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景疏踏入周府书房时,灯火通明的屋内并没有往日的温情,只有首辅周阁老那张威严如铁、甚至透着一股森然杀气的脸。
“跪下!”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震得博古架上的瓷器嗡嗡作响。周景疏面色如常,,那张清俊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一丝波澜,他从容地撩起玄色官服的下摆,稳稳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如同雪中的苍松。
“景疏,你真的要为了那个沈家的孤女,为了一个死到临头的沈清淮,断送掉我周家经营了三代的基业?”周阁老快步走到他面前,手中的佛珠捏得咯吱作响,那是极度焦虑与愤怒的征兆。这位在内阁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此刻呼吸沉重,眼中尽是失望,“大理寺那本《洗冤录》残卷,是你拿走的吧?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赵家已经派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整个周家都要为你那莫名的恻隐之心陪葬!”
“二叔。”周景疏抬起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与清醒,“侄儿带走残卷,并非为了沈姑娘,亦非为了沈家。”
“那是为了什么?为了你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风骨?还是为了你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清名?”周阁老气极反笑,他猛地俯下身,死死盯着侄儿的眼睛,“在这京城,权势便是法度。赵家握着兵部,掌控着半个大齐的甲胄。你此时强行翻案,无异于是在大理寺公堂上公然扇赵太尉的耳光!你让圣上如何自处?圣上若是想杀沈清淮,你翻案便是逆鳞;圣上若不想杀,赵家也会逼着圣上杀!你为何非要去做那颗最碍眼的棋子?”
“侄儿求的,是大齐的法度,是这天下千万寒门读书人的一个交待。”周景疏的声音不卑不亢,在空旷的书房内字字铿锵,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锐利,“沈清淮若是冤死,自此以后,天下清流必将寒心,大齐选才之路亦将断绝。今日周家若因畏惧赵家而助纣为虐、缄默不言,他日这权倾朝野的铡刀,未必不会落在孩儿的颈上,落在我们周家每一个人的颈上。二叔,守住沈清淮,守住最后一点律法的尊严,才是守住周家真正的退路。”
周阁老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向来温顺、才华横溢的侄儿,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他。那温润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冷峻、清醒、果决的心。
“法度?”周阁老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凄凉,“景疏,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那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计划能瞒天过海?赵广那只老狐狸,只要嗅到一丝异样,他就会在三司会审的大堂上当众结果了你。到时候,沈望舒保不住,沈清淮保不住,连你也会成为一具无名的尸首。”
“那便请二叔拭目以待。若侄儿此行不归,周家便权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周景疏深深一拜,额头重重地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侄儿即便自毁前程,也要在这污浊的朝堂上,撕开一道清明的口子。否则,这官当得,也是如坐针毡。”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在那满屋摇曳的灯火中,向着黑暗的长廊走去。
走出书房时,夜风刺骨。周景疏站在长廊下,望着天边那轮被乌云半掩的孤月,忽然想起沈望舒在大理寺门前那道血色跪痕。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唯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周家的长子,他是沈望舒最后的盾,也是这黑暗官场中唯一的执火者。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