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积雪尚未融化，厚重的白雪下掩埋着的是愈发焦灼的民生。沈望舒踏入户部大堂时，靴底的碎冰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顾不得通报，径直推开了户部右侍郎的公署大门，将一份连夜草拟的《平粜论》重重地搁在了案几上。

那文书的边缘还带着室外的寒霜，在一室氤氲的茶香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人，如今粮价已至每斗一两二钱，城南已有饿殍。此策主张大理寺与户部联手，强行开启京畿四大平准仓，以开国之初的‘官价’向百姓粜粮，唯有如此，方能打掉粮商的底气！”沈望舒声音沙哑，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吓人，那是她在那盏孤灯下，翻遍大齐开国至今所有关于平准制度的记载后，熬出来的血气。

那右侍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他那双精明且算计的眼。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用修剪得圆润的指尖拨了拨那份沾着寒气的文书，仿佛那是某种会弄脏他指甲的污秽之物。

“沈编修，你是个读书人，不知这其中的‘规矩’。”侍郎轻笑一声，语气里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开仓放粮需得户部、大理寺与内阁三方会签，再报请圣上御批。如今大雪封路，奏章进不去，批红出不来。更何况，这仓里的存粮涉及明年的边饷，若流程不合、私自动用，这掉脑袋的罪名，你一个七品编修担得起，本官可担不起。”

“流程？大人，流程比人命更重吗？”沈望舒目眦欲裂，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冰冷的梨木案几上，“那些粮商背后是谁，大人心知肚明。他们不就是在等朝廷‘流程不合’的时候，把百姓的骨髓榨干吗？京郊的灾民已经开始啃树皮了，难道大人的流程要等他们易子而食了才走得完吗？”

“放肆！”侍郎猛地拍案而起，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平粜论》的首页，瞬间晕染了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翰林院的人，手伸得太长了！你一个修书的，懂什么军国大事？别以为有大理寺周大人护着你，你就能在这户部公堂撒野！来人，送客！”

两名身材高大的衙役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架起了沈望舒。沈望舒并没有挣扎，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重新坐回椅子上的身影，眼神清冷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她被生生赶出了户部大门。

站在冰冷的街道上，寒风如刀刮过她的脸庞。不远处，京城最大的“丰润粮号”前排着密密麻麻的长龙。那些百姓瑟缩在风雪中，眼神木然，怀里紧紧揣着全家人最后的活命钱。沈望舒看到一个老妇人因为凑不够那一两二钱银子，被粮店伙计一脚踹倒在雪地里，怀里的破碗碎了一地，那撒落出的几粒陈米瞬间被积雪吞没。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部，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明白，这道名为“流程”的铜墙铁壁，是那些权贵专门为百姓修筑的坟场。既然官场之门已闭，既然那一纸公文无法唤醒那些装睡的硕鼠，那她便要从这民间的地火中，烧出一条生路来。

她拢了拢单薄的官袍，转身走向了那漫天风雪的深处。她的背影孤绝而坚定，如同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火炬手，要去寻找那些足以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