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后,雨虽停了,但京城的街道依旧泥泞不堪。
沈望舒站在“永和当铺”那扇漆黑沉重的木门前,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翠儿。别院里的开销虽省,但母亲的药石不能断,父亲在狱中若要打点那些贪婪的牢头,亦需要大笔的银钱。沈家查抄时剩下的那点碎银,早已捉襟见肘。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长条匣子,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透着一股陈腐气味的当铺。
“掌柜的,当物。”沈望舒的声音清冷,在这安静的当铺内激起一丝回响。
柜台后的老掌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斜着眼瞧了瞧沈望舒,见她虽衣着简陋但气度不凡,这才慢吞吞地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轴发黄的古画和一叠手抄的孤本诗稿。
那是沈清淮最珍爱的《春山图》,以及沈望舒这些年潜心研究农耕水利的随笔手札。
“古画虽是前朝名家,但损毁严重;这诗稿嘛……不知是哪家闺阁的游戏之作,不值钱。”掌柜的撇了撇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死当。”
“三十两?”翠儿惊叫出声,“这画可是老爷当年的命根子,光是那宣纸都值这个数!”
沈望舒按住翠儿,她知道这些当铺看人下菜碟,沈家如今的身份,能换得三十两已是掌柜的看在死当的份上。她刚想张口应下,当铺侧门走进来一个穿着寻常衣裳的小厮。
那小厮看似在店内闲逛,却有意无意地在柜台边停了步,目光在那幅画上扫过,突然高声道:“掌柜的,这画气韵生动,乃是难得的真迹。你这开价也太损了。我家主人平生最爱此类孤本,愿出三百两买下。”
掌柜的一愣,有些警惕地看着小厮:“哪家的?规矩懂不懂?”
“规矩是死的,画是活的。”小厮从袖中取出一张大通钱庄的银票,轻飘飘地按在柜台上,“这诗稿,我家主人也一并要了。他说,这字迹中有浩然气,值黄金万两。”
沈望舒猛地转头看向那小厮。那人的样貌平淡无奇,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脚上那双绣着细微云纹的布鞋——那是大理寺随从常穿的官样。
周景疏的人。
沈望舒的指尖紧了紧。他是在帮她,却用这种最保全她自尊的方式。他没有直接施舍,而是将她的才情与珍藏,在这个冰冷的当铺里,给出了一个足以救命的价格。
“多谢。”沈望舒对着那小厮微微颔首,语调平静,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涟漪。
她接过银票,甚至没有多看那一匣子珍藏最后一眼。她知道,那些东西在这一刻不再是附庸风雅的工具,而是沈家活下去的资本。
……
走出当铺,阳光破开云层洒在身上,竟有些刺眼。
“姑娘,咱们有钱救老爷了!”翠儿喜极而泣。
沈望舒握紧了手中的银票,回头望向那沉寂的当铺。她欠周景疏的,似乎已经不仅仅是一把伞的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