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
第四十一章 燕阁低灯
外厢新役
天亮以后,木七仍旧是木七。
外头有人打水,木桶碰着井沿,一声一声闷响。通铺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翻身骂冷,有人摸着鞋子坐起,有人还把半张脸埋在旧被里,不肯睁眼。屋里汗味、酒味、霉味仍旧混在一处,像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东打着呵欠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鸡爪扒过。
他看见方英杰已经穿好衣裳,正低头系袖口,便揉了揉眼,道:
“木七,你昨夜睡了没有?”
方英杰手指一顿。
“睡了。”
阿东狐疑地看他一眼。
“你这叫睡了?眼底黑得跟锅灰似的。”
方英杰没有接话,只把袖口系好。
那件外衣昨夜沾过夜露,被他拧干后搭在铺角,尚未全干。此刻穿上身时,衣料里仍有一点冷意。那冷意一贴着皮肉,他便想起破水神庙后的芦苇,想起无字石上被他抹去的湿露,也想起王燕临走前那句——
白日里,你还是木七。
木七。
这个名字在宝雀楼里很轻。
轻得像外院木牌上随手刻下的两个字,轻得像老赵口中一声吆喝,轻得像客人酒泼在地上后叫来擦拭的一个杂役。
可昨夜之后,这两个字又变得很重。
因为有人知道木七不是木七。
有人知道他是方英杰。
也有人让他知道,十年前那场湖雨,并没有把所有旧人都吞干净。
阿东见他不说话,便伸脚踢了踢铺下的木盆。
“走啊,再晚赵管事又骂人了。”
方英杰点点头,端起木盆,跟着众人出了通铺。
宝雀楼白日里没有夜里那般艳。
红灯一盏盏熄下去,廊下只剩灯油的味道。昨夜客人走后留下的酒气还未散尽,前堂地上有踩碎的花瓣,有半截湿了的香头,也有不知谁遗落的一枚玉扣。姑娘们多已睡下,楼上帘幕低垂,脂粉香气沉在门缝里,像一夜喧嚣终于被关进了木头里。
外院却早已动起来。
后厨劈柴声不断,井边排着木桶,酒窖旁有人搬坛,两个小厮抬着昨夜撤下来的铜盆往后院去。老赵站在廊口,手里拿着一根短竹片,谁慢一步,竹片便敲在门框上,声音不重,却足够让人背脊一紧。
“快些!”
“昨夜喝酒的是客人,不是你们。一个个脚软给谁看?”
阿东压低声音道:
“听见没有?赵管事今日火气大。”
方英杰低头搬起一只空酒坛。
老赵的目光扫过他时,停了一下。
“木七。”
方英杰放下酒坛,走过去。
“赵管事。”
老赵上下看他一眼。
“昨夜没睡好?”
方英杰道:
“睡了。”
老赵哼了一声。
“一个两个都说睡了。真睡了,眼睛能像欠了阎王三吊钱?”
旁边几个杂役低低笑了一声。
方英杰没有辩。
老赵也没继续骂,只把竹片往廊柱上一敲。
“先别搬酒坛了。去前堂侧廊候着。”
方英杰抬眼。
“前堂?”
“耳朵聋了?”
老赵瞪他。
“齐妈妈要人。”
阿东一听,立刻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了。
“齐妈妈?木七,你犯事了?”
老赵一竹片敲在他脑袋上。
阿东“哎哟”一声缩回去。
“少打听。”
老赵骂完,才看向方英杰,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到了前堂,还是那几句话。眼低些,耳聋些,手脚快些。齐妈妈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看,也别多想。”
方英杰垂眼。
“是。”
他跟着前堂的小厮穿过侧廊。
白日的前堂没有夜里的灯火,却更显出另一种空阔。桌椅已经重新摆正,地上洒了水,几个小丫头正拿布擦栏杆。厅里还残着一点酒气、脂粉气和灯油味,被清水一冲,反倒更显出热闹散尽后的冷清。高台上的琴案早已撤去,帘幕半卷,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被切成几片冷白的纸。
齐妈妈坐在前堂一侧,身前放着一本账册。
她今日未穿平日迎客时常用的绛色衣裳,只着一身藕灰,发髻也挽得简单。少了灯下笑迎八方客的热闹,白日里的齐妈妈反倒显出几分精明冷静。
铁面立在通往楼上的廊柱旁,离齐妈妈不远。
他仍戴着那张旧铁面具,站得很直。白日里看,那面具比夜里更冷,铁色沉沉,遮住大半张脸。他的目光起初落在楼梯口,听见脚步声,才迟钝地转过来。
前堂小厮走到齐妈妈跟前,低声道:
“妈妈,木七带来了。”
方英杰走近时,铁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仍旧迟缓,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空。
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终于有一点影子沉在了里面。
方英杰没有抬头,只按规矩行礼。
“齐妈妈。”
齐妈妈翻了一页账册,慢慢看他。
“木七。”
“在。”
“听说你认字?”
“认得一些。”
“会写?”
“会写。”
“手稳?”
方英杰顿了一下。
“能做。”
齐妈妈笑了一声。
“我问你手稳不稳,你答能做。倒是会避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册旁压着的薄纸,又道:
“赵管事说,你话少,手倒确实稳。上回沈公子的古琴,是你抬进燕阁的。一路没磕没碰,连琴匣边角都没歪。”
方英杰垂眼。
“只是照吩咐做事。”
齐妈妈点了点头。
“燕阁外厢缺个使唤的人。”
这句话一出,方英杰袖中手指微微一紧。
齐妈妈像没看见,继续道:
“原先那个小厮手脚太毛,前日打翻了一盒香丸。燕姬姑娘不喜粗手粗脚的人。赵管事既说你手稳,又认得几个字,我便叫你来问一问。”
她合上账册。
“外厢的活,不比后院轻多少,只是换个地方。琴谱、礼单、茶具、香盒、灯烛、客人送来的东西,都要有人清点归置。燕阁里头的东西,哪一样坏了,都是要赔的。你若做不好,还是回外院搬酒坛。”
方英杰低头道:
“是。”
齐妈妈看着他。
“还有规矩。”
“妈妈请说。”
“第一,不该进的门,不进。”
“是。”
“第二,不该听的话,不听。”
“是。”
“第三,不该看的东西,不看。”
“是。”
“第四,燕姬姑娘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没吩咐,便在外厢候着。若有客人在,不许抬头乱看。若有人问你,你只说自己是新调来的燕阁听差。记住没有?”
“记住了。”
齐妈妈又看了他一会儿。
“你欠楼里的银子,照旧从月钱里扣。调去燕阁,不是免契,也不是抬身份。”
方英杰道:
“我知道。”
“知道便好。”
齐妈妈把账册推给身旁小丫头,淡淡道:
“从今日起,白日归燕阁使唤,夜里仍回外院通铺。赵管事那边还是记你的人。若燕阁不用你,照旧回外院做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以为去了燕阁,就是飞上枝头了。你还是木七。”
方英杰垂眼。
“是。”
“去吧。”
齐妈妈说。
“先到燕阁外厢,把这几日积下的礼单重新誊一份。字若太丑,便再抄。”
方英杰跟着小丫头往楼上去。
经过铁面身边时,铁面忽然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像想抬手,又记不得该不该抬。
方英杰脚步未停,也没有抬头。
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顺哥儿。”
声音轻得几乎被楼下扫地声盖过去。
铁面没有答。
可他面具后的眼睛动了一下。
像有一滴水,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
小丫头没有听见,仍在前面带路。
燕阁白日里比夜里更静。
前些日子隔灯看时,方英杰只觉得这里清雅、干净,不似前堂红艳。今日走近,才看清燕阁外厢设在正厅侧后,一面通着正厅,一面有小门接着内廊,并不挡姑娘起居出入。外厢陈设其实并不多。靠窗一张琴案,案旁放着琴架。另一侧有小书案,案上摞着几册琴谱、几卷纸、一方砚,还有半盏未燃尽的香。墙角置着矮柜,柜上分门别类放着香盒、茶盏、玉箫和几只封好的锦匣。
临水的窗半开着。
湖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潮味。那潮味极淡,却让方英杰想起破水神庙后的芦苇。
小丫头指了指书案。
“齐妈妈说礼单在这里。内廊那头是姑娘起居处,无吩咐不得过去。抄完了放在案上,等我来拿。”
方英杰点头。
小丫头走后,外厢便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下。
这是燕阁外厢。
昨夜王燕说过的话,在耳边慢慢浮起来。
练功的地方,未必非要在坟前。
方英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被麻绳和棺木磨出的新疤已经结住,摸上去发硬。
如今,他站在燕阁外厢。
窗外不是父亲的无字坟。
身后却是王燕一点一点替他争来的活路。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礼单。
这几日送入燕阁、尚未重新归整的物件一一列在纸上:香、玉、绸、琴谱、诗卷、药茶、珠串、画轴。每一样后头都记着献礼客人的姓氏与数量。那些东西在客人眼中是风雅,是心意,是通向燕阁的一点希望;可在这张纸上,它们只是字,是数,是要入账的物。方英杰研了墨,铺开新纸。
他写得不快。
一笔一画,压得很稳。
写到“沈公子古琴一张”时,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就是那一夜,他抬着这张琴进来。也是在燕阁灯影里,燕姬问他哪一个木,哪一个七。
那时她已经认出他了吗?
也许认出了。
也许还不敢认。
正如他那时也不敢想,燕姬会是王燕。
方英杰垂下眼,继续写。
不知过了多久,通向内廊的小门轻轻响了一声。
方英杰手中笔没有停。
门没有全开,只开了一线,正对着外厢里的小书案。
“木七。”
是燕姬的声音。
白日里的燕姬姑娘,声音比昨夜坟前的王燕要稳,也要淡些。
方英杰放下笔,起身,低头。
“燕姬姑娘。”
门后静了一息。
然后,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不是给满楼客人的那种笑。
“字写得不错。”
方英杰道:
“姑娘过奖。”
“礼单抄完,放在案上。”
“是。”
“午后把左边矮柜第三层的琴谱理一遍,破页另放,缺页记下。”
“是。”
“香盒不必你动。”
“是。”
门后的人似乎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饭要吃。”
方英杰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
“药也要擦。”
“是。”
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只落在门内门外之间。
“夜里不要再翻墙出镇。”
方英杰没有立刻答。
门后静了下来。
那静意里,燕姬姑娘不见了。
王燕在里面看着他。
方英杰低声道:
“我知道。”
门后的人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道最好。”
过了一会儿,门后又传来一句:
“木七。”
“在。”
“白日里,别叫错。”
方英杰垂着眼。
“我知道。”
“那便好。”
小门轻轻合上,内廊那头重新安静。
方英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窗外湖风吹进来,吹动案角那张新抄的礼单。纸边轻轻一颤,墨迹还未全干。
楼下隐约传来老赵骂人的声音,前堂有人搬桌椅,后厨有人喊柴不够。宝雀楼的白日仍照旧运转,谁也不知道燕阁外厢多了一个新役,更不知道这个低眉抄礼单的木七,昨夜才在两座荒坟前重新认回了自己的旧名。
方英杰慢慢坐回案前。
他拿起笔,继续抄下去。
一笔一画,都压得很稳。
像站桩。
也像练刀。
到了午后,小丫头送来一碗饭和一盅热汤。
饭不算好,只比外院多了一小碟青菜,汤里却有两片姜。小丫头把东西放下,道:
“外厢做活的人,姑娘不喜饿着手抄东西。吃完再抄。”
方英杰看着那碗汤。
姜气很淡。
却是热的。
他沉默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片从夜露里带回来的冷,终于一点一点散开。
傍晚时,铁面来到外厢门边。
他手里拿着一只空茶盏,像是从内廊那头送出来的。
可茶盏放下后,他仍没有走。
方英杰抬头。
铁面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铁面慢慢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英杰,像想起什么,却不知道怎样说。
方英杰放下笔,低声道:
“白日里,我是木七。”
铁面看着他。
方英杰又道:
“夜里无人时,我是小木头。”
铁面像听懂了一点,又像没有全懂。
他慢慢把手放下。
面具后的目光迟缓地停在方英杰身上,过了很久,喉咙里才挤出一点极低的声音。
“木……”
方英杰心口微微一紧。
“嗯。”
他低声道:
“木七也好,小木头也好,都是我。”
铁面站着不动。
窗外天色渐暗,前堂又开始点灯。第一盏红灯亮起来时,光从廊外斜斜照进燕阁外厢,落在铁面旧铁色的面具上,也落在方英杰尚未抄完的琴谱上。
宝雀楼的夜,又要来了。
方英杰低头,将最后一页破损的琴谱理出来,压在旁边。
他知道,自己今日没有去父亲坟前。
可他也没有忘。
方英杰去合上通往外廊的那扇门。
灯还留着一盏。
灯火不能太亮,太亮便容易惹人注意;也不能全灭,全灭了,若有人经过,反倒显得古怪。他将灯罩压低,只留一圈淡黄的光,落在书案、琴架和地板上。
外厢里安静下来。
方英杰从墙边取下一截旧帘杆,握在手里,慢慢站到外厢中央。
他在心里对那座无字坟低声道:
爹。
孩儿今日在这里。
孩儿还在练。
练时不能出声,不能震动楼板,也不能让木杆扫到琴案、香盒和矮柜。
练到第三遍时,内廊小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方英杰手中的帘杆停在半空。
门开了一线。
王燕站在门后。
她没有穿见客时的衣裳,只披着一件素色薄衫,头上的钗环也卸去了大半。灯光落在她脸上,少了白日燕姬姑娘的疏淡,也少了前堂灯下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旧帘杆,又看了看外厢里那一盏压低的灯,轻声道:
“我吵着你了?”
方英杰收势,把帘杆垂下。
“没有。”
王燕没有立刻进来。
她先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内廊里,铁面站在半明半暗处。他没有进来,只背对着小门,面朝廊口,像一块沉默的铁闩,把那条通往燕姬起居处的路挡住了。
王燕这才从门后走出,轻轻合上小门。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又捧着一只小漆盒。漆盒放到书案上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夜色。
“你练你的。”
她道。
“我不说话。”
方英杰看着她。
王燕在窗边坐下,把书翻开,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看你。”
她话虽这样说,眼睛却仍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方英杰垂下眼,原本要应声,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王燕看他一眼。
“怎么?”
方英杰握着旧帘杆,指节微微紧了紧。
“今夜……”
他说得有些慢。
“姑娘不用见客么?”
王燕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轻,不像前堂给客人的笑,倒像十年前渡口边那个会故意逗人的王燕又从眼底露了一下。
“你是怕我有客,还是盼我没客?”
方英杰耳根微热,低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方英杰被她问住,一时说不出话。
王燕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浅,却也更柔了些。
“放心。”
她低声道。
“我不是夜夜都留人的。”
方英杰抬了抬眼。
王燕把书放在膝上,声音放得很轻。
“燕阁有燕阁的规矩。只有每月一次择客夜,我才会看需不需要留客。平日里,见不见人,看我心情;就算见了,也不过隔帘说几句话,听一曲,收一份礼。”
她顿了顿,又看向他手里的旧帘杆。
“所以今夜没有客。”
方英杰没有说话。
王燕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可以练了?”
方英杰垂下眼,低声道:
“嗯。”
王燕重新翻开书。
“那就练吧。”
方英杰这才慢慢退回外厢中央,重新起势。
于是外厢里安静下来。
一边是他以杆代刀,起落之间寸寸收势;一边是她翻书时极轻极轻的纸声。灯火低低地照着,铁面守在内廊小门外,红楼深处的香气和酒气都被关在远处,仿佛这一小间外厢,是从宝雀楼里悄悄偷出来的一块地方。
方英杰练到虎口发热,腕骨也隐隐发酸,才慢慢收势。
王燕像是一直在看书,直到这时才抬眼。
“手疼不疼?”
方英杰道:
“不疼。”
王燕看着他。
“从前你撒谎,眼睛也这样。”
方英杰一怔。
那句话太旧了。
旧得像十年前太湖口边的风,像钱婶从灶边递来的热饭,像王阿福船头那盏还没有熄的油灯,像十年前那场湖雨还没有落下来之前的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没有再辩。
王燕打开小漆盒,从里面取出一块糖酥,放到案边。
“歇一会儿。”
方英杰道:
“我还没练完。”
“练不完的。”
王燕声音很轻。
“功夫练不完,仇也报不完。你若先把自己熬坏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方英杰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旧帘杆,在案边坐下。
糖酥已经有些凉了。
他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甜味很淡,却慢慢在舌尖化开。那一点甜来得太轻,轻得几乎不像宝雀楼里的东西,倒像许多年前钱婶从灶边偷偷塞给他的半块点心。
王燕看着他吃,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倒真不像病秧子了。”
方英杰道:
“我本来也不是。”
“从前走几步便喘,还说不是?”
“那是从前。”
“那现在呢?”
方英杰看着案边那截旧帘杆,低声道:
“现在还不够。”
王燕没有再笑。
她伸手替自己倒了半盏酒,又替他倒了半盏。酒很淡,入口不烈,只像夜色里一点微微发热的水。
两人没有多说话。
一个低头吃着凉糖酥,一个坐在窗边慢慢翻书。门外铁面守着,楼下红灯渐暗,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又被方英杰收住气息,稳稳压回原处。
过了一个多时辰,王燕合上书。
“回去睡。”
方英杰抬头。
王燕已经把漆盒收好,站起身来。
“明日白日里,你还要做木七。”
方英杰低声道:
“你也要做燕姬。”
王燕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都要睡。”
她转身走到内廊小门前,手指搭上门闩,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夜若无事,我再来。”
方英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站起身,低低应了一声:
“嗯。”
小门轻轻合上。
铁面仍在外头站着。直到王燕回房,方英杰收好帘杆,熄了灯,他才迟缓地转过身,跟着往内廊深处去了。
再晚一些,方英杰回到外院通铺。
阿东已经睡得七歪八倒,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木七……”
方英杰动作一顿。
阿东闭着眼,含糊骂道:
“你们燕阁……怎么比搬酒坛还忙……”
方英杰没有答。
他轻手轻脚躺下。
旧被仍旧潮,屋里仍旧混着汗味、酒味和霉味。可他闭上眼时,舌尖似乎还残着一点糖酥的甜。
很淡。
却没有散。
夜灯渐暖
第二日夜里,外厢的灯仍旧只留一盏,灯罩压得很低,淡黄的光落在书案上,也落在墙边那截旧帘杆上。楼下红灯一盏盏亮起,前堂的笑声、劝酒声、琵琶声,隔着几重帘幕传上来,到燕阁外厢时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层隐隐约约的热闹。
方英杰把白日里誊好的礼单压在案角,又将几册破损的琴谱重新归好。
晚饭是入夜前送来的。
一碗饭,一碟青菜,一小碗热汤。饭菜不算精细,却是热的,比外院通铺那边准时许多。小丫头放下饭时,只说:
“姑娘说,夜里还要当差,先吃饭。”
方英杰没有多问。
他低头把饭吃完,又将碗盏收到门边,等人来取。那碗热汤落进胃里时,他才觉得白日里压在胸口的空意散了些。
他知道,这未必是燕阁的规矩。
是王燕记得他要吃饭。
待碗盏收走,外厢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站到外厢中央。
起势之前,他看了一眼内廊那扇小门。
门没有响。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五指慢慢收拢。
那一夜,他练的是方家拳。
方铁杉说过,方家拳不求奇,先求正。
方英杰一拳一拳打得很慢,慢到几乎不像练拳,倒像是在夜色里一遍一遍扶正自己的骨头。
练到第二遍时,内廊小门轻轻响了一声。
他的拳势微微一顿。
只慢了半息。
门开了一线。
王燕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里仍旧捧着那只小漆盒。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浅青色旧衫,不是见客的衣裳,发间也只斜斜插着一支素银簪。灯火照着她的侧脸,少了燕姬姑娘的冷,也少了红楼里那层让人看不透的艳。
她没有说话,只看了看他落在半空里的拳。
方英杰收势,低声道:
“你来了。”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声音太轻,却也太自然。
像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等了许久,只是等到门响,等到她站在门后,便自己从唇边落了出来。
王燕也听出来了。
她看着他,眼里似有一点笑意,却没有点破,只轻轻“嗯”了一声。
门外,铁面仍旧站在内廊半明半暗处。
他不进来,也不远走。每到夜里,只要王燕到外厢,他便站在那扇小门外,背对着门,面朝内廊深处。红楼里有再多脚步声,再多笑语声,也越不过他那一身沉默的旧铁色。
王燕把小漆盒放到书案上,又在窗边坐下。
“你练你的。”
她翻开书。
“我看书。”
方英杰点了点头。
这一回,他没有再问她今夜见不见客。
王燕也没有再解释。
外厢里很快安静下来。
一边是他极轻极慢的拳声,另一边是她翻书时细细的纸声。偶尔楼下有人大笑,酒盏碰在桌上,声音像远水里碎开的石子,传到这里时已经没有了棱角。
王燕看着书。
方英杰练着拳。
铁面守着门。
仿佛这小小一间外厢,真能在宝雀楼深处藏出另一个夜晚。
后来,许多夜都是这样过去的。
白日里,方英杰仍旧是木七。
他低着眼,替燕阁整理琴谱,抄礼单,清点客人送来的茶、香、绢、玉。有人经过外厢,问一声新来的听差叫什么,他便答木七。齐妈妈偶尔上来看一眼,只问东西有没有坏,账有没有错;老赵在楼下见了他,仍旧骂他手脚快些,别以为到了燕阁便能偷懒。
没有人知道,夜里灯低以后,木七会重新站起来。
有时练拳。
有时练掌。
有时练刀。
拳是方家的拳,沉在脚下,正到骨里。掌是龙云掌,托、卸、转、镇,劲力不求外露,只在方寸之间慢慢流动。刀却没有刀,他只能用旧帘杆,用竹尺,用扫帚柄,甚至有时白日里抄礼单,写到一半,笔尖顺着纸上的空处一转,心里走的也是一式刀路。
迎门断浪。
横江截流。
一刀分岳。
笔锋不能斩人。
可笔锋能记路。
旧帘杆不能出鞘。
可旧帘杆能养势。
他一日比一日熟。
从前方铁杉在地底传给他的东西,像一把把埋进骨头里的火,如今终于一点一点烧出来。方家拳不再只是口诀,龙云掌也不再只是父亲临死前压在他掌心里的沉重。至于方家刀法,虽无真刀在手,可刀势已经在腕骨里慢慢生根。
只是熟归熟,终究没人同他拆招。
没人逼他变招。
没人让他知道,自己这一身拳掌刀法,若真遇上江湖里有名有姓的高手,还差多少火候。
铁面有时会看。
他站在门外,偶尔也会迟缓地抬一抬手,像想跟着学,又像只是被那些旧影子牵动。可他原本就不是江湖高手,遭劫之后,气血断续,神智也残了许多。守门、护人、吓退寻常酒客,已经足够;若要陪方英杰拆招,却差得太远。
方英杰从不叫他练。
铁面也从不进来。
他只是守在那里。
像王家最后一道残破的门。
王燕来的时候,总是不声不响。
有时她带书。
有时带画。
有时带一只小小的绣绷,坐在窗边,低头穿针引线。她做的都是不出声的事。看书不出声,画画不出声,绣花也不出声。她像是怕惊扰了方英杰练功,又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外厢里好不容易偷来的安静。
起初,方英杰每次听见门响,都会收势。
后来,王燕便道:
“我来,不是叫你停的。”
方英杰低声道:
“我怕杆子扫着你。”
王燕坐到窗边,慢慢展开书卷。
“你若连这点分寸也收不住,便别练了。”
方英杰不再说话。
他重新起势。
只是从那以后,他每一招都收得更稳。
稳到旧帘杆从王燕身前三尺外划过,连她膝上书页的纸角都没有掀起来。
王燕看见了。
她没有夸他。
只在隔日夜里,把自己坐的位置往近处挪了半尺。
方英杰也看见了。
他也没有说。
只是那一夜,他手中的帘杆比往常更慢,也更稳。
有一回,王燕来得晚了些。
方英杰已经练完了拳,正坐在书案前誊一册旧谱。灯光很暗,墨也磨得淡,他写到一行空白处时,笔尖忽然横过纸面,慢慢一划。
那一划很轻。
不像写字。
王燕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
她站在门后,没有立刻出声。
方英杰也察觉到了,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王燕走进外厢,把手里的绣绷和针线放到案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笔上。
“你拿笔也能练?”
方英杰低头看了看笔。
“不是练笔。”
“那是什么?”
“刀法。”
王燕眼睫微微一动。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笑他。
只是看了一眼他空空的腰侧,又看了一眼墙边那截旧帘杆。
“刀法也能这样练?”
“没有刀时,只能这样。”
方英杰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没有刀。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王燕听见了。
她低下头,将绣绷拿起来,把一根细线慢慢穿过针眼。
“嗯。”
她只应了一声。
之后便不再问。
方英杰以为她没有放在心上,便也没有再说。
那一夜,王燕坐在窗边绣花。
针线从布面上穿过去,又从另一头穿回来。灯光太暗,看不清她绣的是什么,只能看见她指尖偶尔停一停,像在想什么。
方英杰练刀时,旧帘杆从身前横过。
王燕的针也从绣布里穿过。
一人练没有刀的刀。
一人缝没有说出口的心事。
谁也没有打扰谁。
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过去。
有时夜深后,三人也会绕出宝雀楼。
不是夜夜去。
夜夜去,便容易被人看出痕迹。
只是隔几日,等楼里最热闹的时候过去,前堂客人醉的醉,散的散,后院也少了人走动,王燕便换一身不起眼的旧衣,铁面提着小包袱,方英杰从外厢后窗外那条窄窄的檐路翻下去,三人在后巷暗处会合。
他们不带灯。
只带几张纸钱,一小壶酒,两块饼,有时还有一小包糖酥。
先去王阿福夫妇坟前。
王燕跪下时,仍旧很轻地唤一声:
“爹,娘。”
铁面跪在她身旁,铁面具低低垂着。起初他磕头时总会慢半拍,后来也渐渐记住了,王燕一跪,他便跟着跪;王燕烧纸,他便看着火;王燕把酒洒在坟前,他也会伸手,把那两块饼往坟边推近一些。
方英杰也磕头。
他每次都说:
“阿福叔,钱婶,小木头来了。”
话不多。
可每一次都说。
然后他们再去方铁杉坟前。
那座坟仍旧无字。
夜露落在石上,白得像一层薄霜。方英杰跪下时,总会先把坟前的草拔干净,再磕三个头。
“爹。”
有时他说自己今日练了拳。
有时说自己今日练了掌。
有时说刀还没有刀,只能用旧帘杆代着。
王燕便在旁边把纸钱压进火里。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她从不插话。
只是有一回,方英杰低声说“孩儿还没有刀”时,她手里的纸钱停了一下。
也只停了一下。
火很快便把纸边吞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照旧不说太多话。
怕惊醒死人。
也怕惊醒活人的旧痛。
可方英杰渐渐觉得,这样的夜路,与十年前太湖口边的夜很像。
那时王阿福在船头收网,钱婶在船舱里收拾碗筷,王燕走在前头,嫌他腿慢,总要回头催一句“小木头,你快些呀”。王顺那时还会笑,笑得很响,笑他病秧子走不动路。
如今王阿福和钱氏都在土里。
王顺成了铁面。
王燕成了燕姬。
他自己也成了木七。
可夜风从湖边吹过来时,有那么一瞬间,方英杰会觉得那些旧日子并没有全死。
至少还剩一点。
剩在王燕递给他的糖酥里。
剩在铁面门外沉默的守候里。
也剩在每夜那扇小门轻轻响起之前,他不自觉放慢的呼吸里。
后来,他终于发现,自己是真的在等她。
白日里,他抄礼单,理琴谱,听楼下客人议论燕姬姑娘今夜会不会见人。那些声音原本与他无关,他只需低头做木七便好。可不知从哪一日起,只要听见“燕姬”二字,他手中的笔便会慢一下。
夜里,他练拳练掌练刀,也总会在第一遍之后看一眼那扇小门。
门没响,他便继续练。
门若响了,他手中的势便会慢半寸。
有时王燕来得早,他心里便安。
有时王燕来得晚,他便把一式横江截流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到腕骨发热,仍旧忍不住听内廊那头有没有脚步声。
他从不问她为何来晚。
王燕也从不解释。
可她看得出来。
她看见他听见门响时眉眼会松一点。
看见他把糖酥放到案边,却等她坐下才吃。
看见他说“燕姬姑娘”时越来越少,说“你”时越来越自然。
也看见有几次楼下有客人醉后高声唤“燕姬”,他的杆势会忽然重一分。
王燕全都看见。
她什么也没有说。
有些话一旦说破,便不再是夜色里一点偷来的暖,而会变成白日里必须藏好的把柄。
她是王燕。
可她也是燕姬。
方英杰是方英杰。
可他也还是木七。
他们都懂。
所以谁也不先说。
只是一夜比一夜坐得近些。
一夜比一夜沉默得久些。
有时方英杰练完,坐在案边喝那半盏淡酒。王燕坐在窗边看书,铁面守在门外。两人隔着一盏低灯,一截旧帘杆,几册琴谱,谁也不开口。
可方英杰觉得,这样也很好。
好得让他有些害怕。
因为人一旦觉得某个夜晚好,便会想要下一个夜晚也这样。
想要久一点。
再久一点。
可宝雀楼从来不是让人久留好梦的地方。
那一月的下旬,楼里渐渐忙起来。
先是前堂重新换了几盏红灯,灯罩比平日更艳。然后是后厨多买了鱼肉,酒窖里新搬进几坛好酒。小丫头们开始洗帘子,擦栏杆,连高台上的琴案都重新抹了三遍。齐妈妈一日上楼两次,清点各阁送来的礼单,又叫人把燕阁外头那几盆花换成新开的。
外院杂役也忙得脚不沾地。
阿东搬了一上午酒坛,累得扶着腰骂:
“又来了,又来了。每月一回,像皇帝选妃似的。”
旁边有人低笑:
“皇帝选妃,也未必有咱们燕姬姑娘难伺候。上月那么多爷,连门都没进一个。”
“这月可不一样了。”
另一个小厮压低声音。
“听说黄六爷又备了东西,陆二爷也来了信,沈公子那边更不用说,上回送了古琴,这回怕是还要送更贵的。”
“贵有什么用?燕姬姑娘看不上,照样打水漂。”
几人一边说,一边笑。
方英杰低头搬着一只空坛,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没有停。
可那些话,还是一字一句落进了耳里。
择客夜。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
第一夜在燕阁外厢时,王燕便说过,只有每月一次择客夜,她才会看需不需要留客。
那时方英杰听见,只觉得心口沉了一下。
如今再听,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
不是痛。
也不是怒。
只是闷。
闷得他一整日都不太说话。
夜里王燕来时,他正在练掌。
龙云掌的势,本该藏而不露,托而不僵。可那一夜,他几次收掌,都比平日重了些。掌风虽压得极低,灯火却仍被带得轻轻一颤。
王燕坐在窗边绣花。
针尖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方英杰没有看她,只低声道:
“我失手了。”
王燕道:
“你今日心不静。”
方英杰沉默片刻。
“嗯。”
王燕把绣绷放下。
“楼下有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从前你撒谎,眼睛也这样。”
方英杰抬头看她。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一次。
可再听时,仍旧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十年前牵到眼前。
王燕看着他。
方英杰终究垂下眼。
“他们说,择客夜快到了。”
王燕没有立刻说话。
外厢里静了下来。
门外铁面仍旧守着,楼下却很热闹。有人试琴,有人试曲,有人搬酒坛,有人在廊下笑着说哪位爷这月备了重礼。那些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一根细针,落在方英杰耳里。
王燕慢慢道:
“宝雀楼每月都有择客夜。”
“我知道。”
“我也每月都是燕姬。”
“我知道。”
“那你今日为何不高兴?”
方英杰握着掌势,没有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样答。
说不想她见客?
他说不出口。
说不想她对别人笑?
也说不出口。
说这些夜里她坐在窗边看书,他练拳,她递糖酥,铁面守门,他竟有一瞬间忘了她还是燕姬?
更说不出口。
方英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比从前稳了许多。
能抄礼单,能练拳,能托住龙云掌的劲,也能握住旧帘杆,在夜里一遍一遍走没有刀的刀法。
可此刻,那只手什么也握不住。
王燕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了一点。
她没有追问。
也没有笑他。
只是重新拿起绣绷,低声道:
“练吧。”
方英杰抬眼。
王燕低头穿针。
“心不静,更要练。”
方英杰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起势。
这一回,他练得很慢。
慢到每一次出掌,都像在压下心口那团说不清的郁气。
王燕没有再说话。
可她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
只是他们仍旧谁也不说破。
外厢里的灯低低燃着。
楼下宝雀楼越来越忙,红灯一盏盏擦亮,酒坛一坛坛搬进前堂,客人的帖子和礼单像水一样流进各阁。
而燕阁外厢里,方英杰一掌一掌练到夜深。
那一夜,王燕走时,照旧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些睡。”
方英杰低声道:
“嗯。”
她的手已经搭上门闩,却又停了一下。
“择客夜那晚,你照旧在外厢候着。”
方英杰抬头。
王燕没有解释。
灯光落在她眼底,很浅,也很静。
“别乱想。”
她说。
“也别乱走。”
方英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应道:
“好。”
小门轻轻合上。
铁面跟着她往内廊深处走去。
外厢重新只剩方英杰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楼下有人笑着唱起新曲,曲声婉转,绕过帘幕和栏杆,轻轻浮上来。
方英杰低头看向墙边那截旧帘杆。
这些日子,他几乎真的忘了一件事。
夜里坐在窗下看书的是王燕。
给他糖酥、替他留汤、陪他去坟前烧纸的是王燕。
可到了择客夜,满楼人等着的,仍旧是燕姬。
他伸手拿起旧帘杆。
帘杆入手,比往日沉了许多。
那一夜,他没有再练拳,也没有练掌。
他只在灯下慢慢走了一遍刀法。
没有刀的刀法。
很慢。
也很沉。
择夜临楼
接下来几日,宝雀楼一日比一日忙。
起初只是前堂换了几盏红灯,临水高台重新铺了绢,栏杆、窗棂、帘钩、灯罩,都被小丫头们一处一处擦过。到了第三日,后厨那边便开始有人送来平日少见的食材。冰盆里镇着肥鱼,竹篓中压着活虾,几只野雁、山鸡和剥洗干净的鹿腿被粗使婆子抬进后院,连老赵看了,都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哪里是开楼,是摆宴请王侯。”
酒窖也换了样子。
寻常日子里,宝雀楼自然不缺好酒,可那几日新搬进来的几坛,却都用红绸封着坛口,坛身还贴着外地酒号的旧签。酒保搬时比搬银子还小心,阿东凑过去闻了一下,险些被老赵一竹片敲在脑袋上。
“闻什么?闻一口你赔得起?”
姑娘们那边更忙。
有的量新衣,有的试簪钗,有的在廊下练新曲。二楼三楼,时常能听见琵琶、洞箫、胡琴、丝竹各自起落,起初还乱,后来便一日比一日收得齐。宝雀楼里平日也有艳色,可那几日的艳,像是被人一层一层重新擦亮。连不常出来的几位姑娘,也都换了新妆,在廊下试灯,看哪一种颜色最衬夜里的红。
至于燕阁,反倒比旁处更静。
齐妈妈亲自上来过两回,量过灯位,看过琴案,又叫人换了几盆新开的花。送上来的衣裳、披帛、玉簪、香粉,方英杰都一一登记收好。燕姬姑娘试过一回琴,又试过一回箫,除此之外,便少有声响。可越是这样,楼里的人越知道,今月这一夜,真正被满楼客人等着的,仍旧是燕阁那盏灯。
外院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搬酒,洗盏,换灯,抬桌,试香,送帖,回话。有人从早跑到晚,连饭都是站在廊下扒两口。老赵的竹片几乎没离过手,谁慢一步,门框便被敲得一响。
这样的忙,一连忙了六七日。
到了择客夜这日,天还未黑,宝雀楼便已经像一张弓,被人彻底拉满了。
未到申时,前堂的地便已经重新洒过一遍水,栏杆擦得发亮,临水高台上的琴案换了新绢,连台侧那几盏灯的灯罩,也被小丫头取下来,用干净帕子一点一点抹过。后厨那边鱼肉早早入锅,酒窖新启了几坛好酒,龟公在门前来回走了几遍,嫌檐下灯笼挂得不齐,又叫人搬梯子重挂。
而宝雀楼外,热闹也已经先一步涌了起来。
正门前的临水长街,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便挤满了车轿。软轿一顶接一顶停在檐下,轿夫退到墙边喘气;马匹被牵到侧巷,仍不时打着响鼻。临水埠头也系满了船,画舫、客舟、乌篷小船挨挨挤挤停着,船头灯还未全亮,船上的客人便已经隔水望着宝雀楼的方向说笑。
门前龟公迎得脚不沾地,笑脸几乎没停过。
“这边请,楼上雅间早留着。”
“几位爷来得早,先入内用茶。”
“送礼的往记礼处走,别堵在门前。”
“今夜人多,若再晚些,连廊边的位置也未必好寻了。”
不只正堂,连二楼栏边、侧厅、临水小阁,都已经早早有人占下。往日还算宽敞的过道,此刻也时不时被小厮、婢女、送礼的人和看热闹的熟客挤得窄了起来。有人为了一个靠近高台的位置低声争执,有人临时加银子要换席,也有人明知自己今夜未必能入燕阁,仍旧带着礼来,只为在满楼人前露一回脸。
宝雀楼还没有真正开场,便已经满了。
满的是人。
也是心思。
外院更不用说。
阿东抱着一叠新洗的酒盏,从廊下匆匆跑过,险些撞上搬香炉的小厮。那小厮低声骂了一句,阿东也没空回嘴,只把酒盏往怀里一收,继续往前堂去。
老赵站在侧廊口,手里仍旧拿着那根短竹片。
“慢什么?”
“今夜谁摔一只盏子,自己去账房跪着赔。”
“灯油先添满,别等客人坐下了才想起来。”
“记礼处那边多派两个人。上月已经闹过一场空阁,今夜那些爷的眼睛只怕比灯还亮。”
他说到“空阁”二字时,廊下几个小厮都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上月燕姬姑娘一曲之后,满楼献礼,最后却一人不选。那夜过后,宝雀楼表面上照旧开门迎客,私下里却传了许久。有人说燕姬眼高,有人说沈公子那张古琴其实已经入了眼,只是姑娘临时改了主意;也有人说黄六爷丢了面子,陆二爷心里不快,顾秀才与谢公子回去之后,各自闭门写了三日文章。
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到最后,便只剩一句。
这月的择客夜,只会比上月更热闹。
方英杰站在燕阁外厢,将新送上来的灯烛、香盒和几封帖子一一归入案侧。
他今日不用再去外院搬酒坛,也不用抱着托盘在席后低眉穿行。自从调入燕阁外厢之后,他的人仍记在外院名册上,差事却归燕阁使唤。老赵在楼下看见他,偶尔仍会骂一声“手脚快些”,可真到了燕阁的事上,便连老赵也只让人把东西送上来,不再直接使唤他。
这本该轻省一些。
可今日,他心里反而更沉。
从午后起,送入燕阁外厢的东西便没有断过。
先是齐妈妈亲自叫人送来今夜的初礼册。册子薄薄一本,纸却用得好,边角压得极齐。方英杰翻开时,只见上头一行一行写着各家名姓、来处、所献之物。每一笔都端正,每一个字都像被人反复斟酌过。
湖西黄六爷。
临江陆二爷。
湖口陈二爷。
临川顾秀才。
豫章谢公子。
湖口何员外。
江州沈公子。
这些名字,他从前在楼下侧廊听过,也在上一回礼单上见过。那时他还是新来的木七,刚埋了父亲,连燕姬是谁都不知道,只低着头替人搬酒撤盏。如今他坐在燕阁外厢,替燕姬誊礼单,才发现这些名字从来不只是名字。
它们是银子。
是身份。
是一次一次敲在燕阁门外的手。
今月黄六爷没有再送红珊瑚。
他换了一座赤珊瑚小屏。小屏不高,却以整枝珊瑚镶入檀木座中,枝形舒展,远看像一株灯下红树。送礼的小厮把锦盒抬到外厢时,连走路都比旁人慢些,像生怕那枝珊瑚被风吹折了。
陆二爷送的是一匣东珠。
不是上月那十二颗单珠,而是用细金丝串成的珠帘穗子。小丫头打开给齐妈妈过目时,珠光在外厢低灯下滚了一层,像一把小小的月色落在盒中。
陈二爷换了海外玛瑙杯。
何员外送来沉水香两匣,比上月更重。
顾秀才又献新词,词名《临江月》。谢公子这次没有再献七绝,换了一卷小楷佛经,说是夜灯下临写三遍,愿以清心静意赠燕姬姑娘一笑。
至于江州沈公子,送来的却不是新琴。
是一册旧琴谱。
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很轻,装在青布匣里,由两个小厮小心翼翼捧上来。齐妈妈打开看了一眼,原本惯常的笑意稍稍收了几分,才叫人将琴谱先送入燕阁外厢。
方英杰接过那只青布匣时,掌心微微一沉。
琴谱不重。
重的是它送得太准。
上月沈公子送古琴,燕姬没有选他。今月他便不再送琴,改送琴谱。旁人堆珠玉,他送旧谱。旁人怕燕姬忘了自己,他却像只怕燕姬觉得他太急。
这比黄六爷那座赤珊瑚小屏更难应付。
方英杰把琴谱放入案侧,重新在礼单上写下一行字。
江州沈公子,旧琴谱一册。
笔锋落下时,他写得很稳。
只是墨迹刚干,内廊小门便轻轻响了一声。
方英杰抬眼。
燕姬站在门后。
今日她还未换见客的衣裳,只着一件浅色内衫,外披一件薄薄的青灰披帛。发还未全挽,几缕长发垂在肩侧,比白日里冷淡些,也比夜里红灯下少了几分锋芒。
铁面仍旧立在门外半暗处。
燕姬的目光先落在案上的礼单上,又落在那只青布匣上。
“沈公子的?”
方英杰低头道:
“旧琴谱一册。”
燕姬走近几步,伸手将青布匣打开,只看了一眼,又合上。
“记下便好。”
“是。”
她没有多说,像这些珠玉诗文、香盒琴谱,都不过是今夜宝雀楼照旧要演的一场戏。可方英杰看着她垂下的眼,心里却知道,她不是不懂这些礼的分量。
她太懂了。
正因为懂,才不动声色。
燕姬看完礼单,忽然问:
“手还疼么?”
方英杰一顿。
“好了许多。”
燕姬看他一眼。
“今夜不用练到太晚。”
方英杰没有立刻答。
她又道:
“今夜你就在外厢候着。前堂唱礼之后,会有人把新添的礼单送上来。该记的记,该收的收。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下楼。”
方英杰低声道:
“我知道。”
燕姬看着他。
“也不许乱想。”
方英杰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他本想说自己没有乱想。
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出口。
从前她说他撒谎,眼睛便是这样。
他不想再被她看出来。
燕姬似乎也不等他辩,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未到眼底,却也不是给客人的笑。
“木七。”
“在。”
“今夜我下楼之后,白日里的规矩便都回来。”
方英杰抬起眼。
燕姬道:
“我是燕姬。”
方英杰看着她,过了片刻,低声道:
“我是木七。”
燕姬点了点头。
“记得就好。”
她转身回内廊。
小门合上之后,外厢里重新静下来。楼下却越来越响。前堂已经开始试弦,琵琶两声,笛子一折,很快又被人压住。小丫头们捧着熏好的帘子从廊下跑过,外头车马声渐渐密了起来。
方英杰坐回书案前,继续誊礼单。
一笔。
一笔。
写到“赤珊瑚小屏”时,他想起父亲那口一两银子的薄棺。
写到“东珠帘穗”时,他想起无字石上凝着的夜露。
写到“旧琴谱一册”时,他想起墙边那截旧帘杆。
这些人献来珠玉、诗词、琴谱、沉香。
每一样都在说,燕姬值得这些。
每一样也都在说,他们有资格敲燕阁的门。
而他没有。
他只有一双还没完全好的手,一身刚刚练出些根基的拳掌,一套没有刀的刀法,和一个不能写在楼中任何一张纸上的名字。
方英杰低下眼。
墨在纸上慢慢晕开一点。
他停了停,重新换了一张。
酉时刚过,宝雀楼正门前的红灯全亮了。
灯光从楼下浮上来,映得燕阁外厢窗纸也透出一点暖红。前堂的人声开始一阵一阵涨高,像湖水被夜风推上岸,又被楼中香气和酒气压住。方英杰坐在外厢里,看不见正堂全貌,却能听见那些声音。
黄六爷来了。
听脚步和笑声,便知道他这次带的人比上月更多。齐妈妈亲自迎到堂前,笑声不高不低,恰好让二楼栏边也能听见。
陆二爷随后到。
他没有像黄六爷那般大笑,只在进门时与齐妈妈说了几句,声音不重,却自带一股叫人让路的从容。
再往后,是陈二爷,何员外,顾秀才,谢公子。
江州沈公子到得最晚。
他来时,前堂反而静了一下。有人故意笑道沈公子这月又带了什么雅物,沈公子只温声答了句“不敢称雅”,便没有再多说。
方英杰在外厢听着。
这些声音,以前在他耳中只是客人的声音。
今日却像一只只手,隔着楼板伸上来。
他没有下楼。
也没有去看。
只是将案上的礼单又理了一遍,把新添的空白笺压在手边。
外头天色彻底暗下时,内廊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小丫头先捧出一只香盒,又有婢女端着铜盆进去。过了一会儿,铁面从内廊深处走出,仍戴着那张旧铁面具。他没有进外厢,只停在小门旁,像往日一样沉默地守着。
再之后,小门开了。
燕姬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见客的衣裳。
不是前些日子夜里那件素衫,也不是坟前旧衣,而是一身极深的青黑色长裙。裙摆行走间隐隐泛出一点碧色,像乌云底下藏着一线月光。发髻高挽,玉簪压得很稳,耳畔没有太多珠翠,只有一枚极小的碧玉坠子,随着她走动轻轻一晃。
灯光落在她身上,王燕便不见了。
站在方英杰面前的,是满楼客人等了一整月的燕姬。
方英杰起身,低头。
“燕姬姑娘。”
燕姬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静。
静得像昨夜窗下看书的人还在,又像那个人已经被这一身衣裳严严实实收进了深处。
“礼单。”
方英杰将案上的礼单递过去。
燕姬接过,翻了一遍。
她看得很快,却没有漏。看到沈公子那一行时,指尖停了半息。再往后,她目光扫过空白笺,像是在等今夜还会不会有什么新东西送上来。
“记清楚。”
她道。
“是。”
“若有临时加礼,先收笺,不许乱动实物。”
“是。”
“若前堂有人催问,便说燕阁自有规矩。”
“是。”
燕姬合上礼单。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又停了一下。
“木七。”
方英杰抬眼。
燕姬没有回头,只道:
“灯留着。”
方英杰低声道:
“是。”
她这才往外走去。
铁面跟在她身后半步,铁色面具在廊灯下一闪,又很快沉入阴影里。小丫头掀帘,前堂那边的光与声便一下涌上来,像有人在外头打开了一扇通往红尘深处的门。
燕姬走入那片红光里。
方英杰站在外厢门内,没有跟出去。
他只看见她的裙摆从帘后消失,看见铁面高大的身影在门边顿了顿,随即也跟着没入楼下的喧声。
外厢里只剩一盏灯。
灯如她吩咐的那样,仍旧留着。
方英杰慢慢坐回书案前。
不多时,楼下忽然静了一静。
他知道,是燕姬上台了。
从这里听不清她落座的声音,也看不见满楼人怎样抬头望她。可那一瞬的静,方英杰已经很熟悉。那不是寻常安静,而是许多人同时收住了笑,收住了酒杯,收住了眼里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意。
随后,琴声落下。
这一回,方英杰没有抱着酒坛立在侧廊,也没有从席后低头走过。他坐在燕阁外厢里,隔着几重帘幕与一道楼板听那琴音慢慢漫开。
琴声仍旧柔。
仍旧冷。
像水从很远的地方来,绕过红灯、酒气、笑脸与那些堆在记礼处的珠玉,一点一点淹上来。方英杰手中的笔停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那些夜里。
王燕坐在窗边翻书。
铁面守着门。
他在低灯下练拳,练掌,练没有刀的刀法。
那时外头也有酒气,也有笑声,也有红灯。可只要内廊小门一响,他便觉得那一小间外厢与整座宝雀楼都不一样。
如今琴声从楼下传上来,他却比谁都清楚。
坐在高台上的人,是燕姬。
也是王燕。
一曲终了,前堂静了数息。
随后,叫好声轰然响起。
方英杰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
他将笔重新蘸墨。
因为他知道,琴声之后,便该唱礼了。
果然,没过多久,齐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含笑,清亮,刚好能穿过半座楼。
“诸位爷的心意,燕姬姑娘都已看过。”
前堂声音渐低。
齐妈妈道:
“湖西黄六爷,赤珊瑚小屏一座。”
堂中立刻响起几声赞叹。
黄六爷笑声很响,却比上月收着些。
“不过一点海里俗物,若能配燕姬姑娘一眼,便算它有了用处。”
齐妈妈笑着接过,既不捧高,也不压低,很快又念下一张。
“临江陆二爷,东珠帘穗一匣。”
这一次,堂中赞叹声更轻,却更长。珠帘不如珊瑚显眼,却贵在暗处。许多人听懂了,陆二爷这是不争一时热闹,只想把东西留在燕阁里。
齐妈妈继续往下念。
“湖口陈二爷,海外玛瑙杯一对。”
“湖口何员外,沉水香两匣。”
“临川顾秀才,新词《临江月》一阕。”
“豫章谢公子,小楷佛经一卷。”
每唱一件,前堂便有一处人影微微起落。有人拱手,有人欠身,有人笑着自谦,有人故作平静。那些声音传到燕阁外厢,已经隔了一层,却仍旧能听出其中的紧绷。
方英杰低头,将每一件在外厢副册上重新勾过。
最后,齐妈妈的声音顿了顿。
这停顿极短。
可方英杰听见了。
他手中的笔也停住了。
楼下静得更深。
齐妈妈再开口时,声音仍旧稳。
“江州沈公子,旧琴谱一册。”
前堂里没有立刻起哄。
像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件与前头不同。
过了片刻,沈公子的声音才响起。
“旧谱不敢称珍。只是上月听燕姬姑娘一曲,沈某自知琴浅,不敢再以琴扰姑娘清听。此谱偶得,愿借燕阁灯下,存一二旧音。”
这话说得极妥。
既提上月,又不逼迫。
既送礼,又不争脸。
方英杰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一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意又重了些。
沈公子这样的人,比黄六爷更难让人厌恶。
也正因为不难让人厌恶,才更叫人心里发沉。
齐妈妈在堂中笑了笑。
“沈公子有心。”
这几个字一出,楼下许多人的呼吸像都轻轻变了一下。
有心。
在宝雀楼里,有时比有钱还难得。
方英杰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笔放下,慢慢将那张副册压住。
也就在这时,楼下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寻常客人到来的喧闹。
也不是龟公迎客时那种熟滑的笑。
那声音先是几声靴底落地,沉而齐;随后是门前招呼声突兀地低了一截,像原本正在说笑的人忽然看见了不知该怎样称呼的来客。再接着,有人快步穿过前堂外侧,衣袖带风,直奔记礼处。
方英杰坐在外厢里,看不见下头,却能听见那点异样。
前堂里的笑声仍在。
可已经薄了。
像一层热酒上浮起的油,被人用刀尖轻轻拨开。
过了一会儿,楼下记礼处似乎有人低声问了什么。
又有人答。
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
片刻之后,一名小厮沿侧梯急急上楼,停在燕阁外厢门外。
“木七。”
方英杰起身开门。
小厮手里捧着一张新礼笺,脸色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新添的礼。”
方英杰接过。
礼笺上字迹很硬,不似江南文士的秀润,也不似账房管事的工整。只寥寥几字,却写得开阔,笔画之间有一种不肯收束的锋气。
京师。
朱将军。
宝刀一把。
方英杰的目光落到最后几个字上。
宝刀一把。
他指尖忽然一紧。
小厮还在门外低声道:
“齐妈妈叫先送上来记一笔。前头……前头也要唱了。”
方英杰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张礼笺,胸口像被什么极沉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方英杰低下眼,将那张礼笺放到案上。
楼下,齐妈妈似乎也已经接到了正笺。
她的声音头一次停得比方才久。
前堂众人像也察觉出异样,原本压低的议论声一点点静下去。有人似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住了。有人问:“宝刀?”又很快被旁人压住。
数息之后,唱礼的小厮终于拔高了嗓子。
那声音穿过前堂红灯,穿过楼板与帘幕,一直传到燕阁外厢这一盏低灯之下。
“京师朱将军——献宝刀一把——”
低灯燕阁夜初长,旧杆无锋练断肠。
糖酥一点留残暖,铁面三更守冷廊。
红袖重开千客眼,青笺暗记满楼香。
莫言少年犹无刃,京师忽报献刀郎。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