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得像是灌满了铅水，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霉味和刺鼻的橡胶烧焦味。
陆嘉站在距离跨江大桥收费站三公里外的高架桥断口处，手里的激光测距仪发出尖锐而有节奏的“嘀嘀”声，她拉下目镜，瞳孔微微收缩，眼前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大江对岸就是新苍市的建设中新区，也是传闻中尚未被“孢子-90”全面占领的区域，但此刻，横跨两岸的“新苍一号桥”已被堆积如山的车辆彻底堵死。
“嘉……嘉姐，镜头拉近看过了。”
旁边的小莫把头上绑着电线和破布的无人机接收器递了过来。他戴着黑框眼镜，眼镜后面满是血丝，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收费站的八个通道全被智能化的闸机锁死了，智能中枢在死机前发出了最后一条指令，认定所有试图跨江的车辆都是‘违规闯关’。重型破胎器和防暴网都升了起来。”
“破胎器是小事。”陆嘉一把拽过小莫手中的平板屏幕，粗糙的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滑动，眼神冷得像是一块水泥板，“看车流中间，那些东西正在开‘车展’。”
收费站前方不到五十米处的狭窄车道上挤满了数百辆被弃置的私家车、公交车和货车，而在这些铁皮废墟之中，十几个造型怪诞的狂暴影子正在以一种令人牙酸的轨迹穿梭。
那是阶段2的变异体。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融合了快递三轮车的异化体，它的下半身已与电瓶车的车架和大型铁质保温箱完全融合，四肢则演化成了粗壮的齿轮联动轴，在汽车顶棚上快速移动，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齿轮绞碎声。一旦有活人的气味或者巨响传来，它就能以超过70公里的时速从小车的缝隙中横冲直撞，将沿途的一切撕成碎肉。
收费站最左侧的超宽车道上还停着一个更大的庞然大物，是一台搅拌车变异体。它的庞大滚筒已经变成了背上鼓胀的肉瘤，里面喷涌出黏稠的灰白色水泥真菌混合物，把附近的三个收费亭直接“浇筑”成了诡异的肉质碉堡。
“操……这怎么过去啊？这特么就是死路一条啊！”
站在后面的“大壮哥”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自媒体补光灯架子差一点就掉在了地砖上，要不是小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那金属磕碰声足以把下面的几只齿轮怪物全都吸引过来。
“闭嘴。”陆嘉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折，“你想留下来给搅拌车当骨料，我现在就帮你踹下去。”
大壮哥顿时把后面的哀嚎咽回了肚子里，浑身哆嗦着缩到了水泥墩子后面。
“嘉姐，你看那边。”小莫指了指屏幕的右上角，“赵总和老刘他们……好像在我们前面。”
陆嘉冷笑了一声。
不远处的一条斜坡匝道上，一辆半旧不新的别克商务车正停在应急车道里，车门大开，害人精赵总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满头大汗地指挥小人老刘往地上搬运物资。
他们显然也被这死堵的收费站卡住了，赵总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特许通行磁卡”，一边冲着老刘破口大骂，一边试图贴着最右侧的救援通道溜过去；老刘则提着原本属于陆嘉的两瓶工业脱漆剂，缩着脖子在前面探路，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两个狗东西，偷了咱们的脱漆剂，跑得倒挺快。”大壮哥小声骂道。
“他们过不去的。”陆嘉收起测距仪，语气里带着一种工程人员特有的冷酷审视，“智能闸机现在的识别逻辑是‘逢动必杀’，赵总手里那张卡如果是灾难前办的，现在刷上去只会触发防暴枪系统的自动射击。”
仿佛是为了验证陆嘉的话，下一秒，收费站右侧突然传来了一声冰冷的机械女声：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人员靠近防暴通道，请立即出示通行码。三秒后将启动物理清除——3，2……”
广播声在死寂的公路上回荡，犹如一滴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
“不好！”老刘吓得魂飞魄散，把手里的脱漆剂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赵总身后钻。
那个趴在车顶的“三轮车异化体”听觉极其敏锐，头部的金属车灯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链条摩擦声，它像一辆高速行驶的钢铁狂兽一样，顺着车顶朝赵总的方向俯冲过去。
“赵总！救我！”老刘尖叫着去拽车门。
赵总脸上闪过一丝狠毒，在老刘伸手拉住把手的瞬间，猛地一脚踹在老刘的胸口上，直接将他踹下了斜坡。随后，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试图倒车逃跑。
老刘重重地摔在废弃的轮胎堆上，捂着胸口哀嚎，而那只“三轮车异化体”已经呼啸而至。车架上的铁钩“噗嗤”一声，刺穿了别克商务车的后挡风玻璃，将整辆车在地板上硬生生地拽出了一道刺耳的火花。
“趁现在，动身。”陆嘉眼神一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重型电动撬棍。
“啊？嘉姐，那边都打成一团了，我们现在过去？”大壮哥腿都软了。
“就是现在过去。”陆嘉一边沿着高架桥的检修楼梯猫腰疾走，一边快速交代：“变异体的注意力全被赵总的别克车吸引了，收费站的智能防暴系统有三秒的冷却和再装填时间。小莫，把无人机悬停在超宽通道上方，准备接管它们的音响；大壮，不想死就给我把那两箱高压风油精搬紧了！”
三人像三只敏捷的猎豹，贴着斜坡的挡土墙，快速地向收费站逼近。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高温引擎的恶臭，赵总的别克车已被异化体折腾得面目全非，车顶被生生撕开。赵总的惨叫声与金属撕裂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跌落在轮胎堆中的老刘满脸是血，正往外爬。他一抬头，正好与赶到的陆嘉四目相对。
“陆……陆主管！嘉姐！救救我！赵总那个畜生踢了我……”老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出手，眼里满是恐惧。
陆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下的步伐不停，顺手一脚把老刘伸过来的手踩开，弯下腰来，捡起了地上那两瓶完好无损的脱漆剂。
“这东西是我领的，用不着你帮我拿。”陆嘉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直接越过了老刘。
老刘愣在原地，脸上的哀求瞬间变成了怨毒。但还没等他骂出声来，旁边一辆面包车的车底突然伸出一只缠满钢丝绳的变异手臂，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拖进车底漆黑的阴影里，发出惨叫。
“嘉姐！智能闸机锁定我们了！”小莫在破车后面大喊。
收费站上方的警报灯开始狂闪，顶部的两台自动防暴机枪转动炮管，发出令人牙酸的齿轮扣合声。
“检测到违规通行人员，目标三，准备执行清扫……”
“小莫，放声音！”陆嘉大吼道。
小莫狠狠地按下手里的控制器按钮，挂在超宽车道上空的无人机突然发出极其嘈杂、高亢的蜂鸣声，那是将无线电噪音放大到极限的杂音。
智能防暴系统的摄像头瞬间被高频噪音扰乱，炮管在半空中疯狂扭动，陷入了逻辑混乱的死循环。
这巨大的噪音同时也彻底激怒了那只刚撕碎了别克车的“三轮车异化体”以及附近数只融合了钢铁零件的变异体！
“吼——！！”
“三轮车异化体”转过头，车灯死死地锁定了陆嘉三人。它下半身的电瓶轮轴爆发出刺耳的轰鸣，携带着几百公斤的钢铁冲击力，直挺挺地朝着陆嘉三人冲了过来。
“大壮！把风油精往抛光盘上砸！”
陆嘉不退反进，一把抢过大壮怀里的浓缩风油精罐，单手抡起重型撬棍，借助下坠的势头，重重地砸在收费站道闸的金属承重柱上。
“砰！轰隆！”
原本已经锈蚀变形的收费道闸被陆嘉一棍精准砸断。重达百余斤的钢管横倒下来，正好卡在三轮车异化体的飞轮轴承之间。
火花四溅！
异化体发出了极其高亢的金属尖叫声，整辆车因惯性猛地侧翻，重重地摔在地上。陆嘉看准时机，将脱漆剂和风油精的混合物狠狠地砸向异化体的动力核心和肉质融合处。
高浓度的有机溶剂与橡胶、生物真菌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大量白烟伴随着刺鼻的恶臭腾空而起，异化体躯干上的橡胶轮胎和机械关节在脱漆剂的腐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和溶解。内部的齿轮被死死卡住，异化体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走！往桥面上跑！”
陆嘉一脚踏在瘫痪的异化体车架上，借力跃过了被封死的第一道闸口。
小莫和大壮哥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大壮哥一边跑，一边看着陆嘉干脆利落的动作，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物业主管能把撬棍和脱漆剂用得像特种部队的重型武器一样。
三人一口气冲过了收费站最核心的危险区域。
然而，当他们踩上跨江大桥的桥面时，脚下的钢筋混凝土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陆嘉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收费站最左侧那个由水泥搅拌车融合而成的“肉质碉堡”彻底裂开，庞大的滚筒像一颗孵化完成的蛋爆裂开来。数以吨计的灰白色水泥真菌如同活物般在桥头蔓延，将收费站的所有出口彻底堵死。
而在那片漫天扬起的水泥灰烬中，一个由十几辆汽车和数十具感染者躯体融合而成的巨型“桥头堡变异体”正缓缓站起，它那巨大的机械手臂正死死地抓住了桥的悬索。
远处，新苍市中枢系统的广播在风中飘荡，断断续续：
“警告……热焚毁协议倒计时……剩余六小时……请所有市民……迅速撤离……”
陆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水泥灰，又紧了紧手里的撬棍。他看着前方云雾缭绕、危机四伏的大桥桥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接下来该给这座桥做做‘结构检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