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付出了难以估量的血泪代价后,那座庞大且畸形的肉山终于迎来了它的末路。
它被彻底一分为二。教会倾尽全力,用无数层神圣的信仰结界,将那块最大的主躯死死镇压、封印在了死寂之地的极深地底;而精灵们则信守承诺,将另一半略小的肉块带回了海纳森林,将其深深埋葬在世界树那足以净化万物的庞大根系之下。
失去了肉山这个万恶之源的驻守,死寂之地外围的黑灰色毒瘴终于成了无根之水。在全大陆祭司们日以继夜的圣歌洗礼下,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很快被彻底净化。为了世世代代看守地底的封印、防止虚无之力卷土重来,教会做出了决定——他们要在封印的震央之上,建立一座永不退缩的城池。
十几年后,一座宏伟的奇迹之城拔地而起。
圣城巴尔。这是人类历史上首个真正建立在信仰之上、以光明之神命名的伟大城邦。它那高耸的纯白城墙与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教堂尖塔,骄傲地矗立在曾经的绝望焦土之上。在此后漫长的数千载岁月中,这里都将是人类抵御虚无大军最坚不可摧的桥头堡。
与此同时,世界的底层法则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在赫斯的注视下,那些被信仰之力净化后的虚无之力,化作了纯净的淡蓝色以太(马纳)。它们犹如一场无形的星光之雨,随着时间的推移,温柔地逸散、漂浮到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不仅如此,地底被封印的肉山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微弱的虚无辐射,而这些辐射在穿过信仰结界时被净化,又源源不断地化作新生能量反哺着世界。
日月如梭,伊瑟拉大陆各地的马纳浓度开始稳步攀升。
几十年过去后,这股庞大的能量终于迎来了历史性的临界点——达到了足以引发物种异变与奇迹降临的浓度。
而作为封印之地的核心,马纳浓度堪称全大陆之最的圣城巴尔,最先迎来了这场变革的洗礼。除了那些能够借用信仰之力施展神迹的祭司外,人类群体中首次诞生了能够直接沟通、引动马纳产生超凡现象的“魔法师”雏形。
但机遇总是伴随着凶险。高浓度的能量同样催生了灾厄——那些游荡在荒野中的野兽,在吸收了驳杂的能量与地底残存的微弱怨念后,身躯发生了扭曲与狂暴化,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魔物”。这是大灾变后,大陆上首次在虚无之地以外的地方,出现了这种畸形的威胁。
幸运的是,圣城巴尔在此前就已经拥有了极其完备的武装力量。在全副武装的圣骑士与祭司的定期清剿与巡逻下,魔物的数量被死死控制在了一个对平民构不成威胁的安全线内。
在长期的安稳发展下,圣城巴尔逐渐成为了全大陆最安全的避风港。数十万的人口、各地的流民以及嗅觉敏锐的商人们疯狂涌入这里,让这座城市的规模以一种畸形的速度膨胀。在这里,赫斯甚至看到了人类工匠们利用马纳结晶,敲打出了第一批粗糙却充满智慧的“初代魔导具”。
看着这座繁荣的古代城邦,赫斯的思绪却显得无比沉重。
“涅尔加勒,我已经彻底理解了现代‘以太’的本质,其实就是被净化后的虚无之力。”站在云端的赫斯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圣城地底那座被重重封印的肉山,深深地蹙起了眉头,满脸写着嫌弃与不解,“但是,我不明白。肉山明明已经被切断了与死寂之地的联系,为什么在过去的这几十年里,它还能源源不断地产生出极具侵染性的虚无之力?”
“……”小缇那双机械狐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它转过头,用一种看透了凡人劣根性的目光注视着赫斯。
“因为,那个由虚无催生出的眷属怪物,其真正的力量源泉,并非外在的尸骸与毒瘴,而是——你们人类内心深处源源不断的‘负面情感’。”
小缇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冰冷与讽刺:“只要人类这个物种还存在,只要这世上还有贪婪、嫉妒、仇恨、恐惧与绝望……它就能无视一切法则,源源不断地吸食这些负面情绪,并将其转化为虚无之力。它最初诞生于死寂之地,仅仅是因为当时那场大战所积累的死者怨念,是它孕育初期最甜美、最庞大的养料罢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的诞生,正是这块大陆上所有生命种下的恶果,是必然的宿命。”
听到这个真相,赫斯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可是……可是教会的信仰结界,明明已经彻底断开了那团肉块与外界物质的物理连接啊,”赫斯神情复杂的反驳,“它是怎么隔着结界吸收那些负面情绪的?”
“人类,汝把‘虚无’这种力量,看得太简单了。”小缇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虚无,是足以侵染神明本源、扭曲世界法则的灾厄。它与情绪的共鸣是基于灵魂维度的,区区凡人构筑的信仰结界,或许能阻挡肉体的重组和魔力的渗透,但在那些无孔不入的恶意面前,穿透结界吸收情绪,自然是不在话下。”
只要人心存在阴暗,肉山将会是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抹杀。
“……”
赫斯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他看着脚下那座表面光鲜亮丽、沐浴在圣光中的圣城巴尔,又看了看那些在集市上为了利益争吵、为了权势算计的人类先祖。良久之后,他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充满绝望与讽刺的残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