着她缓缓升向空中。尤金的火精灵之翼则更加厚重有力,每一次振动都像推动着一座披甲的山。娇小的紫发剑姬与魁梧的火精灵将军,一同升上竞技场中央的天空时,整座看台的欢呼声再次攀上高峰。
系统倒数开始。
十。
九。
有纪的视线落在尤金手中的【魔剑·瓦兰姆】上。
这是她第二次面对这柄号称全ALO第二强的传说级武器。她清楚记得,那把双手剑拥有名为「虚空转换」的特殊能力。攻击时,一旦对方以武器或防具进行防御,剑身便会在刹那间虚体化,穿透格挡,使防御本身失去意义。
上一次,她正是在不知道这个能力的情况下吃了大亏。
后来,她发现「虚空转换」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动,于是用远超过尤金的速度,持续压迫瓦兰姆的发动节奏,最终抓住空隙赢下了那场战斗。
而这一次,尤金必然已经知道她掌握了这个短板。
既然如此,他一定准备了新的对策。
八。
七。
有纪握紧黑曜石长剑,翅膀在身后轻轻振动,紫色长发被高空的风托起,像流动的光。
另一边,尤金握着魔剑瓦兰姆,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影悬停在半空中,厚重而安静。上一次败北的不甘、这一次雪耻的决心、对绝剑的敬意,以及身为火精灵最高司令的骄傲,全都被他压在那双闭起的眼睛之后。
六。
五。
竞技场内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天空中央那两道相隔数十米的身影。
四。
三。
有纪轻轻吐出一口气。
二。
一。
竞技场上空,西斜的阳光正被缓缓飘过的云层遮住。原本洒满整片战场的金色光辉,被云影切割成数道从天穹垂落的光柱,像是某种只为这一刻降下的舞台灯。风从高处吹过,有纪的紫色长发在空中轻轻扬起,尤金披甲般厚重的火精灵身影则稳稳悬停在她对面。下一瞬,其中一道光柱正好落在【魔剑·瓦兰姆】的剑身上,深红的双手剑刃映出刺目的反射,锋芒几乎在所有观众眼前炸开。
就在那道光芒最盛的瞬间,系统倒数归零。
巨大的「DUEL」字样浮现在竞技场中央。
尤金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动作。他睁开了双眼,下一瞬那具魁梧的身躯像被火焰推动的炮弹般向前突进,空气在他身后发出「磅!」的一声巨响,红色飞行光带被他拖成一道粗重的轨迹。魔剑瓦兰姆从右侧高高抡起,厚重剑身划破空气,带着一道近乎血红的弧线,朝着前方纤细的黑暗精灵狠狠斩落。
那速度快得连有纪的眼神都微微一动。
她早已见识过尤金的力量,也深知魔剑瓦兰姆的可怕之处。那把剑所拥有的「虚空转换」,能在与武器或防具接触的瞬间让剑身虚体化,穿透防御后再度实体化命中目标。硬接,等同于把自己的破绽送到对方面前。
有纪的翅膀猛地一振。
她以几乎贴着剑风的极限距离闪开那记重斩。紫色身影在红色弧光边缘滑过,黑曜石长剑甚至还映着瓦兰姆擦身而过时留下的余辉。那漂亮到近乎不可能的身法,立刻引来观众席一阵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可选手甬道口的桐人,神情却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像是看破了什么,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乎已经抬起。
「有纪——」
那声呼唤差一点就破口而出。
下一瞬,尤金那记大开大合的重斩在空中骤然收束。
原来第一剑只是虚招。
他在极近距离下强行回收魔剑,借着双手剑厚重的惯性改变轨道,原本向右挥落的剑锋忽然回旋,贴着有纪刚刚闪避后的落点横斩过去。那距离太近,时机也太狠。有纪刚完成一次极限闪避,身体还处于飞行轨道转换的刹那,哪怕她的速度与反应再快,也已经失去继续闪开的余地。
她只能举起黑曜石长剑格挡。
尤金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扬起。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魔剑瓦兰姆即将撞上黑曜石长剑时,厚重剑身忽然变得朦胧,仿佛从现实纹理里脱离出去。下一瞬,它无声穿过有纪的剑刃,又在她防线之后重新实体化。
「喀锵————!」
撼动空气的爆裂声在半空炸开。
斩击直接在有纪纤细的胸口中央爆发,盛大的冲击光效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火花,将她整个人从空中狠狠轰落。娇小的身影像被暴风扫下的树叶般坠向地面,紫色残影在空中断裂,随后重重砸进竞技场中央。
轰!
尘土随即扬起。
观众席爆发出一片惊呼。
选手甬道口,桐人的手已经伸向了有纪坠落的方向。胸口像被那一剑隔空击中,疼痛沿着肋骨深处骤然扩散。他的脚几乎要冲出去,身体里的保护本能已经压过了一切,可下一瞬,他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这是大会决斗。
这是有纪自己的战斗。
他必须看着。
必须相信她。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观众席最前排,阿淳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都变了调。坐在前方的艾基尔抱起双臂,眉头深深皱起。
「魔剑瓦兰姆有一种名为『虚空转换』的特殊效果。敌人想用剑或盾抵挡时,剑本身会虚体化,穿过防御后再实体化命中。」
「怎、怎么可能……」
连一向沉稳寡言的提奇都忍不住惊叫出声。
小纪已经激动得几乎要从观众席爬出去,被提奇一把拉住,嘴里仍气得直喊:
「太卑鄙了!有种换一般的武器打过啊!有纪一定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阿淳像被这句话点燃,猛地站起来。
「臭大叔!你站在那里别动!我现在就来揍你!」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被身旁的达尔肯、前排的诗乃和雷根合力按了下来。雷根的眼镜都差点滑落,诗乃则一边压住阿淳肩膀,一边仍盯着场中央的尘烟。
「都差不多了!阿淳,小纪!」
朱涅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平时总是温柔而斯文,此刻却带着沉睡骑士副会长般的威严,瞬间把两人的动作压住。阿淳和小纪几乎是下意识停了下来,乖乖坐回座位。朱涅见他们安静下来,先向帮忙拉住阿淳的诗乃和雷根投去一个感激的温柔笑容,然后重新看向场中央。
「有纪她……一定会赢的。」
阿淳和小纪微微一愣。
提奇与达尔肯也沉默片刻,随后四人一起点头。艾基尔、诗乃和雷根互看一眼,也重新把视线投向战场。
他们赶紧抬头去确认半空中有纪半身照下方的HP条。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一道纤细的紫色身影已经像箭一般从尘土中冲出。
有纪回来了。
她的翅膀划破烟尘,身体化作一道直线,朝着半空中的尤金急速突进。尤金嘴角一扬,像是早已知道那一击不足以击倒绝剑,随即伸出魔剑瓦兰姆,稳稳接下她冲出的斩击。
锵!
两把剑在空中相抵。
有纪隔着交错的剑锋抬起脸,露出不慌不乱的笑容。
「大哥哥,你那一击不赖嘛!」
尤金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战意,也带着几分痛快。
「自从那一败后,我可是有成长的,绝剑小姐!」
有纪笑了。
「那么,还请大哥哥尽管向我展示一下你的成长吧!」
「好说好说!」
话音落下,尤金怒吼一声,双臂发力,将有纪的剑硬生生推开。魔剑瓦兰姆随即回转,厚重剑刃带起一道又一道红色弧光,连续压向有纪。与上一次决斗时那种大开大合、纯以力量压制的风格相比,这一次的尤金明显改变了战法。他的双手剑不再只是蛮横劈落,而是不断调整角度、收束距离、截断轨迹,将有纪快到连朱涅、艾基尔、诗乃等人都难以看清的连续攻击一次次弹开。
「锵、锵!」
击剑声在半空密集响起。
尤金像是逐渐看透了有纪的出招路径,竟一度占据上风。某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连击空档出现时,瓦兰姆再度露出了獠牙。
有纪反射性抬剑抵挡。
然而,魔剑剑身再次变得朦胧。
这一次,它再度穿过黑曜石长剑,狠狠击中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腹部。
「呜哇啊啊!」
有纪发出像要把肺部空气全部吐出的声音,整个人被轰向更高的天空。她咬紧牙关,拼命展开翅膀煞车,紫色飞行光带在空中扭曲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选手甬道口的桐人几乎坐不住了。
他完全靠意志力,把想冲出去的冲动死死压住。理智告诉他,有纪绝不会在这种程度下倒下;他知道她一定还有办法,知道她不是只会依靠速度的剑士。可那暴风般的攻击、那被击飞出去的身影,仍像比打在自己身上更痛。
「有纪!」
阿淳、小纪、达尔肯同时惊呼。
就连一向沉静的朱涅和沉稳的提奇,也在那一刻捏紧了手。艾基尔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诗乃的眉梢轻轻一跳,雷根则掩住了嘴。选手休息室的直播画面前,莉法更是咬牙切齿地勒住了一旁克莱因的脖子。
「痛痛痛!大小姐!那不是我打的啊!」
克莱因的惨叫没能传到竞技场,但足以让休息室里的气氛稍稍从窒息中扯开一条缝。
半空中,尤金并没有追击。
他悬停在那里,魔剑瓦兰姆横在身前,像是给有纪重新稳住的时间。那既是对绝剑的敬意,也像是对自身战术的自信。
有纪终于停住身形,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向他笑道:
「大哥哥,看来你……的确有好好做功课哦!」
尤金哼了一声。
「对手既然是绝剑小姐,做好功课是有必要的吧?」
他抬起魔剑瓦兰姆,剑尖指向有纪。
「如果不这样的话,反而是对绝剑小姐的失礼,对吧?」
有纪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啊哈哈哈!大哥哥,我喜欢你这句。承蒙大哥哥你的抬举,看来我必须全力回应你了!」
尤金眼神一亮。
「这样才对。击败你后,我一定要把黑衣剑士也给击败,将冠军重新拿到手!」
有纪重新摆好黑曜石长剑,紫色眼瞳在高空的光里亮得惊人。
「要到桐人君那里,得先过我这一关呢!」
她再次冲向尤金。
可尤金这一次像是彻底洞悉了她的身影。他始终保持极近距离,不让有纪拉开速度优势,也不给她连续压迫瓦兰姆发动间隔的空间。魔剑瓦兰姆的附加攻击无法用剑弹开,只能闪避;但在剑士之间的高速近身战里,要持续闪避这种重剑压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上一次,有纪正是看穿了「虚空转换」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动的短板,以超高速连击压垮了尤金大开大合的力量战法。
这一次,尤金将距离压得极近。
他逼她迎接攻击,逼她闪避,逼她在空中不断变换轨道。有纪没有完全跟着他的节奏走,却也无法永远以极限反应避开每一次威胁。红色光带与紫色轨迹在空中纠缠,划出复杂得几乎令人目眩的图案,时不时传来「啪啪」的冲击声与光线炸裂。
选手甬道口,桐人眉头紧皱。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桐人回头,看见米特站在身侧。她也望着空中那两道飞行轨迹,语气少见地认真。
「情况很不乐观……有纪的速度虽然明显远远超过尤金,可尤金是有备而来的。他几乎洞悉了有纪的踪迹,猜到了她的下一步。而且,两人的武器性能差异实在太大。」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向尤金手中的魔剑。
「能和魔剑瓦兰姆正面对抗的,就只有『断钢圣剑』而已,对吧?可是你和有纪这一个月来,也完全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断钢圣剑的消息。」
桐人看着空中。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扬起。
「有纪她……从来就不是靠武器取胜的。」
米特侧眼看他。
桐人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动摇。
「她一定能赢。」
米特撇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
「我知道你俩很恩爱,但也要看情形说话吧?目前的战况是有纪不利,这样下去的话——」
「有纪会赢的。」
桐人打断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更多。
米特看了他一眼,短暂沉默后,「哼」了一声,嘴角也轻轻扬起,随后不再说话,只和他一起继续看向天空。
半空中的战况仍在恶化。
有纪的HP已经在两次重击与偶尔被剑风削到的损耗下,跌破五成。这是她七十一连胜以来,除了与桐人那一战之外,第一次被对手削到五成以下。相较之下,尤金的HP仍然稳稳停在八成左右。观众席也随之沸腾起来,讨论声像细碎浪潮般扩散。
「尤金将军这次真的有机会打破绝剑传说吧?」
「那个魔剑太可怕了……」
「不只是武器,他这次完全针对绝剑的速度做了准备!」
就在尤金再一次发动双手剑剑技「雪崩」时,有纪以极限角度闪过那道重压而下的剑光,忽然回头伸出右手。
她的唇边,早已在高速移动中完成了咏唱。
黑雾自她脚下升起。
那雾贴着身体向上蔓延,像一层薄膜包裹住皮肤、装备与剑身。黑色在空气中快速摇晃、变淡、碎散,最后将她整个人完全吞没。
黑暗精灵的隐身魔法。
尤金眼神微微一变。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向直来直往、以正面对战闻名的绝剑,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出隐身魔法。他立刻将魔剑瓦兰姆回收护在身前,目光扫向四周,试图捕捉空气中的波动。
观众席也陷入一阵惊愕。
桐人却在这时嘴角一扬,低声喃喃:
「真是的……」
米特还在试图用视线寻找有纪的踪影,桐人便用手臂轻轻碰了碰她,随后抬手示意她去听。
米特疑惑地停下动作,侧耳仔细聆听。
很快,她听见了。
一种类似高扬笛声般、强有力的飞翔音,正从高处逐渐逼近。那声音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阳光与空气,笔直坠落。
尤金比米特晚了几秒察觉。
他猛地抬头朝声音源头望去,随即伸出手,迅速咏唱破解魔法。
「滋磅!」
红色带状光芒在空中绽放,有纪的身影随之显露出来。
她正在逐渐西下的太阳正下方。
纤细的紫色身影贯穿由半空降下的光柱,像一道从日轮中坠落的箭,笔直朝尤金俯冲。即使尤金成功破解了她的隐身,强烈阳光仍逼得他绷起脸,立刻举起左手挡在眼前。
一般玩家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会立刻水平移动,避开太阳方向的压制。
但那样,正会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从上方压下来的绝剑。
尤金闭紧刚毅的嘴唇。
下一瞬,他张开嘴,发出震动天地般的怒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精灵的翅膀猛然爆发出血红光带。他没有退,也没有横移,而是迎着太阳、迎着有纪的俯冲,以全力突进向上飞升。那道红色轨迹像火箭般刺向高处,与从天而降的紫色剑光正面相撞。
有纪从正上方冲下。
可她此刻的姿势,却让尤金眼中闪过一丝判断。
高空俯冲斩通常会双手握剑,以最大限度增加斩落力道。可有纪的黑曜石长剑只由右手握着,左手却整个后拉到背后,被身体与飞行角度遮住。那一瞬间,尤金似乎将这判断为她最后的挣扎,脸上浮现出胜利在握的笑容。
魔剑瓦兰姆发出沉重风声,向上突刺。
有纪右手的黑曜石长剑也从上方斩落。
黑曜石长剑「呼」地一声震动,剑刃与瓦兰姆即将相交。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瞬间,魔剑瓦兰姆再度发动「虚空转换」,穿透黑曜石长剑,剑尖直刺有纪脖颈。
惊呼声从观众席与伙伴们之间同时爆发。
唯有桐人,在那一瞬间笑了。
他轻轻说道:
「有纪赢了。」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直刺向有纪脖颈的魔剑瓦兰姆,在一声尖锐的「锵!」之后,被狠狠弹开。
尤金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愕。
米特猛地睁大眼睛,仔细看向空中。她这才看见,有纪那只原本藏在背后的左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剑。
【阐释者】。
那把承载旧艾恩葛朗特记忆、承载黑衣剑士身影的黑剑,在最刻不容缓的瞬间,自下而上斩出,正好接住瓦兰姆穿过第一把剑后实体化的一刹那。格挡时机分毫不差,仿佛她早已把魔剑的节奏计算到呼吸之间。
「呀——!」
有纪发出充满英气的呼喊。
面对这场决斗中首次露出惊愕的尤金,她没有停顿。右手的黑曜石长剑毫无阻碍地斩落,紧接着左手阐释者完全衔接右手动作,向前突刺。两手依序后拉,黑曜石长剑再度由右下方飞起,左手剑则像牵引着同一条轨道般重重斩入。紫与黑的剑光在空中融合,连锁攻击像划过夜空的流星般迅速而清晰。
尤金一边后退,一边试图以瓦兰姆的转换攻击对抗。
可魔剑的短板终于完全暴露。
它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穿透武器。
有纪以双剑制造出两段式防御:一把诱发或承受虚空转换,另一把则在实体化后的瞬间格挡、弹开、反击。瓦兰姆的规则优势,被她以时机与连携硬生生拆开。
休息室、观众席与选手甬道上,克莱因、艾基尔和米特都看呆了。
那个身影。
那个动作。
那个姿势。
几乎与当年旧艾恩葛朗特最前线中,黑衣剑士挥舞二刀流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莉法、诗乃、雷根,以及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也全都说不出话来。朱涅望着空中那道从未见过的有纪,忽然微微笑了。
蓝……
你看到了吗?
有纪她……真的很帅呢……
ALO里当然不存在系统意义上的「二刀流」。那不是独特技能,也不是系统赋予的剑技栏。那是有纪从桐人那里学来的系统外技能——剑技连携,是她凭借超越常人的天赋、理解力与速度,在短时间内吸收、拆解、重构出来的战斗方式。
尤金研究的是过去的有纪。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遇见桐人之后继续进化的绝剑。
「姆……哦哦哦哦!」
被持续向地面压迫的尤金发出雄浑怒吼。某件防具的特殊效果忽然启动,一层薄薄的火焰壁障呈半球状反射而出,硬生生将有纪推开少许。下一瞬,他高举魔剑瓦兰姆,厚重剑身燃起压迫感十足的红光。
「轰!」
他从正面重砍而下。
有纪毫无畏惧地突进。
她不再等待瓦兰姆发动虚空转换,而是在那之前抢先缩短距离。左手阐释者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挥落。
「锵——!」
尖锐金属音撕开天空,炫目火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魔剑瓦兰姆的侧面在虚空转换发动前被弹开,尤金的斩击只擦过有纪左肩,带走一小段HP。
紧接着——
「嘿……呀呀呀呀呀呀呀!」
有纪右手黑曜石长剑随着惊天气势笔直突刺。
剑刃穿透火精灵的身躯。
「咕啊!」
有纪神速的突刺与双方各自向前冲刺的速度相乘,造成的伤害极其惊人。尤金的HP条瞬间跌入黄色警戒区域。
可有纪没有因此停下。
她火速抽回右手黑曜石长剑,立刻展开下一轮攻击;左手阐释者也在同一瞬间以米特等人眼睛难以捕捉的极限速度发动连续技。一个呼吸之间,四次垂直斩击反复挥出,轨迹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正方形,随后整套攻击打入尤金巨大的身躯。
剑技——
「垂直四方斩」。
尤金将军脸上先是浮现出惊愕。
下一瞬,他被这记剑技狠狠砸向地面。
半空中投影的尤金半身照下方,HP条归零。
系统光幕随即亮起。
「Winner:Yuuki」
整座竞技场,先是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不是冷场。
而是太强烈的逆转,让所有人都需要一瞬间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是朱涅。
一向文静大方的她猛地站起身,声音第一次如此鲜明地穿过观众席。
「精彩,太精彩了!有纪!」
她高高举起双手,用力鼓掌。
阿淳很快也反应过来,跟着站起身大喊:
「这才是我们家会长嘛!」
小纪也拼命鼓掌。
「有纪太棒了!」
达尔肯和提奇也拍起手来,沉睡骑士的席位像被点燃般爆发出欢呼。艾基尔、雷根和诗乃也随即站起鼓掌。紧接着,整座竞技场的沉默像被朱涅那一声彻底击碎,欢呼与掌声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
「绝剑!绝剑!绝剑!」
原本支持尤金的火精灵玩家,也在短暂怔然之后,为这场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胜利鼓起掌来。那掌声不再属于阵营,而属于强者。
这时,从休息室走出来站到桐人与米特身后的莉法和克莱因,也高兴得不停尖叫。莉法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紧张的余韵,却已经被喜悦完全冲开;克莱因则夸张地挥着手,喊得比刚才自己比赛时还激动。
桐人转过头,看了米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
我就说了吧?
有纪会赢。
米特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隐身魔法……这种战斗方式和你很像啊。看来你又把有纪带坏了。」
桐人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两人再度看向竞技场中央。
有纪已经轻盈落地,向爬起来的尤金伸出手。尤金握住她的手,站稳之后,没有露出半分不甘或狼狈,反而顺势举起了有纪的手,向全场观众展示这场战斗的胜者。
那是败者亲自献上的承认。
也是强者对强者的敬意。
有纪带着一点腼腆、却依旧大方的笑容,向四周观众礼貌致意。随后,她转过身,像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一样,朝桐人所在的方向奔去。
下一瞬,她扑进了桐人的怀里。
桐人张开双臂接住她,将她紧紧抱住。
在伙伴们的欢呼和鼓掌声中,在尤金充满敬意的目光里,在四周观众不断高喊「绝剑!绝剑!绝剑!」的声浪之下,那两个身影紧紧相拥。
有纪把脸埋进桐人胸前,呼吸还带着战斗后的急促。桐人低下头,手掌轻轻按在她背上,像是在接住她方才从天空中一路燃烧到现在的全部光芒。
「我赢了,桐人君。」
她的声音很轻,却亮得像剑尖上的星。
桐人微微收紧手臂。
「嗯。我一直都看着。」
有纪抬起头,紫色眼睛里映着他,也映着整座竞技场的欢呼。
对她而言,这场胜利当然重要。
可是比胜利更让她开心的,是她终于用自己的剑,越过了尤金,向着桐人又走近了一步。
而有纪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赢下战斗时,还要灿烂。
系统很快便宣布,下一场半决赛即将开始。
选手甬道里,有纪与桐人并肩站在最前方。莉法、克莱因和米特则站在他们身后,几人的视线一同越过竞技场中央,望向另一侧选手甬道尽头即将登场的对手。
从远处看过去,那名玩家拥有水精灵独有的水色长发,身形修长而曼妙,身上穿着一套以浅蓝与白色为主调的水精灵补师装。那原本应该属于后方支援者的服饰,在她身上却没有半点柔弱感。她抱着双臂,静静站在对面的阴影边缘,也正朝这边望来。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份过分平稳的视线,像一柄尚未出鞘的细剑,安静,却锋利。
桐人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旁的有纪。
方才有纪击败尤金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欢呼,似乎还停在她发梢与肩侧。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紫色眼瞳却仍亮着,像刚从剑光中归来的星。桐人看着她,胸口那股战斗前惯有的紧绷,竟在这一瞬间被她的存在轻轻化开了些。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有纪,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有纪轻轻「嗯」了一声,仰起脸看着他,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明亮的信任。
「去吧,桐人君。别让我等太久哦!」
那句话说得轻快,像是在送他出门,又像是在把最重要的约定悄悄交到他手里。桐人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相信自己的表情,胸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伸手将她的头轻轻地按进怀里,低下脸,轻轻嗅了嗅她紫色长发间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进入战斗前,最安稳的确认。
「放心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温柔。
「我不会让有纪等太久的。」
有纪笑了笑,又伸手抱了抱他。她的手臂在他腰间轻轻收紧了一瞬,很快便松开,像是在说——去吧,我就在这里。
站在后面的莉法终于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哥哥……抱歉打扰你和有纪秀恩爱,可是我想说的是,那个水精灵……真的不简单。」
克莱因立刻抓住机会,挑起眉毛挖苦道:
「哦?号称风精灵第一剑士的大小姐,竟然也有翻车的时候哦?」
莉法额角青筋一跳,握起拳头转向他。
「臭大叔,你有资格说我吗?你自己还不是败给了那个火精灵?」
克莱因摊开双手,一脸理直气壮。
「是啊,本大爷是败下来了,但对方好歹也是曾经的ALO最强,尤金将军啊!你对上的那个,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水精灵吧?而且还是个补师耶!你这个打前排的,单挑输给一个后排补师,这像话吗?」
「臭大叔!我看你还真的嫌命长了!」
「痛痛痛,啊!你这个暴力风精灵!」
两人又开始在后方打闹起来。那熟悉的吵闹声让选手甬道里的紧绷感稍稍松开一些,可桐人的视线很快便落到了另一边。
米特没有参与吐槽。
她正看着对面那个水精灵玩家,沉默得有些异常。
桐人一边轻轻摸着怀里有纪的头,一边开口道:
「怎么?米特!这种时候,你不是都会酸我几句的吗?」
米特像是刚从思绪里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桐人。她先是习惯性地哼了一声,却少见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道:
「喂,桐人。」
听见这个称呼,桐人的眼神微微变了。
平时米特多半会用「你这家伙」来叫他,带着旧搭档之间惯有的嘲讽与亲切。可现在她叫的是名字。那代表她接下来的话,已经没有玩笑成分。
桐人转过身看向她,手却仍自然地停在有纪头上。
米特的目光越过他,再次落到远处那名水精灵身上。
「这个水精灵……不简单。你千万不可轻敌。」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判断后才落下。
「她并不像克莱因说的那样,是无名小卒。她一手细剑很精湛……而且速度和精确度,可能还在你之上。」
桐人愣了一下。
米特会认真提醒他,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少见;而她竟然直接说对方在速度与精确度上可能超过自己,更让他不得不重新看向那个水精灵。
「哦?」
桐人微微眯起眼。
「米特,你好像很了解似的……你认识她吗?」
米特哼了一声,移开视线。
「算是吧。总之,不要大意就是了。」
话音落下,她才注意到桐人怀里的有纪正望着自己。那双紫色眼睛里的光微微动摇了一下,担忧清楚地浮了上来。
如果刚才那句提醒出自一般人口中,有纪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笑着说:「桐人君一定会赢的!」可说出这番话的人是米特。她知道米特平时会冷哼,会吐槽,也会毫不客气地酸桐人,可一旦进入战斗判断,米特的话向来很准。
米特像是察觉自己说得有些重,俯下身,伸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放心吧,有纪。」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别扭,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这家伙一定会赢的……只要他不大意的话。」
有纪微微一愣,随后重新笑了起来。
「桐人君当然会赢了!」
说完,她用力地在桐人胸口磨蹭了一下,像是在把刚才那一点担忧全部蹭散。桐人低头看着她,眼中浮起浅浅的笑意。他知道有纪是在替他加油,也是在替自己确认。
就在这时,系统广播开始请选手入场。
桐人最后俯身,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有纪的脸。
「我去了。」
有纪点头。
「嗯,等你回来。」
桐人转身,向竞技场中央走去。
另一侧,那位水精灵玩家也像是刚刚完成最后确认般,将手中的细剑优雅地甩了一下。剑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细而亮的弧线,随后被她收入鞘内。她的动作没有半点多余,优雅、端正、冷静,像是在进行某种早已熟悉到刻进身体里的仪式。
然后,她也迈步走向竞技场中心。
半空中的系统光幕再次展开。
桐人与那位水精灵玩家的半身照,以及简略资料,同时投射在竞技场上方。观众席爆发出新一轮欢呼,黑衣剑士与「狂暴治疗」这两个称号,在无数人的注视中正面对上。
最前排观众席里,诗乃、雷根、朱涅、阿淳、小纪、提奇和达尔肯都开始为桐人鼓掌加油。阿淳喊得尤其用力,小纪也挥着手,朱涅则带着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安静地望向场中央。提奇和达尔肯微笑地看着桐人入场,偶尔也跟着欢呼几声。
雷根原本也举起手想喊,却在下一秒又忍不住把目光飘向选手甬道里的莉法。他像是确认她有没有因为刚才败北而沮丧,又像只是单纯改不了习惯,视线才刚停住,就被莉法远远瞪了一眼。雷根肩膀一缩,赶紧把头转回竞技场中央,装出一副认真替桐人加油的模样,连拍手的动作都比方才用力了几分。
唯有艾基尔没有立刻出声。
他抱着双臂,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水精灵身上,脸色沉稳得有些凝重。
诗乃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侧过脸问道:
「怎么了吗?」
艾基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
「不……没什么。只是这个『狂暴治疗』……是个狠角色。」
他说着,视线仍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
「桐人这场,可能会是一场硬仗。」
诗乃微微一愣。
能让艾基尔这样评价的人,绝对不会只是普通补师。她很快点了点头,也重新看向竞技场中央。
「希望那家伙不要得意忘形就好了。」
有纪站在选手甬道口,双手轻轻握在胸前,紫色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桐人的背影。
他说过很快就回来。
可是这一次,连风都像在告诉她——
这场战斗,不会轻松。
桐人从竞技场东侧的选手甬道走出时,半空中的欢呼声像潮水般压了下来。
另一端,那名水精灵也从西侧缓步迈入场内。两人一东一西,沿着同一条看不见的轴线走向竞技场中央。桐人的黑衣在光下沉静地摆动,背后的天籁羁绊之剑映着淡淡辉芒;而对面的水精灵则像从水面倒影里走出的骑士,步伐端正,身姿优雅,长长的水蓝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观众席的声浪,很快便偏向了另一边。
或许是因为女玩家在ALO中本就较为少见,或许是她刚刚击败莉法时留下的印象太过鲜明,又或许只是因为她那副无比出众的容貌与从容不迫的举止实在太容易夺走视线。除了艾基尔、朱涅等真正站在桐人这边的伙伴外,绝大多数观众几乎都在为那名水精灵欢呼。
「狂暴治疗!狂暴治疗!」
「副会长大人!把那个黑衣剑士华丽地击倒吧!」
「让大家见识一下,补师也能站上最前线!」
「上一场连速度狂人都输给她了,这次黑衣剑士也危险啦!」
「水精灵的细剑女王!上啊!」
「副会长大人,我爱你!」
「狂暴治疗!狂暴治疗!狂暴治疗!」
桐人听着那几乎一面倒的声援,嘴角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
喂喂……
他在心里轻轻吐槽了一句,却没有因此放慢脚步。经历过旧艾恩格朗特最前线的人,早已习惯在不利的空气里拔剑。观众席的风向、欢呼声的倾斜、敌意或期待,对真正的战斗来说,终究只是背景音。
而那名水精灵也没有因为满场声援而露出得意之色。
甚至每当「狂暴治疗」这个称号从看台上传来时,她的眉梢都会极轻地抖动一下,像是那几个字精准踩中了她不太愿意被触碰的地方。可她终究没有回头瞪向观众,也没有出声纠正,只是维持着那张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端丽面容,优雅地走向竞技场中央。
两人在正中央停下。
相距不过三米。
四目相交。
桐人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位被称作「狂暴治疗」的水精灵补师。近距离之下,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中分的水蓝色长直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后,衬着一张小巧而精致的鹅蛋脸。那双水蓝色的大眼睛明亮得近乎炫目,却并不柔弱,反而像清澈湖面下藏着锐利的冰。小巧又直挺的鼻梁下方,樱花色的唇为她冷色调的美貌添上了几分柔和,整个人像是由水光、白羽与锋利剑尖共同塑成。
她细长的身体被白色与蓝色为基调的水精灵补师装包裹着,可那套服装与一般补师装备不同,肩线、腰身与胸前装饰都带着明显的骑士风格。深蓝色皮革剑带束在腰间,剑带旁吊着一柄优雅的水蓝色细剑。那不是后排治疗者为了防身而佩戴的装饰品,而是属于真正决斗者的武器。
不知为何,桐人在看着她时,竟有一瞬间将她的身影与自己最心爱的紫发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明明两人的风格与身形完全不同。
有纪明亮开朗,像随时会从阳光里跳出来;眼前这名水精灵则优雅文静,像一片被风吹动前的湖面。有纪娇小灵活,动作里总带着轻快的生命力;水精灵则高挑沉静,连站姿都透着一种端正的贵族感。
可就在那一瞬间,桐人的脑海中还是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有纪的双胞胎姐姐蓝子还在世的话,也许……会是眼前这位水精灵这样的模样。
而在选手甬道那边,有纪也终于看清了那名水精灵的脸。
她全身轻轻一震。
「姐……姐……?」
那声低喃细得几乎要被观众席的声浪吞没。
站在她身旁的米特最先察觉异样,立刻转过头。
「有纪?」
只见有纪整个人像短暂失去了现实感,紫色眼瞳定定望着竞技场中央,眼眶里竟隐隐渗出泪光。米特心头微微一紧,马上半跪下来,伸手温柔地按住她的肩膀。
「有纪,你还好吗?」
有纪像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水,声音里仍残留着一点发颤。
「抱歉……米特,我没事的……让你担心了……」
米特没有立刻相信她那句「没事」。她仔细看了看有纪的脸,随后伸出拇指,轻轻替她擦掉眼眶边缘还没完全落下的泪。那动作很轻,带着她平日里极少显露出来的温柔。
有纪怔了一下,随即重新向她露出那副招牌般开朗明亮的笑容。
米特看着她,轻轻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便和她一起把目光重新转回竞技场中央。
而竞技场中央上的水精灵也像是在观察桐人。
片刻后,她率先开口。
「你就是黑衣剑士?」
桐人搔了搔头。
「嗯……算是吧?」
「算是……是指?」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真的不太理解这种模糊说法。
桐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只是比较喜欢穿黑色色调的大衣,结果不知不觉就有了这样的称呼。」
「是……是这样吗?」
水精灵似乎更加困惑了。
桐人看着她,顺势问道:
「他们称你为『狂暴治疗』?」
水精灵的表情几乎没有明显变化,可眉梢却又一次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要叫我那个外号。小心我戳爆你那惹人厌的鼻孔。」
「哇……狂暴治疗小姐这么凶吗?」
「……你是真想试试看吗?」
那双水蓝色眼睛冷冷瞪了过来。
桐人立刻举起一只手。
「……抱歉。我闭嘴就是了。」
水精灵轻轻哼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
「我听说,你和绝剑……在二十七层Boss房外重创了我们公会那些团员,对吗?」
桐人双手一摊,语气坦然。
「你是他们副会长对吧?那次是他们自己来找碴,拦住我们公会进入Boss房攻略Boss。而且又无法沟通,只好来硬的了。」
水精灵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随后哼了一声。
「放心,我没打算追究那件事。他们会被你们重创,只能怪我们团员技术不够而已。」
她抬起眼,直视桐人的眼睛。
「而且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以我个人的名誉和立场,不是以副会长的身份。」
那双水蓝色眼瞳里的光,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锐利。
「今天,我将会赌上一切将你击败,然后再打倒绝剑。」
桐人微微扬眉。
「哦?要到绝剑那里,恐怕得先过我这一关。」
「是这样吗?」
她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毫不退让的自信。
「那么,黑衣剑士,你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开始,狂暴……不,副会长小姐。」
水精灵犀利的眼神刚扫过来,桐人便迅速改口。
她似乎对这个称呼勉强满意,随后淡淡问道:
「地面战?空中战?」
「……咦?我可以选吗?」
桐人一时有些意外。
水精灵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他。桐人被那视线压得短暂一顿,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就地面战吧。」
她这才像是满意般点了点头。
桐人心里随即浮现出一丝疑问。让对手选择战场,也许是某种策略。可是眼前这名水精灵脸上的表情自信又不失优雅,几乎看不到任何邪念或算计。与其说她在布局,倒不如说她单纯相信,无论在什么地方作战,自己都能够获胜。
而他刚才说出的「地面战」,也只是被那道眼神瞪过来后下意识做出的回应,并非早就决定好的战术选择。对桐人而言,无论地面战或空中战,都有可以应对的方式。
接着,他开始确认这位水精灵少女的彩色游标。
由于两人是初次见面,她的HP条上方并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片空白。而在空白处左侧,则浮着一个小小图像。那是用来表示玩家所属公会的「公会标签」。
一面盾牌。
横向奔跑的马匹。
这个图样,桐人曾经在二十七层Boss房前见过。那正是当时阻拦他和有纪等沉睡骑士成员进入Boss房攻略的那个大型公会。
听艾基尔说,那个公会自从在Boss房前受到他们重创后,曾一度一蹶不振。后来,正是眼前这位水精灵副会长乘势崛起,带领二十一人的精锐部队,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一举攻下第二十八层楼层Boss,才挽回了该公会的颜面。而现在,那个公会的会长已经形同虚设,真正掌握实权的人,正是这位副会长。
一开始,桐人还以为她会是个铁腕蛮横的人。
可真正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美少女。
光论姿色,她与有纪虽然完全是不同路线,却足以称得上全ALO最漂亮的女玩家之一。可是桐人的心底没有一丝动摇。因为他内心深处存在的,始终只有那个笑容灿烂明亮、戴着鲜红色发带、头上有着小小呆毛的紫发女孩。
与此同时,水精灵少女应该也在观察他的彩色游标。
她应该能看见桐人HP条左上方那枚象征沉睡骑士的公会图案——一颗左右两边长着白色翅膀的粉红爱心。那图案和她所属公会的盾牌与马匹截然不同,温柔得近乎像某种祈愿,却也正因为如此,在竞技场的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桐人抬头望向半空中投射出的简略资料。
水精灵半身照下方,ID栏终于显示出来。
Asuna。
「Asuna……亚丝娜……这是她的名字吗……?」
桐人在心里默念。
对方似乎也因为他的游标上名字空白,而同样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资料。
她轻声念道:
「Kirito?桐人?」
桐人点了点头,微笑道:
「是的。还请多多指教,亚丝娜小姐。」
亚丝娜轻轻哼了一声,随后优雅地向他微微鞠躬。
「也请多指教了,桐人先生。」
系统倒数,也在这时进入十秒。
桐人与亚丝娜几乎同时拔剑。
桐人从背后拔出了天籁羁绊之剑,剑身在光线下泛出沉静的辉芒。他以自己从无数实战中磨出的姿态站定,重心微低,肩线放松,剑尖随时能够转入防御或反击。
亚丝娜则拔出腰间那柄水蓝色细剑,优雅地向侧方轻轻一甩,细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随后,她右手贴近身体,将细剑垂直对准前方,整个人如同一条被拉紧到极限的细线,端正、安静,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
十。
九。
八。
两人的视线在倒数声中交错。
七。
六。
而就在倒数进入五秒左右时,原本已经摆出战斗姿势的亚丝娜,忽然转过头,往回走去。
桐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表面上,他仍保持着轻松的战斗姿势,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慌乱;可内心已经迅速进入警戒。她的步伐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也没有放弃比赛的松散感。
那不是临场失误。
她在刻意制造某种异常。
观众席上,诗乃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微微皱眉。
「不是要开始了吗?怎么这个水精灵反而往后走?」
艾基尔抱着双臂,目光沉着。
「不清楚……但她看起来不像是要放弃决赛。」
选手甬道口,有纪也看不明白亚丝娜的用意。可她注意到,亚丝娜眼神里的战意丝毫没有消失。那不是逃避,也不是犹豫。她这么做,一定有目的。
有纪相信桐人一定会获胜。
可即使如此,她的手指还是不自觉握紧了一些。
而站在旁边的米特,在看见亚丝娜转身的瞬间,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哦?」
她低声喃喃。
「是想决斗一开始就使出那招吗?」
米特的目光转向场中央的桐人,眼中多了几分熟悉那人套路般的复杂笑意。
「果然还真像她……不按理出牌。」
倒数仍在继续。
四。
三。
米特轻声道:
「桐人……你会察觉到吗?」
亚丝娜持续向后走去。
她的步伐并不快,每一步都稳得像经过精确测量。细剑垂在身侧,水蓝色长发随着后退的动作轻轻摇曳,白蓝相间的补师装在竞技场的光线下泛着冷澈的辉光。倒数声一下一下落在半空中,观众席上原本嘈杂的欢呼也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原本已经摆出战斗姿势、却在开战前忽然转身后退的水精灵少女。
桐人依旧站在原地,表情看似轻松,指尖却已经悄悄收紧了天籁羁绊之剑的剑柄。
二。
到倒数只剩下一秒时,亚丝娜已经走出大约七米。加上原本两人之间那三米的间隔,此刻,她与桐人之间正好拉开了十米左右的距离。
一。
系统倒数归零。
【DUEL】的巨大文字在竞技场中央闪现光芒的瞬间,亚丝娜毫无预兆地猛然转身。
她右脚用力蹬向石板地面,脚下响起短促而沉重的爆裂声。细剑被她收至腰间,右臂紧贴身体,整个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压低重心向前冲出。那不是轻巧的起跑,而像是将全身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一点后释放出的爆发式推进。
剑尖「啪」的一声迸出几道纯白光芒。
下一瞬,那些光芒化作细长的线条缠绕住她的身体。亚丝娜整个人像被某种系统力量托起,姿态极端前倾,水蓝色长发在身后拉成一道流光。她仿佛一颗拖着白色尾焰的彗星,以笔直而猛烈的速度射向桐人。
选手甬道里的有纪几乎同时失声喊道:
「桐人君!」
观众席最前排,艾基尔也终于明白了亚丝娜的意图,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喂喂……哪有人决斗一开始就用这招的?而且还是单人决斗?」
细剑类最高级的长距离突刺系剑技——「闪光穿刺」。
这招原本需要充分助跑,在一对一决斗中极少有人敢拿来起手。它更适合突破敌人集团,或者从远距离撕开阵型。可亚丝娜偏偏在半决赛开局,以十米距离直接发动了它。
乱来。
却精准。
桐人在亚丝娜转身的那一瞬,已经读出了她的打算。他立刻斜身向侧方闪开,同时将天籁羁绊之剑护在身前。
锵——!
白色彗星从他身侧擦过。
细剑前端撞上格挡中的天籁羁绊之剑,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剑身弹开,也让桐人的身体被硬生生推离原本位置。靴底在石板上划出短促的摩擦声,他稳住重心,HP条却仍被削去了将近一成。
亚丝娜的去势完全没有立刻停止。
化身纯白彗星的她穿过桐人的防线后,又沿着直线向前滑行了五米左右才终于停下。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大量火花,她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稳住身体,细剑低垂,头却已经抬起。
米特站在选手甬道边缘,眼神微微一亮。
「闪光穿刺吗?竟然在这种场合用这招……明日奈,还真有你的。」
有纪看见桐人成功挡下那一击,胸口稍稍松了一下,可她很快又重新握紧了手。
她知道。
这个神似姐姐蓝子的水精灵,不会就这样停下。
果然,亚丝娜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以单膝跪地的姿态完成制动后,身体立刻旋转,右手细剑像射出的箭矢般笔直刺向还在恢复平衡中的桐人。第一剑刺向桐人身体中央偏左的位置,第二剑紧随其后,仍然压在同一侧。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的一拍之后,第三剑却猛然补向右侧。
这不是乱刺。
前两剑逼迫对手往右回避,第三剑则专门截杀那条闪避路线。普通玩家哪怕躲过最初两剑,也很难避开随后补上的第三剑。更何况,此刻的桐人刚刚承受过「闪光穿刺」的冲击,身体仍处在平衡回收的瞬间。
但桐人并不是普通玩家。
他向右旋身,以最小幅度避开初击与次击。这个回避,正如亚丝娜所预料。水蓝色细剑准确刺向他的胸口,剑尖几乎已经捕捉到黑色大衣的衣襟。
就在那一瞬间,亚丝娜眼前忽然掠过一抹黑光。
锵!
天籁羁绊之剑精准架开了那道超高速突刺。
亚丝娜的意识甚至慢了半拍。等她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时,一道由下往上斩向她颈侧的黑色光芒已经映入视野。
她屏住呼吸,右脚脚尖将力道灌入地面,强行往左旋身。细剑带起一道水蓝残影,身体顺着那股扭转力量后撤,连续三次空翻,才与桐人拉开距离。
两人隔着数米对视。
桐人脸上浮现出游刃有余的笑意,眼神里却带着货真价实的赞叹。
亚丝娜的脸色沉了几分。那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强烈的不悦。她像是觉得自己被那副从容表情小看了一样,水蓝色眼瞳里瞬间浮现出锐利的火光。下一秒,她再次蹬地,细剑化作一道直线刺向桐人。
桐人只是轻轻挥剑,便将那一刺架开。
亚丝娜被弹开后稍微失去平衡,却立刻转身,又是一刺。
结果相同。
第三剑紧接着从回旋中刺出。
仍旧被桐人轻松架开。
亚丝娜的表情依然端正,可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楚的惊愕。她在ALO里战斗至今,还从未遇过一个能连续三次如此轻易架开她突刺的玩家。那些足以让一般高手瞬间崩溃的刺击,在黑衣剑士面前,仿佛只是被他提前读透的线条。
桐人的笑容微微淡去。
黑色瞳孔变得锐利起来。
这一次,换他主动冲了上去。
天籁羁绊之剑从右上方带着惊人的速度劈落,亚丝娜迅速举剑架开。两人随即在极近距离内展开高速攻防。黑色剑光与水蓝色刺芒交错,身体、步伐、剑尖与呼吸都压缩在不足数步的距离里。剑与剑偶尔擦过彼此身体,在HP条上削出细小损耗,却始终没有任何一方打出足以决定胜负的完整命中。
速度太快了。
莉法与克莱因看得几乎忘记眨眼。哪怕他们同样是经验丰富的玩家,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两人移动后的残影。观众席上的多数玩家更是只能看见黑与蓝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仿佛两道被压缩到极限的流光正在竞技场中央撕开空气。
有纪原本紧张的眼神,渐渐稳定下来。
她看得出,这位水精灵细剑使的技术确实精湛到可怕,甚至在速度与精确度上能让桐人承受极大压力。可是,在持续交锋中,那一点点差距开始显现。桐人的节奏更稳,经验更深,临场处理也更完整。若继续这样打下去,桐人击败她只是时间问题。
即便如此,有纪仍不敢松懈。
她聚精会神地看着心爱的男孩,心中默默向主耶稣祈祷,祈祷桐人不要因为一时从容而轻敌。
米特也轻轻哼了一声。
桐人略占上风,这一点她看得很清楚。可她的眼神中仍带着几分担忧。那份担忧并不完全指向桐人,反而像是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战斗仍在持续。
桐人一边挡下亚丝娜密不透风的细剑突刺,一边在心底暗暗佩服。眼前这个水精灵少女,实力早已超越克莱因、莉法,甚至米特。她已经达到了与前ALO最强的尤金将军同一等级的水准,是他在有纪与尤金之外,遇到过的最强劲敌。
表面上,他仍然游刃有余地格挡着她的突刺。
实际上,他心里已经连连叫苦。
她的突刺与突刺之间几乎没有延迟,攻击的间隔短得像被压缩到极限。那感觉不像一把细剑在连续刺来,而像几十把细剑同时从不同角度撕开空气。只要判断慢半拍,防线便会被刺穿。
桐人的视线在交锋间隙,极轻地斜向选手甬道。
有纪正看着他。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有担心,有信任,也有等待。
我答应了她。
我答应了有纪,一定要到她那里去。
她已经完成了诺言,抵达了决赛。
所以我也必须完成我的诺言。
他的手上动作没有停。
天籁羁绊之剑完美接下亚丝娜下一轮突刺,随即反手切回,以一道极短的斩击逼迫她后撤半步。
亚丝娜也注意到了。
眼前这个黑衣剑士明明正与自己决斗,眼神却似有似无地飘向选手甬道里的紫发少女。她知道那女孩是绝剑,也听说过黑衣剑士与绝剑在一起的传闻。可真正让她感到无法接受的,并不是那层关系本身。
而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对手,竟然把心神分给了场外。
决斗是一件严肃的事。
她赌上自己的名誉、实力、自尊站在这里。
而对方却像是在想着别人。
莫名的火意从胸口涌了上来。
亚丝娜避开桐人从右上、左上、左侧连续压来的三连击后,忽然不再后退,反而整个人向前踏入桐人怀里。
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紧贴。
这种距离下,双方都无法靠垫步闪避攻击。亚丝娜腰部微沉,右手细剑对准桐人身体中心,像是要在零距离下全力突刺。
桐人立刻做出反应,准备将剑由下往上挑开细剑轨道。
但下一瞬,亚丝娜右手竟然整个往回拉。
她的左拳从极近距离轰出,直接打向桐人空门大开的腹部。
大地精灵系「拳术」技能。
虽然没有装备专用拳套,威力并不高,却足以附加短暂晕眩效果。
咚。
拳头击中腹部的闷响传来。
桐人被迫后退半步,黑色眼睛微微睁大。
这一幕让他在极短一瞬间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与最心爱的紫发少女交手时,也曾不按理出牌,用类似的拳术逼退咄咄逼人的绝剑。
没想到此时此刻,眼前这位水精灵竟几乎复刻了那一幕,把这一拳送到了他的肚子上。
亚丝娜没有浪费那短短的机会。
晕眩持续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两秒左右。
但两秒已经足够。
到此为止了。
她举起细剑,毫不犹豫地发动四连击细剑技——「四重痛楚」。
细剑散发出刺眼的红光,右手被系统辅助向后拉开,随即像闪电般划破空气。这个距离,这个状态,对方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又处在晕眩残留中,按理说已经不可能完全回避。
然而,当亚丝娜看向桐人的脸时,背后忽然窜过一阵战栗。
黑衣剑士恢复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他虽然睁大了眼睛,可漆黑瞳孔里没有惊慌。视线已经对准细剑尖端,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点。
桐人右手往上一拉,像是准备以下斩轨道格挡她的连击。
亚丝娜心中迅速判断。
单手剑的上段斩,不论哪种轨道,她都了如指掌。最多只能挡下前两段。后两段一定能刺中身体,给他重创。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桐人的左手伸向背后。
像是要拔出第二把剑。
黑衣剑士的「二刀流」早已在ALO人尽皆知。虽然这场决斗开始至今,他并没有将第二把剑实体化,背后也没有装备第二把剑的迹象,可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攻防里,亚丝娜的意识还是被那个动作牵动了。
他什么时候操作视窗,把第二把武器装备到背后了?
她瞬间调整判断。
如果桐人真的要拔出第二把剑,以双边动作格挡四连击,那就必须先打断他的左手。
于是,她调整第一击的突刺轨道,刺向桐人伸向背后的左手方向。
剑尖即将命中的瞬间,亚丝娜才愕然发现——
那里什么都没有。
桐人背后根本没有第二把剑。
左手拔剑,只是佯装动作。
她的第一击因此刺空。
而桐人右手的天籁羁绊之剑已经落下,平斩击中亚丝娜胸口,硬生生打断了她的「四重痛楚」。HP只削去一点,却让她因为系统剑技中断而陷入短暂硬直。
桐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咻」的一声,往回拉起的天籁羁绊之剑染上紫色光芒。
亚丝娜心下一沉。
糟了。
反击剑技。
「喝!」
桐人在这场决斗中第一次发出呼喝声。
一记直刺击中亚丝娜左肩,接着剑光直接往右下方展开,连成凌厉的五连击。每一击都漂亮命中她的身体,紫色光效在白蓝色补师装上接连炸开,亚丝娜的HP条急速跌入黄色区域。
亚丝娜咬紧牙关。
这不是她见过的单手剑剑技。
原创剑技,OSS。
她曾听二十七层Boss房前被桐人与有纪等沉睡骑士重创的公会团员提起过,黑衣剑士曾用专属原创剑技,七连击「七大罪」,将他们轰过去的魔法斩断。
在ALO里,斩断魔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黑衣剑士做到了。
眼前这套剑技,她从未见过。既然已经命中五连击,剩下的两击应该就是七连击的最后部分。她已经无法闪避,只能正面应对。
桐人将依旧缠绕鲜艳紫色光影的剑高举到左上方。
亚丝娜决定赌上最后一点可能性。
她将所有力道灌注到持细剑的右手,再次发动剑技。
这是她唯一成功创造出来的OSS五连击。
「星屑泪光」。
红与紫的炫目闪光在极近距离内彼此交错。
桐人的剑尖配合前面的五连击,由亚丝娜右肩往左下方继续描绘出像小写字母y般的轨迹。与此同时,亚丝娜的细剑也刺中了桐人的身体。五道剑尖依序在黑色大衣上刺出一个小小星形图案,光芒细碎而明亮,像星屑洒落在夜色之上。
双方都没有倒下。
桐人的HP减少过半,跌入黄色区域。
亚丝娜的HP则进入红色,却仍未归零。
但下一瞬,她真正发现了不对。
桐人的长剑,仍然散发着紫色光芒。
剑技还没有结束。
不是七连击。
桐人的剑尖继续从亚丝娜右肩往左下方刺落三连击。先前那个看似小写y的轨迹,此刻终于显现出真正形态。
那不是y。
而是X。
选手甬道里,有纪早已认出了那道剑光。
她的脸上绽开灿烂得近乎发亮的笑容。
「桐人赢了!」
桐人再次拉回剑尖。
最后一击,正瞄准亚丝娜胸口——也就是X字型伤害光效的交叉点。
这一刻,莉法、米特、克莱因、艾基尔、雷根、诗乃、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都认出了那套剑技。
小纪脱口而出:
「那是有纪的……」
朱涅接了下去,声音轻而清晰。
「圣母圣咏。」
不是七连击的「七大罪」。
而是十一连击的「圣母圣咏」。
最后一剑刺入亚丝娜胸口。
紫色光效在她身前盛大炸开。
亚丝娜发出一声短促惊呼,身体被冲击抛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石板地面。她的HP条随即归零。
半空中,系统光幕亮起。
Winner:Kirito。
亚丝娜倒在地上,一时间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她望着半空中的胜负判定,水蓝色眼瞳里残留着惊愕、不甘,以及某种被彻底刷新认知后的震动。
桐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
他的眼神很真挚,没有胜者的傲慢,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那只是一个剑士对另一个剑士伸出的手。
亚丝娜看了他一眼,赌气似的想拍开那只手。
可最后,她还是停住了。
她哼了一声,把手放进桐人掌心,让他将自己拉了起来。
站稳后,亚丝娜抬起眼,狠狠瞪了桐人一眼。
「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选手甬道走去。
而有纪早已忍不住了。
系统胜负判定的光字还悬在竞技场半空,观众席的欢呼声也尚未完全落下,她便已经从选手甬道里冲了出来。紫色长发在身后扬起,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下一瞬,整个人便扑进了桐人怀里。
「桐人君!」
她抱得很紧,脸颊用力蹭着桐人的胸口,笑得比刚才自己击败尤金时还要开心。那不是单纯替恋人胜利而高兴,而是因为他真的完成了承诺,真的越过了那场艰难的半决赛,真的抵达了她所在的地方。
决赛。
他们终于要在同一座舞台上相遇了。
桐人伸手接住她,手掌自然地落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然后,他俯下身,像战斗结束后确认归处般,轻轻嗅了嗅她紫色长发间熟悉的气息。那一点温度和气息,让刚才仍残留在身体里的剑鸣与紧绷,终于慢慢散开。
有纪抬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竞技场的光。
「你真的回来了。」
桐人低声笑了笑。
「我说过,不会让你等太久。」
远处,正准备走向选手甬道的亚丝娜微微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黑衣剑士刚才在战斗里那种几乎不可动摇的执念,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形状。那不是胜利后的炫耀,也不是观众面前的表演,只是他回到了自己真正想抵达的人身边。
亚丝娜静静看了片刻,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选手甬道。
……
休息室里的空气,比竞技场外安静得多。
厚重的门板将外头的欢呼与掌声隔在另一侧,只剩下模糊的声浪偶尔透过墙面传来,像隔着一层很远的水。半空中的赛事直播视窗仍在播放,光幕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场半决赛的精彩片段——白色彗星般贯穿赛场的「闪光穿刺」、近距离爆开的拳术冲击、细剑连击与黑色剑光交错的瞬间,以及最后那道盛大绽放的X字型光痕。
可是亚丝娜没有抬头去看。
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细剑已经收回鞘中,水蓝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她将双脚抬起踩在椅面上,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膝间。平日里端正优雅、举止得体的副会长,此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终于从全场注视与掌声里退回了只属于自己的阴影。
刚才那场战斗的画面,仍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十米距离发动的「闪光穿刺」,贴身拳术制造出的晕眩,本该命中的「四重痛楚」,最后拼尽可能性刺出的原创剑技「星屑泪光」。
她明明已经算到了很多步,明明数次把黑衣剑士逼入危局,可到了最后,还是被他从更深的地方翻了过去。那并不是单纯的速度差距,也不是武器性能上的压制,而是一种她还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像是剑尖之外,还有某种更强烈的意志在推动他继续向前。
她不明白。
越是不明白,胸口就越沉。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我可以进来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亚丝娜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片刻后,门外的人像早就料到她不会回应一样,自己推门走了进来。脚步声靠近,在她身旁停下。那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米特。
亚丝娜从膝间稍稍抬起眼,看见来人后,又把头转向另一边。
米特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轻轻扬了一下,随后在她身旁坐下,肩膀故意碰了碰她。
「怎么了啊?输不起啊?副会长大人?」
亚丝娜微微嘟起嘴,声音闷闷的。
「才没有呢……」
「哦,是吗?」
米特故意拖长了尾音,侧过脸去看她。亚丝娜干脆把脸埋得更深,像是用行动拒绝继续回答。
米特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反应,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她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亚丝娜露在外面的脸颊。
「那这是什么?输了以后启动的乌龟防御模式?」
「……别戳我。」
「副会长大人的防御力好低。」
「深澄……」
「喂。」
米特立刻挑起眉。
「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在游戏里别直接叫本名。」
亚丝娜微微一顿,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喊错了,耳根立刻浮起一点淡淡的红。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也不行。」
米特故意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
「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人进来?副会长大人平时不是最讲规矩的吗?」
亚丝娜抬手捂住额头,小声嘟囔:
「可是我一着急就会忘掉……」
米特轻轻哼了一声。
「嗯,但至少还会叫本名,看来脑袋也没坏掉。」
亚丝娜终于抬起一点脸,狠狠瞪了她一眼。只是那双水蓝色眼睛里的气势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又低了下去。
米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站起身,绕到亚丝娜背后。她伸手将亚丝娜散在肩头的水蓝色长发轻轻拢起,指尖动作意外地细致。那些发丝柔顺地滑过她的掌心,像一捧清冷的水光。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远处竞技场传来的模糊欢呼声。
「头发都乱了。」
米特低声说道。
亚丝娜闷闷地回了一句:
「反正现在也没人看。」
「我在看。」
亚丝娜微微一顿,没有再说话。
米特轻轻替她梳理着发尾,将打结的地方一点点理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把时间拉长,好让亚丝娜能在这份沉默里慢慢呼吸。
「记得当时……你在游戏上输给我以后,也是这副表情。」
亚丝娜没有回答。
米特将她的发丝一点点理顺,继续说道:
「那时候也是这样。明明气得要命,还非要把脸埋起来,装作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亚丝娜小声反驳:
「我才没有装。」
「嗯,你只是把摇杆都快按坏了而已。」
「深……米特!」
亚丝娜差点又脱口喊出本名,结果中途硬生生改口。米特听见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错嘛,副会长大人,学会修正了。」
亚丝娜红着脸瞪她。
「还不都是你一直纠正我……」
「那当然。某位大小姐以前第一次登入ALO的时候,可是直接把本名输进角色栏里。」
亚丝娜顿时噎住。
因为这件事完全无法反驳。
当初她第一次登入ALO时,根本没有多想,就把自己的名字输入了进去。系统自动转换成英文拼写后,便成了现在这个ID——Asuna。
米特一边替她整理头发,一边慢悠悠地继续补刀:
「而且某人当时还很认真地跟我说——『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记』。」
「那、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才刚接触VR游戏嘛……」
「哦?」
米特故意挑起眉。
「所以副会长大人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成长了?」
亚丝娜轻轻哼了一声。
「至少现在不会像某人一样,故意拿这种事调侃别人。」
「可惜。」
米特替她绑好最后一道发带,手指轻轻拉紧结扣。
「我觉得当时那个连ID都直接用本名、连剑都不知道怎么握的小菜鸡明日奈同学,明明挺可爱的。」
「你还说我!」
亚丝娜立刻转过头。
「刚刚是谁才一本正经地说『游戏里不要叫真名』的?」
米特的动作顿时停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半秒。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替亚丝娜绑头发。
「我有叫错吗?」
亚丝娜愣了一下。
米特侧过脸,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你的游戏ID本来就叫Asuna吧?」
她故意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我只是把它直接念出来而已。」
亚丝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反驳不了。
米特看着她那副被堵住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且是谁第一次飞行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栽进湖里,还抱着我不放,一直喊『救命,我的翅膀坏掉了』的?」
「那是因为那时我真的不会飞行!」
「嗯,然后还差点把我一起拖下水。」
「你分明是故意最后才拉我的!」
「因为看小菜鸡明日奈同学扑腾很有趣。」
「深澄!」
亚丝娜这次完全没管那么多,气得直接喊出本名,伸手就去捏米特的脸。米特偏头躲开,结果亚丝娜干脆整个人扑过去,两人差点一起从椅子上翻下去。
米特一边笑,一边抬手挡住亚丝娜乱抓过来的手。
「喂喂,刚刚是谁才学会修正的?」
「是你先一直欺负人的!」
亚丝娜红着脸反驳,声音里终于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一点大小姐脾气的鲜活感。她整个人几乎压到米特身上,水蓝色长发散乱地垂下来,连重新绑好的发带都差点又松开。
米特被她扑得往后靠到椅背上,却还是忍不住笑。
「副会长大人现在这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优雅得体的细剑使。」
「那是因为你太过分了!」
「哦?所以现在要灭口了吗?」
「没错!」
亚丝娜伸手去捏她脸颊,米特终于没再躲,只是故意露出一副夸张的痛苦表情。
「痛痛痛——副会长大人使用现实系拷问攻击了——」
「活该!」
亚丝娜嘴上这么说,力道却早已经放轻了。
米特抬眼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嗯,这样好多了。」
亚丝娜微微一怔。
米特抬手,顺势把她耳边散乱的发丝重新拨好。
「比起刚才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讲话也不抬头的样子,我还是比较习惯现在这个会扑上来咬人的明日奈同学。」
亚丝娜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她看着米特,过了两秒,才小声哼了一下。
「……谁会咬人啊。」
可嘴角,却已经慢慢扬了起来。
刚才一直压在胸口里的沉闷感,也像被这段熟悉得近乎幼稚的打闹,一点一点冲散了。
米特轻轻替她把最后一缕散开的发丝拨到耳后,低头看着她。
「不过,说真的。」
她替亚丝娜重新整理好有些松开的发带后,手指轻轻顺过她垂落肩侧的水蓝色长发,语气也慢慢柔和下来。
「没想到当时那个连飞行都控制不好、第一次挥剑还差点砍到自己脚边的小菜鸡明日奈同学,才短短一个多月,就已经变成副会长大人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而且前阵子,还亲自带着二十一人的精锐部队冲上第二十八层,完成楼层Boss攻略的壮举。」
「那可是连很多大型公会都办不到的事。」
亚丝娜原本还鼓着一点脸,听见这里,神情却慢慢安静下来。
米特侧过脸看着她。
「老实说,我听到消息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亚丝娜额头。
「以前那个连装备栏都能研究半小时、第一次进迷宫还会躲在我后面的大小姐,现在居然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了。」
亚丝娜轻轻抿住嘴唇,小声说道: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哦?没有吗?」
米特故意挑起眉。
「那是谁当初看到第一只狗头人冲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挂到我背上的?」
「那是因为它突然扑过来!」
「还有第一次参加多人攻略时,因为太紧张,咏唱治疗魔法咒文时连续唱错三次,导致魔法施展失败——」
「深澄!」
亚丝娜红着脸伸手去捂她嘴巴。
米特笑着往后仰了仰,顺势抓住她手腕。
「好好好,不说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
亚丝娜瞪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气呼呼地补了一句:
「你还敢说我。」
「第一次带我去野外练级的时候,明明看到那只野狼怪朝我冲过来了,你却故意站在那里不动!」
米特眨了眨眼。
「哦……你说那次啊。」
亚丝娜耳根一下子红了。
「什么叫『那次啊』!那只狼直接扑到我身上耶!」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仿佛还能想起当时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它还咬住我的脖子!HP一下子掉了一大截!」
米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因为我本来是想训练你独当一面嘛。」
「哪有人这样训练的!」
亚丝娜气得又伸手拍了她一下。
「我那时候才刚玩ALO没多久!你居然就故意放怪物扑我!」
米特一边笑,一边抬手挡住她软绵绵的攻击。
「我哪知道你会真的哭出来啊。」
「那很可怕好吗!」
亚丝娜脸红得更加厉害。
「突然有东西扑到身上,还咬着脖子不放,谁都会被吓到吧!」
「嗯,然后某位副会长大人当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朝着我哭喊。」
米特故意模仿她当时的语气:
「『深澄救命——它还在咬我——!』」
「不准学我!」
亚丝娜羞耻得整个人都快炸开,再次扑上去就想捂她嘴。
米特被她扑得往后倒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而且你那时候还哭到剑都举不起来,最后还是我一边把那只野狼怪给干掉,一边帮你施展恢复魔法的。」
「你还在笑!」
「因为真的很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
亚丝娜气鼓鼓地瞪着她,脸却越来越红。
米特看着她那副模样,终于稍微收敛了一点笑意。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亚丝娜的头发。
「不过,从那之后,你就真的开始变强了。」
亚丝娜微微一怔。
米特继续说道:
「后来再遇到野狼怪的时候,你已经会自己先一步冲上去了。」
她眼底浮起一点柔和的光。
「而且还会挡到我前面。」
亚丝娜轻轻抿住嘴唇,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嘟囔:
「……那还不是因为某人太乱来了。」
米特轻轻笑了一下。
「可你还是追上来了啊,明日奈。」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亚丝娜像是受不了那种认真气氛一样,又红着脸伸手去捏米特的脸。
「不准突然一本正经!」
「痛痛痛——副会长大人又开始家暴了——」
「谁叫你老是翻我黑历史!」
「因为很好玩嘛。」
「以后我一定要把你的黑历史也全部记下来!」
「哦?比如第一次飞行时直接栽进湖里?」
「深澄!!」
两人的笑声,很快又重新在休息室里响了起来。
可那份带着孩子气的打闹,在空气里轻轻回荡一阵后,又慢慢安静了下来。
休息室外,竞技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依旧模糊而遥远。半空中的赛事回放仍在继续,紫色与水蓝色的剑光一次次交错闪现,把整间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米特靠在椅背上,看着身旁终于重新露出笑容的亚丝娜,眼神也一点点柔和下来。
「不过,我刚才那些话是认真的。」
她收起了玩笑语气,目光落到亚丝娜脸上。
「现在的你,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玩家了。」
「不只是技术。」
「还有站在最前面时,那种会让别人愿意跟着你的感觉。」
亚丝娜微微一怔。
米特继续说道:
「那个被野狼怪咬住颈项,吓得哭个不停、连武器都握不稳的小菜鸡明日奈同学,已经不见了。」
她轻轻用肩膀碰了碰亚丝娜。
「现在坐在我旁边的,是能让整个公会重新振作起来的副会长大人。」
亚丝娜下意识抬手捂住刚刚被碰到的地方,耳根却又慢慢红了起来。
「……你突然这么认真,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就别回答。」
米特耸了耸肩。
「反正我只是忽然有点感慨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又慢慢扬起一点坏笑。
「毕竟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一边哭着喊『深澄救命』、一边抱着我不放的小菜鸡,现在居然已经能把黑衣剑士逼到黄色区域了。」
亚丝娜原本还有些发热的脸,瞬间又红了一层。
「你到底还要提那件事多久……」
「因为真的很经典啊。」
米特理所当然地回答。
「谁又会想到,现在那个优雅到连公会成员都会紧张得不敢直视的副会长大人,以前会哭到鼻子都红掉。」
「我才没有哭到鼻子红掉!」
「哦?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米特故意模仿当时的声音:
「『深澄……它还在看我……它是不是还想咬我……』」
「我说了,不要学啦!」
亚丝娜羞耻得又直接扑过去,用双手按住米特的嘴。
米特被她扑得往后仰,笑得肩膀不停发抖,却还是故意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
「然后某位大小姐还整整半小时不敢自己走路——」
「闭嘴!」
「最后还是抓着我的袖子——」
「深澄!!」
亚丝娜整张脸都红透了,干脆用力揉起米特的脸颊。米特终于笑着举手投降。
「好好好,不说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底却仍残留着止不住的笑意。
亚丝娜气鼓鼓地瞪着她,胸口轻轻起伏,过了几秒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说道:
「……才没有呢。」
「嗯?」
「我还不是你的对手。」
亚丝娜的声音轻了许多。
「毕竟,是你教会我怎么打游戏,也是你教会我怎么玩ALO的。」
米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
亚丝娜继续说道:
「飞行也好,剑技也好,战斗节奏也好……一开始全部都是你教我的。」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
「所以就算现在变强了,我也还是会觉得……自己离你很远。」
休息室里短暂安静下来。
米特看着她低下去的侧脸,随后轻轻笑了。
她抬起手,像以前那样拍了拍亚丝娜的头。
「副会长大人谦虚了呢。」
亚丝娜抬起眼。
米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点。
「现在的你,早就已经超越我了。」
她顿了顿。
「单挑的话,我也绝对不是你的对手。」
亚丝娜微微睁大眼睛。
米特却只是笑着继续说道:
「刚刚你也看到了……我可没有办法把黑衣剑士逼到那种程度。」
「更没有办法自创一套专属于自己的OSS原创剑技。」
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亚丝娜额头。
「你已经是个很厉害的玩家了,明日奈。」
亚丝娜怔怔地看着她。
米特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也慢慢落向光幕中不断回放的战斗画面。
「只是你自己还没完全习惯而已。」
亚丝娜的手指轻轻攥紧裙摆。
「那为什么……我还是输了?」
米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站起身再次来到她身后替她绕好一束头发。
亚丝娜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明明已经算好了距离,也用出了闪光穿刺。拳术的晕眩也成功了,四重痛楚也应该命中才对。星屑泪光也确实打中了他……可是他却像早就知道一样,一步一步把我带进他的节奏里。」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那样战斗。」
米特安静地听着。
亚丝娜抬起头,水蓝色眼瞳里仍残留着深深的不甘。
「他不是单纯比我快,也不是单纯比我会用剑。他的剑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我所不知道的秘密吗?」
她顿了顿。
「最后那一招,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的七连击原创剑技『七大罪』。可到最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而是号称全ALO最强的十一连击原创剑技。」
她转头看向米特。
「深澄,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做到这一步?为什么我做不到?」
米特的手指停了一瞬。
随后,她轻轻替亚丝娜把因为刚刚打闹而松了的发带系紧。她没有马上解释,只是将发带结整理得端正了一点,又用指尖把亚丝娜耳边垂落的一缕发丝拨到后方。
「因为那家伙身边,有有纪。」
亚丝娜微微一怔。
米特低头看着她,声音少了平日里的调侃。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他不是为了冠军在打。他是为了到那孩子身边去。」
亚丝娜沉默下来。
米特继续说道:
「所以他的剑不会停。哪怕被你逼到那种地步,他也会继续往前。因为有纪已经在决赛等他了。他没有退路。」
「只是因为喜欢的人在看着,就能变成那样吗?」
亚丝娜皱起眉,声音里仍带着无法接受的倔强。
米特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只是普通喜欢,当然不行。」
她伸手把亚丝娜肩头最后一缕发丝拨到身后。
「但他们两个,不是那种程度。」
休息室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的欢呼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很远。
米特缓缓说道:
「你以为刚才击败你的,是桐人自己的剑?」
亚丝娜没有说话。
「那里面当然有他的剑。但更重要的是,也有有纪的剑。」
米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得很清楚。
「他因为那孩子,因为那份深深烙印进心里的爱,才会把她的剑,真的记进自己的身体里。」
亚丝娜低下眼。
「这样太狡猾了……」
她的声音很低。
「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练级,一个人带队,一个人把那个快散掉的公会拉回来。」
她的手指越攥越紧。
「我也努力了啊……」
米特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亚丝娜的声音轻了下去。
「为什么我就抵达不了那里?」
米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别说得那么可怜。是谁教你登入ALO的?是谁第一次陪你刷技能的?是谁在你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打倒第一只怪以后,还要听你在那里兴奋地炫耀半小时的?」
亚丝娜抬起头,小声说道:
「……你。」
米特轻轻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亚丝娜安静了一会儿,却又低声补上一句:
「可是你后来也常常不在。」
空气微微安静了一瞬。
米特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亚丝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指尖轻轻攥住裙摆,小声说道:
「……我不是在怪你。」
米特看着她,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往后靠上椅背。
「我知道。」
她的声音放轻了许多。
「不过,那段时间……确实是我把你一个人丢在ALO里了。」
亚丝娜微微抬起眼。
米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毕竟,是他们两个把我救出来的。」
亚丝娜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休息室上方的光幕仍在播放赛事回放,可两人都没有再去看。远处的欢呼声透过墙面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米特低声说道:
「世界树顶端那件事以后,我没有办法就那样离开。」
她轻轻垂下眼。
「须乡那家伙……不,奥伯龙,把包括我在内的SAO生还者关在那里做实验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
亚丝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那件事。
RECT那场事故之后,她父亲因为错误信任须乡伸之,让那个男人掌握了ALO系统的权限与技术。后来才发现,对方私下利用世界树顶端的设施,非法囚禁与研究大量SAO生还者的意识。
而米特,就是其中之一。
米特的声音很轻。
「后来,是桐人和有纪一起冲上去了。」
她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老实说,那时候看到那两个家伙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亚丝娜安静地听着。
米特继续说道:
「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
米特轻轻垂下眼,声音也慢慢放轻下来。
「但最后,还是他们揭穿了奥伯龙的阴谋,击败了那个家伙,把我和其他被困住的SAO生还者一起救了出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乱来得要命。」
「可偏偏又帅得不像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也慢慢低下来。
「所以后来……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就这样离开他们身边。」
亚丝娜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抱歉。」
米特微微一怔。
亚丝娜轻轻低下头。
「如果不是当时爸爸看错人,让须乡那种家伙有机会接触ALO和SAO生还者的话,你也不会被关在那里……经历那些事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
「说到底……是我们结城家没有及时发现问题。」
米特看着她,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笨蛋。」
她伸手弹了一下亚丝娜额头。
「那又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奥伯龙搞的鬼,而他也付出了该有的代价了。」
亚丝娜捂住额头,小声说道:
「可是——」
「没有可是。」
米特打断了她。
「当时的你,根本连VRMMO是什么都还搞不清楚吧?」
亚丝娜微微一怔。
米特继续说道:
「而且,是我把你拉进ALO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醒来以后,身体虽然恢复了,但总觉得……和VR世界之间像隔了一层东西。」
「所以后来你来看我的时候,我才跟你说——」
米特故意模仿起当时自己的语气:
「『要不要陪我进ALO练练手?我一个人有点无聊。』」
亚丝娜嘴角也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结果你根本不是『练练手』。」
「嗯?」
「第一次带我飞行就直接把我丢去高空。」
「那是飞行训练。」
「第一次野外练级还故意放野狼怪扑我。」
「那是实战训练。」
「然后我被咬哭的时候你还在旁边笑!」
「因为真的很好笑。」
「深澄!」
亚丝娜气得伸手拍她。
米特笑着抬手挡住。
「而且后来是谁抱着我不放,一边哭一边喊『翅膀坏掉了怎么办』的?」
「我才没有那样讲!」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亚丝娜脸越来越红,最后干脆别过头。
「……反正你那时候超级过分。」
米特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柔和的笑意。
「可你还是陪我一起留在ALO里了。」
亚丝娜微微安静下来。
米特轻声说道:
「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不是『被我带着玩游戏的小女孩』了。」
她伸手揉了揉亚丝娜的头发。
「只是你自己一直没发现而已。」
亚丝娜轻轻抿住嘴唇。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
「……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多地方都比不上你。」
「哦?」
米特挑起眉。
「比如?」
「比如……」
亚丝娜稍稍低下眼。
「你总是知道该往哪里前进。」
「可我很多时候,只是拼命想追上别人而已。」
米特听完后,忽然轻轻笑了。
「副会长大人。」
「嗯?」
米特身体微微往前倾,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她的额头。
「现在的你,已经强到会让别人拼命想追上你了。」
亚丝娜怔住了。
米特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道:
「所以少在那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刚刚可是差点把那个黑衣剑士捅穿耶。」
亚丝娜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夸张。」
「有啊。」
米特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在旁边都快替桐人捏把冷汗了。」
她停顿一下,又坏笑着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最后不是他突然开外挂一样把那孩子的十一连击OSS甩出来,你现在大概已经坐在决赛场上了。」
亚丝娜耳根又微微红了一点。
「那个十一连击……真的太犯规了。」
「嗯。」
米特轻轻眯起眼。
「毕竟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剑了啊。」
亚丝娜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休息室外的欢呼声像隔着很远的海面,一阵阵模糊传来。亚丝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仍有些无法释怀般,小声开口:
「可是……你陪我的时间也未免太少了吧?」
米特侧过脸看她。
「我又不是你的随身道具。」
「但你明明说过会陪我。」
「我现在不是来了?」
亚丝娜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抿着嘴盯着她。那双水蓝色眼睛里的委屈和不满混在一起,像只被放置太久、终于忍不住闹脾气的猫。
米特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一下她软软的脸颊。
「而且是谁后来当上副会长以后,忙到连消息都只回『嗯』『知道了』『稍后处理』这种公会文件式回复的?」
亚丝娜耳根微微一红。
「那是因为我真的很忙。」
「是是。」
米特拖长语气。
「忙到连约我喝茶都像在安排公会行程。」
亚丝娜立刻反驳:
「我才没有那样。」
米特故意清了清喉咙,随后压低声音,学起她平时端正又一本正经的语气:
「深澄,若你本周六下午三点至四点之间没有其他安排,可否与我一同前往阿鲁恩西侧茶馆进行短暂休息?」
亚丝娜一下睁大眼睛。
「我没有这么说过!」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深澄!」
亚丝娜终于忍不住再次伸手拍向她。
米特这次没有躲,反而笑着任由那一下轻轻落在自己手臂上,然后顺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按回腿上。
「看吧,这不是精神多了?」
亚丝娜微微一愣。
随后,她别开脸,小声嘟囔: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差。」
「有效就行。」
「谁说有效了?」
「你已经肯对我说了那么多,还肯打我了。」
亚丝娜张了张嘴,最后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米特看着她那副吃瘪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揉了揉亚丝娜刚重新绑好的长发,柔顺的水蓝色发丝立刻被揉乱了一点。
亚丝娜马上抬手护住头发。
「别揉,会乱。」
「不怕,我可是绑得很整齐的。」
「所以更不能揉。」
「傲娇的副会长大人。」
亚丝娜鼓起一点脸颊,却没有真的躲开,只是任由米特的手掌轻轻落在自己头上。那份带着熟悉温度的触碰,像把胸口沉甸甸的东西一点点揉散。
竞技场上那个优雅、冷静、连突刺轨道都精确到近乎可怕的细剑使,此刻完全不见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更像是当年那个第一次登入ALO、会因为飞行失控而扑进别人怀里的少女。
过了一会儿,亚丝娜才轻声问:
「那个孩子……真的那么重要吗?对他来说。」
米特看着她。
「重要到他会把她的剑、她的笑容、她的声音深深记在心里。」
这一次,亚丝娜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那道紫色的剑光,想起X字型轨迹的最后交点,想起有纪在选手甬道里认出剑技时那灿烂得仿佛毫无阴影的笑容,也想起桐人胜利后将自己拉起,又第一时间回到她身边的样子。
那不是普通恋人间的亲密。
那更像是两把剑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交叠成了一把。
亚丝娜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刚才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她很耀眼。」
米特看向她。
亚丝娜继续说道:
「不是因为她赢了尤金,也不是因为观众都在为她欢呼。是因为她看着桐人的时候,好像一点都不怀疑他会赢下决斗。」
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
「我好像……从来没有那样期待过谁。」
米特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坐在旁边。
亚丝娜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水面上微微晃开的涟漪。
她抱着膝盖,目光落向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真奇怪……」
米特侧过脸看她。
亚丝娜将下巴轻轻抵在膝上,水蓝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
「我明明输给了桐人。」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从刚才开始,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的……却是那个孩子。」
米特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她。
亚丝娜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尤其是她在选手甬道里看着桐人的时候。」
她低声说道:
「那种眼神……很奇怪。」
「明明她自己刚经历过那么激烈的战斗,明明接下来决赛还要和桐人交手,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却像完全忘了自己一样。」
亚丝娜的声音越来越轻。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她微微皱起眉,像连自己都不太理解。
「我看着她的时候,会有一种……很想保护她的感觉。」
米特微微扬眉。
亚丝娜抱紧膝盖,小声说道:
「明明她才是那个击败尤金的人,明明她已经站在了ALO的顶端,可是……」
她顿了一下。
「我还是会觉得,她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远处竞技场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传来,像隔着很远的夜色。
亚丝娜继续低声说道:
「而且我在家里一直是最小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试过有妹妹是什么感觉。」
她抬起眼,看向米特。
「可是刚才看着她的时候,我脑子里居然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我在想……如果她是我妹妹的话,好像也不错。」
米特怔了一下。
亚丝娜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我们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见面。」
亚丝娜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结果我居然会想……想站在她前面保护她,或者在她乱来的时候把她拉回来。」
米特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她才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你看见了那家伙剑里的源头。」
亚丝娜微微一怔,抬起头。
米特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休息室天花板。
「你输给的,不只是黑衣剑士。」
她的声音很淡,却很清晰。
「你输给的,是他想抵达有纪身边的那股执念。」
米特顿了一下,又轻轻补上一句:
「而那个孩子……也同样把自己的全部都放在他身上。」
亚丝娜沉默下来。
她想起最后那道紫色剑光。
想起那套被桐人施展出来的十一连击。
也想起有纪在看到桐人施展那十一连击时,脸上绽开的笑容。
那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喜欢。
更像是两个人彼此将灵魂交到了对方手里。
亚丝娜轻轻握住自己的手,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
她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刚才看着那两个人的时候,胸口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
那不是单纯看见强者之间的羁绊。
而是像看见了某种极其耀眼、却又极其脆弱的东西。
亚丝娜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米特笑了。
「那就对了。」
亚丝娜抬眼看她。
米特耸了耸肩。
「你要是真的笑着说没关系,我才会觉得你完蛋了。」
亚丝娜轻轻别过脸。
「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以前是谁说我太温柔,害她没办法专心反省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忘了?第一次被我打败以后,你哭完还说,『深澄下次不要这么温柔,我会更不甘心』。」
亚丝娜整张脸一下子红了。
「那种丢脸的事不要拿出来说!」
「我记性很好。」
「这种地方可以不用好!」
米特笑了笑,又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总之,你今天已经把那家伙逼到黄色区域了。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整个ALO也没几个。」
她看向亚丝娜,语气认真起来。
「你输,不是因为你弱。」
亚丝娜慢慢转过头。
米特说道:
「只是因为那家伙今天必须赢。有纪已经在决赛等他。他必须到那里去。」
亚丝娜垂下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发带。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
「那我呢?」
米特微微一怔。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有必须抵达的地方,我也会变得像他那样强吗?」
米特看着她。
亚丝娜抬起头,水蓝色眼睛里仍有不甘,却已经不再只剩低落。
米特轻轻扬了扬嘴角。
「那要看你有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如果找到了呢?」
「那你就会比今天更麻烦。」
「麻烦?」
「嗯。现在就已经够难缠了。再变强的话,想到以后要和你单挑我就头痛。」
亚丝娜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很轻,却终于把她眉眼间的阴影推开了一些。
「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吗?」
「所以我才头痛。」
「那你以后要继续陪我练。」
「这是来自副会长大人的命令?」
「是请求。」
亚丝娜停了一下,又补充:
「也是……朋友之间的约定。」
米特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
亚丝娜弯起眼睛。
「你每次这么说,最后都会答应。」
「因为你每次都用这种表情耍赖。」
「我才没有耍赖。」
「嗯,来自副会长大人的正式请求,附带泪眼汪汪的眼神攻击。」
「深澄!」
两人又轻轻闹了一会儿。米特伸手去捏亚丝娜的脸,亚丝娜抬手挡住;米特改去戳她腰侧,亚丝娜立刻缩了一下,低声叫道「不要戳那里」;米特像发现弱点一样挑了挑眉,亚丝娜立刻抓住她再次戳过来的手腕。两人像以往争抢游戏手柄那样僵持了几秒,最后一起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小,却让休息室里原本沉重的空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米特站起身,拍了拍亚丝娜的肩。
「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强,就自己去看。」
亚丝娜抬头。
米特说道:
「看他怎么战斗,看有纪怎么站在他的对立面。」
「然后再想想,你自己的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挥的。」
亚丝娜低声重复:
「我的剑……为了什么……」
米特走向门口,手按在门边,又回头看她。
「好了,副会长大人。至少别用这副输不起的脸出去。」
亚丝娜抬手摸了摸被重新绑好的头发,小声反驳:
「我才没有输不起。」
米特挑了挑眉。
「嗯,你只是气得想把黑衣剑士的鼻孔戳爆。」
「……下次,我会真的打败他,然后把他的鼻孔戳爆!」
亚丝娜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米特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先去看决赛吧。」
亚丝娜微微一怔。
米特推开门,外面的光从门缝里落进来,也把远处竞技场的欢呼声重新带进了休息室。
「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能抵达那个高度吗?」
休息室安静了一瞬。
随后,亚丝娜缓缓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站起身。水蓝色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方才低垂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清亮的光。
她走到米特身旁时,忽然停了一下,低声说道:
「深澄。」
「嗯?」
「谢谢你。」
米特微微一怔,随即别开脸。
「少来这一套。快走了,副会长大人。」
亚丝娜轻轻笑了一下。
「嗯。」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那片通往竞技场的光。
「我要亲眼看清楚……那家伙手中的剑……」
米特走在她身旁,轻轻哼了一声。
「还有那个让他挥出那把剑的人。」
亚丝娜没有反驳。
她只是握紧了腰间细剑的剑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锋利。
「嗯。」
……
另一个休息室里,空气安静得仿佛与外界隔开。
竞技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被厚重墙壁与金属门板层层削弱,只剩下一阵模糊而低沉的震动,像远方夜海不断拍击岩岸的潮音。半空中的系统光幕仍悬浮着,决赛开始前的倒计时一秒一秒流动,淡蓝色数字将室内映得忽明忽暗。偶尔,赛事回放的残影会在光幕边缘闪过——尤金被绝剑贯穿防线的瞬间、黑衣剑士与闪光细剑交错的轨迹、以及最后那道盛大绽放的紫色X字光痕。
可这一切,都像被某种温柔气息隔绝在很远之外。
有纪正安静地依偎在桐人怀里。
她侧着身,脸颊轻轻贴在桐人锁骨附近,紫色长发柔软地散落在两人之间,几缕发丝甚至滑进黑色大衣的领口里。刚才在竞技场上挥出「绝剑」时,那份锋锐、耀眼、仿佛能撕开天空的气势,此刻已经完全沉静下来。
现在的她,只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动物。
她的睫毛轻轻垂着,呼吸平稳而细微,偶尔会发出一点轻轻的鼻音,像睡梦中的呢喃。唇边残留着浅浅笑意,仿佛连梦境都仍停留在方才与桐人重逢后的喜悦里。
桐人低下头,将侧脸轻轻靠在她柔软的紫发上。
发丝间带着一点淡淡花香,与有纪身上特有的温暖气息混在一起,让他胸口原本残留的战斗紧绷感一点点融化。
他的右手轻轻环在她背后,另一只手则缓慢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指尖滑过发丝时,他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像在确认她确实还在这里,也像想把这一刻牢牢记进身体深处。
外面即将开始的,是决定全ALO最强者的最终决战。
可在这一刻,黑衣剑士只是静静抱着怀里的少女,让她多睡一会儿。
有纪忽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桐人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有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该醒了。」
有纪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马上睁眼,只是像小猫般往他胸口又蹭近一点。
桐人胸口微微一热。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后脑柔软的发丝,继续低声说道:
「决赛快开始了……我们得去报到了。」
「嗯……」
有纪发出带着睡意的回应。
几秒后,她才慢慢睁开眼。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仍带着一点朦胧水气,像刚从很远很远的梦境深处回来。可视线恢复焦距后的第一件事,却仍是落在桐人脸上。
「……桐人君。」
她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软得像融开的糖。
桐人的眼神因此又柔和了一些。
他伸手替她把脸颊旁睡乱的一缕紫发慢慢梳到耳后,随后低下头,在她眼角旁轻轻亲了一下。
「嗯?」
有纪眨了眨眼,像是很喜欢那个吻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稍微撑起身体,也凑过去,在桐人脸颊上轻轻回吻了一下。柔软的触感停留了一
瞬,随后才慢慢离开。
「我梦到姐姐了呢……」
她轻声说道。
刚睡醒后的声音仍带着一点朦胧鼻音,柔软得让人心口发热。
桐人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有纪靠在他怀里,目光微微放空,像还停留在那个梦境之中。
「我躺在她大腿上……」
她轻轻笑了笑。
「姐姐一边摸我的头,一边给我唱《Hush Little Baby》……」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
那双紫色眼睛里,也悄悄浮起一点透明水光。
桐人很快便明白了原因。
刚才那位水精灵补师——亚丝娜。
她温柔而可靠的气息,她站在竞技场中央时的模样,以及那种像姐姐一样会照顾别人的感觉,恐怕让有纪无意识想起了蓝子。
蓝子生前,同样是站在她身边的人。
会牵着她的手,会摸她的头,会在深夜轻轻唱歌哄她睡觉。
于是,那份被压在记忆深处的思念,便悄悄进入了梦里。
桐人什么都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快要滑落的泪水,然后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贴住她的额头,慢慢磨蹭了一下。
有纪闭上眼,像把那一点快溢出来的悲伤,轻轻埋进他的温度里。
片刻后,她又重新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却温柔得像夜色里的微光。
「桐人君真的好温柔……」
她小声说道。
「如果是姐姐的话,她肯定会直接弹我额头,把睡在她大腿上的我叫醒。」
说到这里,有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出声。
「明明就是她自己唱摇篮曲把我催眠的说……」
桐人也忍不住笑了。
他想象了一下蓝子一边唱歌、一边看着妹妹睡着,最后又无奈把人弹醒的模样,胸口也跟着暖了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
桐人故意压低声音。
「下次我也该像蓝子姐姐那样,把你弹醒?」
有纪立刻抬起头。
那双还带着一点水气的紫色眼睛里,重新浮起熟悉的狡黠笑意。
「我知道桐人君才舍不得弹我额头呢。」
她语气带着一点得意,像完全看穿了他。
桐人挑了挑眉。
下一秒,他忽然露出一点坏笑,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呀。」
有纪立刻配合地捂住额头,故意露出夸张表情。
「你还真弹啊,桐人君……」
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可下一秒,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而轻盈,像把整间休息室里的安静都轻轻摇晃起来。
桐人也跟着笑了。
可笑完后,他又立刻伸手,轻轻揉了揉刚才弹过的地方,动作温柔得像真的担心弄疼她一样。
有纪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随后,她忽然伸出双手,轻轻环住桐人的脖子。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桐人微微一怔,下意识收紧抱着她的手。
有纪靠近他,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鼻尖之间只剩下一点点距离。她安静地看着眼前那双漆黑眼睛,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倒影。
「桐人君。」
「嗯?」
「等一下……我们就要认真打了呢。」
她轻声说道。
桐人静静望着她。
有纪忽然轻轻笑了。
「可是怎么办……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和你分开。」
桐人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某位绝剑小姐刚才还很帅气地说,要把我从冠军位子上踹下去。」
有纪眨了眨眼,随后立刻露出理直气壮的表情。
「那是比赛的时候。」
她轻轻晃了晃抱着他脖子的手。
「现在是休息时间。」
桐人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鼻尖。
「有纪。」
「嗯?」
「你真的很犯规。」
有纪立刻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因为我有桐人君宠着呀。」
她说完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那动作亲昵得像撒娇的小猫。
桐人被她蹭得耳根微微发热,却还是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有纪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休息室里的空气,也随着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望向桐人的瞬间,慢慢沉静。
外头传来的欢呼声依旧模糊,系统倒计时的数字也仍在半空缓缓流动,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像悄悄缩短到只剩彼此的呼吸。
「桐人君……」
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桐人低下头,视线安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有纪抬起脸,那双映着淡淡灯光的紫色眼睛直直望进他的眼底,像想把什么重要的话,认真地刻进这一刻。
「等一下的决赛……」
她轻声说道。
「就当作为了我……千万不要放水。」
桐人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
有纪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
「我知道桐人君很温柔。」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尤其是面对我的时候……一定会心软。」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有纪继续说道:
「还记得吗?第一次在圣母圣像广场和你决斗的时候。」
她眼底浮起一点怀念的光。
「最后那一击……桐人君收力了。」
桐人的黑色眼瞳轻轻晃了一下。
有纪笑了笑。
「虽然别人看不出来,可我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就是因为最后那一斩减轻了力道,我才能保住七十一连胜的纪录。」
说到这里,她故意微微眯起眼。
「对吧?」
桐人安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终于无奈似地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呢,有纪。」
有纪立刻露出满足般的笑容。
她重新钻进桐人怀里,用力地蹭了一下,像撒娇的小猫般把整个人埋进他的胸口。桐人下意识收紧抱着她的手,掌心轻轻贴在她背后。
她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柔软得让人胸口发烫。
有纪仰起脸。
那双紫色眼睛里,映着的全是他。
「桐人君真的很爱我。」
她轻声说道。
「也很珍惜我。」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桐人的脸颊。
「所以才会舍不得伤害我。」
那声音柔软得像叹息,却又坚定得没有半点动摇。
「我一直都知道。」
桐人望着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可下一秒,有纪眼里的柔软却慢慢变了。
那并不是温度消失。
而是另一种更加耀眼、更加锋利的光,悄悄从那双紫色瞳孔深处浮现出来。
像剑锋出鞘前的一瞬。
「可是啊,桐人君。」
她轻轻笑了。
「别忘了……我可是绝剑呢。」
桐人的呼吸微微停住。
有纪继续望着他。
「所以,等一下请认真对待我。」
她的声音很轻。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
「我想凭自己的实力,把当年从微笑棺木手里救出我和姐姐的黑衣剑士击倒。」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桐人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很久以前的夜晚。
阴暗的森林。
疯狂的笑声。
以及那个缩在姐姐身后、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仍死死握着武器的小女孩。
而现在,那个女孩正坐在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
有纪轻轻垂下眼。
「这样的话……」
她声音里的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我才能让他知道,当年那个只能被保护的小女孩,已经真的长大了。」
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近乎透明。
「然后……」
「等到那一天的时候,我也可以很骄傲地站到姐姐面前。」
她眼里浮起一点细微水光。
「对她说——」
有纪微微扬起下巴。
「『姐姐你看,我终于把当年救过我们的黑衣剑士……亲手打败了呢。』」
桐人怔住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底明白。
这场决赛,对有纪而言从来都不只是比赛。
她真正想跨越的,并不是眼前的桐人。
而是过去那个站在血与死亡中的黑衣剑士。
她真正想证明的,也不是自己有多强。
而是那个曾经被保护着、躲在姐姐身后哭泣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长成能够独自站上世界顶端的绝剑。
桐人轻轻闭了闭眼。
随后,他重新睁开眼,认真地看向有纪。
「好。」
他的声音低而平稳。
「我答应你。」
桐人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等一下,我会认真和你战斗。」
他看着她。
「绝对不会放水。」
有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桐人的额头。
「这才是我最喜欢的桐人君嘛。」
桐人忍不住笑了。
随后,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不过啊,有纪。」
「嗯?」
「等一下如果真的输了,可别哭。」
有纪立刻鼓起脸。
「我才不会!」
她轻轻拍了他胸口一下。
「而且为什么是我输?说不定会哭的人是桐人君哦?」
「哦?」
桐人故意挑起眉。
「这么有自信?」
有纪得意地扬起嘴角。
「因为今天的我可是超级无敌状态。」
她忽然伸手抱住桐人的脖子,整个人轻轻挂到他身上。
「而且——」
她贴近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现在满脑子都想着,一定要把黑衣剑士打倒。」
温热气息轻轻拂过耳侧。
桐人的耳根一下热了起来。
有纪看见后,立刻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桐人君耳朵红了。」
「……是你的错。」
「欸嘿。」
她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猫。
随后,两人又重新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外头的欢呼声仍不断传来。
系统倒计时也正在一点点逼近。
可这一刻,他们依然只是彼此最安心的归处。
就在这时——
休息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到夸张的咳嗽声。
「咳嗯——」
两人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随后一起转过头。
只见莉法正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表情。
她视线先扫过还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了看有纪几乎整个人缩在桐人怀里的模样,最后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
她额角轻轻抽了一下。
「稍微不注意一下,你们两个果然又躲起来卿卿我我了呢。」
桐人和有纪对视了一眼。
随后,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莉法看着他们那副完全没有反省意思的模样,只能再次扶额。
「抱歉打扰哥哥和有纪亲密了呢。」
她故意加重「亲密」两个字。
「不过决赛快开始了。」
她侧过身,让外头隐约传来的巨大欢呼声更加清晰。
「现在整个ALO的玩家,可都在等你们这两位最强玩家登场哦。」
桐人终于轻轻拍了拍有纪的背,示意她稍微从自己怀里起来。
「好,小直。」
他笑着说道。
「我和有纪马上过去。」
「最好是啦。」
莉法刚说完——
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到欠揍的粗犷声音。
「喂——风精灵的大小姐!」
「通知到桐字头老大和嫂子了没啊?」
「你们风精灵办事效率也太拉咧了吧——」
空气安静了半秒。
下一瞬。
莉法额角青筋「啪」地跳起。
「臭大叔!!」
她瞬间转头。
「你嫌命长是吗?!」
门外立刻传来克莱因慌张的大叫声。
「喂喂喂!等一下!我只是关心一下桐字头的老大和大嫂而已啊——」
「有种别跑!!」
莉法抬脚就冲了出去。
「今天不把你踹飞,我就不是黑衣剑士的妹妹!!」
下一秒。
走廊外立刻响起克莱因夸张的惨叫声、莉法暴怒的追杀声,以及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救命啊——暴力风精灵杀人啦——」
「你给我站住!!」
桐人和有纪听着外面的动静,再次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纪轻轻眨了眨眼。
「有时候还真的觉得……他们两个很登对呢。」
桐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
说完后,他低下头,又在有纪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动作温柔得像某种出战前的祈祷。
随后,两人终于一起站起身。
门外的光落在他们脚边。
桐人自然地牵起有纪的手。
有纪回握住他。
两人并肩走出休息室,踏上通往竞技场中央的长长通道。
而外面的世界,早已被欢呼彻底淹没。
竞技场中央,系统光柱不断升起又落下,巨大光幕悬浮在半空,滚动播放着决赛选手资料。数不清的玩家挤满观众席,声音层层叠叠地汇聚成海潮般的巨大轰鸣。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黑衣剑士与绝剑的最终决战。
西侧选手甬道里。
米特与亚丝娜并肩站着。
亚丝娜那头水蓝色长发已经重新绑好,神情比刚才平静许多,可视线却始终停留在竞技场中央。她轻轻握着腰间细剑,像在等待某个答案。
米特则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另一边。
克莱因正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躲在栏杆后面讪笑。
莉法则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仍一副随时准备补上一脚的模样。
火精灵观众席上。
尤金沉稳地坐在那里,双臂抱胸,目光锐利地望向中央场地。
更前方的位置里。
艾基尔、诗乃、雷根、朱涅、阿淳、小纪、达尔肯、提奇,全都已经到场。
沉睡骑士成员们早就坐不住了。
小纪和阿淳几乎半个身体都探出了栏杆外。朱涅则安静坐在他们旁边,眼神温柔而专注。提奇和达尔肯虽然努力维持镇定,可脸上的兴奋几乎藏不住。
艾基尔依旧抱着手臂。
诗乃目光冷静锐利。
雷根也难得收起平时那副轻浮模样。
伙伴、劲敌、败者、支持者。
以及整个ALO无数玩家。
这一刻,全都成为了见证人。
就在这时。
系统广播终于在竞技场上空响起。
伴随着巨大光柱升起——
有纪从西侧选手甬道缓缓走出。
桐人则从东侧现身。
一黑一紫。
两道身影从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向同一个中心。
半空中的巨大光幕同时投射出两人的半身影像。
黑衣剑士——Kirito。
绝剑——Yuuki。
全场欢呼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声浪像要将整个竞技场掀翻。
可站在中央的两人,却像完全听不见周围喧嚣。
他们只是静静望着彼此。
那一眼里,有恋人的温柔,也有剑士之间即将正面碰撞的锋芒。
有纪微微扬起下巴。
紫色长发随着风轻轻扬起。
她笑着说道:
「准备好了吗,黑衣剑士?」
桐人也露出笑容。
「随时都可以开始,绝剑。」
有纪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她抬起手,唤出系统视窗。
指尖快速划过几道选项后——
光粒在她背后凝聚。
下一瞬。
一柄漆黑长剑实体化浮现。
阐释者。
桐人的眼神微微一震。
有纪看着他,笑容变得更加明亮。
「说好了哦。」
「不准放水。」
桐人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随后,他也轻轻笑了。
「啊啊……你说得对。」
他同样挥开系统视窗。
光粒在背后重新汇聚。
第二把黑剑缓缓实体化。
黑色鞭痕。
有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这才对嘛!」
桐人也笑了一下。
下一秒。
两人同时伸手。
有纪拔出了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
桐人则拔出了天籁羁绊之剑与黑色鞭痕。
四把剑同时出鞘。
清澈而锋利的金属声,在竞技场中央重叠响起。
那一瞬间——
整个ALO的欢呼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全ALO最强者之间的最终决战。
终于开始。
随着系统倒数归零,半空中巨大的「DUEL」字样在竞技场中央绽放出耀眼光芒。
下一瞬,黑与紫的两道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赛前保留的余地。两人几乎在同一个刹那蹬碎脚下的起步节奏,四柄剑刃带着不同颜色的光轨,于竞技场中央猛烈交错。观众席上大多数玩家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起步的动作,只听见「锵——!」的一声巨响,紧接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便以两人为圆心轰然炸开。
那已经不像普通剑击造成的系统特效。
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湖面,圆形波纹狂暴地向四周推荡。空气像被硬生生压缩后爆开,震荡一圈圈扫向观众席,撞上系统保护屏障时,透明光壁瞬间浮现出水纹般的涟漪。
观众席先是短暂一静。
随即,整座竞技场彻底沸腾。
「刚才发生什么了!?」
「他们真的还在中央吗!?」
「那是玩家的速度吗!?」
「黑衣剑士!绝剑!」
「绝剑!黑衣剑士!」
欢呼、惊叫、拍手声与呼喊声在一瞬间交织成巨大的浪潮。
中央场地上,桐人与有纪的身影已经无法被普通视力完整捕捉。观众能看见的,只有黑色剑光与紫色残影在短促闪现后又立刻消失,接着便是空气爆鸣、金属碰撞,以及石板地面被冲击震出的细碎光纹。
选手甬道旁,莉法的肩膀微微一颤。她睁大眼睛,视线拼命追着场中央不断闪烁的光影,却一次又一次被甩开。
「哥哥和有纪……真的有必要一开场就打成这样吗?」
克莱因站在她旁边,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喂喂,这还是决斗大会吧?怎么看起来像桐字头老大和大嫂之间另类的撒狗粮啊?」
莉法马上瞪向他。
「臭大叔,你刚才连尤金将军都没撑过多久,还有资格评论吗?」
「你这丫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克莱因抱头惨叫,可眼睛仍死死盯着竞技场中央。哪怕嘴上还在嚷嚷,他的表情也已经被那场战斗震住了。那不是普通强者之间的对决,更像两道已经抵达系统极限边缘的意志,正以剑刃互相确认彼此。
另一侧甬道里,米特双臂抱胸,目光凝在中央光影交错的位置。
「这已经不是普通决斗了……」
她低声说道。
「两个人都在读对方的下一拍。」
亚丝娜站在她身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刚才才败给桐人。直到此刻,看见桐人与有纪真正全力交锋,她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刚才与自己战斗时,桐人确实还没有抵达这个状态。
不是轻视,也不是故意保留胜负。
而是这一刻的黑衣剑士,像是被某种只有有纪才能唤醒的节奏推到了更深处。他的剑与有纪的剑,有时像镜像,有时又像互相牵引。一方的斩击刚刚落空,另一方就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待,将下一道轨迹补上。
亚丝娜想起米特在休息室里说过的话。
——那家伙的剑里,有有纪。
现在,她终于看见了。
那不是比喻。
黑衣剑士的剑里,真的有绝剑的呼吸。
而绝剑的剑里,也早已刻进了黑衣剑士的影子。
亚丝娜的胸口微微一紧。那感觉像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尚未抵达的高度。敬意、不甘、震动,还有一点难以命名的吸引,在心底缓慢交错。
观众席上,诗乃微微眯起眼,像狙击手一样试图捕捉两人的轨迹。她的视线一向冷静而精准,可几次尝试追踪之后,她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行。单靠眼睛追不上。」
艾基尔抱着手臂,低声笑了笑。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上演传说级决战了啊。」
雷根则像是被震住了一般,声音有些发干。
「普通玩家就算知道他们下一剑会从哪里来,也来不及反应吧……」
沉睡骑士那边,小纪几乎整个人趴到栏杆上。
「有纪——!打倒桐人先生——!」
阿淳也跟着挥拳大喊:
「上啊有纪、桐人!让全ALO看看我们沉睡骑士的厉害!」
达尔肯额角渗出冷汗。
「可是……桐人先生也太强了吧……」
提奇的视线紧紧追着中央,声音沉稳。
「正因为这样,会长才会这么开心吧。」
朱涅双手轻轻握在胸前,目光温柔而专注。
「她一直想要的,就是和他一起进行这样的战斗。」
场中央,桐人与有纪的双剑再次碰撞。
天籁羁绊之剑压下黑曜石长剑,黑色鞭痕却在同一时间被阐释者从侧面架开。四柄剑在极短距离里交错,剑身相抵时爆出一连串白色火花。
桐人脚步一沉,右手剑横向划出,剑技光效瞬间展开。
四连击——「水平方形斩」。
剑光在半空中拉出横向方形轨迹,第一击封住有纪左侧移动,第二击逼她后撤,第三击从右方切入,第四击则像锁上方框般横扫而来。
有纪却笑了。
她没有后退,而是踩着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旋身上挑,黑曜石长剑自下而上亮起,阐释者紧随其后。
四连击——「垂直四方斩」。
纵向的方形轨迹与桐人横向展开的剑光在空中交叉,像两个不同方向的光框彼此咬合。最后一击碰撞时,冲击波再次炸开,两人同时被震退半步,又在下一瞬重新冲回彼此面前。
桐人低声一笑。
有纪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他们的剑开始变得更快。
桐人突然压低身体,黑色鞭痕从右下方撕开短促弧线,天籁羁绊之剑紧跟着从左上压下,第三道斩击则像野兽前爪般直逼有纪肩口。
三连击——「锐爪」。
有纪以阐释者接住第一击,黑曜石长剑反手架开第二击,身体却在第三击抵达前轻盈侧滑。她像被风托起一般绕到桐人侧方,同样的三连击「锐爪」在她手中化作更纤细、更迅疾的紫色爪痕,反向抓向桐人移动后的空隙。
桐人以双剑交叉挡下,靴底在石板上滑出一道浅浅的光痕。
紧接着,有纪双剑一前一后刺出。第一击逼桐人举剑防御,第二击却像真正露出毒牙的蛇,沿着剑身缝隙追咬而上。
二连击——「毒蛇噬咬」。
桐人眼神微凝,身体向后仰开的同时,天籁羁绊之剑贴着毒蛇般的轨迹擦过,黑色鞭痕反向咬回。他也以同样的二连击「毒蛇噬咬」回应,却将第一击故意压得稍慢,让有纪误判第二击的节奏。
有纪像早就读懂他的坏心思般,肩膀轻轻一沉,几乎贴着剑锋滑过。
「桐人君,刚才那一下很坏哦!」
「被你看穿了啊。」
话音还未落,桐人已经再次突进。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普通连击。天籁羁绊之剑被他收至腰侧,剑尖微微下压,整个人的重心像被拉成一条笔直线。
单手直剑技能中等级最高、威力最大的单发突刺技——「夺命击」。
但在剑技发动的刹那,他以黑色鞭痕先行挑开有纪的防线,强行把原本单发的高威力突刺接进剑技连携。第一段逼迫有纪闪避,第二段真正贯穿她闪避后的落点。
两连携「夺命击」。
有纪的瞳孔微微一亮。
她没有完全挡住,被剑风擦过侧肩,HP削下一小段。但她的表情里没有惊慌,反而像看见了什么新鲜又漂亮的东西。
下一轮交锋中,她立刻模仿了同样的结构。
黑曜石长剑先压住桐人右手的天籁羁绊之剑,阐释者紧接着收至腰侧。她的突刺比桐人更轻、更快,第一段像紫色流星逼开桐人的防御,第二段便已经贴到他的胸口,正是桐人刚刚那招两连携「夺命击」。
桐人几乎凭本能侧身,剑尖擦过黑色大衣,带走一道细小HP。
他忍不住笑了。
「看一遍就会啊?」
有纪眼中闪着明亮的光。
「因为是桐人君教我的嘛!」
两人再次同时冲出。
这场战斗逐渐变成一种近乎镜像的舞蹈。桐人从有纪那里学会了快速却又宛如舞蹈般的打法,有纪也从桐人那里学会了直来直往中夹杂着假动作与诱导的剑路。一个人的剑里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另一个人的剑里也藏着对方的节奏。
每一次碰撞都像在互相追问。
你还能更快吗?
你还能更强吗?
你还能继续看着我吗?
桐人的HP已经下降到黄色边缘,有纪的HP也被削到接近同等程度。两人的剑光却没有一丝迟滞。
忽然,桐人的眼神变了。
有纪也察觉到了。
天籁羁绊之剑与黑色鞭痕同时亮起暗色光芒,七道轨迹像罪名般展开。
专属OSS七连击——「七大罪」。
第一击从右肩压下,第二击自左腹斜上,第三击转向膝侧,第四击从背后回旋般斩来。每一击都带着桐人独有的黑色锋芒,轨迹诡谲却严密,像一道不断收紧的牢笼。
有纪咬住呼吸。
她没有硬挡全部攻击,而是用阐释者接下第一、第二击,用黑曜石长剑偏开第三击,然后在第四击与第五击交界处强行插入一个极小的移动空隙。第六击擦过她的发梢,第七击落下前,她已经以双剑交叉,切入七大罪的轨迹缝隙。
锵——!
桐人的OSS被打断。
全场观众爆发出惊呼。
亚丝娜猛地睁大眼睛。
水蓝色眼瞳里映着场中央那道仍未完全散去的黑色剑光,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刚才那一击。
那个被整个ALO视作黑衣剑士象征之一的专属OSS——「七大罪」。
竟然被正面破解了。
而且,是在正面对决中。
米特双臂依旧抱在胸前,目光凝在竞技场中央,声音压得很低。
「……她破解了七大罪。」
亚丝娜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那个孩子……竟然连OSS都能破解……」
她的声音很轻。
却比刚才更多了一分震动。
刚才与桐人交手时,她已经深深感受到那份压迫感。
可现在。
她再次明白——
刚才自己面对的,还不是抵达极限的黑衣剑士。
米特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随后重新望向场中央。
紫色剑光与黑色残影仍在不断碰撞。
那已经不像对决。
更像两个人用剑互相回应彼此。
米特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以啊……」
她缓缓说道。
「黑衣剑士才能抵达这种高度。」
亚丝娜微微一怔。
米特的声音很淡。
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因为他的身边,有那孩子。」
「而有那孩子的身边……也有他。」
亚丝娜看向米特,忽然明白了。
那份高度。
从来不只是技术。
也不是速度。
而是两个人把彼此刻进剑里以后——
所抵达的地方。
桐人看着眼前的有紀,短暂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某种终于等到此刻的满足。
「那么……这一招呢?」
有纪的呼吸微微一滞。
桐人手中的双剑这次亮起紫色光芒。
那不是「七大罪」。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剑。
桐人率先踏出一步。
第一剑刺向有纪左肩。
剑光落下后直接往右下方展开,五連擊像流星雨般连续刻入空气,紫色伤害光效在有纪身前拉出第一道斜线。
紧接着,他的剑尖从有纪右肩方向重新压下。
第二组五连击往左下方发展。
与前一道轨迹交叉。
X字型的紫色光芒,在有纪眼前完整绽放。
时间像忽然慢了下来。
紫色剑轨映进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
有纪怔住了。
下一秒。
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欸……」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后。
某种巨大的情绪像星光一样在她眼底亮起。
惊讶。
开心。
兴奋。
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快压不住的喜悦。
桐人君……
真的记住了。
记住了她的剑。
记住了她一路挥剑走到今天的轨迹。
记住了属于绝剑的一切。
最后一击。
瞄准交叉点。
OSS十一连击——「圣母圣咏」。
有纪的眼中倒映着那道X字光辉。
那是她的剑。
也是桐人记住她的方式。
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终于等到了某件一直期待着的事情。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变得滚烫。
像幸福。
又像某种终于被回应的愿望。
最后一击刺中交叉点的瞬间。
紫色光效在有纪胸前炸开。
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击飞出去。
轻盈的身体像被风暴卷起的羽毛般冲向半空。
观众席上传来一片惊叫。
「有纪!」「有纪姐!」
小纪和阿淳同时喊了出来。
桐人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放水。
那一击确实完整命中了。
他答应过有纪,所以他没有停下。
半空中的系统投影里,有纪的HP条急速下降。
黄色。
红色。
最后,只剩下一丝极细的红。
没有归零。
桐人的瞳孔微微一震。
下一瞬,被击飞到空中的有纪展开了黑暗妖精之翼。
漆黑羽翼猛然张开,带着紫色微光稳住她的身体。她悬在竞技场上方,胸口起伏,HP只剩最后一线,脸上却慢慢浮现出灿烂得近乎透明的笑容。
「桐人君……」
她低声说道。
「谢谢你,真的没有放水。」
然后,她俯冲而下。
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同时亮起紫色光辉。
桐人抬起头。
有纪从空中落下,第一剑刺向他的左肩,然后往右下方发展成五连击。剑光快得像夜空中连续坠落的星辰,紫色轨迹在桐人身前拉出第一道斜线。接着她旋身,第二组五连击从右肩往左下方斩落。
X字型光辉在黑衣剑士身前绽放。
那是比桐人刚才更轻、更快,也更像祈祷般的剑。
OSS十一连击——「圣母圣咏」。
最后一击,刺入X字交叉点。
桐人看着那道剑光抵达自己胸口,嘴角轻轻扬起。
紫色光效盛大炸开。
桐人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落在石板地面上。他的HP条在半空投影中急速下降。
归零。
桐人呈大字躺在竞技场的石板上。系统判定结束后的光粒仍在半空缓缓飘散,耳边原本震耳欲聋的欢呼像忽然被拉远,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胸口因为刚才那场全力碰撞而微微发热的余韵。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望着半空,望着那行已经浮现出来的系统文字。
——Winner:Yuuki。
桐人的嘴角一点一点扬起。那笑意很轻,却安静得近乎温柔。
输了。
他真的输了。
输给了她。输给了那个很多年前,在血红色死亡游戏里,被自己从微笑棺木手中救下的小女孩;输给了那个曾经躲在姐姐身后,面对怪物时也会紧张得握紧剑柄的少女;输给了如今真正站上ALO最顶点、以「绝剑」之名被整个世界铭记的少女。
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桐人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真厉害啊。
有纪。
另一边,有纪缓缓落回竞技场中央。靴底触碰地面的瞬间,她的身体还稍微晃了一下。HP只剩下最后一线,胸口也因为高速战斗而剧烈起伏,可她只是呆呆站在那里,抬着头,望着半空中那行属于自己的胜利判定。
Winner:Yuuki。
紫水晶般的眼睛轻轻颤动,像是还没能真正理解这一切。
赢了。
真的赢了。
她真的击败了黑衣剑士。那个曾经救下自己与姐姐的人,那个她一直追逐、一直仰望的人,那个她最喜欢的人。
胸口忽然变得很热,鼻尖也悄悄发酸。就在这时,后颈忽然被人从后方轻轻勒住。
「有纪——!!」
小纪整个人直接扑了上来,像只兴奋到停不下来的小动物,手臂从后面绕过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握成拳头,轻轻顶在她头顶。
「你赢了——!!真的赢了——!!太帅了啦!!」
「小、小纪——!」
有纪被她晃得差点站不稳,慌乱地伸手想抓住平衡,可脸上的笑容已经怎么也压不住了。朱涅、阿淳、达尔肯、提奇也几乎同时冲了上来,阿淳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声音比刚才观众席上的呐喊还要响亮。
「这才是我们家的有纪姐啊!!」
达尔肯用力点头,额角甚至还残留着刚才紧张出来的冷汗。
「太夸张了……真的太夸张了……」
提奇沉稳地笑着,可眼里的激动根本藏不住。他望着有纪,声音比平时低,却很清楚。
「会长,做到了。」
朱涅站在有纪面前,安静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有纪……真的太精彩了。」
有纪微微一怔,下一秒,慢慢伸手回抱住朱涅。肩膀轻轻发抖,眼眶也终于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周围,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还在不断说着什么,笑声、欢呼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很热闹。可那些声音又慢慢变远,最后只剩下一句话,轻轻在她心底浮起来。
姐姐。
我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另一边,桐人才刚坐起身,一只大手已经稳稳搭上他的肩膀。艾基尔咧开嘴,朝他比了个拇指。
「打得漂亮。」
桐人轻轻笑了,没有说话。克莱因、莉法、诗乃和雷根也已经围了过来。莉法看着哥哥,眼底带着一点心疼,也带着一点骄傲。
「哥哥……你真的一点都没放水呢。」
桐人轻轻呼出口气,笑了一下。
「毕竟答应她了。」
克莱因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得一如既往夸张。
「输得有够帅啊,桐字头老大!今天整个ALO都得记住你们两个了!」
诗乃静静望向场中央,望着被沉睡骑士包围起来的有纪,低声说道:
「她赢得很漂亮。」
雷根也难得没有把视线飘向莉法,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场比赛……应该会变成传说。」
朱涅忽然抬头,艾基尔也正好看向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同时明白了什么。下一刻,伙伴们一起动了起来。沉睡骑士围住有纪,桐人的伙伴们围住桐人,随后几乎同时把两人抬了起来。
「等、等等——!」
「喂,你们——!」
桐人与有纪的声音很快被欢呼声淹没。下一秒,两人同时被高高抛向半空。
一次。
两次。
三次。
整个竞技场终于彻底爆发。掌声、欢呼、尖叫,像海啸般席卷整个ALO。
「绝剑——!!」
「黑衣剑士——!!」
「绝剑!!」
「黑衣剑士!!」
系统判定的胜者属于有纪,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决赛属于两个人。属于登顶的绝剑,也属于用全力回应她愿望的黑衣剑士。一个完成了长久以来的追逐,一个兑现了不再放水的承诺;一个终于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一个亲手把她送上了世界最高处。
火精灵观众席中,尤金双手抱胸,沉默看着半空中被伙伴们抛起的两人。片刻后,他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扬了起来。
「绝剑……黑衣剑士……真是不得了啊。」
甬道边,亚丝娜安静望着那片光。她看见有纪笑得像星光一样,看见桐人眼底连一丝失败者的阴影都没有。那两个人,即使被整个世界欢呼着,目光也依旧只落在彼此身上。
她总算有些明白,米特说过的那个高度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孤独登顶,而是两个人彼此追赶、彼此推动,最后一起抵达世界最高处。
亚丝娜轻轻握住腰间细剑,心里仍有不甘,仍想未来某一天亲手击败黑衣剑士。可此刻,那份不甘里多了一种安静燃烧起来的东西。她想知道,那样的剑究竟是如何挥出来的,也想知道自己有一天是否也能找到某个必须抵达的地方。
米特站在她身边,安静陪她看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桐人和有纪所在的方向。
「明日奈,我差不多该回去他们那里了。」
亚丝娜轻轻点头,声音很轻。
「他们两个……真的很强。」
「嗯。」
米特笑了一下。
「强得像怪物一样。」
亚丝娜终于轻轻笑出来。随后,两人安静地碰了碰拳,又轻轻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却安静得足够让人安心。朋友之间,很多话其实不必说出来。
米特松开手,朝那片光走去。亚丝娜则一个人留在甬道与竞技场光芒的交界处,手指轻轻按住腰间细剑。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也会找到属于我的剑该抵达的地方。
半空中,桐人与有纪再次被高高抛起。最高处,有纪轻轻转头,刚好与桐人对上视线。外面是整个ALO的欢呼,身下是伙伴们伸出的手,而他们眼里,只剩下彼此。
有纪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像要照亮漫长病痛与黑夜。她终于击败了黑衣剑士,终于站上了全ALO的顶点,也终于能够在心里抬起头,对那个一直守护着自己的姐姐说——
姐姐,你看。
我做到了。
我终于击败了黑衣剑士。
当年那个被保护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而桐人君,也真的像约定那样,用他的剑,全力回应了我呢。
……
二零二六年三月五日,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艾基尔道具店。
午后的阳光从店铺前方的窗格斜斜洒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金色。店内难得安静,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回复药水、素材袋、锻造用矿石与各式小道具,淡淡的系统光泽在瓶身与金属边缘流动,使这间原本总带着几分热闹气息的店铺,暂时沉入一种温暖而慵懒的静谧之中。
吧台后方,桐人正躺在艾基尔平日用来休息的躺椅上。黑色大衣随意垂落在椅侧,双手交叠在腹前,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在趁着午后小睡片刻。
说是午睡,其实也只是浅眠而已。
他的呼吸很轻,眉心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偶尔有玩家从店外经过,脚步声与说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他的眼睫便会微不可察地动一下,像是在等待某个熟悉的声音。
有纪不在身边。
不久前,那个紫发黑暗精灵少女和莉法一起笑嘻嘻地出了门。两人手牵着手,说是要去采集果实,顺便进行一场「专属于女孩子的户外活动」。桐人原本自然地想跟上去,结果才迈出一步,就被自己的妹妹用手臂挡在了原地。
「哥哥,不准跟来。」
莉法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毫不让步的认真,绿色眼眸里却藏着几分促狭。
「今天是我和有纪女孩子之间的小约会。哥哥这种大男孩,禁止搅局。」
有纪当时站在莉法身旁,紫色眼眸悄悄看向桐人。她似乎看见了桐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差点就要说出「那桐人君也一起……」。可话还没出口,莉法已经像早就预料到似的立刻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抱怨。
「有纪,你不可以每次看到哥哥露出那种表情就心软啦。」
有纪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抹小小的不好意思。她又看了桐人一眼,最后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黑暗精灵少女与风精灵少女便在午后的光里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离开了道具店,只留下桐人一个人站在门口,像被抛在家里的留守人员。
艾基尔也不在店里。店内一时安静得过分,桐人无事可做,只好把吧台后的躺椅拉出来,躺了上去,打算用午睡打发这段等待时间。可或许是心爱的女孩离开得太突然,他始终无法真正睡沉。意识像浮在浅浅的水面上,稍有一点动静,便会立刻泛起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道具店的拉门被轻轻拉开。
少女间有说有笑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进来,清脆、明亮,像从春日市集里带回来的风铃声。那笑声之中,还隐隐穿插着几声故意拖长的「喵」。
桐人的眼睫动了一下。
在那一串笑声中,他几乎是立刻分辨出了有纪的声音。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反应过来,他从躺椅上坐起,随即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有纪,小直,你们回——」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便停在了原地。
站在门口的有纪和莉法彼此得意地看了一眼,随后同时举起双手到胸前,手掌微微下垂,摆出猫爪一样的姿势。
「喵喵!」
两名少女整齐地向他发出了可爱的猫叫声。
桐人一瞬间睁大了眼。
那已经不是简单地「扮成猫」的程度了。两人的头上都多了一对柔软可爱的猫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后也多了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尾端微微翘起;双手则套着圆滚滚的喵爪,配合胸前的动作,杀伤力几乎已经超越普通装备的范畴。
尤其是有纪。
紫色长发间冒出的那对猫耳,与她原本黑暗精灵特有的尖耳朵并存着,奇妙地叠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可爱感。她的紫水晶眼眸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般的笑意,双手的喵爪还轻轻晃了晃,像是真的在等待他给出评价。
桐人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丫头该不会就是为了不让自己阻止,偷偷把种族从黑暗精灵和风精灵转成猫妖族了吧?
但他很快又看见,有纪与莉法鲜明的精灵特征依旧存在,尤其是那双尖耳朵仍然好好地露在发间。猫耳只是额外的装饰。意识到这一点后,桐人反而更加说不出话来。
有纪继续晃着喵爪,笑眯眯地歪了歪头。
「喵喵~桐人君喵,我和莉法如何的喵?可爱吗喵?」
桐人的视线几乎完全停在她身上。
明明有纪问的是「我和莉法」,可他的眼睛像被某种强力吸附道具固定住了一样,怎么也无法从紫发少女身上移开。那对随着她呼吸轻轻颤动的猫耳、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条在身后不自觉摇来摇去的尾巴,都像精准命中了他全部防御空隙。
「有纪……小直……这是怎么一回事?」
莉法也晃了晃自己的喵爪,语气故意拖得又甜又俏皮。
「我和有纪去采集果实时经过市集喵,看到有人卖这个喵,觉得很可爱喵,于是就买来穿了喵。哥哥觉得如何的喵?」
话说到这里,她才注意到哥哥的目光几乎完全黏在有纪身上,顿时额角一跳。
下一秒,桐人像终于承受不住那份可爱似的,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便将有纪整个人公主抱了起来。
「喵?」
有纪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做,轻轻惊叫了一声。猫耳随着她的动作抖了一下,脸颊也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手上的喵爪下意识抓住桐人肩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更加让人无法抵抗。
桐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眼神已经完全软了下来。他抱得很稳,手臂却刻意放轻力道,像是在抱一只刚从森林里捡回来的小猫,又像是在抱着一件脆弱又珍贵的宝物。
莉法立刻冲上前,用力拍了拍桐人的背。
「哥哥喵,等等喵!」
桐人这才像被拍醒似的低头看向妹妹。
莉法叉着腰,喵爪却让她的动作显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我知道有纪很可爱喵,也知道可爱到让哥哥无法忍受喵,但是有纪现在还需要跟我一起的喵,所以就抱歉了喵!」
桐人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怀里脸红的有纪,像是真的有些舍不得。最后,他还是轻轻将她放回地面,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放下一件珍贵的玻璃饰品。
即便如此,他的手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有纪头上的猫耳。
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有纪微微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点,却没有躲开,只是抬眼看着他,嘴角藏着甜甜的笑。那对猫耳被他轻轻碰过之后,还像回应似的抖了一下。
桐人的指尖僵了僵,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手收回来。
他看向莉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小直,你们还想干嘛?」
有纪听见这个问题,脸色微微一红,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下去。莉法则露出一个明显藏着坏主意的笑容。
「秘密喵!」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牵住有纪。
「总之喵,有纪就借我一下的喵!」
说完,两人便提起放在地上的篮子。篮子里盛满了各色果实,鲜红、金黄、淡紫的果皮在系统光泽中泛着晶莹的亮,看起来像刚从第二十二层野外采集回来不久。还有几颗果实表面沾着细小的露珠,在午后光线里闪闪发亮。
桐人见有纪提起篮子,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帮她接过来。
「我来拿吧。」
然而莉法立刻挡住他的手。
「不行喵。哥哥禁止介入喵。」
桐人只好停下动作。
有纪低着头,脸颊仍带着一点红。她似乎因为桐人想帮她拿东西而有些高兴,又因为不能让他帮忙而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是轻轻抱紧篮子,跟着莉法往吧台后的厨房走去。
经过桐人身旁时,有纪悄悄抬起一只喵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抱歉的喵,桐人君喵,乖乖等我们喵。」
那声音轻得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桐人低头看着她,原本还想问些什么,最后却只剩下一声无奈的轻笑。
「……好。」
厨房门很快在桐人面前关上。
咔哒一声。
桐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时完全弄不清楚她们到底准备做什么。
他能攻略Boss,能分析剑技,能判断对手的下一步动作,却完全无法解读妹妹和恋人穿着猫装、提着一篮果实、神神秘秘钻进厨房的真实意图。
厨房门后很快传来细碎的动静。篮子被放上料理台的声音,果实滚动的声音,莉法压低却依旧听得出兴奋的指挥声,还有有纪偶尔发出的「嗯喵」「这样可以吗喵」之类的回应。那些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朦胧,却让桐人的心一点一点柔软下来。
最后,他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期待,重新回到躺椅旁坐下,然后慢慢躺了回去。
只是这一次,他更加睡不着了。
桐人躺在躺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厨房那扇紧闭的门。店内重新安静下来,吧台上的酒杯泛着微光,午后的阳光仍旧温柔地落在地板上。可他的意识已经完全停在门后。
他不知道心爱的女孩和妹妹正在里面做什么。
也不知道那一篮果实会变成料理、甜点,还是某种让人措手不及的新恶作剧。
可是他仍然暗暗期待着。
期待那扇门再次打开。
期待听见有纪的声音。
期待重新看见那张带着猫耳、红着脸、却笑得比阳光还明亮的脸。
哪怕只是隔着一扇厨房门,哪怕只是短短一段等待,对桐人来说,也像是在等一场只属于他的、小小的奇迹。
就在这时,吧台后的厨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完全同步的悲鸣。
「唔呀呜哇喵——!」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两只正在偷吃东西的小猫同时踩中了陷阱。躺椅上的桐人原本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浮在浅水里轻轻晃动,可在听见那声悲鸣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弹了起来。
「有纪!」
他几乎是凭直觉喊出了那个名字。下一秒,黑色大衣的衣摆在身后猛地扬起,桐人已经越过吧台,朝厨房门口冲了过去。
门被推开的刹那,他看见的,与其说是料理失败后的惨状,倒更像是一幅被系统恶作剧般绘制出来的奇异画面。
厨房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被红、黄、绿、蓝、紫等各式颜色染得乱七八糟。彩色的胶状物黏在瓷砖与木柜上,在地板上「噗噜噗噜」地轻轻颤动,又从天花板一滴一滴垂落下来,黏糊糊地拉出细长的线。焦香味、糖分过热后的气味,与水果原本甜美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本来应该很可爱的甜点,被某种战斗用爆裂道具强行炸成了彩色地狱。
而在烹饪桌前,站着两名灾难中心的少女。
头上还戴着猫耳,手上还套着喵爪,身后还垂着猫尾的黑暗精灵少女与风精灵少女,此刻从头发、脸颊到衣服,全都沾满了五彩斑斓的胶体。两人双手僵在胸前,像刚从爆炸冲击中回过神来,又像两只被果酱糊住的小猫僵尸,口中发出「呜诶诶诶~」的低低呻吟。
更诡异的是,那呻吟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虚弱的「喵~」。
桐人的反应没有半点迟疑。他第一时间冲到有纪面前,伸手抓住她沾满胶体的喵爪。
「有纪?怎么了?有受伤吗?」
他完全没有在意那些黏糊糊的果酱,低头仔细检查她的手掌、手腕,又迅速扫了一眼她的HP条。有纪眨了眨眼,鼻尖上还沾着一点蓝紫色胶体,连忙摇头。
「我、我没事喵……真的没事喵……」
「哥哥喵!」
旁边的莉法终于忍不住抗议起来。她的刘海上正缓缓滴下一团红色胶状物,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草莓果酱桶里爬出来。
「你未免太偏心了吧喵!我也遭殃了喵!怎么你只顾着有纪喵,也没关心我一下喵?」
桐人又确认了有纪两遍,直到她再三表示自己真的没有受伤,才稍微把目光转向妹妹。但他的手依旧没有放开有纪的手,只是带着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看向眼前这座彩色灾难现场。
「小直…………姑且问一下,到底要怎么做才会变成这样?」
疑似始作俑者的风精灵少女沉默了一下,红色胶体从刘海末端「啪嗒」一声滴到地上。她像是在努力整理语言,最后断断续续地说道:
「哥哥喵……果酱……果酱它喵……」
有纪擦了擦左脸上的黄色胶体,接着用有点委屈又有点茫然的声音补充:
「突然……爆炸了喵……」
——果酱,爆炸?
桐人把这两个词在脑内重新排列了一次,结果依旧无法得到一个正常的解释。他再次环视厨房。彩色胶体的飞溅方向相当明显,爆炸中心应该就是炉灶上那口锅。空气里残留着轻微焦味,同时又带着蓝莓、芒果、莓果糖浆之类的甜香。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有纪鼻尖上取下那团蓝紫色胶体,送入口中尝了一下。
有纪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猫耳也轻轻抖了一下。
「…………的确,是果酱。」
桐人又看向锅子,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为什么它会爆炸?」
他以前帮艾基尔制作过促销时送给顾客的果酱。正常来说,只要把水果、砂糖和喜欢的香料放进锅里,一边用木铲搅拌,一边用小火加热就行了。搅拌不够或火太大,顶多也就是焦掉。他从来没听说过果酱会炸成这样。
而且,为什么会这么五彩缤纷?
桐人又从有纪肩上蘸了一点黄色胶体尝了尝。
芒果味。
这个判断让他脑中冒出一个相当荒谬的想法——这两个丫头刚才去采集果实时,该不会混进了什么伪装成果实的怪物,结果被她们一起丢进锅里煮了吧?
莉法看了看有纪,又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无奈、心虚还是想笑的表情。
「其实喵……有纪昨天突然来问我三明治的做法喵。她说想亲手做三明治给哥哥吃喵,还很有诚意地从十七层买了三块名牌蛋糕给我喵。所以我才和她约好今天一起去采集果实喵,打算教她做果酱三明治喵,给哥哥你一个惊喜喵。」
说到这里,莉法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我刚刚从果篮里拿了很多果实喵,准备开始煮果酱喵……好像里面混进去了《菠萝炸弹》喵。我想喵,可能是因为受热……爆炸了喵……」
「哈啊……原来如此呢……」
桐人总算理解了。
《菠萝炸弹》,玩家之间简称「菠弹」,是阿尔夫海姆南部火精灵领地的特产水果。虽然外表看起来像普通菠萝,但味道却是两分酸甜、八分辛辣,平常根本没人拿来直接食用。更麻烦的是,它拥有高温后会爆炸的特殊性质,常被火精灵玩家当作手榴弹类投掷道具使用。
也就是说,莉法把战斗用爆裂果实当成普通果实,丢进锅里煮了。
有纪低下头,猫耳也随之微微垂了下来。她身上还黏着绿色、黄色和蓝紫色的果酱,看起来像一只闯祸后不敢抬头的小猫。
「抱歉喵,桐人君……本来想给你惊喜的说喵……想不到却搞砸了喵……」
桐人看着她那副模样,胸口反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责备,只是伸手摸了摸她那沾着绿色胶体的猫耳,动作轻得像在安抚真正的小动物。
「那个……HP应该都没减少吧?」
有纪和莉法对视一眼,随后一起露出有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没关系喵~」
确认两人真的没事后,问题便只剩下这个内饰已经变得极其迷幻的厨房。
桐人再次打量四周。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黏着胶体,普通打扫根本无从下手。他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咦,好奇怪啊。平常的话,洒在桌上的果酱过几十秒就会消失吧?但是这些胶体,似乎完全没有减少……」
他说着,又顺手点了点有纪猫耳上的绿色胶体。指尖触碰到那团疑似哈密瓜果酱的物体时,系统视窗随即弹了出来。
桐人仔细阅读内容,表情很快变得微妙起来。
「……这下变成麻烦事了。可能是正常做成果酱之前就爆炸的缘故,它们现在的属性不是《料理/液体》道具,而是停留在《水果》道具的状态。」
莉法眨了眨眼。
「…………怎、怎喵回事?」
桐人又确认了一次视窗里的资料。
「总而言之,根据资料显示,这些果酱大约需要三十三分钟左右,耐久度才会归零,也就是自然消失。」
「三十三分钟喵……」
有纪低头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绝望。
莉法则双手抱头,猫耳和风精灵尖耳一起颤了颤。
「希望艾基尔先生不要在这个时候登入喵……不然让他看到自己道具店的厨房变成这副模样喵,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喵……」
桐人看了看还在低声嘀咕的有纪,又看了看抱头哀号的莉法。
也就是说,无论现在怎么清洗,她们至少还要维持这副彩色果酱猫僵尸的状态一段时间。
「…………」
桐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打开系统窗口。
莉法立刻警觉地看了过来。她隔着脸上的草莓果酱,努力眯起眼睛盯住他的动作。
「等下喵……哥哥喵,你在跟谁发消息喵?」
「不、不……总之,因为很有趣……」
桐人的手指在空中键盘上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心虚。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叫米特和诗乃过来观赏一下呢……」
「…………」
这次沉默的,换成了有纪和莉法。
两名猫装少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她们几乎同时向地板俯冲下去,用两只喵爪尽可能地捧起满满的七色胶体。彩色果酱从她们掌心边缘「啪嗒啪嗒」地滴落,像两团正在蓄势待发的史莱姆弹药。
有纪率先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睛里闪过熟悉的战意。
「嘿呀喵——!」
莉法也跟着举起手里的胶体。
「看招喵——!」
两团彩色果酱伴随着猫叫声飞了过来。
桐人反射性地想躲,却在看见有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动作慢了半拍。
啪叽。
第一团蓝紫色果酱正中胸口。
紧接着,第二团红黄色混合胶体糊上了黑色大衣的肩膀。
「等、等等——!」
黑衣剑士的话音还没落下,第三团、第四团、第五团已经接连飞来。厨房里响起两名少女清亮又得意的笑声,喵爪挥动间,五颜六色的胶体化作连续弹幕,把桐人引以为傲的黑色大衣一点点染成了彩虹色。
不到十秒。
黑衣剑士心仪的黑色大衣,便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威严。
有纪看着面前满身果酱、发梢还滴着紫色胶体的桐人,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莉法也扶着料理台笑得肩膀发抖,头上的猫耳跟着一颤一颤。
桐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彩色的衣服,又抬头看向两个罪魁祸首。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团绿色果酱。
有纪的笑声戛然而止。
莉法也僵住了。
「……桐、桐人君喵?」
「哥、哥哥喵?」
桐人抬起眼,嘴角浮现出一点危险的笑意。
「你们两个……做好觉悟了吗?」
下一秒,艾基尔道具店的厨房里,再次响起了三个人混在一起的惨叫与笑声。
于是,三个笨蛋最终以近乎七彩僵尸般的状态走出了艾基尔道具店。
他们身上的胶体还没有完全停止滴落。桐人那件向来以黑色为基调、几乎已经成为招牌象征的大衣,如今被红、黄、绿、蓝、紫几种颜色染得斑斓无比,肩膀与袖口还黏着一层半透明的果胶,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有纪头上的猫耳依旧歪歪地立着,紫色长发与鲜红发带之间还沾着几缕绿色果酱,连尾端发丝都黏成了一小束一小束。莉法平日轻盈俐落的风精灵装束也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爽朗感,刘海末端甚至还时不时滴下一点草莓色胶体。
街道上的玩家先是愣住。
随后,一个个停下脚步。
「……那不是黑衣剑士吗?」
「旁边那个……绝剑?」
「速度狂人也在?」
「等等,他们到底在那家店里做了什么啊……?」
「该不会是什么隐藏活动吧?」
「为什么全身都是果酱……?」
窃窃私语像水波般扩散出去。
平时走在路上总会吸引目光的三人,此刻只想原地消失。
桐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有纪身旁靠了一步,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拉开已经彻底失去威严的黑色大衣,将她半个身子挡进自己怀侧,替她遮住来自街道上的视线。
有纪低着头,脸红得几乎快和脸上的草莓色果胶融成一起,猫耳轻轻抖了抖。
「……好丢脸喵……」
声音越来越小。
旁边的莉法一边抱怨:
「都怪哥哥想叫米特姐和诗乃来看热闹喵。」
一边又比谁都快地展开翅膀。
下一秒。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离开街道。
像逃命一样飞向第二十二层外缘的湖泊方向。
……
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银蓝色光芒。
岸边草叶随着风轻轻摆动,远方第二十二层特有的宁静森林安静铺展,树影倒映在湖面上,偶尔还能看见几只低等级水鸟怪物掠过水面。
平时,这里很适合散步。
适合午睡。
也适合恋人一起坐着发呆。
只是现在。
三个人完全没有欣赏景色的余裕。
「先洗掉再说喵——!」
莉法第一个冲进湖里。
下一秒。
「呜哇,好黏喵!」
悲鸣立刻响彻湖边。
桐人自己身上同样惨不忍睹,可他几乎没有理会那些黏在大衣上的胶体,第一时间便转向身旁的有纪。
「有纪,闭一下眼睛。」
「嗯喵……」
有纪很乖地闭上眼。
桐人半蹲下来,用湖水一点点替她清理头发上的果酱。
动作很轻。
比起清洗,更像在照顾某种需要细心保护的珍贵事物。
他先将额前散乱的紫发轻轻拨开,再用手掌盛起湖水,小心冲掉黏在发丝间的胶体。鲜红发带边缘还沾着一点绿色果酱,他便单手解下来,用湖水慢慢洗干净,再放回掌心晾着。
「桐人君……你自己身上也很多喵……」
「等一下再说。」
回答得几乎毫不犹豫。
「先把你弄干净。」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猫耳。
发尾。
脸颊边缘。
肩膀。
袖口。
甚至连尾巴装饰边缘黏着的小小果胶也仔细处理掉。
有纪偷偷睁开一只眼。
湖水沿着她脸颊缓缓滑落。
映进眼底的,是那张认真得过分的脸。
胸口忽然轻轻热了一下。
脸也越来越红。
旁边。
已经彻底被冷落的莉法终于忍不住了。
「哥哥……」
「嗯?」
「你们两个到底是在洗果酱喵。」
「还是在鸳鸯戏水喵。」
桐人的动作微微停顿。
有纪则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缩了一下。
「小、小直……」
「我有说错吗喵?」
莉法一边努力洗掉自己头发上的红色胶体,一边继续吐槽:
「我一个人在这里洗得像落水猫一样喵。」
「你们两个倒好喵。」
「湖边都快开花了喵。」
结果话刚说完。
她甩头发时一团草莓果酱啪地甩回自己脸上。
「……」
沉默半秒。
「呜啊啊啊啊喵——!!」
重新上岸时。
桐人依旧先处理有纪。
他蹲下来替她整理衣摆,又检查猫尾装饰有没有因为湖水变歪。鲜红发带重新绑回长发后,还顺手把几缕被风吹乱的紫发慢慢理整齐。
动作熟练得让旁边的莉法眉角轻轻抽了一下。
——哥哥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女孩子了。
有纪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阳光落在黑色发丝上。
连睫毛都像镀上一层温暖颜色。
她轻轻抿住嘴唇。
笑容一点点浮起来。
很轻。
却藏不住。
三个人终于坐到湖边草地上。
开始认真讨论后续。
理论上。
有两个选择。
第一。
立刻回艾基尔道具店。
认真清理那间已经变成七彩史莱姆巢穴的厨房。
第二。
暂时逃避现实。
等果酱耐久自然归零。
至于艾基尔会不会上线——
交给命运。
沉默持续了几秒。
罪恶感当然存在。
而且相当浓厚。
可是只要想起那间厨房。
想起墙壁、地板、天花板那些果酱胶体。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便一起微妙起来。
最后。
莉法小声开口。
「……去练等吧喵。」
桐人与有纪对视。
下一秒。
桐人一边摸着有纪头上的猫耳。
一边认真点头。
「赞成。」
冒险。
打怪。
练等。
至少能暂时忘掉那间厨房。
就在这时。
桐人忽然转头。
「对了,小直。」
「嗯喵?」
「你们从刚才开始一直喵来喵去……到底为什么?」
他嘴上问着,手上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停下来。
桐人的视线落在有纪肩边微微垂落的紫发上。刚才从湖里上岸时虽然已经稍微整理过,但长发终究还是沾过水,几缕发丝贴在脸侧,鲜红发带边缘也残留着一点细碎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映出淡淡光泽。
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动作自然地伸出手。
桐人伸手轻轻解下她头上的鲜红发带。紫色长发顿时像夜色流淌下来般披散肩头,被湖风轻轻吹起。指尖碰触到发丝时,那种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动作下意识放得更轻。
他轻轻甩掉发带上残留的水珠,又仔细确认边缘是否还残留湿气。确认差不多后,才重新替她绑回去。
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
指尖穿过柔顺紫发,将稍微被湖水弄乱的发束一点一点理顺。垂到颈边的发丝被轻轻拨回肩后,几缕翘起的碎发也被耐心整理平整。
有纪安安静静站着。
紫水晶般的眼眸轻轻抬起,看着眼前认真替自己整理头发的黑衣剑士。
风从湖面吹来。
草叶轻轻摇动。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在桐人低垂的侧脸上洒下一层柔和光影。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对猫耳上。
似乎因为刚才下湖洗果酱,又因为一路飞行,其中一边的位置微微偏掉了一点。
桐人伸手轻轻扶正。
左右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退开一点看了看。
再轻轻碰了一下。
确认两边终于恢复平衡后,他像是满意般轻轻点头。
然后。
像是某种已经变成本能的习惯。
他的手顺势落下,轻轻摸了摸有纪头上的猫耳。
莉法看得额角一抽。
强行压下「哥哥你真的越来越夸张了」的吐槽冲动。
「似乎是喵耳装备效果喵。」
「戴上以后会自动句尾加喵喵。」
有纪顿时睁大眼。
「原来还有这种功能吗喵?」
「可以拆掉喵。」
「才不要呢喵。」
有纪立刻笑嘻嘻地摇头。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猫耳,又偷偷看向正在帮她调整猫耳与发带位置的桐人。 「反正桐人君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喵,我还想多戴一会儿的喵……」
桐人的动作轻轻停住。
耳根似乎隐约有点热。
有纪看着他那副被说中心思却又装作平静的样子,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拉了拉桐人的手,整个人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也自然软了下来。
「啊,桐人君……我想去那里看看喵。」
「那里?」
「据说最近发现了第五层的隐藏BOSS喵!」
「五、五层……?」
桐人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黑暗精灵少女,眼中浮现出几分惊讶。
新生艾恩格朗特目前已经攻略到了第29层。那还是不久前他们分成两个队伍合力突破的成果。第一队由有纪担任队长,桐人、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担任队员;第二队则由克莱因担任队长,莉法、诗乃、米特、艾基尔、克里斯海尔与尤金共同参与攻略。
虽然新生艾恩格朗特的楼层BOSS比当年的SAO时期强化了许多,可事到如今,第五层级别的BOSS按理说已经很难激起有纪的兴致。
有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在他怀里轻轻磨蹭了一下,笑着继续说道:
「桐人君喵,那是隐藏BOSS呢喵。就算只在第五层喵,强度据说也是二十多层同等级呢喵。而且据说必须七个人才能挑战喵,我觉得对我们来说难度正好喵。」
桐人愣了一下,随即俯身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
「真少见啊。我都不知道的情报,有纪已经知道了。」
有纪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
「其实我也是听达尔肯说的呢喵。那个BOSS会掉落传说级稀有道具喵,所以我稍~微有点在意呢喵……」
达尔肯擅长收集和分析情报。既然是他提到的传闻,可信度自然不低。
听到「传说级稀有道具」几个字后,桐人的攻略者本能也被勾了起来。他摸了摸有纪头上的猫耳,继续问道:
「稀、稀有道具?是什么样的?」
有纪在他怀里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达尔肯说过的话。
「我听达尔肯说喵……好像是一支公会旗帜喵。叫什么……『武勇之旗』的喵。」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功能好像是只要把它立起来喵,在半径十五到二十米以内的所有公会成员喵,全部能力都会上升喵。正好适合用在我们沉睡骑士身上呢喵!之后攻略楼层BOSS的时候,应该会很有用喵!」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桐人的表情明显变了。
刚才还带着柔和笑意的黑色眼瞳,像是忽然被什么遥远的记忆击中。
他抱着有纪的手臂轻轻收紧。
指尖停在她的猫耳旁。
迟迟没有再动。
「有纪……你说……那是『武勇之旗』,对吗?」
有纪察觉到他的异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却还是点了点头。
「对啊喵……达尔肯是这么称呼的喵……」
她轻轻拉了拉桐人的衣襟,声音放得更柔。
「怎么了吗喵?桐人君喵?」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
手指轻轻抚过有纪头上的猫耳。
像是借着那个熟悉又温软的触感,把某些突然翻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心底。
湖面吹来的风拂过两人身旁。
草叶细细作响。
方才还满是果酱、猫耳与逃避现实的轻松气氛,在「武勇之旗」这个名字落下之后,悄然沉了下来。
……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五层,主城《卡尔路因》。
传送门的蓝白色光辉在石造广场中央缓缓收束,古老遗迹般的街景随之映入眼帘。与第二十二层那种温暖柔和、适合生活的气息不同,第五层的空气里带着旧时代特有的干燥与沉默。灰白色石柱残缺地立在街道两旁,墙面上刻着早已风化的纹路,远处还能看见埋在沙尘与藤蔓之间的断裂拱门,像某个已经逝去的文明留下的骨骸。
有纪和桐人十指紧扣地走出了传送门。两人的手指自然嵌在一起,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便这样同行。莉法跟在他们身后,头上的猫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对于刚才果酱事件的微妙疲惫。
刚踏出传送门,桐人的视线便落在有纪衣领边缘。大概是刚才飞行时被风吹乱了一点,那里的布料微微翻起,紫色发丝也有几缕滑到了颈侧。他几乎没有思考,便抬起另一只手,细细替她把领口理好,又把那几缕发丝拨回肩后,指尖顺势轻轻碰了碰她头上的猫耳,确认没有歪掉。
有纪仰起脸看他,猫耳轻轻动了一下,笑得很甜。
「谢谢你喵,桐人君喵。」
桐人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还没有完全习惯她句尾的猫音,却又显然相当受用。他的手指在她发带旁停了一瞬,最后还是忍不住又替她顺了顺发尾,才牵着她往广场另一侧走去。
在那里,猫妖族弓手诗乃早已等候多时。她将长弓斜斜挂在肩上,蓝色短发在风里微微摆动,整个人站得安静而锋利,像一支已经搭在弦上的箭。
这次他们避开了艾基尔。毕竟在厨房变成彩色地狱之后,谁也没有勇气主动向店主报告现况。桐人尝试联络过克莱因、雷根、米特、朱涅、阿淳、达尔肯、小纪、提奇,就连平常不怎么露面的水精灵补师克里斯海尔也联络了一番,可得到的结果要么是没有回应,要么是刚好抽不开身。唯一回应的,竟然是平常没事几乎不会登入ALO、主战场在GGO的诗乃。
据她本人所说,她刚完成了其他PK团玩家雇佣她当佣兵的任务,正好想换个环境歇一歇,便登入了ALO。
只是,当诗乃看见有纪和莉法头上的猫耳、身后的猫尾与手上的猫爪时,冷静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瞬。
她的视线先落在有纪头顶,又转向莉法,最后扫了一眼她们身后毛茸茸的尾巴。
「……你们两个,转成猫妖族了?」
莉法立刻摆了摆猫爪。
「不是喵!这是市集买的装扮喵!虽然会自动在句尾加喵就是了喵……」
诗乃点了点头,神情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可惜了。」
「可惜什么喵?」
「听说你们刚才是七彩僵尸状态。我还挺想看看现场版的。」
莉法的嘴角抽了一下。有纪却完全没有被打击到,反而笑嘻嘻地走到诗乃面前,双手举到胸前,猫爪轻轻弯下。
「喵喵~诗乃也要一起喵吗?」
「……不要。」
诗乃把脸别向一边,语气依旧冷淡。可是桐人站在旁边,还是清楚看见她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种笑意很浅,却符合诗乃一贯风格。
四人就这样在广场上稍微打闹了一阵,随后便展开翅膀,朝传闻中隐藏BOSS潜伏的迷宫塔飞去。
飞行途中,桐人向她们说起了《武勇之旗》的事。
那个道具,在旧艾恩格朗特时代也曾存在过。
旧第五层的楼层BOSS,是名为「空虚魔像·福斯古斯」的巨型守护者。而当时围绕《武勇之旗》产生冲突的,是以林德为首的「龙骑士团」,以及由牙王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两个大型公会为了争夺这件能提升公会成员能力的强力道具,关系一度紧绷到剑拔弩张,仿佛只差一个火星,攻略组内部便会先于BOSS战爆发冲突。
可要攻略第五层BOSS,两个公会的合作又是必要的。
桐人当时思考了整整一夜,最后只能选择一个近乎「偷跑」的策略。他暗地里四处拉拢愿意合作的人,甚至从双方公会中找来了那些真心希望两大公会和平共处的温和派成员玩家。再加上艾基尔,以及某位据说是全旧艾恩格朗特首屈一指的情报商的协助,才勉强组成了一支十二人队伍。
他们趁两大公会正式行动前,先一步进入迷宫,击败了楼层boss「空虚魔像·福斯古斯」。
这样一来,《武勇之旗》便不会落入任何一方手中,双方围绕它产生的矛盾,也终于得以暂时化解。
说到这里时,桐人的声音微微放轻了一些。
那场攻略战,也正是他与米特相遇的契机。
击败BOSS后,《武勇之旗》随机掉落进了参与攻略的某位玩家物品栏里。而那个人,正好是米特。
直到现在,桐人仍然记得很清楚。那时米特从物品栏里将《武勇之旗》实体化,单手举起旗帜时的模样。
那时,第五层Boss房里的空气仍残留着激战过后的余温。巨大的守护者倒下后,碎裂石块与系统粒子还在缓缓飘散,厚重而闷热的风穿过宽阔空间,将少女紫色马尾轻轻扬起。
米特站在Boss房正中央。
旗帜在她单手举起的瞬间完全展开。
旗面在第五层闷热的风里猎猎翻动,鲜明得仿佛连空气都被那份气势带动。少女站在那里,眼神锐利而骄傲,明明身形算不上高大,却让人觉得整个Boss房的中心都随着那面旗帜一同被撑了起来,帅气极了。
直到现在,桐人依然记得那个画面。
记得那面在Boss房里迎风扬起的旗。
也记得那个将《武勇之旗》举起的少女。
而米特随后也将《武勇之旗》交给他暂时看管。旗杆握进掌心时,那份重量并不明显,可后来回想起来,却像某种被短暂托付过来的责任一样,沉沉留在记忆深处。
当然,《武勇之旗》之后也随着旧艾恩格朗特的崩塌而永远留在了那里。
那个世界终究迎来了终点。
浮游城坠落。
楼层崩毁。
曾经攻略过的道路、战斗过的Boss房、无数玩家留下足迹的土地,以及那面曾在第五层Boss房高高扬起的旗帜,都随着旧艾恩格朗特一起,沉进了那个已经结束,却始终留存在他们记忆里的时代。
有纪、诗乃和莉法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莉法听到这里时,忍不住感叹道:
「原来米特姐和哥哥是在那种情况下相识的啊喵……」
诗乃也轻轻点头。
「倒是很符合她的感觉。」
有纪飞在桐人身侧,虽然仍在飞行中,两人的十指却始终没有松开。她轻轻用身体碰了碰他,笑着说道:
「可惜那时候桐人君还不认识我、姐姐,还有梅利达喵。不然的话喵,我们一定也会帮忙的喵。」
桐人的眼神柔和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把身旁飞行着的有纪拉近了一点,让她靠到自己肩边,低下脸嗅了嗅她紫色长发间残留的清香,像是用这种方式回应她那句带着遗憾的心意。
有纪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乖乖任由他靠近,嘴角弯出一点幸福的弧度。
旁边飞行着的莉法和诗乃同时沉默。
最后,莉法小声嘀咕:
「已经懒得吐槽了喵……」
诗乃则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习惯就好。」
四人很快横跨第五层广布的古代遗迹。这里的怪物对于普通新手玩家来说仍然算得上强悍,可对已经攻略到第二十九层、又由桐人、有纪、莉法与诗乃这四名顶尖玩家组成的队伍来说,几乎只是热身程度。
一路上,桐人与有纪依旧十指相扣。有纪负责指路,带着众人朝最近才被发现的地下区域前进。偶尔有怪物从残垣断壁后扑出,桐人与有纪便像早已约定好似的同时错步,一个以黑色剑光斩开正面,一个以紫色残影穿过侧翼。莉法从空中补上风属性斩击,诗乃则在远处精准射穿企图发动魔法的怪物核心。
每一次战斗结束后,桐人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有纪的HP条,再确认她有没有被尘土或怪物碎片弄乱头发。有纪明明毫发无伤,却总是笑着任由他检查,甚至偶尔故意把猫耳凑过去,让他替自己扶正。
不久之后,他们突破了地下三层迷宫。
巨大的双开门扉,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门扉高得几乎要没入黑暗的穹顶,两侧雕着古代战士与兽形守护者的浮雕。厚重门板上残留着暗红色纹路,像已经干涸的血管,也像某种沉睡很久的封印。
诗乃将长弓挂回肩上,仰头看着那扇门,轻轻说道:
「诶……很有干劲的感觉呢。」
桐人不由得笑了出来。
「呼呼,诗乃小姐现在也能只看BOSS房间的大门,就感觉到BOSS有多强了吗?」
诗乃有点神气地哼了一声。
「总比某个只会犯恋爱脑的守卫精灵强得多了吧。」
桐人像是被正面击中似的,搔了搔后脑勺,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有纪则笑嘻嘻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关系喵,我就喜欢这样的桐人君喵。」
莉法的猫耳微微一抖,条件反射般立刻上前一步。
「好了好了喵!哥哥,有纪,再不进去你们两个又要开始卿卿我我了喵!现在可是BOSS房门口喵!」
有纪像是回应莉法的催促,轻轻拉着桐人的手,一起走到门前。
两人分别站在左右两扇门前,同时将手掌贴上冰冷厚重的石门。
下一刻,门扉在低沉的震动声中缓缓开启。
轰轰轰——
地面震动的声音逐渐停止后,从门内深处,传来了新的声响。
那是超大型怪物特有的惊天动地的咆哮声。
紧接着,还有剑技发动时的尖锐音效。
桐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看来已经有人在战斗了。」
他压低声音,望向门内那片幽暗空间。
「而且这里不是单独副本……」
诗乃的表情也随之锐利起来。她抬手握住长弓,低声说道:
「别悠闲分析了。抓紧时间。能看到战斗状况的话,就能判断BOSS的攻略方法。」
有纪没有多说,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桐人的肩膀。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瞬,桐人与有纪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诗乃也紧跟其后,动作干净利落,身影如一道蓝色残光掠过门槛。莉法像是慢了半拍才从刚才的轻松气氛中反应过来,赶紧展开脚步追了上去。
「怎、怎么突然就……哥哥喵!等等我喵!」
通往BOSS房间核心区域的最后路径并不长。很快,前方黑暗里便出现了间断闪烁的光效。那是剑技残光,也是武器碰撞时迸出的火花。
可是,越靠近,违和感便越强。
与正常BOSS攻略战相比,魔法与剑技的效果实在太少了。
如果这个隐藏BOSS真的限制最多七人同时挑战,那么房间里本该有更多玩家的喊声、技能声、魔法咏唱声与指令声。可现在,他们能听见的,几乎只有BOSS震耳欲聋的咆哮,以及极少数、断断续续响起的剑技音效。
桐人的脚步微微压低,黑色眼瞳在昏暗中收紧。
前方的战斗,显然已经不太对劲了。
很快,冲到BOSS房间入口处的桐人、有纪、莉法和诗乃,终于看清了战斗现场。
那是一座宽阔到近乎空旷的石造大厅。地面由巨大的方形石板铺成,中央刻着古代纹样般的圆形战斗区域,四周则被低矮的石阶与破碎石柱环绕。昏暗的穹顶之下,淡蓝色系统光辉与BOSS身上散发出的土黄色粒子交错闪烁,照亮了那道巨大得几乎压迫视野的身影。
站在大厅中央的,是一尊身高足有十五米左右的超大型石人。
它的身体由无数灰黑色巨岩拼合而成,肩膀宽阔得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双臂垂下时几乎能触及地面。每一次移动,关节缝隙间都会落下细碎石屑,脚掌踏过地板时,低沉震动便沿着大厅扩散开来。那不是普通大型怪物的压迫感,而是足以让玩家在第一眼便本能理解——这家伙绝对不是第五层一般野外boss的隐藏级存在。
而与那庞然大物对峙的,却只有一名玩家。
那是一名小矮妖种族的女性玩家。她的身形比一般玩家还要娇小,奶咖色的头发束成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左臂举着小型护盾,右手握着一柄单手锤。她全身的装备都偏向近战防御型,铠甲表面已经布满战斗留下的擦痕,护盾边缘还残留着被高热射线灼烧后的焦黑光效。
在她脚边,一只白色的大型犬型使魔正敏捷地来回奔跑。它颈上挂着一只相当醒目的巨大铃铛项圈,每一次急停与转向,铃铛都会发出轻微的清响。它似乎试图牵制BOSS的注意力,时而绕向石人脚边,时而向后跳开,吐着舌头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可是,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能成立的攻略阵容。
就算那名小矮妖是驯兽师路线玩家,想要单独挑战新生艾恩格朗特二十层级别的隐藏BOSS,也几乎等同于把自己推到系统极限之前。桐人只扫了一眼双方状态,便在心里作出了判断。
BOSS共有六条HP槽,此刻还剩下满满四条。
换句话说,那名女性玩家单靠自己和使魔,已经硬生生削掉了两条HP。这个成果本身已经足够惊人,甚至可以说远远超出一般玩家的想象。可是另一边,她自己的HP已经完全落入红色区域,红得几乎刺眼。道具栏里大概也已经耗尽了回复药水,她正以一种随时都会崩溃的姿态硬撑着。
跑在桐人身旁的有纪,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桐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救那个小矮妖女孩。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加速的瞬间,另一个判断也同时浮上脑海。在ALO里,未经允许乱入他人的BOSS战,是一件相当失礼的事。尤其是这种隐藏BOSS,掉落物又可能是传闻中的稀有道具,一旦贸然插手,很容易被对方视为抢怪、抢BOSS,严重时甚至会直接演变成玩家之间的冲突。
可是,被称为绝剑的黑暗精灵少女,已经把那些礼仪与顾虑全都抛到了身后。
一道紫色残影从桐人眼前掠过。
有纪的身影几乎在下一瞬便冲到了那名小矮妖玩家前方。
也就在那一刻,石人BOSS低沉地咆哮了一声,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它眼眶深处的蓝色光点骤然膨胀,紧接着,两道平行的蓝色射线从双眼中笔直射出,撕开空气,朝那名红血玩家贯穿而去。
「小心喵!」
有纪右手的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锐利弧光。
单手剑技「斜斩」启动。
紫色剑光斜向上撕裂空气,与其中一道蓝色射线正面相撞。下一瞬,射线竟像被实体剑刃斩断般,从中间碎散成无数蓝白色粒子,四散飞溅。
那正是有纪从桐人那里学来的系统外技能——魔法破坏。
可是,另一道射线仍然穿过了小矮妖玩家左腕举起的小型护盾。盾面只闪了一下防御光效,便被蓝色光束贯穿。射线直直命中她胸口,已经所剩无几的HP在一瞬间归零。
「啊——」
小矮妖的虚拟身体化成多边形碎片四散开来,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团银色的残存之火。
白色犬型使魔立刻发出一声悲伤的吠叫。那声音又急又哀,像是完全理解主人刚刚发生了什么。
「啊啊喵……」
有纪发出了极轻的懊悔声。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像是责怪自己仍然慢了一步。
她没有停在原地,也没有继续懊悔,而是向前一步,将那团银色残存之火护在自己身前。
同一时间,石人BOSS已经抬起两只巨大手臂。粗壮石掌在半空中交合,发出岩块撞击般的沉重声响,显然准备朝有纪和残存之火所在的位置重重砸下。
黑色身影及时赶到。
「喝!」
桐人的天籁羁绊之剑带着尖锐破风声刺出,单手剑技「愤怒刺击」化作一道笔直黑光,精准轰在BOSS手腕交合的关节处。巨大的石臂动作顿时歪斜,原本即将落下的敲击被硬生生打断。
后方的诗乃也已经拉开长弓。
一支淡蓝色箭矢破空而来,准确命中BOSS右眼附近的岩缝。莉法紧接着挥动混种剑,风属性魔法化作旋刃,从侧面削过石人膝部。两道支援攻击几乎同时命中,使BOSS巨大的身躯进入短暂失衡硬直。
桐人顺势退到有纪背后,像是自然补上了她的盲区。
有纪抱着残存之火回头看了他一眼。
桐人点了点头。
下一瞬,紫色与黑色两道身影同时闪过。
有纪将银色残存之火紧紧抱在胸前,桐人则一把抱住那只仍想冲回主人身边的白色犬型使魔。犬型使魔挣扎了一下,却很快像是理解了他们的意图,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两人几乎同时落在BOSS战斗判定范围之外。
石人BOSS因为击败原挑战者,而乱入者又撤出了判定区域,巨大的身体很快停止追击。它缓缓转身,回到了大厅正中央的圆形战斗区域内,重新进入待机状态。蓝色眼光渐渐黯淡,只剩沉重呼吸般的低频震动仍在大厅里回响。
有纪将怀中的残存之火交给莉法。
莉法立刻会意,猫耳微微一动,随即收起平时的吐槽表情,双手捧住残存之火,开始流利地吟唱复活咒语。
那是一段超过十个单词的长咒文。风精灵少女的声音清亮而稳定,绿色光芒随着咏唱从她掌心倾注而下,将银色残存之火包裹起来。复杂的立体魔方阵一层层展开,符文像透明的叶片般环绕着火焰旋转。
数秒后,光芒猛然增强。
残存之火在强烈绿光之中重新凝聚成人形。
那名小矮妖女性玩家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无声地伫立在地面上,像是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已经复活。与此同时,桐人怀里的白色大型犬立刻挣脱出去,飞奔到她脚边,不停用头蹭着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撒娇鼻音。
小矮妖玩家站了半秒,终于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身旁的使魔,又抬头看向桐人等人,随即非常郑重地向四人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复活了我。我叫赛芭。这个孩子叫涎。」
听到这个名字,桐人、有纪、莉法和诗乃几乎同时将视线从饲主转移到那只白色犬型使魔身上。
那只戴着巨大铃铛项圈的四脚兽正吐着舌头,发出典型犬类的喘息声。它看起来毛色干净,眼神清澈,尾巴还一下一下摇着。至少从外观看来,它完全没有流口水的迹象。
四人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理解到这个名字背后或许有某种深层理由,他们又相当默契地把视线转回了赛芭身上。
最先开口的是有纪。
她上前一步,猫耳轻轻晃了晃,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
「你好,赛芭小姐喵!我是有纪喵。这位黑衣的是我的男友桐人喵,金色马尾的风精灵是莉法喵,而那个看起来冷冷、帅帅的弓箭手是诗乃哦喵!」
桐人像是完全没料到有纪会如此自然地把「男友」两个字挂在嘴边,顿时搔了搔后脑勺。莉法轻轻翻了个白眼,明显已经对这种公开放闪习以为常。诗乃则很轻地「哼」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点。
三人随即向赛芭点头示意。
桐人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不好意思,顺手摸了摸有纪头上的猫耳。有纪似乎很享受这个动作,轻轻眯了一下眼,还往他掌心蹭了蹭。
打招呼的回合结束后,有纪立刻发出了真心的称赞。
「好厉害啊喵——居然单独挑战那个BOSS喵!那么乱来的事,我还以为只有桐人君能干得出来呢喵。」
诗乃立刻冷静地补了一刀。
「正在说话的那个黑暗精灵,好像也半斤八两而已呢。」
有纪「诶嘿嘿」地笑了起来。清亮的笑声里还带着轻轻的「喵」音,使刚才紧张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一些。
赛芭却像是被某个词吸引了注意力。她看着有纪,稍稍歪了歪头。
「黑暗精灵……?」
莉法马上反应过来。对方大概是看到有纪和自己头上的猫耳、手上的猫爪和身后的猫尾,才以为她们是猫妖族。于是她只好简单说明了一下两人戴着猫耳装扮的事。
当然,在诗乃那带着淡淡吐槽意味的目光注视下,她非常果断地避开了果酱爆炸、七彩僵尸以及艾基尔道具店厨房惨案的部分。
赛芭听完后点了点头,接着又盯着有纪和桐人看了半晌。忽然,她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啊……你们就是上个周六统一大会上获得冠军和亚军的绝剑和黑衣剑士对吧?我有看过那场比赛的直播……幸会幸会。承蒙两位搭救,真的感激不尽。」
她再次向有纪和桐人微微鞠了一躬。两人赶紧回礼。
四人接着互相对视一眼。
看来,有纪和桐人分别获得半年一次统一大会冠军与亚军这件事,已经彻底传遍整个ALO了。
赛芭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耸了耸肩。她低头摸了摸涎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点苦笑。
「可惜我和那个BOSS之间的实力差得太远。果然新生艾恩格朗特的BOSS很强呢……我还以为凭自己的力量能单独干掉它,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听到「新生艾恩格朗特」这几个字,桐人和有纪几乎同时微微一震。
围绕阿尔夫海姆天空的新浮游城,不知何时起,桐人已经习惯将它称为《新生艾恩格朗特》。可是这个名称在ALO里并没有那么广泛。大多数玩家只是直接称呼它为艾恩格朗特。会特意加上「新生」二字的人,往往是拘泥细节的少数派,或者说——是知道旧艾恩格朗特存在意义的人。
也就是SAO生还者。
可是,直接询问对方是不是SAO生还者,实在有些突兀。那并不是普通游戏经历,而是很可能牵涉到伤口与回忆的身份。
看出桐人和有纪的顾虑后,诗乃率先开口。
「赛芭小姐,不介意的话,想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单独一个人攻略BOSS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它没有触碰SAO,却足以引出赛芭来到这里的理由。
赛芭沉默了一下,视线垂向身旁的涎,手指轻轻抚过它头顶柔软的白毛。
「嗯……是这样的。我想要这里的BOSS会掉落的传闻中的稀有道具。」
有纪马上睁大眼。
「诶,那不就是,武勇之旗喵?」
戴着眼镜的小矮妖轻轻点了点头。
诗乃的目光则已经移动到赛芭的彩色游标上方。那里没有任何公会标签。
她微微眯起眼,继续问道:
「但你看起来并没有加入公会……为什么想要武勇之旗?」
赛芭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朝BOSS房间相反方向,也就是那扇已经重新上锁的门看了一眼。确认暂时没有新的挑战者出现后,才回过头,指向外侧通道。
「正好,我也想报答你们救了我的恩情。我们到外面坐着说吧。」
到了BOSS房外侧较为宽阔的通道后,众人终于暂时从那座巨大石门带来的压迫感中脱离出来。门内仍隐约传来石人BOSS待机时沉重的低鸣,像远处滚动的雷声,隔着厚重门扉,一下一下敲在石壁深处,也让这条古老通道始终残留着几分战斗尚未真正结束的紧绷。
莉法左右看了看,最后选了道路角落一处较平坦的位置。她抬手打开物品栏,指尖在半透明窗口上轻快地滑过,随即有些得意似地将一个道具实体化。
那是她上次参加ALO官方抽奖活动时得到的《野餐套装》。
伴随着柔和的系统光,一张超轻圆形桌子、洁白桌布,以及五把折叠椅依次展开,轻轻落在石板地面上。桌脚自动调整高度,椅子也发出「咔哒」的轻响固定下来。原本还残留着BOSS战紧张气息的通道角落,转眼间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临时茶会场,洁白桌布在微弱的系统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甚至让人一瞬间忘记了不远处那扇门后仍沉睡着十五米级的超大型石人。
莉法又从物品栏里取出茶壶和茶杯,将它们一一摆在桌上。茶壶口升起淡淡白雾,温热香气在古老石道中缓缓扩散,混着遗迹特有的干燥石尘气息,意外地让人放松下来。
有纪一看到茶杯,紫水晶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已经彻底把艾基尔道具店那间惨遭果酱轰炸的厨房忘到了天边。
「嗯喵——有茶的话喵,就会想要吃甜的东西了呢喵~」
她双手轻轻扶在桌缘,身体微微往前倾,头上的猫耳随着语尾轻轻晃了一下,那副期待得几乎快要贴到桌面上的模样,让桐人忍不住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莉法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点歉意。
「抱歉呢,有纪喵,茶点正好都吃光了喵……」
桐人听到这句,忍不住转头看向妹妹。
「哇——小直,我们两天前不是才从二十七层圣伯多禄大广场市集那里补了不少吗?你那么快就吃光了哦?」
莉法的脸一下子红了。
「哥哥喵!」
她恼羞成怒似地伸手拍了拍桐人的背。那一记并不重,与其说是抗议,更像是妹妹被戳穿秘密后的撒娇反击。有纪立刻笑出声来,诗乃也微微别开脸,唇角浮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就在这阵轻松笑声中,赛芭像是想起了什么,熟练地打开自己的系统窗口,指尖轻轻一挥。
下一秒,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大盘子实体化在桌面中央。
「这个,如果合你们胃口的话,就请当作刚才的谢礼吧。」
听她这么说,桐人、有纪、莉法和诗乃的视线同时落到盘中。紧接着,四人几乎一起发出了混着「喵」音的感叹声。
「哦——」
盘子里放着一整块巨大的巴伐露慕斯。
让人惊讶的,并不是它的大小。
光泽柔和的乳白色基底上,铺着颜色鲜艳的奶油。绿、蜡黄、粉色、天蓝色……那些细腻到近乎不真实的色彩,被极其精巧地描绘成春天原野上竞相绽放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细小的叶脉甚至带着微妙的渐变,像是微风吹过时,整片花野都会在慕斯表面轻轻摇曳。
有纪一下子凑近过去,猫耳都跟着竖了起来。
「呜哇喵——太~~棒了喵!这样吃掉太浪费了啊喵!」
看着她兴奋得几乎要把脸贴到盘子上的样子,桐人不禁微笑起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头上的喵耳。有纪被摸得眯了眯眼,却仍盯着那片奶油花野,像是舍不得移开视线。桐人的指尖在猫耳边缘停了一瞬,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神却柔和得连旁边的莉法都懒得再开口吐槽。
赛芭看见她这样的反应,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因为装饰很花时间,所以耐久度也剩得不多了……而且,这是练习的作品。」
既然主人都这样说了,桐人便不再客气。他拿起小叉子,像握剑时那样自然地调整角度,然后在慕斯表面轻轻触击。
嘣、嘣、嘣。
三次触击之后,柔软的慕斯被准确地分成六份。切口平整得像是由系统辅助过一样,连奶油花纹都尽可能保持完整。桐人先将其中一份放进有纪的小盘子里,确认那片奶油花朵没有被破坏得太厉害后,才把另一份放进自己的盘中。
赛芭也将其中一份放到乖乖坐在地上的涎面前,自己也拿了一份。白色犬型使魔立刻端正坐好,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巨大铃铛也随之发出细小的清响。莉法和诗乃也各自取了自己的份。
巴伐露慕斯本身只是普通的酸奶口味,酸甜清爽,入口即化。可是那精致到近乎艺术品的外观,却让味道仿佛也被提升了好几倍。奶油的香气、酸奶的清凉、以及视觉带来的春日感,一起在舌尖上化开,连古老石道里沉闷的空气都像被那份清甜冲淡了些许。
五人和一只使魔转眼间便吃完了自己的份,几乎同时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诗乃放下小叉子,认真说道:
「……多谢款待,非常好吃呢,赛芭小姐。练习作品都这么出色的话,再稍微提升一下料理技能,应该就能开店了。」
桐人、有纪和莉法都重重点头。有纪甚至还用喵爪轻轻拍了拍桌面,表示强烈赞同。
可是赛芭却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神色。
她低头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大盘子,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说明。
「啊……对不起。练习作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诶……?」
四人同时愣住。
赛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盘子的边缘,眼镜后的茶色眼眸垂了下来。
「刚才那个巴伐露慕斯,是在ALO里能获得的最大尺寸的画布。」
她停顿了一下。
「——我之所以来寻找武勇之旗,也不是为了在战斗中使用……而是想要更大一点的画布。」
通道里一时安静下来。
茶壶仍在冒着淡淡热气,门内BOSS的低鸣声远远传来。刚才还像野餐般轻松的小桌旁,空气却因为这句话,悄然变得深了。
如果把所谓艺术大致分为文学、美术、音乐、戏剧四种,那么在VRMMO中最容易被系统表现出来的,毫无疑问就是音乐。
ALO里甚至设置了名为音乐精灵的种族,也有《演奏》与《吟唱》技能,以及许多不同种类的乐器道具。宽阔的街道广场上,玩家乐团不分昼夜地展示着卓越的技巧和歌喉;剧场里举行大规模音乐会也并不少见。除此之外,也有玩家将自己创作的小说在游戏内出版,还有剧团进行戏剧与音乐剧公演。
可是,以绘画为代表的美术领域,在ALO——以及众多VRMMO中,都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系统支持。
理由恐怕很现实。
绘画的数据量太庞大。
音乐和戏剧一旦被表现出来,就会随着时间逐渐消失。可是绘画不同,它会留下。假如以全彩、分辨率六百来绘制一幅A1尺寸的画,不经过压缩的数据量大约就能达到一GB。若让玩家无限制地制造那种东西,无论服务器再怎么扩充,也很难承受。
因此,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在虚拟世界绘画,通常只能使用专用的VR绘图程序。
赛芭轻轻握住茶杯,却没有喝。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但是,我不管怎样都想在这个世界画画……不,是一定要画。」
既是战锤使,也是驯兽师,还是能够做出那样漂亮甜点的蛋糕师。
可她真正的本职,似乎是画家。
赛芭垂下眼镜后的茶色眼眸,小声说道:
「我从小时候就想成为画家……高中毕业后,也决定了要去美术大学。但是,因为卷入了那个事件,两年都被关在虚拟世界里……」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桐人和有纪身上。
此时的桐人正轻轻抚摸着有纪头上的喵耳。有纪则安静靠在他身旁,方才明亮的笑容已经柔和下来。两人像是同时察觉到赛芭话语深处的重量,默契地向她轻轻点了点头。桐人的手指从有纪的喵耳滑到她发侧,替她把一缕因为方才凑近慕斯而垂落到脸颊边的紫发拨回耳后;有纪没有说话,只是更安静地靠在他身旁,用那双清澈的紫色眼睛望着赛芭。
赛芭像是从那细小的动作里得到了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幸运的是,我活着回到了现实世界。但是……时隔两年,就算握住画笔,也什么都画不出来。」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茶杯里的热气在镜片边缘蒙上一层很淡的白雾。
「想在白色的画布上涂色,手却抖个不停,怎么也下不了笔……」
莉法和诗乃也缓缓点了点头。莉法脸上的轻快神情收敛了许多,诗乃则安静地看着赛芭,没有插话。
「……后来我也渐渐知道原因了。我一定是在害怕。害怕自己是不是在那两年里忘记了绘画的方法……害怕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像过去一样画画了。」
赛芭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是有一天,我本来只是想忘记绘画的事情,躲进ALO里。结果无意间在一张小小的羊皮纸上,画下了街道的风景。」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变轻。
「在这个世界的话,我的手就可以活动。只要在这里像以前一样尽情绘画,就一定可以在现实世界回忆起绘画的方法。我这样想着……」
赛芭沉默下来。
莉法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很小,却带着少见的温柔。
诗乃也低声说道:
「ALO里的羊皮纸,最大的尺寸似乎是A4呢……」
桐人想了想,问道:
「GGO里有没有游戏内绘画程序一样的东西?」
猫妖族弓箭手轻轻摇头。
「没有没有。那个世界没有那种爱好的玩家,他们就只会拿起枪互轰而已。」
诗乃说得一本正经,却让莉法差点笑出来。有纪则轻轻往桐人的肩膀上磨蹭了一下,像是在思索自己知道的其他虚拟世界。桐人低头看了她一眼,顺手将她面前的茶杯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免得她靠着自己时伸手不方便。
「嗯喵——印象中喵,『飞鸟帝国』虽然容许玩家画画喵,但也没有能绘制大幅图片的功能呢喵……」
赛芭点了点头。
「我也做了各种调查。虚拟世界中,似乎都没有真正的绘画制作功能。而且……大概,只能在这里。」
她抬起眼,看向通道尽头那扇通往BOSS房的大门。
「必须是在我度过了两年时光的艾恩格朗特中……」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迫切。
趴在地上的涎发出「咕嗯」的鼻音,像是在安慰她。赛芭伸手摸了摸白犬的头,那动作非常熟练,也非常温柔。桐人这才意识到,涎大概从SAO时代开始,就一直是赛芭的搭档。
桐人和有纪对视了一眼。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个小矮妖女孩为什么会孤身一人来挑战那种不可能单挑的隐藏BOSS。
桐人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有纪的紫发。那熟悉的气息让他眼中微微晃动的情绪重新沉稳下来。随后,他抬起头,看向赛芭。
「所以说,你是为了武勇之旗而来的,对吧。」
赛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桐人继续说道:
「那面旗子的确比刚才的巴伐露慕斯要大。而且是无花纹的白布,可以自由地进行绘画。在那种意义上,它的确是ALO内可以获得的、最大的画布呢……」
赛芭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桐人、有纪、莉法和诗乃同时看向了BOSS房的方向。
厚重的石门静静伫立在那里。
门后,是十五米级超大型石人隐藏BOSS。
门后,也是赛芭想要取回画笔的地方。
四人再次对视了一眼。
靠在桐人肩膀上的有纪忽然跳了起来,猫耳跟着轻快地晃动了一下。
「这下喵,只能加把劲了呢喵!」
「诶……?」
赛芭露出疑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反应,有纪已经绕过桌子,向她伸出了右手。
「赛芭小姐喵,和我们一起喵,再挑战一次吧喵。」
有纪的笑容明亮得像能照进古老石道深处。
「我们五个人,还有涎喵,肯定可以打倒BOSS的喵!」
赛芭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在她回答之前,桐人已经轻轻站到了有纪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替她开口,也没有抢过她伸出去的那份心意,只是像往常许多次一样,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替她撑住后方所有可能落下的重量。
莉法和诗乃也像是响应有纪的话一般,同时发出了混着「喵」音的应和声。
「哦喵!」
被叫到名字的涎也猛地站了起来,白色尾巴用力一甩,精神十足地叫了一声。
「汪!」
于是,桐人、有纪、诗乃、莉法、赛芭,以及白色犬型使魔涎,再次踏入了隐藏BOSS的房间。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低沉的轰鸣声沿着地面传来,像是整座地下遗迹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房间中央,那尊比旧艾恩格朗特第五层楼层BOSS「空虚魔像·福斯古斯」还要庞大一圈的隐藏石人,正静静伫立在圆形的战斗区域中央。十五米级的巨躯几乎顶住穹顶,肩甲般突出的岩块上残留着古老纹路,双眼深处浮动着冰蓝色的光,仿佛沉睡在遗迹深处的巨神被再次唤醒。
桐人率先踏前一步,右手将「天籁羁绊之剑」、左手则将「黑色鞭痕」双剑从背后拔出。两道剑鸣一高一低,在空旷的BOSS房里交叠回响,黑色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整个人的气息也在一瞬间从方才茶会时的温和,切换成了最前线剑士才有的沉静锐利。
几乎同一时间,有纪也拔出了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黑暗精灵少女身后的猫尾轻轻一晃,头上的喵耳还带着方才的俏皮气息,可当她双剑在手时,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已经完全染上了绝剑的锋芒。桐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短短一瞬,确认她站位安全、呼吸平稳后,才重新望向前方的巨石人。
莉法握紧常用的混种剑「仲夏之风」,剑身泛起清透的绿光,周围风元素轻轻旋绕。诗乃则后退半步,将「光弓神辉」从肩上取下,晶莹的弓身仿佛由光本身编织而成,弦线轻轻震动,发出极细的清鸣。赛芭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单手锤与小型护盾。她身旁的涎低伏身体,巨大铃铛项圈轻轻一响,白色四脚兽的眼睛紧紧盯着巨石人的脚边。
「赛芭小姐喵。」
有纪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明亮却认真。
「这次不是一个人了喵。」
赛芭握着锤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点了点头。
下一瞬间,BOSS双眼的蓝光骤然扩大,六条HP槽伴随着低沉的系统音浮现在空中。
战斗开始了。
最先冲出去的是赛芭。她小小的身影正面迎向巨石人,护盾举在身前,单手锤的锤头亮起土黄色光效。石人抬起右脚,像要把她连同地面一起踩碎。就在那巨脚落下前,涎已经化作一道白影绕向它的左侧,低吼着从脚踝旁掠过,狠狠咬向石缝般的关节处。
巨石人的动作稍稍一滞。
「就是现在!」
桐人和有纪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切入。黑色与紫色的身影贴着地面疾驰,双剑在空气中划出交错的残光。桐人的「黑色鞭痕」先斩向石人膝部外侧,天籁羁绊之剑随即补上一记上挑,将厚重石甲击出一片细碎裂纹。有纪则从另一边旋身跃起,黑曜石长剑划出一道漆黑弧线,阐释者紧接着刺入裂隙,把那道裂纹进一步扩大。
BOSS发出怒吼,左臂横扫而来。那只石臂宽得像一整段城墙,带着撕裂空气的重压横扫战场。
赛芭立刻举盾冲到正面。
「我来挡!」
护盾与石臂相撞的瞬间,她的HP条明显削去一截,整个人也被震得向后滑出数米。可是她没有倒下。涎立刻绕到她身前,发出威吓般的低吼,而莉法的回复魔法已经从后方飞来,绿色光芒落在赛芭身上,将她刚刚损失的HP拉回安全线。
「赛芭小姐喵,撑得住吗喵?」
「可以!」
赛芭咬紧牙关,重新举起小盾。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她发出了像是要激励自己般的吼叫声,一边用战锤敲了敲小盾,向Boss喊道:
「来吧!」
诗乃的箭矢在这一刻破空而至。光弓神辉射出的箭并非普通箭矢,而是一道凝缩成箭形的白金色光线。它准确命中石人右肩的裂缝,爆开的光点像碎星般散落。BOSS的右臂动作一顿,桐人立刻抓住机会从下方冲入,双剑交替斩击,硬生生将那只手臂的攻击轨道打偏。
有纪紧贴另一侧补上攻势。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交替闪现,像两道紫黑色闪电在巨石人身上游走。每当BOSS准备转身锁定她,涎便从脚边绕回,扑咬、跳跃、引诱,硬是让那巨大的身躯无法顺利调整重心。
「涎,好孩子!」
赛芭喊出声的同时,单手锤亮起橙色剑技光。她没有贪攻,只在BOSS被牵制的短暂空隙中冲上前,一锤砸向脚踝裂缝。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石屑飞散,那条粗大的腿终于出现明显僵直。
「莉法!」
桐人喊出名字的瞬间,莉法已经理解他的意图。她挥动「仲夏之风」,风魔法在剑锋周围凝聚成三道弧形刃光,连续命中BOSS膝部。风刃并没有造成极高伤害,却将BOSS的重心进一步推歪。巨石人庞大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膝盖几乎跪向地面。
「诗乃!」
「看到了。」
诗乃冷静地拉满弓弦,瞳孔锁定巨石人胸口深处隐约闪烁的核心裂缝。白金色箭矢离弦而出,穿过桐人与有纪交错的剑光,精准命中核心外层的石甲。轰的一声,第二条HP槽被削去大半。
BOSS的咆哮声震得房间墙壁微微颤动。它双眼再度亮起蓝光,显然准备发动先前击倒赛芭的平行射线。
有纪的喵耳轻轻一颤。
「桐人君!」
「啊!」
两人几乎同时改变路线。桐人从正面跃起,天籁羁绊之剑发出一道黑色的光芒,斜斩向其中一道蓝色光线。有纪则从侧面反向跃入,阐释者拖出一道锐利紫光。两道剑技同时切入射线轨道,空气中爆出刺耳的碎裂音。蓝色光线被他们硬生生斩断,化成无数光粒洒落。
赛芭看得一瞬间屏住呼吸。
那不是系统规定的普通格挡。那是将剑技、反应、经验和意志压缩到极限后的破坏。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两个人会被获取统一大会的冠军与亚军。
然而BOSS的攻击还没结束。它忽然双拳合拢,高举过顶,准备发动大范围震地攻击。
「赛芭小姐,后退!」
莉法的风魔法卷起赛芭与涎,将他们向后推开。桐人与有纪则迎面冲上。黑衣剑士的双剑交叉挡住石拳落下的第一瞬,有纪从他身侧跃起,双剑刺入巨石人腕部关节。诗乃的箭矢紧跟着射入同一点,三人的攻击几乎在同一处爆开。
巨石人的双拳轨道偏离,重重砸在地面一侧。冲击波沿着地板炸开,几人脚下的石砖像水面般震荡。赛芭举盾护住涎,莉法使出风魔法抵消冲击,诗乃在冲击到达前向后连续几个空翻避开了冲击。桐人与有纪则在碎石飞散中交错落地,彼此背靠背站定。
桐人的肩背轻轻贴着有纪。那一瞬间,两人没有回头,却像已经确认了对方的状态。下一秒,桐人的剑尖微微抬起,有纪的唇角也扬起了熟悉的笑。
「还剩两条半喵。」
有纪轻声说道。
「节奏很好。」桐人回应。
他们再度冲出。
接下来的数分钟里,五人一犬的配合逐渐稳定下来。赛芭负责正面吸引仇恨,每一次BOSS抬臂、跺脚、转身,她都会用护盾与锤击将它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涎则像白色闪电般绕着巨石人的脚边奔跑,时而扑咬,时而诱导,时而以极快的回转迫使BOSS调整站位。莉法不断在攻击与回复之间切换,风刃补足伤害,治疗术稳住赛芭的HP。诗乃则始终站在后方最适合的位置,冷静地寻找裂缝、核心、关节与技能前摇。
而桐人与有纪,则像两柄并行的剑。
他们从不抢同一条路线。桐人切开防御,有纪钻入缝隙;有纪以爆发速度撕开石甲,桐人便用厚重斩击扩大伤口。有时两人的剑光像镜像般同时落下,有时又像追逐彼此的影子,一前一后,连续不断。那种默契已经超出了普通队友之间的配合,更像两个人早已把对方的呼吸、重心和剑路刻进了身体里。
终于,BOSS第五条HP槽归零,只剩最后一条红色HP。
巨石人仰天咆哮,胸口的核心裂缝彻底亮起。它全身岩块浮现出赤红纹路,双臂插入地面,似乎准备将整座房间的地板掀起。
桐人眼神一变。
「有纪。」
「嗯。」
他们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黑衣剑士与绝剑同时向前踏出。两道紫色的光芒在他们的剑上燃起,双剑轨迹几乎完全同步。
下一瞬间,两人同时跃向巨石人的左肩。
第一击,刺入左肩。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剑光沿着巨大的石躯一路向右下方斩落。两组五连击几乎重叠成一道撕裂夜空般的斜线。紧接着,他们在空中交错换位,从BOSS右肩再次斩下。第六击至第十击划出另一道斜线,与前一道光痕交汇,在巨石人胸前形成巨大的X字型伤害效果光。
那一刻,整个BOSS房都被两道紫色交织的光芒照亮。
「圣母圣咏——!」
最后一击同时刺出。
桐人的剑与有纪的剑在同一点贯入X字交叉处。压缩到极限的剑技光效在核心位置炸开,巨石人庞大的身体向后仰去,裂纹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头颅、肩膀与腿部,左臂更是被双人的「圣母圣咏」击飞了。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然而,BOSS的HP条在归零前停住了。
只剩下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线红光。
有纪落地的瞬间,立刻回头大喊:
「赛芭小姐喵!」
赛芭猛地抬起头。
涎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白色犬型使魔绕着巨石人的脚下高速回转,铃铛声急促响动,像是在最后一刻替主人开出道路。巨石人残存的右臂试图抬起,却被涎连续牵制,动作出现短暂空隙。
赛芭握紧单手锤,冲了出去。
她的身形很小,甚至还不到巨石人脚踝的高度。可是这一刻,她的步伐没有迟疑。锤头亮起前所未有的金橙色光芒,她借着涎制造出的缝隙跃起,盾牌压在身前,整个人像一枚小小的炮弹撞向BOSS额前裂开的核心纹路。
「喝啊啊啊啊!」
单手锤重重砸下。
锤击命中前额的瞬间,清脆而巨大的破裂声响彻整个房间。
最后一线红色HP终于消失。
巨石人庞大的身躯从头部开始崩裂,石块化成无数多边形碎片,在半空中纷纷散开。隐藏BOSS的残光像灰白色雪片般飘落,随后被系统吸收。
半空中,巨大的「Congratulations」文字缓缓浮现。
五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短暂的寂静后,有纪第一个笑着举起右手。桐人、莉法、诗乃、赛芭也伸出手来。五只拳头轻轻撞在一起,涎则兴奋地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发出「汪!」的一声。
那不是单纯攻略成功后的庆祝。
那是赛芭重新站回战场、重新握紧愿望之后,五人一犬共同完成的一击。
然而,那份胜利的余温只持续了片刻。
众人几乎同时打开掉落列表。
「…………」
沉默比刚才BOSS倒下时更加沉重。
打破那几秒期待与不安的,是有纪软软的叹息。
「不行吗喵~~……」
掉落列表里,除了大量尤鲁特硬币,还有三个稀有装备和十几个矿石素材。若是平常,这已经称得上相当丰厚的战果。可是此刻,没有人露出真正高兴的表情。
因为那里没有「武勇之旗」。
赛芭垂下眼。涎也像理解了主人的失落一样,耳朵低低垂下。莉法轻轻咬住嘴唇,诗乃沉默地合上视窗。就连刚才最兴奋的有纪,也低下了头。
桐人走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拉进怀里,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胸口,手掌温柔地抚过她仍戴着的喵耳。那动作并不刻意,却像是他早已习惯在有纪失落时,用这样的方式替她把心绪轻轻接住。
看来,击败隐藏BOSS会掉落武勇之旗的传闻,只是谣言。
可是就在这份失落逐渐沉下去的时候,有纪忽然动了一下。
她从桐人怀里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睛望向BOSS房深处。随后,她轻轻拍了拍桐人的背。桐人立刻会意,松开了手,却仍站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
有纪走向墙边,仰头望着高大的石壁。
那里还残留着BOSS双眼射线留下的焦痕。蓝色光线烧灼过的地方,石壁表面留下了清晰的黑色轨迹。那不是永久性的破坏,却确实存在于墙面上。它像一道不经意间留下的线条,静静刻在遗迹深处。
有纪看着那道痕迹,沉思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回赛芭面前。
「……那个,赛芭小姐喵。」
赛芭抬起头。
有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她刚刚沉下去的希望。
「只要是在这个世界画画的话喵,就算完成的作品没法永远保存,也没关系吧喵?」
赛芭怔住了。
「诶……嗯。」
她慢慢点头,声音还带着一点茫然。
「因为在巴伐露慕斯上尝试过了。只要能画出来……哪怕会消失,也没有关系。」
听到这个回答,有纪立刻回头看向桐人。
「桐人君喵,新生艾恩格朗特中,墙壁平坦的最大的建筑物是哪个喵?」
桐人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他的脑海飞快翻过一层层地图、城镇、迷宫塔与野外建筑。旧SAO的记忆与新生艾恩格朗特的地图结构重叠起来。
「嗯……第八层森林精灵的城堡……不对,那边外墙装饰太多,而且有树藤和凸起结构。第二十五层的迷宫塔……虽然很高,但是墙壁是弯曲的,视角也不好……」
他低声说着,眉心微微皱起。有纪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他身边,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份信任让桐人的思考反而更快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莉法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般睁大眼睛,猛地拍了一下手。
「哥哥喵!」
四人同时看向她。
莉法伸手指向头顶,语气兴奋得连猫耳都像跟着竖了起来。
「艾恩格朗特最大的墙壁喵,就是艾恩格朗特本身的外墙喵!」
……
一小时后。
桐人、有纪、莉法、诗乃,还有赛芭与白色犬型使魔涎,已经来到了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一层南侧外墙附近的空中。
浮游城巨大的外壁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远远望去,那片灰白色的石质墙面像一座倒悬于天空中的大陆边缘,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弧线向左右延伸。严格来说,第一层的外壁并不是完全笔直的平面;可是由于第一层本身直径长达十千米,从他们此刻所在的距离看去,眼前那片墙面几乎平整得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大画布,静静悬浮在蓝天与云海之间。
涎也悬停在他们身旁。原本看起来像陆地型四脚兽的白色犬型使魔,此刻竟然将两只大耳朵展开成翅膀般的形状,轻轻扇动着,在空中维持着平衡。它脖子上的巨大铃铛随着气流发出清脆的声响,看起来既认真又有些滑稽。莉法看了它一眼,像是差点想吐槽,却又因为那副拼命维持平衡的模样太过可爱,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之所以花了这一点时间,是因为他们刚才一起做了一件相当离谱、却又意外合理的准备工作。
桐人正双手抱着一个大盆,有纪则在他身旁一起扶着盆沿。盆里装满了红、蓝、绿、黄、紫、白、黑、透明等各种颜色的胶状物体,在阳光下泛着奇妙的光泽,像一盆被彩虹融化后的颜料。
那正是先前把艾基尔道具店厨房变成彩色地狱的高耐久度果酱。
桐人原本说自己一个人抱着就可以,可有纪却笑着摇头,坚持要和他一起捧着。于是黑衣剑士与戴着喵耳的绝剑,就这样像捧着某种珍贵宝物似的,一左一右托着这盆由灾难转化而来的颜料。有纪的猫耳被高空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桐人的手臂则始终微微偏向她那一侧,像是随时准备替她分担重量,也像是怕她在空中靠得太近时被盆沿碰到。
「……赛芭小姐喵,能画吗喵……?」
莉法小心翼翼地问道。
赛芭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看着那盆代替绘画工具的果酱颜料,又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几乎覆盖整片视野的艾恩格朗特外墙。
那确实是ALO中最大的画布。
大到令人震撼,也大到足以让人害怕。
眼前那片墙壁没有边框,没有画架,也没有桌面上那种可以被双手掌控的尺寸。它横亘在天空里,安静、巨大、沉默得近乎冷酷,像是在等待有人把第一道颜色放上去。赛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镜片后的茶色眼眸映着那片灰白色石壁,呼吸也在高空风声里变得很轻。
就在空气快要因为那份沉默而变得沉重时,有纪突然举起了右手。桐人的手还轻轻停在她头上的喵耳旁,像是在无意识地替她整理位置。她就在那样的触碰中扬起脸,爽朗的声音在空中响了起来。
「赛芭小姐喵!一起来享受这份乐趣吧喵!」
说完,她嘴角忽然露出属于她的淘气笑容。
下一秒,有纪冷不防把右手伸进盆中,轻而易举抓起一大把彩色胶体,转身就往桐人的脸上抹去。
「呜哇!有纪!你、你干什么!进嘴里了……好、好酸啊啊啊!!」
黑衣剑士的悲鸣在空中响起。
莉法当场笑出声,诗乃也别开脸,肩膀微微颤动。赛芭先是瞪大了眼睛,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眼前会发生这种事,随后,她的唇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桐人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彩色果酱,眼神微微一变。
「……有纪。」
「诶喵?」
有纪刚刚发出带着喵音的短促疑问,就被桐人一把抓住。她在幸福、吃惊又带着笑意的尖叫声中,被心爱的男孩用同样的果酱反击,脸颊顿时也变成了色彩鲜艳的大花脸。
她愣了一下。
随后,看见桐人报仇得逞似的坏笑,有纪也跟着「喵哈哈」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亮得像风铃,下一瞬,她干脆扑进桐人捧着颜盆的怀里,在他惊慌的叫声中用力磨蹭他的胸口,把自己脸上的胶体全都蹭到了他心爱的黑色大衣上。
那件象征黑衣剑士的外套,再一次被彩色果酱占领。
桐人低头看着怀里笑得停不下来的有纪,原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只剩下一声带着无奈的轻叹。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背,免得她在高空中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失去平衡。那动作太自然,连有纪都像是察觉到了似的,笑着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哥哥、有纪……你们两个到底是在干嘛,是在互相污染吗喵?……」
莉法已经笑到快说不清楚话。诗乃扶着弓,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里却带着柔和的笑意。就连涎也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加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开幕仪式。
赛芭也笑了。
那不是勉强挤出的笑,而是被他们的吵闹、胡来与温暖一点点带出来的笑。她望着那盆由灾难变成的颜料,又望向眼前大到几乎让人眩晕的外墙,方才紧绷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松开。
忽然,她停在空中。
两手捧起满满的颜料。
然后,她张开翅膀,缓缓向艾恩格朗特的外墙前方移动。
那一刻,赛芭发出了连BOSS战斗时都没有听过的、充满气势的声音。她猛地将手中的蓝色颜料甩向墙面。
鲜艳的蓝色线条在灰白色外墙上拉开。
它向上延伸,越来越高,随后向右侧弯曲,转折,向下,再向左。最后回到起点时,外墙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宽达十米的巨大矩形框。那道边框稍微有些歪斜,却充满了生气,像是第一声终于被喊出来的呼吸。
赛芭飞回桐人和有纪身边,从两人手中接过颜料盆,用左手抱住,再一次冲向外墙。
从那之后,已经只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她的右手一刻也没有停止。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白色与黑色在她指尖、掌心、手腕之间飞舞。她不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涂抹,而像是在把压抑了整整两年的颜色全部释放出来。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几乎要将天空劈开的气势;每一道线条,都像是从她胸口最深处奔涌而出。
空洞的画布被一点点填满。
那双曾在现实中面对白色画布时颤抖的手,此刻在艾恩格朗特的外墙上不停地画着。
风从浮游城下方卷上来,吹动赛芭的发尾,也吹散从她指尖飞溅出的细小色点。她的身体随着每一道线条移动,时而向上急升,时而向下俯冲,时而在半空中横向滑行。涎绕在她附近飞来飞去,铃铛声像轻快的节拍,不断为她标出节奏。莉法在旁边看得几乎忘记说话,诗乃则安静注视着那片逐渐成形的颜色,眼神少见地柔和下来。
桐人和有纪并肩悬停在稍远处。
有纪脸上的果酱还没有完全擦掉,猫耳边缘也沾着一点绿色,她却连自己现在有多狼狈都忘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赛芭。桐人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旁一抹差点滑到唇边的紫色胶体,又顺手理了理她被高空风吹乱的发丝。有纪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很自然地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像是把那份照顾也一并收进心里。
赛芭仍在画。
画着。
一笔又一笔。
仿佛要把那两年里无法落下的颜色,全都一次还给这片天空。
三十分钟后,赛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浮游城第一层南侧外墙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的,是四名站在ALO顶点的玩家。
「哇啊喵……是我们啊喵……!」
有纪在桐人怀中睁大眼睛,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感动。
桐人、莉法和诗乃也立刻拼命鼓起掌来。掌声在空中回荡,涎则兴奋地发出「汪汪!」的叫声。
那幅画里,戴着喵耳的有纪与桐人亲密地脸贴着脸,两人一起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看不见的镜头比出胜利手势。同样戴着喵耳的莉法整个人靠在桐人的背后,金色马尾轻轻扬起,脸上是属于风精灵少女的开朗笑容。而站在有纪旁边的诗乃,则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露出酷酷的、却又带着温柔的笑。
那不是单纯的肖像。
那是赛芭眼中的他们。
是救下她的人,是陪她战斗的人,是把果酱灾难变成颜料、把失败变成画布、把恐惧重新变成笑声的人。
听见掌声与涎的叫声,赛芭缓缓回过头来。
她的脸颊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果酱,眼镜边缘也沾着一点蓝色和黄色。可就在那张狼狈得几乎有些滑稽的脸上,浮现出的却是宛如第一次完成绘画的孩童一般、熠熠生辉的纯真笑容。
……
在往后的日子里,有纪、桐人,还有米特、莉法、诗乃、雷根、艾基尔、克莱因等老伙伴,以及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等沉睡骑士的成员们,依旧在ALO里进行了许多冒险与活动。
有时,他们会前往新生艾恩格朗特尚未完全探索的楼层,挑战隐藏在古代遗迹深处的任务;有时,则是在妖精国度辽阔的天空下展开竞速飞行,让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看谁能最先穿过云层与浮岛之间狭窄的缝隙;也有时,他们只是聚在艾基尔的道具店里,围着吧台闲聊、分装备、交换情报,顺便试吃莉法尝试开发的新料理。克莱因总会吵吵嚷嚷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艾基尔则抱着手臂在旁边低声笑,雷根的视线依然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莉法,随后后脑勺就会被风精灵少女毫不客气地拍下去。诗乃偶尔冷冷补上一句冷面笑匠似的吐槽,米特则用那种像是嫌麻烦、却又总会留到最后的态度看着所有人。
沉睡骑士们也渐渐融入了这片更大的圈子。小纪和阿淳常常最先起哄,朱涅总是温柔地把场面收回来,提奇与达尔肯则在一旁用各自安静的方式支撑着大家。那些原本属于不同故事、不同队伍、不同伤痕的人,就这样在一次次冒险、一次次笑闹、一次次并肩战斗中,慢慢被同一片天空连在了一起。
而在这一切中心的,始终是有纪和桐人。
黑衣的守卫精灵少年,也开始一点一点兑现自己那天在圣母圣像广场星空下,对心爱的黑暗精灵少女许下的诺言。
首先,是沉睡骑士的根据地——圣家堂。
在米特、莉法、诗乃、雷根、艾基尔、克莱因等老伙伴,以及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等沉睡骑士成员的合力下,那座原本宁静而朴素的教堂,被重新翻修成了一间巨大的水晶教堂。
透明的水晶柱从地面一路延伸至穹顶,像一束束凝固的光。墙壁清澈得仿佛被晨露洗过,地面则铺着淡淡泛光的石板,每一步落下,都会映出柔和的光晕。每当阳光穿过彩色玻璃落入室内,整座教堂便会浮现出一层温柔的虹色,像一首静静回荡的祷歌,也像某种被小心保存下来的祝福。
祭台旁的墙壁上,圣母怀抱圣婴像的下方,刻上了全体沉睡骑士成员的名字。
已故的梅利达、克罗毕斯、蓝。
以及现有成员——有纪、朱涅、桐人、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
在名字旁边,还特别注明了历代会长。
第一任会长:蓝。
第二任会长:有纪。
那并不是普通的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像被光轻轻托住,安静地留在墙面上,成为他们曾经相遇、曾经战斗、曾经欢笑、也曾经彼此扶持过的证明。已故之人的名字并没有被放在过去,而是与仍然站在这里的人并列着,像是他们依旧与沉睡骑士一同守在这座教堂里。
为了这一天,众人还故意办了一场相当隆重的开幕仪式。
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风精灵领主朔夜、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以及其他各族精灵领主都受邀前来见证。当水晶圣家堂的大门缓缓打开,清澈的光从里面流泻出来时,出席者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他们看见了全新的水晶圣家堂。
也看见了那面刻着沉睡骑士名字的墙。
有纪站在墙前,身后是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等沉睡骑士成员。桐人则站在她身旁,黑色衣摆在光中轻轻晃动。他的名字也刻在那里,和有纪、朱涅他们并列在一起。
他已经不再只是协助者,也不再只是偶然闯入她生命中的黑衣剑士。
他是沉睡骑士的一员。
是她的恋人。
也是她此刻可以回头看见的归处。
有纪静静望着那面墙,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映着圣母像下的名字。她的视线从蓝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到自己的名字,最后落在桐人的名字上。那一瞬间,她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以为只属于短暂生命的愿望,已经被许多人一同接住,并且在这座透明而温柔的教堂里,拥有了可以留下来的形状。
桐人没有打扰她。
他只是安静站在她身边,肩膀与她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风从教堂敞开的门外吹入,拂动有纪的紫发,也轻轻掠过他的黑色衣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察觉到有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便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
有纪的指尖先是轻轻一颤,随后便回握住他。
她没有说话。
桐人也没有。
可两人交扣的手指,已经替他们说出了很多东西。
那不是普通恋人之间的亲密,而像是两道曾经在黑暗里各自漂泊的灵魂,终于在同一处光里确认了彼此。桐人曾经把自己封进沉默、责任与无法言说的伤痕里;有纪则带着病痛、离别与即将消逝的时间,仍然拼命笑着向前奔跑。可到了这一刻,他们站在同一面刻着名字的墙前,握着彼此的手,像是在告诉那些已经离去的人,也告诉未来终将到来的别离——他们已经不再孤单。
有纪慢慢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孩。
桐人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水晶光辉中相遇。那一眼里有太多不必说出口的东西:圣母圣像广场的星空、决斗大会上的剑光、病房与ALO之间相隔的现实、还有那些每一次她笑起来时,桐人都会小心珍惜的短暂日子。
下一秒,有纪露出了灿烂得几乎让整座教堂都明亮起来的笑容,随后扑进了桐人的怀里。
桐人微微一怔,随即伸手稳稳抱住她,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后背。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接住一束光,又郑重得像在拥抱自己此生最重要的誓言。有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桐人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上她的发顶。
「有纪。」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落在她耳边。
「我在这里。」
有纪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嗯……」
她闭上眼,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知道。」
身后的沉睡骑士们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阿淳第一个欢呼起来,小纪也跟着起哄,连朱涅都忍不住露出了温柔的笑。提奇和达尔肯相视一眼,也轻轻笑了起来。米特抱着手臂站在稍远处,像是嫌这场面太肉麻似的别开脸,可唇角却悄悄扬起。莉法眼眶微微发热,诗乃则安静地看着那两人,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克莱因夸张地吹了声口哨,随即被莉法瞪了一眼,艾基尔则低低笑着,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雷根则看了看莉法,再看了看眼前相依的恋人,流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而那面刻着名字的墙,就在他们前方静静发光。
梅利达、克罗毕斯、蓝。
有纪、朱涅、桐人、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
那些名字在水晶折射出的虹色里安静并列着,像过去、现在与未来终于在同一处交汇。
有纪靠在桐人怀中,悄悄抬起眼望向墙上蓝的名字。
姐姐。
你看。
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桐人像是察觉到她心底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抱着她的手臂又轻轻收紧了一些。
而有纪也在那份温度里,慢慢露出了安稳的笑容。
……
之后,守卫精灵少年也再次兑现了对心爱的黑暗精灵少女许下的诺言。
这一次,不是在ALO中。
而是在现实世界里。
现实中的和人,通过「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将有纪与她无法亲自抵达的现实景色连接起来。那是他与学校同学自去年春天起持续推进的实验项目之一。若要用最简洁的方式说明,这套系统能够借由AmuSphere与网络,将潜行于虚拟世界中的人,与身处远方现实中的人直接连接起来,使双方共享视觉与听觉。
探测器内部的小型镜头与麦克风会收集现场的影像与声音,经由和人随身携带的手机上传至网络,再一路传送至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由医院内的Medicuboid作为中继,最后送往有纪当前潜行的专用虚拟空间。嵌在透明半球中的镜头,会随着有纪视线的移动,在球体内部安静而灵活地转动,仿佛那里真的寄宿着一双紫色的眼睛,正透过机械与网络,努力触碰她无法亲身抵达的世界。
那一天,和人将探测器小心地设置在自己的肩膀上。固定扣扣合时发出极轻的声响,他又用手指确认了一遍角度,确保镜头不会被衣领遮住,也不会因为走动而剧烈晃动。那姿势看起来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像是让有纪靠在自己身旁,一起看这个她曾经以为再也无法触及的现实世界。
他还带上了有纪双胞胎姐姐绀野蓝子的遗物——那串由她们母亲遗留下来的圣母玫瑰念珠。
念珠被他仔细收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出门前,和人曾在玄关处停了一会儿,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那串念珠所在的位置。它并不沉,却像承载了两位少女与她们母亲之间极深的重量。那不是普通的遗物,而像一条细细的线,将有纪、蓝子、母亲,还有此刻站在现实门口的他,悄悄系在了一起。
随后,他独自来到了郊外的一座公园。
黄昏时,和人在草地上搭起帐篷。风吹过树梢,帐篷布轻轻鼓动,远处偶尔传来虫鸣与鸟声。现实世界的空气不像ALO那样澄澈到近乎透明,它带着泥土、草叶、夜露与微微潮湿的气息,也带着太阳落山后从地面慢慢升起的凉意。和人一边固定帐篷绳,一边不时侧过脸,确认肩上的探测器仍稳稳对着前方。那动作已经不像是在操作机器,更像是在照顾一位真正坐在自己身旁、随时可能因为视角摇晃而感到不舒服的女孩。
「这样看得清楚吗?」
他轻声问。
探测器另一边传来了有纪带着笑意的声音。
「嗯,看得见喔。桐人君搭帐篷的样子……有点认真得可爱。」
和人手里的营钉差点敲偏。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些,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笑我啊。我也是第一次一个人正式搭这种帐篷。」
「可是很帅喔。」
少女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
和人停了一下,低声说道:
「那就好。」
夜色降临后,和人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
他手里握着那串圣母玫瑰念珠。念珠微凉,静静贴在掌心。细小的珠面在指腹下缓慢滑过,银色十字架垂在指间,映着露营灯柔和的暖光。肩上的探测器镜头安静地转动着,像有纪正靠在他的肩旁,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仰起头。
「看得见吗,有纪?」
他轻声问。
探测器另一边很快传来少女柔软而微微发颤的声音。
「嗯……看得见。」
和人抬起头。
现实的星空铺展在他们头顶。
不是ALO中被系统绘制出来的星星。
不是虚拟世界里永远明亮、永远美丽的夜空。
而是真实的、遥远的、会被云遮住、会在风里闪烁的星光。那些星星并不整齐,也不耀眼,有些甚至微弱到必须凝神看上好一会儿,才能从夜色深处分辨出来。可是正因为如此,它们才显得真实,像从遥远时间尽头一路抵达这里的细小光芒,安静落进少年的眼中,也透过探测器落进少女的世界里。
和人握紧了手中的圣母玫瑰念珠,肩上的探测器轻轻转动。有纪的视线似乎从一颗星移向另一颗星,又慢慢停在夜空最深处。
他们一个坐在现实草地上。
一个待在医院深处的Medicuboid中。
中间隔着城市、网络、病房、机器与无法跨越的身体距离。
可在那一刻,他们确实一起看见了同一片星空。
而不再只是ALO中的星星。
夜风轻轻吹过草地。远处的树林在月光下摇曳出细微的声响,帐篷旁的小型露营灯散发着暖黄色光晕,将和人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肩膀上的透明半球探测器安静地运作着,镜头随着另一端少女视线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和人抬头望着夜空。
探测器另一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有纪轻轻地开口了。
「……桐人君。」
「嗯?」
少女的声音带着很浅很浅的笑意,像夜风轻轻拂过耳边。
「我……终于能和姐姐一起露营了呢。」
和人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
肩膀上的探测器镜头缓缓转动,最后落向了他掌中的那串圣母玫瑰念珠。
细小的银色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那是绀野蓝子的遗物。
也是她们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有纪的话并没有说得很重,可那一句「和姐姐一起」,却像轻轻落进夜色里的祷告,让和人胸口深处某个地方安静地收紧。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念珠,仿佛能透过那串冰凉的珠子,看见两个少女并肩仰望天空的模样。
有纪的声音继续轻轻传来。
「还能一起看现实里的星星……姐姐一定也看见了吧。」
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是害怕惊扰夜空。
和人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念珠。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珠面后,他缓缓将念珠握紧,然后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辽阔的星空。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
「嗯。」
「蓝子姐姐一定就在旁边看着。」
他的声音很低,却稳稳穿过夜色,落向耳机另一端。
「所以今晚,不只是我陪着你。」
有纪没有马上回答。
耳机里只剩下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隔着网络、隔着设备、隔着病房与现实的距离传来,却让和人觉得,她似乎真的就在自己身旁。像ALO里无数次那样,靠在他的胸口上,静静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有纪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有些湿润,却仍带着笑。
「桐人君……谢谢你。」
和人握紧念珠的手微微用力。
「我只是想让你看见。」
他说。
「你想看的东西。」
「你想去的地方。」
「只要我能到达,我都会带你去。」
这句话落下后,夜风轻轻穿过草地,帐篷布发出细微的声响。和人没有再补充什么,也没有把它说成誓言。可对有纪而言,那已经足够了。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从不擅长夸张地表达自己,却总是会把说过的话,一件一件真正做到。
肩膀上的探测器镜头轻轻转向天空,像是有纪正在安静地仰望那片现实中的星海。
和人则坐在草地上,将身体微微往后靠,抬头看着那些遥远而真实的光点。掌心里的圣母玫瑰念珠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暖,银色十字架贴着指节,像在替这个夜晚留下无声的见证。
没有人再继续说话。
可那份静谧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温暖。
仿佛在这片夜空下,病房、机械、距离、生死,都被星光轻轻拉远了。
只剩下少年、少女。
还有那串连接着姐姐与母亲的念珠。
以及那个终于能够一起仰望现实星空的夜晚。
……
三月中旬,桐人在肩膀上设置着通信探测器,与深澄、辽太郎、直叶、安德鲁、诗乃以及长田等人,一起在假日展开了三天两夜的京都之旅。
那并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对现实中的和人而言,那是朋友们久违地聚在一起的假日;对无法离开病房的有纪而言,那却像是某种终于被现实世界轻轻打开的门。通过那枚小小的透明半球,她得以越过病房、机器与身体的限制,看见新干线窗外一闪而过的原野,看见京都古寺檐角下摇曳的风铃,也听见现实街道里人群往来的脚步声与笑声。
其中已经成为社会人士的安德鲁,还特地把店铺交给妻子暂时照看。辽太郎则为了这趟旅行认真请了年假,出发当天还一边抱怨公司上司、一边背着旅行包在车站大喊:
「年轻人就该去修学旅行啊!」
结果话音刚落,直叶和诗乃便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他。
「你已经不是学生了吧。」
两道毫不留情的吐槽重叠在一起,辽太郎瞬间僵住,随后像受了重伤般夸张地捂住胸口。安德鲁抱着手臂笑出声来,深澄则别开脸,肩膀明显轻轻抖了一下。长田的视线原本还停留在直叶身上,这时也终于忍不住移开,轻轻推了推眼镜,低声补上一句:「……我站桐谷同学和朝田小姐那边。」和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如既往吵吵闹闹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而那时,探测器所收集的情报,也已经能够同时分送至复数用户端。
因此,除了有纪之外,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等沉睡骑士成员,也能透过各自连接的终端,与他们一同「来到」京都。为了方便大家一起参与这场现实世界的旅行,沉睡骑士成员们所连接的探测器,则统一设置在直叶左肩上。虽然他们真正的身体仍在各自所在的地方,可视野与声音却被同一套系统连接到这场旅程之中。那种感觉很不可思议,像是现实世界第一次为沉睡骑士们开了一扇细小却明亮的窗。
当新干线驶过冬末的原野时,探测器另一端甚至还能听见小纪兴奋地喊着:
「好快喔——!」
阿淳则不停发出惊叹声,像是恨不得把窗外每一片田野、每一座远山、每一条闪过的河流都记下来。朱涅温柔地提醒大家不要同时说话,否则线路另一端会乱成一团;提奇安静地观察沿途景色,偶尔低声说出自己看见的细节;达尔肯则像第一次见到现实高速列车般,压低声音发出带着敬意的感叹。
「现实的新干线……原来真的这么快啊。」
那句话传来时,车厢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随后,直叶轻轻笑了笑,把探测器稍微朝窗外转了些,让远处的山线与云影更加完整地落入镜头之中。
只是——
和人还是带着一点谁都看得出来的「私心」,重新为有纪单独制作了一个专属于她的探测器。
那并不是共享频道。
而是只连接他与她的私人线路。
这样一来,即使沉睡骑士们也在透过其他终端一起旅行,他仍然能够与有纪共享只属于两人的视线与声音。它的镜头角度、收音范围,甚至固定在肩上的位置,都被和人反复调整过许多次。别人看到的是旅途本身,有纪看到的却更像是和人愿意亲手递到她眼前的世界。
那份小小的偏心,自然没有逃过大家的眼睛。
不过,包括朱涅与深澄在内,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选择了没说出声。
甚至在旅途中,深澄等伙伴还会识趣地故意落后几步,把时间与空间留给两人。
有时候,是清水寺长长的石阶前。
冬末初春的空气仍带着凉意,石阶两侧的人群缓慢流动,木造寺院的檐角在远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色泽。和人会稍稍停下脚步,侧过肩膀,让探测器能避开前方行人的遮挡。
「这里看得清楚吗?」
探测器另一边的有纪认真地应道:
「嗯……再往右一点。」
和人便依照她的话,轻轻转动身体。
「这样?」
「啊……看到了。那边的屋檐好漂亮……」
她的声音里藏着小小的惊叹,像第一次看见现实世界中的古寺,也像终于亲手触碰到了某个只能从照片里想象的地方。和人听着那道声音,抚摸着探测器的手指轻轻放松了一些。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急着跟上前方的队伍,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直到有纪说「可以了」为止。
有时候,是伏见稻荷绵延不绝的朱红色鸟居下。
一重又一重鸟居沿着山路向上延伸,朱红色柱身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鲜明。人群的脚步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远处游客压低的交谈声,都被探测器收入其中。和人走得很慢,肩膀尽量保持平稳,像真的牵着有纪的手,与她一起穿过那条被朱红色包围的小径。
「桐人君。」
「嗯?」
「这里……好像ALO的迷宫入口呢。」
和人轻轻笑了。
「如果真的有怪物冲出来,你会先拔剑吗?」
「当然喽。」
探测器另一边的少女语气轻快起来。
「然后桐人君就负责支援我。」
「嗯。」
和人回答得很自然。
「那当然。」
那句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让探测器另一端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后,有纪轻轻笑了起来,声音柔软得像风从鸟居之间穿过。
有时候,则是夜晚鸭川旁边,被灯火染成淡金色的河岸。
水面缓缓流动,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拂过来,行人的脚步声与远处餐馆里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只属于现实京都夜晚的温度。
和人站在河岸边,将肩膀微微转向水面。
肩上的探测器镜头会随着有纪视线缓缓转动,而和人则会像有纪真的陪在自己身旁般,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低声询问:
「这里看得清楚吗?」
「嗯……再往右一点。」
「这样?」
「啊……能看到灯笼了。」
然后探测器另一端便会传来少女满足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让和人胸口某处安静地发热。周围所有灯火、人声、河水与夜风,都像是在那一瞬间被轻轻推远,只剩下肩膀上那枚小小探测器,以及它所连接着的、比任何旅伴都更靠近自己内心的少女。
直叶甚至还忍不住一边举着手机偷拍,一边坏笑着调侃:
「哥哥和有纪这根本是在度蜜月吧。」
结果下一秒,辽太郎立刻满脸认真地点头附和:
「根本超像的好吗!」
安德鲁抱胸豪爽地哈哈大笑,长田则终于从一直落在直叶身上的目光短暂地转移到小俩口上,诗乃扶着额头轻轻叹气,深澄在旁边忍笑,而被突然点名的和人则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不、不是那样吧……」
他的声音明显缺乏说服力。
直叶眯起眼睛。
「哥哥,你现在这个反应,比承认还明显喔。」
诗乃淡淡补上一句:
「反驳失败。」
深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家伙以前在前线被Boss追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慌。」
辽太郎立刻拍手大笑。
「桐字头的老大也有今天啊!」
安德鲁依然抱着手臂,肩膀轻轻震了震,随后发出低沉又爽朗的笑声。
「哈哈,你小子也有被大家围攻的今天。」
长田原本还下意识将目光放在直叶身上,这时也小声补了一句:
「……我觉得大家说得没错。」
和人抬手按了按额角,像是想把所有人的调侃一起挡回去。可就在这时,私人线路的耳机里,很快传来了有纪那清亮的笑声。
那笑声没有半点躲闪。
反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与幸福。
「可是……我很开心喔。」
众人的笑闹声稍稍低了下去。
和人微微一怔,手指轻轻碰上肩膀旁的探测器。
有纪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像透过京都夜晚的风,悄悄落到他耳边。
「如果这是蜜月的话……那我会觉得,很幸福。」
和人没有立刻回答。
鸭川的水声从脚边缓缓流过,灯火在水面上晃开一道又一道金色碎光。他垂下眼,随后极轻地笑了。
「那就当作是吧。」
这次换直叶睁大眼睛。
「哥哥居然承认了……」
辽太郎夸张地发出欢呼,安德鲁笑着拍了拍和人的肩,诗乃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吐槽。长田像是下意识想说些什么,目光才刚往直叶那边飘过去,后脑勺便立刻被她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
「你也别跟着起哄啦。」
深澄望着桐人肩上的探测器,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温柔,随后故意转过身,对其他人说道: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吧。再不走,他们两个真的要把鸭川当婚礼会场了。」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
而和人则落后了半步。
他站在夜风里,将肩膀微微转向河面,让有纪能再多看一会儿那盏灯笼与水面上的倒影。
「还想看吗?」
他低声问。
有纪轻轻应了一声。
「嗯。再一下下。」
于是和人便真的停在那里。
没有催促。
没有解释。
只是静静陪她看着。
京都夜晚的灯火流淌在河面上,现实与虚拟之间那条原本遥远得近乎无法跨越的距离,在这一刻被一枚小小的探测器、一条私人线路,以及少年固执而温柔的爱,悄悄拉近了。
像一场真正属于他们的旅途。
也像桐人一次又一次把世界带到有纪面前时,亲手献上的无声誓言。
……
而那样的日子,也依旧持续着。
之后的有纪,仍然在ALO中的各种冒险与活动里跑在最前面。每当攻略开始时,她总是第一个拔剑冲出去,紫色长发在风里扬起,剑光比任何人都要明亮;发现隐藏任务时,也一定是她最先兴奋地大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伸手推开下一扇门;无论飞行竞速、Boss攻略、公会活动,还是深夜里大家聚在艾基尔道具店中闲聊到忘记时间,她都笑得比谁都灿烂。
那份生命力,像会发光一样。
仿佛只要她还在笑着,整个世界就会继续明亮下去。
桐人常常站在她身旁,或者在她冲出去之后追上她的背影。很多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出声,只要看见她回过头来,朝自己露出那种理所当然般的笑容,胸口深处便会被一种柔软而真实的温度填满。那是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想要继续的明天,想要期待下一次相见,想要把未来一点一点往前延伸的心情。
可一切幸福,却也像梦一般短暂。
桐人与有纪,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一起经历了漫长而耀眼的旅行。他们去过很多地方,也还有更多地方想一起去;还有许多想挑战的迷宫,许多想一起看的景色,许多想一起牵着手走过的街道,许多想在夜晚并肩仰望的星空。那些愿望一个接一个被说出口,又被两人小心地放进心里,像等待春天发芽的种子。
而桐人也渐渐开始相信——
自己和心爱的女孩之间,或许真的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至少,他已经开始忍不住去想象「未来」了。
想象有纪在新生艾恩格朗特更高的楼层里第一个发现隐藏任务,得意地回头喊他的名字;想象她在现实世界的探测器另一端,看见更多城市、更多山海、更多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想象某一天,她能够不再隔着机械与病房,只是像在ALO里那样,在现实中自然而然地走在自己身旁。
这些想象曾经对桐人而言过于奢侈。
可是有纪那灿烂的笑容,总会让他忘记害怕。
距离四月还剩下几天的某个日子里,由鄂霍次克海缓缓南下的冷气团,让整个关东地区降下了一场在这个时节十分少见的大雪。
厚重的积雪覆盖了街道、树木与屋顶。原本已经隐约浮现的春天气息,也仿佛再次被拉回了冬日深处。白色静静堆积在窗沿与路灯下,行人的脚印在雪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又很快被新的雪层温柔覆盖。
微弱的日照从云层间落下,让积雪开始一点一点融化。屋檐边缘垂落的冰晶缓慢滴水,发出规律而细小的声响。道路旁的树枝承着雪,偶尔因为风而轻轻颤动,散落一小片银白色的尘光。
春天似乎正在靠近。
可那份寒意,却迟迟没有散去。
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那个终将到来的日子,也终于悄悄地,朝着那对彼此相爱到底的守卫精灵少年与黑暗精灵少女,缓缓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