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网咖靠里的一间机房内,发霉的吸音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陆嘉蹲在地上,正用一把带锯齿的螺丝刀将两罐工业脱漆剂强行绑在铝合金防盗网框架上,动作利落,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一旁的小莫戴着防尘口罩,正在用焊锡枪改造一台破旧的无人机的电路板,细小的焊烟在昏暗的应急灯下袅袅上升。
“嘉姐,”小莫压低声音,指了指显示屏上几个断断续续的监控画面,“外面的‘四轮骑手’还在巡街。它的轮胎和肉体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刚才在十字路口,它直接把一辆违停的共享单车碾成了铁皮。”
“死物越硬,关节越脆。”陆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冷声说道,“脱漆剂里的二氯甲烷能迅速溶解其轮轴处的橡胶和聚氨酯,只要把转向轴卡死,它就是一个会发光的铁块。”
角落里,一阵细碎的咀嚼声突然停止了。
物业小组长老刘缩在两台主机之间的机箱缝隙里,手里死死地捏着半块发霉的压缩饼干,他那双浑浊而精光的眼睛,在看到陆嘉脚边的两罐黄色铁罐时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自从从B座写字楼逃出来后,老刘就一直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陆嘉,他没本事杀怪物,但在职场里察言观色、打小算盘的本领却无人能及。他眼尖得很,刚才亲眼看到陆嘉用这东西喷在一个保洁异化体的关节上。不到十秒钟,那怪物的膝盖就变得像煮烂的挂面一样软。
在这座已经发疯的城市里,这东西根本不是化学溶剂,而是保命的免死金牌。
“陆主管……嘉姐啊。”老刘咽了下唾沫,猫着腰凑过来,脸上堆起褶子,“你看,咱们都饿了一整天了。外面的怪物越来越邪乎,刚才赵总在对讲机里说,只要有人能护送他去前面的社区卫生所,他愿意出两箱高纯度电解质水和六盒午餐肉。”
陆嘉连头都没抬:“赵总的嘴比新铺的水泥还硬。他的话你也信?上次在电梯井里,他为了自己先上去,顺手把门关了。差一点儿就让我们俩被轧成肉饼了。”
“哎呀,这不都是为了活命嘛!”老刘小声嘀咕着,眼神却不自觉地扫向了地上那罐还没来得及捆扎的脱漆剂,“再说,你拿着这些剧毒化学品多危险,万一漏了……”
“再废话,我就把它浇在你裤裆上。”陆嘉猛地抬起头来,漆黑的瞳孔冰冷得像块碎冰。
老刘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讪讪地退回了阴影里,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半小时后,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金属撕裂声。
“不好!大壮哥把商场的广告牌撞塌了!”小莫惊呼一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把那个四轮骑手引到咱们这条后巷来了!”
“该死!”陆嘉一把抓起组装好的脱漆剂喷射枪,沉声喊道:“小莫,带上路由器,准备从消防排烟口上屋顶!老刘,拿上防爆盾,挡在后面!”
然而,身后根本没有回应。
陆嘉猛地回头,发现原本蜷缩在机箱后面的老刘早已不见踪影,地上的工具包被翻得乱七八糟。那罐作为核心备用的高浓度工业脱漆剂以及一盒刚拆封的高压绝缘手套全都不翼而飞。
“这老畜生!”陆嘉骂了一声。
此时,机房后门虚掩着,门锁上有一道明显的撬痕,显然是老刘趁着刚才大壮哥制造混乱、大家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溜之大吉。
“嘉姐,他……他把后门的防火闩也带走了!”小莫脸色苍白地指着摇摇欲坠的后门,“没有防火闩的话,隔壁街区那些听到声音的‘打卡机变异体’会直接冲进地下室的!”
“别管防火闩了,拿上热熔胶枪,走!”陆嘉果断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神冰冷得可怕。
此时,在连接地下网咖和后巷的狭窄管道走廊里,老刘正猫着腰,怀里紧紧抱着用衣服包好的脱漆剂罐子,一路狂奔,心脏扑通扑通地跳,额头冒着虚汗。但他的嘴边却挂着一抹恶毒的冷笑。
“陆嘉啊陆嘉,你不是牛吗?你不是牛逼的物业监理吗?”老刘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毒骂:“拿着这宝贝跟着你过苦日子?我才没那么傻!赵总在对讲机里说了,谁带硬通货去找他,他就给谁分卫星电话的名额。”
他不仅偷了脱漆剂,还在跑出来的时候顺手拔掉了后门的安全销。在他看来,只要陆嘉和小莫被困在地下室替他吸引怪物的注意力,他就能平平安安地摸到赵总所在的临时避难点。
后巷的雨下得很大,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真菌霉味。
老刘顺着湿滑的铁梯爬上了二楼的检修平台,这里是个绝佳的避难点——既能看到街道上的情况,又不容易被底下的丧尸发现。他蹲在雨棚下,颤抖着撕开绝缘手套的包装,将手套套在自己肥硕的手上。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有了这玩意儿……看谁还敢拿我当炮灰……“
就在这时,平台下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咔哒”声。
那是硬质齿轮咬合以及金属与骨骼摩擦产生的恐怖噪音。
老刘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顺着排雨管的方向看去。
夜色中,一个原本是“道路施工员”的阶段 2 变异体正慢慢地从墙角爬出来,它的下半身已经与重型路面切割机融为一体,巨大的齿轮圆盘在沥青路面上划出刺眼的火花;它的上半身正歪歪扭扭地耸立着,那双早已失去瞳孔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老刘脚下漏水的铁板。
“噫——!”老刘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鸡叫般的尖鸣。
这一声尖鸣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无比清晰。
切割机变异体瞬间锁定了目标。它体内的电磁马达发出不堪重负的狂吼,下半身的齿轮以惊人的速度旋转,顺着砖墙直接向二楼平台冲了过去,砖石飞溅,声势骇人。
“别过来!别过来!”
老刘吓得尿了裤子,他双手紧紧抱住那罐脱漆剂,按下了喷射阀。
然而,忙中出错的老刘根本没有仔细看瓶身上的说明:这是一罐需要配合高压喷枪使用的工业压装罐,使用前需要先拧开安全阀门。
老刘发疯似地按着塑料喷头,但瓶口只喷出一缕细小的白色泡沫,落在变异体高速旋转的铁齿轮上,甚至连一朵火花都没擦出来。
“为什么没用?陆嘉明明用过!为什么到我手里就没用了?”老刘歇斯底里地狂喊着,眼睁睁地看着那巨大的血腥切割盘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啪!”
一只戴着绝缘手套的纤细手臂突然从雨棚上方探了出来,极其精准地一把扣住了老刘的衣领,猛地将他往后一扯。
轰!
切割盘重重地砸在老刘刚才站立的铁板上,瞬间在金属平台上切出了一道半米长的裂口。火星四溅,碎铁皮飞到老刘脸上,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老刘瘫软在地上,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雨棚天架上居高临下的陆嘉。
陆嘉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根带钩子的长铝合金雨水管,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嘉……嘉姐!救我!我错了,我错了!”老刘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把怀里的脱漆剂高高举起:“罐子在这里,都给你,求求你救救我!”
陆嘉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用力一辗。
老刘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陆嘉顺势勾起脱漆剂罐子,单手拧开了底部的金属安全阀。随后,她拔出腰间的热熔胶枪,将胶枪的喷嘴直接插进了脱漆剂的加压孔里。
“看好了,小人。”陆嘉的声音在雨夜中冰冷刺骨,“工程工具是用来解题的,不是用来给你当保命符的。”
变异体再次咆哮着冲上平台。
陆嘉扣动胶枪改造后的扳机,压强瞬间顺着管路顶到极限。高浓度的二氯甲烷化作一道刺眼白雾,精准喷射在变异体腰部的传动轴和橡胶轴承上。
“滋滋滋——”
伴随着剧烈的化学反应声,原本坚硬的传动橡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溶解,最终化为一滩黑色的黏液。变异体的狂暴冲势猛地顿住,下半身的切割盘因传动轴卡死而发出刺耳的“咔嚓”巨响。整台重型机械在半空中轰然解体。
变异体沉重地摔在地上,只剩下上半身在黏液中徒劳地挣扎。
雨继续下着。
老刘瘫在地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那具瘫痪的怪物,又看了看陆嘉,脸上强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嘉姐,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咱们毕竟是一个单位的。”
陆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那罐已经用掉大半的脱漆剂重新装进包里。
“我不救畜生。”陆嘉淡淡地说。
老刘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刚才拔掉后门防火销的时候,顺便把小莫的路由器也给砸烂了。”陆嘉转过身,踩着铁梯往屋顶走去,“底下的‘打卡机变异体’已经顺着气味上来了,祝你和你心爱的脱漆剂永远相伴。”
说罢,陆嘉一脚踢断了通往屋顶的铁梯锁扣。铁梯“哐当”一声收了上去。
“陆嘉!你不能这样!我是你领导!陆嘉!”老刘发疯似地冲过去,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数道闪烁着红光的打卡机红外线已经缓缓地爬上了他的后背。
“嘀——未检测到离职申请,请强制留岗。”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后巷中响起,随后是老刘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屋顶上,陆嘉将脱漆剂重新装好,递给了等在上面的小莫。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这个已经彻底崩坏的城市里,对小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