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山庄的日色渐斜,红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诗会本该在赞叹声中收尾,但原本的平和早已被一种紧绷的张力所取代。赵勋连干了几杯烈酒,酒意上涌,将他原本就狭隘的自尊心烧成了一股无名邪火。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输了彩头,丢了脸面,更是被周景疏隔空敲打了一通。这份积郁,在看到沈望舒那副清冷且毫不在意的神情时,终于彻底爆发。
“沈姑娘写得一手好诗,想必这舞技、曲艺,也是江南一绝吧?”赵勋突然起身,步履凌乱地走向沈家所在的席位,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既然大家今日尽兴,不如沈姑娘再给咱们助助兴?若是能得沈姑娘亲手斟一杯酒,我赵勋今日便认了你那‘野草’的风骨。”
沈清淮闻言,惊恐地站起来,挡在女儿身前:“赵公子,小女身子不适,又从未在人前献艺,实在不敢惊扰公子。这酒,沈某替她喝了。”
“你算什么东西!”赵勋一把推开沈清淮。他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手劲极大,沈清淮一个文弱文官,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在了后方的案几上,茶盏摔了一地。
“父亲!”沈望舒那万年不变的冰冷神色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迅速扶住沈清淮,确定父亲无碍后,缓缓转过身。此时的她,双眸中不再是清冷的寒泉,而是凝成了万载不化的坚冰。
“赵公子,请自重。”沈望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自重?”赵勋借着酒劲,伸手便朝沈望舒的肩头抓去,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在京城,还没人敢跟小爷谈自重!你沈家回京,不就是来求官求富贵的吗?装什么清高!”
他的手眼看就要触碰到沈望舒那洁白的衣袖。在这一瞬间,席间传来几声女眷的惊呼,众人皆以为这沈家才女今日难逃羞辱。
然而,沈望舒并没有后退。
她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那是她入席前随手带上的,扇骨是坚韧的乌木。在赵勋的手伸过来的那一刻,她纤细的手腕猛地一折,折扇如离弦之箭般精准地抵住了赵勋的手腕命门。
乌木扇骨顶在皮肉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啊!”赵勋发出一声惨叫,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惊怒交加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见沈望舒手握折扇,目光如炬,那目光中的杀气竟然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沈家入京,是奉圣旨听调,非是入赵府为奴。”沈望舒冷冷地注视着他,折扇的力度不减半分,“赵公子若想听曲赏舞,勾栏瓦舍多的是,碧云山庄虽雅,却容不下公子这副酒疯。”
“你……你敢打我?”赵勋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欲再扑。
“够了。”
一道如同清泉扣石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周景疏不知何时已从二楼走下,步入了长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沈望舒身侧,视线先是在她紧握折扇的手上停留了瞬息,随即转头看向赵勋。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高位者审视卑微者的漠然。
“赵勋,大理寺的监牢,这几日刚好空出了几个干净位子。”周景疏的声音不重,却让赵勋彻底僵在了原地,“你想进去醒醒酒吗?”
赵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最终在周景疏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狠狠地摔了一下衣袖。
“咱们走着瞧!”他丢下一句场面话,在随从的搀扶下狼狈离去。
沈望舒收起折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转过身,对着周景疏微微欠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多谢周公子援手。”
周景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沈姑娘,野草虽韧,但京城的风沙……远比你想象的要大。保护好自己。”
沈望舒抬眼,再次撞进那片平和如海的目光中。在这一刻,碧云山庄的喧嚣仿佛退到了极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