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渣混着水泥粉尘从头顶的二楼天花板噼里啪啦地掉落。
陆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重型测振仪死死地顶着她的肋骨，撞得她一片青紫，但她顾不上哼上一声，只是盯着前方巷口那台正在疯狂转动的“工业碾碎机”。
那原本是环卫局的一辆吸尘扫地车，现在却与它的驾驶员彻底融为一体。驾驶座上的人形躯干早就烂成了发黑的浆糊，粗壮的肉质菌丝顺着方向盘疯长，将铁皮车架、高压水泵和前置的钢丝圆盘刷牢牢地粘在了一起，直径一米的钢丝刷头在地面上高速旋转，擦出漫天的火星，将两侧违章搭建的彩钢板雨棚像切豆腐一样撕得粉碎。
“嘉姐！跑……跑不掉了！”大壮哥举着自带补光灯的自拍杆，缩在废弃垃圾站的铁皮门后，腿抖得像筛子，“它把巷口堵死了！这东西是履带的，踩不烂啊！”
“闭嘴！把你那破灯关了！”陆嘉低声骂道，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身后的老刘。
老刘正猫在死角里，手脚并用地往帆布包里塞着从杂货店拿来的半瓶脱漆剂和两盒绝缘手套，察觉到陆嘉的目光后，他干笑了一声，急忙拉上包的拉链：“小陆啊，我这是帮大家保管物资……这怪物太猛了，不然咱们把大壮推出去引开它？”他肉多，能撑两秒……”
“老刘，你特么还是人吗？”大壮哥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都给我安生点儿！”陆嘉的眼神冰冷，视线在狭窄的巷道里迅速扫过。
这里是旧城区的违章建筑重灾区，两侧都是居民私自搭建的铁皮棚和乱接的电线，头顶上几百根黑色的电线、电话线和三相电缆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不少电线皮早就已经老化破损，正在往外搭拉着断裂的铜丝。
“小莫，看头顶。”陆嘉头也不回地开口。
躲在最里面的小莫立刻抬起头，这小子戴着一顶脏兮兮的鸭舌帽，怀里死死抱着便携式改装主板。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往上一扫，瞬间明白了陆嘉的意思：“嘉姐，那是老城区私拉的380伏工业动力电，用来给非法作坊供电，根本没有安装漏电保护器。”
“能引下来吗？”陆嘉一边问，一边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了一卷高强度生料带和一柄重型绝缘剪钳。
“能，但需要导体把它钩下来。”小莫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前方砸过来的钢丝刷，“而且那扫地车的表面全是生锈的铁皮和湿漉漉的肉膜，导电性极佳。只要接触到，绝对能把主板和神经网一起烧糊。”
“好。”陆嘉没有半点废话。
此时，那台“扫地车融合体”已经轰鸣着冲进了巷子，这个机械与肉体结合的怪胎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它硬生生地挤塌了两侧狭窄的砖墙，碎砖块四处飞溅。
“老刘，把绝缘手套拿出来。”陆嘉冷冷地转过身来，手里的绝缘剪钳直接按在了老刘的脖子上。
“小陆……有话好说，给，我给！”老刘吓得脸色发白，颤抖着把两副厚重的高压绝缘手套递了过来。
陆嘉一把抢过手套，迅速地套在手上。她又随手将一卷带钩子的粗钢丝绑在了绝缘剪钳的尾部，扭头对大壮哥说道：“大壮，你不是喜欢打光吗？去，站在巷子中间，把补光灯开到最大，对准那怪物的眼睛……如果它还有眼睛的话。”
“我……我去？”大壮哥指着自己的鼻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想死就照做！等它冲到五米范围内，你就往左边的死胡同里滚！”陆嘉厉声喝道。
大壮哥咬了咬牙，横下心来，冲了出去。他把自拍杆上的LED补光灯开到了强光模式，照着巷口狂吼道：“来啊！你个装了机械臂的烂肉包子！老子单机求生八百小时，怕你个锤子！”
强光刺破了暗沉的灰雾，那台融合体显然对光线和高频噪音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它前置的钢丝刷头猛地抬起，机械轮轴发出刺耳的轰鸣声，疯狂地向大壮哥碾压过来。
“就是现在！”
陆嘉脚下猛地发力，像猎豹一样跃上了旁边废弃的砖墙，踩着摇摇欲坠的砖头。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猛然拔高，手中的绝缘剪钳死死地钩住了头顶那根最粗的380V三相电线。
“给我下来！”
陆嘉全身肌肉暴起，借着下坠的重力，用力一拉。
“咔嚓”一声巨响，老旧的支架瞬间断裂。带电的粗大电线伴随着漫天火花被整条扯了下来，带钩的钢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精准地缠绕在了扫地车融合体高高扬起的高压水泵铁管上。
轰！
一道蓝白色的恐怖电弧瞬间炸开。
380伏的强电没有任何阻碍地贯穿了融合体的全身，庞大的电流在湿润的肉质菌丝和生锈的金属车架之间剧烈传导。烧焦的恶臭味伴随着滚滚浓烟升起。融合体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如同金属刮擦玻璃一般，全身的机械构件开始失控地乱弹，钢丝刷头在墙壁上狂乱地砸出深坑。
“成了？！”大壮哥瘫在地上，面露喜色。
“没成！这玩意的机械结构太重，惯性还没停止！”小莫尖叫道。
尽管电子元件和肉质神经已被高压电击穿，但那辆重达数吨的扫地车惯性极强，仍旧带着滚滚浓烟和刺目的电火花，像一头失控的铁牛一样直直地朝着众人撞了过来。
“退！往后退！”陆嘉大喊。
但后方只有一条狭窄的死胡同，根本没有退路。老刘早就吓得抱头蹲在地上尿了裤子，大壮哥也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千钧一发之际，陆嘉的目光落在了脚下那片平平无奇的空地上。
那里是上周老城区施工留下的一个地下管网作业坑，原本挖了三米深，但施工方偷工减料，直接把废弃的水泥粉、沙子以及泄漏的下水道污水混在了一起，上面仅覆盖了数块破烂的木板。
“小莫，拿水枪！”陆嘉大喝一声，拎起旁边消防栓接出的老旧高压水枪，将水枪推到最大挡位。
小莫瞬间会意，迅速按下了旁边临时接通的管道阀门。
咆哮的高压水流瞬间喷涌而出，并不是冲着怪物，而是直直地打向了那个作业坑。
原本半干不湿的泥坑在强力水流的冲刷和粉碎下瞬间变成了粘稠无比、带有剧烈吸附力的“脱水泥膏”，上百袋未开封的水泥粉在水流冲击下迅速发生化学反应，释放出大量热能，粘度飙升。
“嘭！”
失控的扫地车融合体一脚踩空，厚重的机械履带和前轮轰然砸进脱水泥坑里。
数吨重的金属车身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向前倾斜，陷入了深达两米的粘稠水泥泥潭中，高浓度的水泥浆瞬间包裹了正在旋转的轴承和高温的发动机。在电击产生的高温下，水泥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固和硬化。
“嘎吱——嘎吱——”
融合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机械绞碎声，它的履带试图在泥坑里翻滚，但粘稠的水泥像无数条巨型锁链一样，死死地咬住了每一个齿轮，不过短短十几秒，水泥吸水发热，彻底地将这台恐怖的“机械怪兽”卡死在了坑里，它再也不能移动分毫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高压电线时不时打出的零星火花声以及水泥硬化发出的“哧哧”热气声。
大壮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被水泥“封印”在坑里，只露出破烂车顶的怪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嘉姐，你简直太神了！这就给它‘浇筑’了？”
陆嘉从墙上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干爽的地面上，她抬起手来，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又将剪钳插回了腰间。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建筑工地的第一条安全守则：严禁重型机械驶入未凝固的水泥坑。”
老刘此时才颤抖着从角落里爬出来。他看着被彻底卡死的怪物，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嘉，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畏惧与嫉恨，默默地把偷拿的包往身后缩了缩，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小陆啊，我就知道跟着你有出路。你看这……咱们是不是该分分物资，准备过桥了？”
陆嘉连看都没看老刘一眼，只是走到泥坑边，用测振仪的铁尖戳了戳硬化的水泥面，冷冷地说：
“休息三分钟，小莫搜集可用电缆，大壮把没用的东西扔了，前面的江边还有更大的工程等着我们。”
巷外，新苍市的天空中，那层阴霾的灰雾似乎更加浓重。远处，红光闪烁，第一轮城市热焚毁的警告广播在遥远的地方隐隐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