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午后，阳光被林立的窝棚切得细碎而斑驳。苦水街那处狭窄的代书摊前，原本正排着几位等着写家书的苦力，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和张狂的笑声惊散。

几名身着绫罗绸缎、腰间系着羊脂玉佩的纨绔子弟，在大批家丁的簇拥下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停在了沈望舒的木桌前。领头的是户部尚书的内侄孙奇，此人平日里最喜流连烟花之地，生得一张虚浮的粉脸，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淫邪。

“哟，本公子还当是什么判笔仙儿，原来竟是沈家那位沦落街头的落难千金。”孙奇甩开折扇，轻佻地抵在木桌边缘，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蒙着轻纱的沈望舒，“沈姑娘，这南城的风大雪厚，你这双拿惯了玉笔的手，在这儿写些粗鄙的家书状纸，岂不是糟蹋了？”

沈望舒头也未抬，手中那支秃了头的毛笔稳健地在纸上勾勒，声音冷淡如冰：“写家书是叙亲情，写状纸是申公理。在望舒眼中，这笔下字字千金，并无贵贱之分。公子若无文墨之求，请莫要挡了后头百姓的路。”

“有文墨，自然有文墨。”孙奇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金灿灿的马蹄金，“咣当”一声砸在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险些溅出来，“本公子今日不写别的，听闻沈姑娘才情冠绝京城，不知这勾栏瓦舍里的那些软香艳词，沈姑娘可写得出来？只要你写得够活色生香，这金子就是你的。如何？总好过你写这半年的废纸。”

周围的纨绔们纷纷起哄，言语间尽是不堪入耳的羞辱。翠儿气得浑身发抖，正欲上前理论，却被沈望舒伸手拦下。

沈望舒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透过轻纱，直直地看向孙奇。那目光中没有预想中的羞愤，反而有一种看透了腐朽皮囊的悲悯。

“既然公子掷金相求，望舒若是不写，倒显得沈家家学不精了。”她语调平静，伸出一双微微发红的手，稳稳地铺开一张上好的生宣。

孙奇得意地挑了挑眉，却见沈望舒提笔蘸饱了浓墨，手腕翻转间，笔尖如游龙惊鸿，带起一阵飒飒风声。她落笔极快，墨色浓重，每一划都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识字的，起初还以为她真的屈服于权贵，可随着第一行大字跃然纸上，人群中渐渐传出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纸上写的赫然是——《讨恶奴檄》。

“尔等竖子，生于深宫委巷之手，长于膏粱锦绣之中。居官不思报效，处世唯知凌弱。笔下无半点经世之策，心中存万般淫邪之念……”

沈望舒每写一字，那笔锋便锐利一分，字迹苍劲有力，犹如利箭齐发。她将这群纨绔子弟依仗权势、践踏文骨、不忠不孝的丑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文章末了，她猛地收笔，那最后一撇竟生生划破了纸张，透出一股不死不休的狠戾。

“这艳词，公子可还满意？”沈望舒将那份墨迹未干的檄文往前一推，语调清冷如初。

孙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又由青转紫。他指着那张纸，半晌说不出话来。周围的百姓早已看不过眼，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叫好声响彻整条苦水街。

“你……你这贱人，竟敢骂我是恶奴！”孙奇气急败坏，伸手便要掀翻桌子。

沈望舒岿然不动，冷冷道：“公子若要动手，这南城百姓的眼便是公证。这篇檄文明日若传遍京城，尚书大人的脸上怕是也挂不住。”

孙奇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百姓，终究是没敢发作。他恨恨地抓起金子，在众人的嘘声中落荒而逃。

沈望舒重归坐下，继续为下一位老妪写信。她那单薄的身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虽在泥泞里，却生出一种让权贵无法直视的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