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冬夜,比京城的任何一处都要冷。高耸的红墙在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尊尊沉默的巨兽。
周景疏坐在值房内,面前摆着一份用蜡封印好的、封皮上写着“江南试卷初稿补录”的公文。这正是他白日里故意在同僚面前“不经意”露出的饵。公文的页角被他涂抹了特殊的显影粉,只要触碰,数日之内便会留下无法洗净的湛蓝色。
更漏声声,已入三更。
沈望舒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杂役服饰,伏在档房外侧的阁楼阴影中。她的心跳极快,手中紧紧握着那柄短刃。她知道,这一夜不仅是为了抓贼,更是为了证明周景疏的清白。
就在此时,原本寂静的档房方向,突然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铁匙转动声。随后,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的窗纸上一闪而过。
“来了。”沈望舒在心中默念。
就在那火光即将蔓延的一瞬,守候在暗处的护卫如影随形,瞬息之间便封锁了档房的所有出口。当周景疏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大门时,火苗已经窜上了书架的一角,一个身着月白色官服的身影正惊慌失措地试图将那份“假证据”投入火海。
“张主簿,大半夜的来清理旧账,当真是辛劳了。”周景疏的声音冷若冰霜,在空旷的档房内激起阵阵回响。
沈望舒迅速从阁楼跃下,守住了档房唯一的窗户出口。只见屋内,原本最是谦卑谨小慎微的主簿张远,正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地,手中正攥着那份被火折子点燃了一角的假证据。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周大人……我……我只是……”张远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试图辩解,但他那双沾满了湛蓝色显影粉的手,在灯火下无处遁形。
周景疏一步步走近他,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这五年间,张远曾是他在大理寺最倚重的副手,处理过无数冤假错案的修正,却没想到,那个一直在背后将沈家证据悄悄替换、甚至残害吴石的内鬼,竟是这张熟悉的面孔。
“我自问待你不薄,这五年来,你替赵家传递了多少消息?”周景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下属,语气中透着一股深重的痛惜,“吴石的死,是你下的手吧?那个刻在桌沿下的‘周’字,也是你为了离间我与沈姑娘,而出的‘高招’?是因为你害怕我真的能帮沈家翻案,还是因为赵家给你的金子,已经迷了你的眼?”
张远自知求饶无望,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惨笑:“周大人,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守着那点法度就能救得了沈家?只要赵家在位一天,你所谓的公理就是个笑话!赵家能给我的一百倍于你!在这京城,没有权势,清流不过是案板上的肉!”
“带下去,严加拷问,绝不能让他寻死。”周景疏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火势被迅速扑灭,烟尘渐渐散去。沈望舒从门外的阴影中缓步走入,与周景疏并肩而立。两人看着张远被拖走的背影,心中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唯有一种对前路更深沉的凝重。
“鬼捉到了,但赵家的反扑,怕是就在明日的三司会审了。”沈望舒轻声开口。
周景疏转过头,月光洒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带起一片寒意:“既然鬼已经现形,那明日,便让这京城的所有妖孽,通通在光天化日之下,血债血偿。”
两人相视一眼,在那满目疮痍的档房中,竟生出了一股共赴生死的决绝。那一夜,大理寺的灯火彻夜未熄,照亮了那场决定沈家、周家乃至整个大齐国运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