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长廊上只剩下沈家父女与周景疏三人。
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乱了沈望舒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抬起头,第一次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正眼看向这个名动京城的周家嫡长子。
周景疏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开阔,鼻梁挺直,最难得的是他周身那股气定神闲的静气。哪怕刚刚才用法律威慑了权臣之子,此刻他站在风里,依旧像是个不染尘埃的世外客。
“沈姑娘。”周景疏率先开口,他的目光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亦没有那些世家子弟惯有的自矜,“刚才那一首《古原草》,景疏在楼上拜读,至今心潮难平。‘野火烧不尽’,这五字,当浮一大白。”
沈望舒看着他,清冷的眸底划过一丝探究。她知道周家是大齐第一勋贵,也知道周景疏是大理寺未来的掌舵人。这样的人,本该是站在云端俯瞰沈家这种清流末户的,可他今日不仅出了手,言辞间更是给了沈家莫大的体面。
“周公子谬赞了。诗文小技,不过是身处绝地时的几声自嘲罢了。”沈望舒的声音依旧如冰玉相击,清脆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
周景疏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着恼,反而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许距离:“沈姑娘太谦逊了。文以载道,诗能见骨。在这京城的脂粉堆里,已经很久没人能写出这样‘烧不尽’的傲骨了。”
“风骨若是能当饭吃,家父也不至于在江南虚耗十二年。”沈望舒直视着他的双眼,语调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讥讽与通透,“在这京城,权势是烈火,律法是枯薪,我们沈家这种人,便是那任人宰割的野草。周公子今夜解围之恩,望舒记下了。但公子所求的‘气象’,怕是在沈家寻不到。”
她说完这句,再次对着周景疏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她的动作优雅得无懈可击,却也疏离得让人觉得眼前隔着千山万水。
周景疏看着她。这是他二十余载人生里,第一次遇到能如此平静地将世道险恶撕碎了摊开在他面前的女子。那些京城里的贵女,或是仰慕他的权势,或是羞赧于他的容貌,唯有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张毫无波澜的判卷。
“沈姑娘说,诗文小技,难抵世道险恶。”周景疏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异常庄重,“但景疏却觉得,正是因为世道险恶,这最后的一点文骨,才弥足珍贵。沈姑娘今日护住了沈大人的尊严,也护住了大齐文人的脸面。”
沈望舒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竟然真的读懂了她那诗里的悲怆。但他所谓的“脸面”,在沈望舒看来,终究是奢侈的。
“脸面值几个钱?”沈望舒低声呢喃了一句,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感叹这世道。她重新抬头,语气如冰,“周公子,夜深了。家父身子羸弱,望舒先行告退。”
她转过身,轻轻扶起沈清淮。两人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单薄,尤其是沈望舒,那月白色的身影在这一片金玉锦绣的山庄里,像是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魂。
周景疏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扶住沈清淮时的温度。他看着那个女子挺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孤傲的少女,其实是把自己武装成了一座冰山,试图用那点可怜的寒意,去对抗整个世界的喧嚣与恶意。
“世道险恶吗……”周景疏自言自语,眸光微垂,“的确。所以,才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