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3

正文 • 1990(13)
最后更新: 2026年9月17日 下午9:50    总字数: 20221

再一次见到曾明,又是一个月以后了

她找到了一个电视剧剧组实习,结果一进剧组就被派去了陕西的山村拍外景。

村里没有电话,寄信都得跑出去一个小时。

所以我们几乎没有联络过。

这没事,我知道曾明就在那里。

她也知道我就在这里。

曾明来办公室见我的时候,我正好又在和杨薇在走廊里抽烟。

杨薇的转正申请递上去了,许久没有回应。

根据经验,她认为没戏了。

我安慰她,这种申请通常都不会很快就有回应。学校里多一个有正式编制的教师,需要经过的行政程序可能比美国一个普通人申请去选总统还要多。

但这只是安慰,其实如果申请递上去一个月都还没有领导找你面谈的话,基本也就是“默拒”了。

杨薇其实十分沮丧了,转正不妙,未婚夫老马再一次确认“明年不结婚”,却又继续花费两个人原本一起积攒的结婚资金在乐器和“白马”乐队的运营上。

要知道,去一些像样的场所演出,“白马”不但没有出场费,却是要倒付钱的。

我知道,如果我对杨薇说“抱一下”,她会毫不犹豫的抱着我哭一场。

但那样的话,我们以后也不好再见面了。

所以跟杨薇相对抽烟,我一直在说不疼不痒的鼓励话语,开的玩笑也都非常平淡。

但杨薇还是笑了。

这时候曾明来了。

看上去还像个闯进了猫窝的仓鼠,很慌。

“哦,你跟学生谈去吧。”

杨薇主动离开,她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已经十一月了,天气明显变冷。

曾明还是裙子、丝袜、高跟鞋。

也不稀奇,克洛伊之前不也这样么。不知道现在在电影院里工作,天气凉了之后会不会不再穿那些了。

“嗯……”

曾明发出这么一声之后就盯着我,不开口。

“干嘛?”我不得不问。

“没什么。杨老师真漂亮。”

“你也漂亮。”

我现在是可以这么跟曾明说话了。

“嘿嘿……”曾明笑,说:“我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在外边的时候,多想你呢。”

“溜进村长办公室去试试看能不能打长途了?”

“你怎么知道?”

“那不就是你么。”

“嘿嘿……结果被抓住了。”

“抓住?“

“就是,一个那么闭塞的村子,村长办公室外边还有人巡夜。我被他们逮了个正着。”

“然后?”

“因为是北京来的剧组成员,不敢把我怎么着。”

“觉得很刺激是吧。”我看曾明。

“那当然咯。”曾明笑。

“得。你还是小心点。”

“不也没事么,你看我现在不就在这里?怎么着,还能把我关进监狱不成?”

曾明站起,转了个圈,裙摆飘舞。

然后坐下,问我:“晚上去哪吃饭?”

“你说吧。”

“想吃肉。在村子里没肉吃,难过。”

“得。”

又去吃阳坊涮肉。

聊山村拍摄电视剧的经历。

曾明说,最大的问题不是没肉吃、没有电、当地人说话听不懂。

而是没法洗头。

“特别特别油了,你知道么,都已经绞在一起完全梳不开了。我又不能自己一个人跑去一个小时以外的镇上就只为了洗个头。剧组的人会觉得我极其娇气的,他们也都没法洗头,包括那些演员也是一样。”

“够难受的。”

“就是啊。但想想你,就不难受了。”

曾明看我,认真的看。

“你……”曾明说:“确实那里也有棵枯树很像你。”

曾明接着说:“所以,只要剧组不需要我干活,我就会坐在那棵枯树下边画画。一边画,一边想你,结果画了些乱七八糟。”

“我本来也就乱七八糟。”我自嘲的笑。

“一本正经的乱七八糟。跟我一样。”曾明夹羊肉。

“很有仪式感的乱七八糟。这听上去更准确。”我也夹羊肉。

“可不就是么。”曾明对我笑。

接下去,继续吃羊肉,曾明继续讲陕西山村的见闻。

听了更多的恐怖故事,一个比一个真,曾明全都记在本子上。

“万一以后我成了个恐怖片导演呢?这些就很有用啦。”曾明微笑着说。

“没见过这么可爱的恐怖片导演。”

“可爱的导演拍最吓人的恐怖片,这不恐怖到顶了么?”

“得。逻辑通畅。”

“嘿嘿……至少达成一致了吧,我挺可爱。”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不是故意的。”曾明一边吞吃羊肉片一边说道:“本来,我自己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爱,我小时候是会出去打架斗殴的。就是突然那么一天,我看镜子,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长得还不差劲,于是我就开始变得可爱。”

我暂时无言以对。

如果她再把这话说一遍,可能我会想到该怎么接。

但曾明马上就把话题转向了《43》。

这就可以聊很久了。

送她回舅舅家。

下车前,她问:“明天上午可以去你家么?大概十一点。”

明天是周六。

于是我说:“来吧。”

=========================================================================

=========================================================================

周六上午十一点。

曾明准时抵达。

我正在播放Nazareth。

给曾明拿了芬达,曾明说:“这个唱的好用力。”

然后又说:“你家真干净。”

我在沙发上,曾明身旁坐下,说:“你要来,专门收拾了一番。之前倒是不脏,却有点乱。”

曾明喝汽水,我搂住她。

“又是四个月。”曾明说。

“什么?”

“从我那天约你出来到现在,四个月了。”

“也是。”

“那天我要你抱,你明白什么意思吧?”

“大体明白,但那个时候你应该还没准备好。”

“是。完全没准备好。一方面很想来着,一方面又很怕。如果那天你就让我跟你回家,我会跟你回家,但之后我会是什么心情,不敢想。”

“爱情的尾声嘛,毕竟你还称其为爱情。不结束的话,也没法开始。”

“是……如果那个时候就做了,我可能反而更离不开了,我会觉得我对不起他,我要赎罪之类的。”

“这像是你的想法。”

“第一次抱我,什么感觉?”曾明依偎的更紧了些。

“瘦,香水味,烟味。好奇烟味是哪来的。”

“嘿嘿。那时候没想过我会抽烟对吧。”

“怎么看怎么不像会抽烟的人。”

“嗯……”

曾明继续喝汽水,然后点烟,然后问:“那你跟杨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么,我一脚插进来,你们怎么办?”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恋爱。”我只能干巴巴的说句这个。

“哦。那章姗呢?”

“怎么又提她?”

“呃……”曾明注视着我,说:“都在说,杨薇是你的女朋友,章姗是你的情人。”

“都?谁在说?”

“学生们……”

“得,我在你们眼里就是左拥右抱的那种人对吧。”

“嘿嘿。”曾明放下汽水瓶子,说:“我喜欢的人,难道不该也被别的美女喜欢么?”

“反正我跟她们俩没什么。”

“真的没睡过?”曾明使劲盯着我。

“你想让我赌咒发誓么?”我无奈的说。

“没有。你想让我给你背一遍马太福音5章33到37节么?我好歹也是受洗了的。”

“背一遍我听听。”

“哈……”

她真的把那一大段“不可起誓”的经文一字不错的背了出来。

然后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觉得,要是我是个男的,肯定把她们俩都睡了。”

“这什么话。”

“嘿嘿,怪话。”

曾明又抽了根烟。

而后站了起来,说:“就在客厅吧。”

“嗯?”我一时没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曾明直截了当的说:“在客厅做爱啊。难不成你以为我来一趟是检查卫生的?”

“不去卧室?”我问。

“还不想进你的卧室。就在客厅,好嘛?”曾明环顾四周。

“你说了算。”

“麻烦把窗帘都拉上。”

“呃……”我说:“那屋子里会黑的像夜里。”

“那就最好。”

于是我去拉窗帘,客厅变得漆黑一片。

“也不开灯?”我问。

“嗯……我不好意思。躲在黑的地方心里踏实些。”

“好吧。”

曾明开始移除身上的衣物。

我拿出装避孕套的盒子。

曾明停住了,盯着盒子,说:“用不着这个。”

“用不着?”我又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怀孕了,所以现在用不着这个。”

“怀孕?”我愣在那里。

“嗯,前几天确定的,怀孕了。还没来得及处理。会处理的。”

“就是,那个开Supra的……”

“不然还能是谁。真是的,我逃走的前一天,经不起他的软磨硬套,就……肯定就是那次。后悔死了。”

“好吧。”

跟一个刚刚确定怀孕的姑娘做爱,这是我砸烂脑袋都编不出的故事。

曾明慢悠悠的脱衣服,然后把所有的东西——裙子、内衣、丝袜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茶几上,然后这堆纺织品的上面,搁着她13厘米的高跟鞋。

看上去像是个纪念碑,又像是曾明这个人的摘要描述。

她可真瘦,肋骨一条条的随便一动就很明显的支棱着。

胸部却又没有瘪下去,面积小,形状却还是圆润的。

“正式开始了,对吧。”我说。

“嗯,很正式。请记住这个日子。”曾明说。

“1990年11月10日。”我抬头看康巴斯石英钟,又说:“上午11点43分。就是这个时刻。”

幸亏钟表的指针是夜光的。

“嗯……”曾明走了过来,抱住我。

Nazareth还在那极其用力的唱。

=========================================================================

=========================================================================

下午两点多,我和曾明同时结束了在沙发上的打盹。

出门,吃饭。

去了吉野家,曾明选的。

然后去画材店,服装店,内衣店。

曾明说她现在只有两套内衣了。原本有许多,但都扔在了顺义。

“一切都要重新买,可我其实挺懒。”曾明拉着我的胳膊说道。

“买吧,东西只要能买得到,那不过就是跑跑腿的问题。”

“麻烦你陪我买好么?我自己跑来跑去是没问题,但可能会丢三落四的。”曾明抬头看着我。

我说:“为什么总要这么客气,如果我不陪你,还有谁会陪你?“

“嘿嘿……“曾明笑,说道:”毕竟还不是很熟嘛。“

也对,确实没法说跟曾明很熟。

在这一年的夏天之前,曾明只是个不听话的学生。

她甚至还以为杨薇是我的女朋友。

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我有过一个妻子,曾经有过。

学生们之间的传言有时候很真,有时候又在刻意避免真相。

我干脆直接问。

我说:“曾明,你知道我结过婚对吧。“

曾明立即回应:“是,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

“所有人……至少,所有学生。”

“你们平时就关心这个?你们把我说成什么了?结了婚,却跟杨薇谈恋爱,跟章姗当情人?这未免看上去太差劲了吧。”

“最简单的娱乐不就是讨论老师们的八卦么?反正大家就联想呗。”

曾明这句话让我无法反驳。

我本科的时候,男生宿舍最简单的八卦确实就是讨论老师的男女关系。充满好与不好的联想。

后来加入了我和常莎的段子。

一般就是说,常莎就是个男的。

否则不会那么高。

常莎还总是要跟那些男孩较劲,比较个头差距。

我忍不住笑了。

曾明马上问我为什么要笑。

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办法回答,她又说:“也许问这个很不合适,但……你的妻子是不是跟杨薇很像?”

这是个好问题。

很像,确实;却又很不像,这种矛盾我一时没法解释。

我只能说:“同样的职业,必定会有相似之处,但是……”

“但是杨薇再漂亮,也不能替代你的妻子,不是么?”曾明把我说了一半话用她的方式接续上,然后点烟。

“为什么一定要说‘替代’?”

“抱歉,用词不当。”曾明还是那么礼貌。

曾明又说:“当初作为旁观者的时候,我百分之百的认为你和杨薇老师就该在一起。我甚至偷偷写了一部你们两个谈恋爱的小说。我现在明白,旁观者可并不客观。“

“我和杨薇谈恋爱的小说?”我真的是忍俊不禁。

“这稀奇么?你们怎么看都像是恋人啊。”

“得。”

“那你妻子呢,到底像不像杨薇?”曾明注视着我。

“杨薇不爱玩电子游戏,而且杨薇唱歌跑调。”我说。

“哦。”曾明低头。

接下去,曾明不提我妻子,杨薇,以及克洛伊,又在专心聊《43》了。

吃完这顿在下午的午饭,回家,再次做爱,还是在窗帘全部拉上的客厅。

结束之后,曾明靠着我抽烟。

她说:“两年前,把你画成棵树的时候,就很想跟你谈恋爱了。”

“校规不允许。”我笑。

“嗯,我还专门去教务处问过能不能跟老师谈恋爱,结果那里的老师盘问了我半天,我逃走了。”

“哈。”

“但我也知道了,只要不在基础部了,就可以跟你谈恋爱。于是我就告诉自己,等几个月吧。”

“然后发生了什么?你离开基础部之后不就跟消失了一样。”

“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传言嘛。关于你的,我都特别认真的去听。然后知道你结婚了,你有杨薇这个女朋友,还有章姗那个情人。我当时想,那我还胡思乱想什么?一点机会都没有。”

“肯定觉得我是个差劲的人。”我摇头苦笑。

“倒没觉得你差劲,只是理解了为什么我那么想跟你谈恋爱。”

“但除了结婚之外,其他都是假的。”

“嗯……当时其实困惑,为什么他们说杨薇是你的‘女朋友’。你不是明明结婚了么?我还以为他们是搞混了,杨薇就是你的妻子。然后我写的,你和杨薇的恋爱小说,当时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写不下去?”

“因为写的就是你和杨薇的婚外恋情啊,如果其实你们是夫妻俩,那还怎么编的下去?一下子就没感觉了。“

“得,这是什么奇怪的趣味。”

“年轻女孩的胡思乱想嘛。后来才知道你妻子的事情……很遗憾会发生这种事情。”

“嗯……”

何止是很遗憾。

曾明抽烟,又说:“然后,小说又可以接着写了,因为那时候,觉得杨薇确实是女朋友而不是妻子。“

“嗯,直到今天还觉得她是我‘女朋友’,对吧。”

“是。所以我想藏在黑暗处跟你做爱,我觉得我是在干不光彩的事情。”

“可是已经跟你说了,跟她什么也没有啊?”

“可能我心里还没接受这个现实。”曾明笑,说:“写你们的小说写的太投入了,不敢相信那不是真的。甚至心里很希望她真的是你的女朋友。”

“有点混乱啊,你。”我戳了戳曾明的脸颊。

“胡思乱想嘛……无聊的时候就爱胡思乱想。小说里也写了章姗来着,写了你们激烈的做爱场景。暴力般的激烈。”

“这种胡思乱想就过头了吧。”

我只能这么说了。

“想到哪就写到哪嘛……反正又不会给任何人看。”

“包括我?”

“嗯,包括你,也不给你看。”

“在你的小说里,我也是个差劲的人。”

“但这么写……”

曾明停下,看我。

然后说:“可以满足我的性幻想。”

我无法置评,只能搂着她。

接下去,又一次做爱。然后曾明要回家了。她舅舅的家。

“现在还不能住在你这里。舅妈一时还不能接受我换了个男朋友的事实。她还在极力劝我和Supra复合,我不好太不给她面子。”

“哈,Supra,真成了他的代号了。”我笑。

“不想说出他的名字了。就叫他Supra吧。”

“也好。”

“可我怀着Supra的孩子。”曾明吸了口气,像是宣誓似的说道:“我会处理的。”

送曾明回她舅舅家,回来的时候又堵车。

打开北京音乐台,没滋没味的排行榜歌曲之后,是特殊节目。

去年“亚洲青年之声”电视歌唱比赛的亚军千佳发行了新单曲。

《慢半拍》,叫这个名字。

还是规整的合成器演奏,四四拍可以让人轻易可以随之扭动身体的鼓点,符合工业标准的娱乐美少女嗓音,搭配时不时出现的明亮萨克斯风。

太标准的日式city pop了,标准到了可怕的程度。

可歌词又跟她的那首《夏令时》一样,有着一种高明的忧伤感。

写的是人在繁忙的都市中如何因为节奏过快错过彼此。

这位千佳小姐,为什么你总要搭配着那么明亮的旋律唱伤感的内容呢?

有句歌词特别喜欢。

“也许爱情只是两个陌生人,刚好选了同样的方向。”

是啊,这说的一点都没错。

=========================================================================

=========================================================================

周日一早,叶子打来电话,不是为了《43》,而是,他女儿所在的学校今天晚上举行音乐演出,他要我去捧场。

叶子的妻子是美国籍,所以他们的女儿就读的是国际学校。

“有着装要求么?”我问。

叶子说:“随便穿,那帮美国人比我们穿的随便的多。去年我穿着西装去,看着像个怪物。”

“乐队T恤可以么?”我问。

“那就正好。他们学校今年唱的都是摇滚歌曲。”

叶子挂了电话。我找衣柜里的乐队T恤。

选了Led Zeppelin 1975年全美巡演的T恤,是1982年我在普罗维登斯的二手服装店里买的。

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就是这件衣服恰好挂在最前边。

外套那就机车皮衣吧。

好像跟这T恤又是四六不搭。

接下去,却穿上衬衣和西装去教会。

这次是马长老,他很郑重的给了我一本书——比利时人写的《信义宗在中国的传播与发展》。

英文版。当然我读得懂。

马长老其实经常跟我直接说英文,中文普通话对他这个香港人来说总是个大麻烦。

这一天教会的午餐主菜是鱼香肉丝,素菜可选醋溜白菜或炒豆芽。

嗯,白菜,眼见就要进入冬季了。

第一次吃鱼香肉丝是九岁的时候,母亲来北京开一个科技行业的会议,把我带了过来。她跟我的小学请了一周的假,因为她认为在北京旅游一周比坐在小学教室里一周更有教育价值。

1968年十月,首次在拉丁美洲举行的奥运会正在如火如荼。

北京大街上随处可见那看着让人眩晕的奥运海报。

那么多弯弯曲曲的线,真是晕人啊。

母亲带我去前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晚饭。

我第一次吃到鱼香肉丝。

是的,1968年,青岛的饭馆里是没有鱼香肉丝的,制作的的都是最传统的鲁菜。

所以,鱼香肉丝的第一口就让我觉得,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返回青岛之后,我要求母亲也给我炒鱼香肉丝。

从来没成功过,母亲用她大学时研究有机物理化学的劲头研究鱼香肉丝,还是炒不好。

当然,现在我依然也炒不好。

鱼香肉丝是妻子生长的地方最常见的菜,我当初为了她打算学会,但就是总差了那么一点。

是的,结婚后,每天炒菜的都是我。

有些人天生就跟厨房是敌人,妻子就是其中一员。如果让她掌勺,厨房必定浓烟滚滚,最后端出来的东西还看上去像是生的。

曾明看上去也不像是个会做饭的人。

谁知道呢,毕竟我和她还不真正熟悉。

此时才发现,曾明没有告诉过我她舅舅家的电话号码。

意味着我不好联系她。

我是可以去那栋楼底下等她,但这没必要吧。

她会主动打给我的。我确信如此。

果然是这样,下午三点,我正在听《Dancing Days》的时候,曾明打来电话了。

“很想你。”曾明说:“就只十几个小时不见,就很想你,想的胸口疼。我之前低估了你在我心里的重量。”

“我也想你。所以,来么?”

“明天,好么?今天我有些别的事情。”

“你说了算。”

“我不去学校找你,可你下班后回家就会在楼下看到我。不给你制造更多的流言了。”

“那你得在我楼底下等到什么时候啊,一堵车,到家的时间就没法预计了。”

“这是个问题吗?我找个树底下坐着,继续画《43》的分镜不就好了。再堵车,也不至于半夜才到吧。”

曾明接着补充一句:“就算是半夜,我也会在那等。”

如果这是爱情sitcom,我会开始流泪。

但我只是很现实的说了句:“不用在楼下等。你现在的号码是什么?你在家里坐着就好,等我的电话。”

“那不是家。他们不喜欢陌生人的电话。我就在楼下等你。”

嗯,这是典型的曾明语录。

“可万一下雨怎么办。”我说。

“提醒我了,我会带着伞,带着外套。总之,我能照顾我自己,请不必费心,程老师。”

这句话说完,曾明开始笑。

“又在脑袋里写剧本了吧。”我说。

“嘿嘿,可不是么。”曾明继续笑,又说:“想想看,一个十一月的雨夜,又矮又瘦的姑娘,披着不合身的牛仔外套,举着伞,身体冻得发抖,盯着一栋公寓楼,拼命的盼望一辆灰色的汽车出现。她踮脚望,她走来走去,她捏着雨伞的弯柄,裙摆已经湿了,轻轻自言自语‘也许我错了’——这是不是很好的电影画面?”

我说:“是很好的电影场景,但明天不会是这样的。你也不会说什么‘也许是我错了’。”

“嘿嘿……”曾明说:“胡思乱想嘛,我就喜欢这个。很抱歉,今天不能来见你了。但明天见。对么?”

语气又很客气。

“明天见,肯定见。”

“嗯,很想你。明天见。”

电话挂断。

我查看天气预报,确认明天会不会下雨。

真的有下雨的可能,所以我决定干脆提早回家。

“又矮又瘦的姑娘,披着不合身的牛仔外套,举着伞,身体冻得发抖。”

曾明的这种构想,不该成真。

接下去,五点了,我穿上Led Zeppelin 1975年全美巡演的T恤和机车皮衣外出。

要去给叶子女儿的国际学校的音乐表演捧场了。

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了这个学校的门口。

想进门可不简单,身份证、工作证之类的都要被仔细检查。

演出场地是学校的室内Gym。

果然是让“国际友人”的子女接受教育的地方,设施比我们北京大学艺术学院要好太多了。

看上去,所有的建筑都安装着空调。

Gym的内部装潢朴素,但空间大,灯光明亮,既有空调又有暖气。

我看到了叶子和他的夫人。

叶子的大光头很显眼,而他的夫人……就看上去很像个“夫人”。

身材不胖不瘦;头发不长不短;淡妆,穿着衬衣和长裙。

长得肯定不差,叶子怎么可能娶长得不漂亮的女人。他年轻时创作的一首歌就简单直接的叫做《漂亮女人》。

寒暄,握手。

知道了今天是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的演出。

叶子的女儿是五年级。

还真的都是摇滚歌曲。

三年级唱了《Eye of the Tiger》,《Livin' on a Prayer》以及《Summer of '69》。

四年级唱了《Pour Some Sugar On Me》,《Don't Stop Believin‘》以及《Jump》。

五年级唱了《With or Without You》,《Message in a Bottle》。

选择这些歌,那位确实来自美国的音乐教师确实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这些歌让我这个穿着Led Zeppelin T恤的人又觉得落伍了。

五年级应该有也有第三首歌吧。

但孩子们却退场了。灯光暗下。

我问叶子:“这就完了么?”

“别急。”叶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十分钟之后,那位音乐老师回来了,他拿起麦克风,大声用英语说:“这是我们准备了几乎一整年的结果,所有人都非常努力。所以,拭目以待,《Back In Black》!”

“《Back In Black》?”我讶异的看着叶子。

“没错啊。我女儿是吉他手。”叶子极其自豪的说道。

一阵混乱之后,几个孩子跑到了舞台上。

叶子十一岁的女儿就在那里,穿着黑色的Pink Floyd T恤,挎着把雅马哈电吉他。

让一群五年级小学生演奏这首歌实在是……只能造成一片混乱。

叶子的女儿表情严肃,一直盯着乐谱,但弹的肯定是乱七八糟。

所有孩子都是乱七八糟,但却点燃了坐在下边的这群大人。

全部起立拼命鼓掌。

我的眼角甚至有了泪珠。

叶子直接哭了出来,跟妻子拥抱。

我们这些大人,为什么要这样。

舞台上的孩子们,认真的像大人。

舞台下的大人们,兴奋的像孩子。

散场,我和叶子一家人一起往外走。

叶子跟她女儿说几个和弦该怎么弹。

女儿把装着电吉他的黑色布包塞进父亲怀里,说“太重了”。

而叶子手里已经提着装便携式吉他放大器的箱子了。

说是“便携”,可那箱子也有至少一米见方。

叶子笑,把吉他扛在背上。

他的女儿语速飞快的跟母亲开着玩笑,中英文夹在一起。五年级的女孩,已经跟母亲长得差不多高了。

他们很像那次在Wendy’s遇到的一家三口,却又不一样。

因为叶子的女儿说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不着边际,但却合乎逻辑。

她说,有些恐龙还没一只猫大,她想拿来当宠物养——然后马上补充“太可惜了,都灭绝了”。

她说,不喜欢海豚,喜欢鲨鱼。海豚会故意欺负和折磨别的海洋生物,而鲨鱼就只是吃掉它们。所以鲨鱼更可爱。

她说,妈妈能不能给她搞到Micheal Jackson的亲笔签名,她有个同学的妈妈就搞到了。

叶子一直在笑,叶子的夫人也在笑。

最后,叶子的女儿说出了个最现实的要求:买一台个人电脑。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可班上只有我和Kelly没有电脑了。人家的essay都是打印出来的,我还靠手写。”

“你再得一个一百分我们就买。”叶子说。

叶子的夫人点头。

叶子的女儿皱眉,说:“下次考试还有半个月呢。”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稍微等一下。”叶子说。

叶子的女儿闷闷不乐的一阵子,又说:“那可说定了啊,下次考试一百分,必须买电脑。”

“说定了。”叶子看着女儿笑。

“Deal。”女儿抬起右臂。

“Deal。”叶子和女儿击掌。

瞧,与一个完整的家庭同行,我只能像是个隐形人。

叶子让他夫人开切诺基带女儿回家,而他拉着我去喝酒。

附近没什么酒吧,烤羊肉串摊子倒是不少。

那就羊肉串吧。

一瓶啤酒下肚,叶子开始说“唯物论“乐队多么难持续。

“每个人都有本职工作,每个人都不想离开本职工作。单曲发行没什么问题,但以后如果需要经常演出,那可就麻烦了。我不想乐队成员每次登台都变来变去。”

我能说什么呢?我是退出最早的那个乐队成员。

叶子也不需要我的回应,他继续说道:“终究还是我的问题。我选择了工业金属,注定不能有成功前途。还那么顽固的坚持。”

“那就坚持到底吧。”叶子咬羊肉串。

“坚持到底。”我也咬羊肉串。

“真的要拍MTV么?我们借了一大箱录像带回来。”我说。

“拍,妈的,为什么不拍。”叶子使劲嚼着羊肉,说:“钱又不是没有,那小姑娘也一直在努力,我如果半路撤了算什么?”

小姑娘,指的就是曾明。

我笑着问:“你记得那‘小姑娘‘的名字么?“

“朱什么来着……。”

叶子摩挲着锃亮的光头。

“你的导演的名字你都记不住。她不姓朱。”我接着笑。

“等会,等会,我仔细想想。“叶子继续摩挲光头。

“曾明,是吧,曾明。我没忘。“叶子笑。

“对咯。就是曾明。“我拿羊肉串的铁签子敲了敲叶子的啤酒瓶。

“比我家闺女还更奇怪的女孩子。”

叶子给出了如此的评价。

“我觉得也是。”

这不是客套的附和。

而在我们这群人这里,“奇怪”是个褒义词。

叶子也没喝很多酒。我送他回家。住的离我其实并不远,但自从我离开“唯物论”乐队之后,平时见的也并不多。

第二天,周一。

肯定的,先是上班。

总归都是那些事情。

克洛伊离开不少日子了,柳柳很用心的接着铺设一切,可现在还有裂缝。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裂缝。我们的工作节奏没有明显的变化。

袁媛还在适应,主要是在适应怎么跟年龄足以当她祖母的陆老师合作。

李军看上去极其开心,我问,他说,克洛伊,当然他称之为“姗姗”,接受他的求婚了。

“这么快?”我说。

“那还等什么?我们都这把年纪了。”

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是啊,我们都这把年纪了。

其实不过三十岁出头,但已经——这把年纪了。

午饭是和杨薇一起吃的。学校食堂。

她的转正申请还是没有回应。

只能劝她别急。

然后我们两个都穿着机车皮衣。

天冷了,不能不穿外套了。

过来过去的学生们看我们。

从曾明那里知道,反正学生就总是说杨薇是我的女朋友。

所以也就坦然吧。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传言越刻意逃避越兴盛。

杨薇的压力太大了,大公司的VI设计,与老马的婚姻,是否能成为真正的正式教员;这些全都在“很可能行,但又未必一定行”的状态上。

煎熬,我明白这很煎熬。

可没有任何一项是我能提供帮助的。

不是没有能力提供帮助,而是不该提供帮助。

杨薇说了那么多,接着还是精神抖擞的去应对下午的课程。

我也精神抖擞的应对下午的课程。

然后,赶紧回家。

一直关注天气预报来着,晚饭时间前后可能真的会下雨。

幸好,抵达自家公寓楼。

曾明在那里,坐在靠近大树的水泥长廊下边,低头画画。穿着不合身的牛仔夹克。

我走过去,戳了戳曾明的头顶,说:“吃肉去。”

“嘿嘿……”曾明并没停笔,重复我的话——“吃肉去”。

这回去了家牛排馆。

曾明解释,她的牛仔夹克是表姐的。表姐个子高,所以衣服尺码大。

“还有多少东西需要添置?”我问。

“很多,很多。”曾明说。

“慢慢来。”我说。

“嗯,下周应该就能住到你家了。”曾明微笑,又说:“已经处理掉了。”

“什么?”

我马上就意识到曾明说的是什么。

“就昨天?”我问。

“嗯,Supra陪我去的。抱歉,又见了他。但这事必须他负责解决,不是么。以后不会再见了。”

“唉,你该好好休息。”

“吃肉比休息更管用。”

曾明接下去跟我说那医院里的体验。

“是个正经医院,但位置很偏,不过不需要预约就能做。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人家都快下班了。刚刷的绿色墙围子,消毒水的味道不重,床还挺舒服。麻药一上,睡得很香。醒来之后问护士,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护士白了我一眼,说现在哪看得出来。”

曾明就这么说着,就像是叙述又一次偷偷溜进什么办公室打长途电话。

曾明接着说:“走之前见了那里的医生,他嘱咐我,多喝水,多补充蛋白质,如果三天还没止血就再回来见他,以及十天以内不能同房,诸如此类的。Supra在那听得很认真,好像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曾明姿态板正的切牛排。

“你现在……身体还好吧。现在还是该多休息,别奔忙。”

我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慰问卧床的老领导。

曾明说:“没什么问题,走来走去也不觉跟以前有什么不同。确实还在流血,但好像还没例假时流的多。就是,很抱歉,十天以内不能同房。”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

“刚刚开始,就让你遇到这种事,我真的很抱歉。”曾明继续切割她的牛排。要的是五成熟,但端上来的肉却几乎是全熟了,切割起来需要花点气力。

这个女孩的过度礼貌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妻子也有些过度礼貌,但跟曾明不一样。

曾明的礼貌太有仪式感,她一旦礼貌起来,就仿佛是在跟个古人对话。

想想看,也合理,她在喝茶的时候,不也是用着古人的姿态么。

曾明身上生成的疑问可真不少。

我们沉默的吃了会肉,免费赠送的可乐灌下去两杯。没有要酒。

妻子也爱吃牛排,但她不喝可乐,她从来点的都是Lemonade或Fruit Punch。

曾明又开口了,说:“我搬进来之后,应该……就不会不进卧室了。”

“卧室有那么可怕么?龙潭虎穴么?”我戏谑。

“只怪我的小说里对你卧室的想象。”

曾明抬头看我,又说:“别问我想象过什么。”

“得,吃肉吧。”

牛排吃完,送曾明回她舅舅家。

楼底下,昏黄泛红的路灯。

我紧紧拥抱着曾明。

我们在拥抱中一直都没开口。

然后天上开始落下雨点。

我们蹦蹦跳跳的躲雨,跑进了这栋楼的lobby。

曾明问我:“住在你那里的话,不会做饭可以么?”

“果然。”

这和我之前预测一致:曾明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饭的人。

不过曾明马上补充说:“最基本的烹饪我还是行的,但稍微像样的菜我还没学会。如果你想让我学会,我能学会的。”

“用不着。留给我吧。”我说。

“我可以打下手,切菜什么的,我能行。”曾明的表情非常认真。一如既往的认真。

“一起努力。”我说。

“哈……一起努力。”曾明笑。

继续拥抱,然后曾明跑上楼梯。

一起努力。

我干嘛刚才想出句这么不浪漫的话。

曾明接下去还是在舅舅家里躺了三天。那个周一,她出来跟我吃饭完全是逞强来着。回去就感觉自己要完全走不动了。

三天之后,她来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嘿嘿,出关了。”

我笑,说:“曾女侠,你在修炼什么绝世神功啊。”

曾明一本正经的说:“银河霹雳神掌。”

“这不像个正经名字。”我说。

然后我和曾明一起笑。

我带她去王府井的北京百货大楼买东西。

各种生活必需品。

她说她改变主意了,不等下周了,今天就住进我家。她把那一箱子录像带都带来了。

“舅妈看出我不对头了,非盘问我为什么三天都在那躺着,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还是直接走吧。”曾明说。

结果就是,上次买过的那些东西又要再买。曾明也不想再去舅舅家取回自己的物品。

“舅舅一家都是好人,但对我关心过度了,每天要问我一大堆问题。我不习惯这个。”曾明说。

也要重新买裙子、丝袜、内衣、高跟鞋。

北京百货大楼的一层有各种的锅碗瓢盆,曾明挑自己喜欢的脸盆和碗碟。

有一群操着山西口音的男性聚集在卖表的柜台那里,个个都是西装革履,领带规整,但聒噪的很。

北京百货大楼的一层就是个大杂烩,大型杂货铺,从搪瓷脸盆到便携CD机都可以买到。

我曾经有过一个便携CD机,松下牌。就是在北京百货大楼一层买的。

跟妻子谈恋爱的时候买的,是她想要。如果只是我的话,还不舍得买这这么贵的东西,磁带随身听就足矣了。

妻子全家对松下这个牌子有执念,电器几乎全部都是松下;换做是我,便携音乐播放设备肯定选爱华。

当然,放在家里的播放设备,必须是Luxman。

妻子带着那松下CD机去了赫尔辛基,所以机器跟她一起消失了。还有些她喜欢的唱片,比如《Another Place》、《Street Songs》、《Raising Hell》,诸如此类。是的,她听音乐也是四六不搭的。

广岛乐队去年出了张叫《East》的专辑,里边那首《Thousand Cranes》,我喜欢的不行。

翻译成中文就是“千纸鹤”,很有些俗气,但我就是喜欢的不行。尤其喜欢里边的古筝弹奏。如果妻子现在活在某处,她肯定也会买这张唱片吧。

我在想着这些,曾明终于选定了她的脸盆和碗碟。

接着,上到二楼,买裙子。

曾明说,买裙子是她最头疼的事情,但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身子太小了,经常那些柜台里最小号的裙子穿上去都松松垮垮的。

曾明说:“我有次甚至跑去童装区找衣服,然后所有人都给我白眼。我就不敢再去了。其实大号童装是最容易合身的。但那些样式……我可不好意思穿着那种东西上街。”

“得。”我说:“你现在要是拉着我去童装区挑衣服,那可能不是白眼而是人家直接报警了。”

“所以不可能再去了嘛。”曾明拿起一件Levi’s牛仔外套,说:“你看这种东西多好,大一点穿在身上也不奇怪。”

“要买么?”我问。

“我再想想。”曾明说。

裙子没买成,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型号。牛仔外套买了。

丝袜和内衣倒是轻松解决。

曾明说:“不理解为什么外边的衣服都做那么大,这些里边的衣服却有我的型号。”

“我更不理解。”我耸耸肩。

鞋又出了问题——曾明需要跟很高但穿起来并不是十分不舒服的。

试来试去,没哪个合适。

北京百货大楼要打烊了,开始播放《Going Home》。

这首歌今年年初冒了出来,然后迅速成为了各种百货商场的打烊曲。

从青岛、北京、上海、直到乌鲁木齐,全中国,百货商场像是达成了什么铁杆协议似的,集体在打烊前播放《Going Home》。

杨薇曾为此打趣,说:“不就很明白么,就是告诉你,我们要下班了,你们赶紧滚回家吧。”

所以我和曾明得滚回家了。

把买的东西塞进后备箱,上车,打火。

曾明点烟,吸了两口,问我:“我是不是很麻烦?”

我说:“确实耗费的时间可能比别人多一点,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回家。

我把曾明的锅碗瓢盆安置好。

曾明把自己的丝袜和内衣安置好。她很顺畅的在我的卧室里找到了衣柜里的位置。

是的,她确实肯进卧室了。

她还穿了我的机车皮衣,但笑着说:“这实在是太大了。”

我们一起听各种杂七杂八的唱片,喝芬达汽水。

还不能给曾明爱尔兰威士忌,她毕竟四天前经历了一次堕胎手术。

“这是我的家了,对么?”曾明问我。

“肯定的啊,你连脸盆都买了。”

“脸盆,呵……”曾明说:“脸盆有这么大的意义么?”

“在我这代人看来,脸盆就有这么大意义。”

“真是的,别装老头子。“

曾明依偎着我,我们接着听唱片。

唱片都是她选的。

也不都是哥特或后朋克之类的,她还找出了《Off The Wall》,说这是她喜欢上的第一张唱片。

依偎,拥抱,有时亲吻。

夜深了,曾明去卧室睡觉,我留在客厅。

因为她说:“睡在一起我会忍不住,但现在不行。很抱歉,委屈一下吧。”

这样的话还是用过度礼貌的态度说出,这倒确实是曾明。

第二天早晨,我还是按时起,需要去上班。

我尽量轻手轻脚,不想吵醒曾明。她现在没有什么课,应该已经习惯了睡到自然醒。

但曾明还是醒了。

我在冰箱跟前喝牛奶,她几乎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她说:“其实一晚上没睡着。新的床,没适应。”

“会适应的。”我说。

“爱你。”曾明把脸紧紧贴在我的脊背上。

爱你,这两个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爱你。”

我如此回应,这两个字也很久很久没有说出口过了。

“要吃早餐么?”

我看钟表,其实还来得及给曾明煎个鸡蛋。

曾明说:“不了,我接着睡觉。其实很困。也许困到极致就能睡着了。”

然后她又说:“我等你回来。我会照顾自己,不必费心。”

我转身,亲吻曾明。

她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裸着上身。

我打趣说她是准备打拳击去。

她真的做了几个拳击动作,说小时候真的学过一阵子拳击。

“你?学拳击?”

这可真是完全想不到。

曾明说:“十岁前被爸爸当做男孩子养来着。寸头,打架。十岁以后妈妈坚决不让爸爸把我当男孩养了。”

我去上班,我们告别。

“咻咻。”

曾明又摆好架势挥拳。

“咻咻。”

我模仿她的动作。

“嘿嘿,爱你。等你回来。”站在客厅中央的曾明对我挥手。

她上身没有衣服,不敢走到门口。

到学校。

陆老师告诉我,系主任有孩子了。

居然去青岛求子还真的管用。

午饭还是跟杨薇一起在食堂吃的。

她告诉我卢云凯可能要辞职了,有了更能出“成果”的去处。

这不意外,他那样到处办画展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么。

“你也要当副系主任了。”我是半开玩笑,但也是真实的期望。

虽然论资排辈,卢云凯如果辞职,杨薇就该接替他的副系主任职位。

但事情未必如此顺畅。

克洛伊辞职,资历仅次于她的柳柳接替了她,但这只是个秘书职位。

而副系主任,不一样。

杨薇也知道不一样。

她抽烟,说:“还什么副主任,能给我个正式教员我就谢天谢地了。”

只能继续鼓励。

杨薇的紫菜蛋花汤早就喝完,我的还只碰过一口,她直接端过去就接着喝了。

坐在附近的学生们又在看我们,一脸“全都懂了”的模样。

你们什么都不懂。

下班回家,曾明坐在客厅看那些从北京电视台借来的录像带,手里是新的一版《43》音乐录像分镜草稿。

现在倒是把衣服穿好了,不再像是要去打拳击。

我准备做饭,曾明跑进厨房站在我背后看我准备食材。

我问她最喜欢吃什么。

她说是家乡的牛肉米粉。

我不由得问了句:“你不会是绵阳人吧?”

“绵羊人?”

好吧,看来大多人都会把“绵阳人”当做“绵羊人”。

我给她解释,绵阳是四川的一个城市,最出名的美食就是牛肉米粉。

“哦,不是绵羊人……我……呵……”

曾明笑个不停。

“绵羊人,太好笑了啊。咩咩。”曾明好不容易止住笑之后说道。

“但也有牛肉米粉。”我说。

“是什么样的?粗的还是细的?”曾明认真的问。

“通常是细的。”

“那就不一样啦,我们那里的,通常是粗的。”

“这东西容易复制么?”我问。

“非常不容易吧。也许牛肉汤可以熬的八九不离十,但那米粉……真的,隔壁镇做出来的,都口感完全不一样。”

“得。”

我继续切菜。

今晚吃青椒炒肉片、酱爆鸡丁和西红柿炒鸡蛋。

一点都不浪漫的选择。

可曾明吃的非常开心。

然后认真的提出建议:能不能有点辣的。

这还不简单,妻子是在成都长大的,她的要求可是天天都要有辣的。我做辣味菜肴轻车熟路。

吃完,下楼散步,曾明还是穿了我那件对她来说过大过大的机车皮衣。

因为真的夜里已经很冻人了。

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就像突然按下一个开关;昨天还是短裤凉鞋,今天就得穿棉袄。

这并不是会被挤丢的演唱会,周围没什么人,可曾明还是紧紧的拽着我。

聊那次山区村落的写生课。

曾明微笑着说:“程老师啊,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学生,床位都是抢来的。我个子小,速度快,刷的一下就抢到了最好的一个床位。”

“最好?怎么叫最好?”

我印象中那些在古宅里临时搭建的通铺都没什么区别。

“旁边是窗户啊,透亮透亮的,晚上可以看星星。”曾明抬头,盯着夜空。

“就没有窗帘么?”

“当然没有。谁给我们准备窗帘啊。那一个月,我们女生睡觉都完全不脱衣服的。”

“得,为什么没人跟我说?”

“谁敢啊。程老师,你知道当时你多吓人么?”

接着,曾明模仿我的语气粗着嗓子说:“天黑之后绝对不准离开住处,如果乱跑,被发现一次就直接写生课不及格!结课作业,十张,必须有五张彩画;没有彩画的,不及格!我们都在私下说,程老师真过分,我们又不是每个人都带着颜料。”

这的确都是我说过的原话。

我说:“但你交了十张黑白画,也没不及格。“

“嘿嘿。”曾明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说:“所以之后就更喜欢你了嘛。可又有那该死的校规。”

曾明接着抬起头,望着我,问:“那,其实,那个时候,是不是你已经也有点喜欢我了?”

这是个好问题,我得仔细想想。

“我得仔细想想。”我实话实说。

“嗯。”

接下去,曾明又跟我说《43》,问我学校里非线性剪辑设备要想使用,需要打什么样的申请。

“你们导演专业的毕业生,还需要申请么?”我有些错愕。

“不让我们用呢,真的。电影系那么一大个剪辑工作室,天天空着,就是不让我们用。问了系办,就说,写申请,也不给我们申请表。或者他们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申请。”

“很有可能,毕竟他们自己并不需要用这个剪辑工作室。”

“那请你帮帮忙吧,程老师。”

“你干嘛还这么客气?”我看着紧紧贴着我的曾明。

“习惯了啊。说实话,真不知道哪一天我才能完全不把你当成会训斥我们的程老师。”

“我没训斥过你们吧?”

“可当时,在我们这些学生眼里,你看到我们交上去的作业,只要一皱眉,我们都觉得是在被训斥了。都不用开口的,真的,只需要皱眉头。”

“得。”

想想看也的确是如此。那,面对现在1990年的这一届基础部学生,我得尽量注意别皱眉头。

散步,跟几只流浪猫打了招呼,然后散步结束。

回家,听音乐,还是让曾明选唱片。

她这回直接乱拿了,闭着眼抽出一张又一张。

管是什么,就放它了。

《Danzig》,被抽中。封面上有一只弯曲的角。

曾明高高举起,笑着说:“看,绵羊人。”

黑白画,挺曾明的。

夜深,还是我睡客厅她睡卧室。

半夜她突然跑出来,叫醒我,说:“还是一起睡吧。你是能忍住的对吧。”

我迷迷糊糊的也不记得说了些什么。

反正就一起睡了。

可这么干的结果就是,我忘了把本来在卧室,后来拿到客厅的闹钟,又拿回卧室。

结果我睁眼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赶紧穿跳下床穿衣服,必定惊醒了曾明。

她刚才真的是在熟睡,至少说明她已经在适应这张新床。

“啊?”

曾明半坐起来,揉眼睛。

“你接着睡,我上班去。”我说。

“哦……”

曾明一头倒下。

我迟到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不能不到。

我如果不到,班里的学生半上午就会跑掉接近一半。

冲到学校,跑上楼,首先看到站在走廊里抽烟的杨薇。

“没什么事吧。”我问。

“没事。你的班我让他们继续画。是这样的吧?”

“对,就重复昨天就行。”

“那就对了。”

“嗯,多谢。”

“客气啥。”

杨薇扔给我一根烟,我稳稳接住。

然后刻着蔷薇和晨星图案的黑色Zippo也扔给我。

我也稳稳接住,打火,点烟。再扔回去。杨薇还是稳稳接住。

说些闲话。

我准备去班里了。

在走廊里走。

眼前突然一片白,又是一片黑,接着是浅蓝色。

我盯着维生舱浅蓝色的顶盖。

十秒之后,顶盖扬起,我的私人助理克洛伊站在那里说:“舰长,对不起,只能暂停你的LIVES了,我们收到了323号目的地发来的信号。”

“啊……”

从一个悠长的人造梦境回到现实,调整大脑适应可不是转瞬就能完成的。

我在那里坐了至少五分钟,整理思绪。

然后试图移动腿脚。

还不知道确切的信息,但从腿脚的麻痹程度来看,至少也在维生舱里躺了十年了。

我问克洛伊,她告诉我确切的年份。

十四年,这一回的休眠持续了十四年。

克洛伊是没有任何变化的,机器人嘛,又不会老。

我们人类其实老的也很慢,只要躺进“极维科技“生产的维生舱,只要维生舱功能正常,根据说明书,四百年过去我们的身体都不会有任何衰退。

是的,她叫克洛伊。出厂名。我也懒得改。

克洛伊说:“舰长,需要暂时清除LIVES记忆吗?”

我说:“还不用。”

回忆在LIVES系统里的经历。

克洛伊的外观其实更像常莎。

短发,高个子,漂亮,几乎是ZPX-450型合成人的默认设置。

高个子可不是为了显得身材好,只是为了可以容纳更多的人造肌肉,能够有更大的负重能力。

我当时偷懒了,没完全定制,就只改了头发颜色。这个模型最初始的发色是紫红,我改成了普通的棕黑。

LIVES是个,我称之为“造梦系统“的东西,专门为了给我们这些会在银河系里漂泊数百年,寻找那些祖上所找到的易居移民目的地星球的人们提供娱乐服务。

我的LIVES有很多种模式,我选择了“玩家设定世界,系统通过读取玩家的记忆,辅助生成世界“的模式。

所以从LIVES里边出来之后,看到现实,我可以回溯分析那人造梦境为什么会是这番景象。

克洛伊,陪伴了我二十七年的合成人克洛伊。LIVES系统把她分拆成了常莎和章姗。或者说,系统认为合成人克洛伊该是章姗那样的外貌?

更过分的是,我现实里妻子,系统也给拆成了杨薇和LIVES里的妻子两个人。

为什么要这样?干嘛总把我最熟悉的人拆开?这种运算方式堪称阴损啊。

然后还给杨薇安排了个老马。缺德。

当然,现实里的妻子。

也失踪了。不是三年,是三十三年。

那就是“赫尔辛基号“飞船。

当时距离我们的“青岛号”不是很远,出现机械故障,发来求救信息。

技术评估,不是什么大问题。

作为中级机械师的妻子跟着那个救援团乘坐队交通飞船从“青岛号”飞去了“赫尔辛基号”。

然后,消失了。

“赫尔辛基号”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所有的飞船都联系不上。

现在无暇多想私事,323号目的地行星的信号收到了,说明已经在可以用一次跃迁就可以抵达的范围,这是头等大事。

“唤醒“青岛号‘上所有船员。我们有大事要做了。“我对克洛伊说。

“马上执行。”

“明天上午十点举行全舰大会,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了解。”

克洛伊离开了一刻钟,然后回来对我说:“都完成了。全部船员都已经跟LIVES服务器断开。”

“很好。辛苦了。”

是的,我是会对一个机器人说:辛苦了。

毕竟她已经陪伴了我二十七年,我跟妻子在一起的时光,也不过八年。

克洛伊才像是我真正的伴侣,但我没法爱上她。

总觉得爱上一个机器人特别不正常。

但克洛伊这个型号的合成人是最顶配的,那人工大脑可以完全模拟人类的思维——当然,背后驱动的还是一堆代码。

所以我问她:“肯定偷看过我的LIVES吧。对那里的克洛伊有什么看法?”

“我能换个那样的躯壳么?“

“那得等回到地球了。”我说。

我又说:“你现在的躯壳,难道比我LIVES里克洛伊的差么?你已经很漂亮了啊。”

克洛伊说:“我想要长发。“

“得。怪我,当时订做的时候没给你设定成长发。”

“订做我的时候你肯定很不用心。绝大部分都是选的出厂默认。”克洛伊说。

瞧,这就是最顶配的人工大脑运行了二十七年之后的结果。

在我们这种在银河系里航行了一个多世纪的殖民飞船上,人类变得更像机器,而机器人变得更像人类。常见。

克洛伊想变成长发,这要是在地球上就是十分钟可以解决的事情,换张脸也只需半个小时——至少四十多年前在地球短暂停留修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效率。

可在漂流在银河系里的飞船上,想改变一下就没有可能了。

然后我对克洛伊说:“等我们回地球,到时候肯定把你完全改造成那个克洛伊。”

“也不是完全一样。”合成人克洛伊说:“别再让我这么高了。”

“哈……”我对克洛伊笑。

其实我很不确定我们还有没有可能返回地球。

接下去,听音乐。

明天就要面对巨大的挑战。

面对近千名船员,宣布,我们已经接收到323号目的地行星的信号,我们全速进发,要做好发生一切意外的准备。

在这之前,我得彻底放松。

克洛伊给我做了顿极其可口的晚餐。

吃完之后,我对她发出指令:切换第三模式。

克洛伊耳后的指示灯在半分钟之后切换成粉红色。

第三模式是……性爱模式。

克洛伊这种顶配合成人怎么可能不会具有这样的功能?

但可以做爱就必须专门切换模式总让我觉得古怪。

合成人做爱时的表现永远都是完美的,但这种按照程序运行的反应,只能让我想到一遍又一遍的看同一部色情片。

这也不是正常人该干的事情。

第二天,“青岛号“全舰大会。

我念克洛伊写的演讲稿,慷慨激昂。

323号目的地行星可不是随便什么东西,这是宜居等级最高的星球,殖民飞船最向往的目的地。

所有人都很振奋,作为舰长,我也很满意。

不过,等过会,在最前排蹦蹦跳跳的那个齐刘海小姑娘——这不是曾明么?

我一时以为自己根本就没离开LI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