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些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疑惑地问道：

“你们是谁？”

汐侧过头，说道：

“我们是冒险者，接下了前往乌伯塔斯调查瘟疫源头的委托。”

“冒险者？”

学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被身旁的大壮吸引了过去。

先前被汐一脚踢飞的大壮，此刻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歪着脑袋，原本被扭断的颈项竟在一阵细微的骨骼摩擦声中缓缓归位，短短片刻，便恢复如初。

学者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大壮，又看向周围那些黑影，声音里满是惊讶：

“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受了这种伤，居然还能恢复？”

艾米露吸了吸鼻子，仔细嗅了嗅这些人身上的气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奇怪……”

她面露疑惑，低声道：

“他们身上确实是活人的气息，不像吸血鬼。”

玄姆说道：

“很简单。他们确实不是吸血鬼，而是吸血鬼的奴隶，血仆。”

学者神色一变。

玄姆看着那些重新围拢过来的黑影，目光逐渐变得严肃。

“血仆受到血液契约和精神上的双重束缚，必须绝对服从自己的主人，替他们做事。”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没有丝毫退意的人影，继续说道：

“可以说，当吸血鬼无法在白天行动的时候，他们就是吸血鬼的看门狗、清道夫和眼线。”

玄姆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

“同时，也是随时可以拿来饮血的血库。”

汐说道：

“既然还是人类，能不能让他们恢复原样？”

玄姆答道：

“血之契约，除非作为主人的一方自愿解除，否则绝无可能。而且，就算解除了，也没有用。”

汐眉头紧锁，问道：

“那是为何？”

玄姆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黑影，说道：

“无论成为血仆是什么原因，被胁迫也好，自愿出卖灵魂也罢，他们依然保留着一定的理智，也就是人性。”

“这一切虽然可以归咎于血之契约的影响，可无论是杀人，还是替吸血鬼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些记忆终究出自他们自己。”

“就算日后解除了契约，他们也已经废了。与其留下来，不如直接杀掉。”

汐有些不忍，说道：

“那是不是有些过火了？就算是罪犯，也有悔改的可能，不是吗？”

拉车里的比利叹了口气，插话道：

“小姑娘，我明白你的想法。不过，别太低估血之契约的影响。就算真的找到了让他们成为血仆的主人，那位吸血鬼就算死了，契约也不会自行解除，他们最终只会沦为无主的血仆。”

“他们所诞生下来的后裔，也会带着被诅咒的血脉，成为新一代的畸形血仆，带来更大的威胁与灾难。”

比利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就算真的解除了契约，变回人类的他们，也不会忘记自己之前做过的事情。虽然是在血之契约的影响下被迫做的，可他们当时依然保留着理智。”

“有些人因为无法承受良心的谴责而自杀，有些人变成疯子，甚至还有些人彻底堕落，主动去寻找新的吸血鬼主人。”

玄姆看着前方，说道：

“所以一旦遇到了，就得把他们当成怪物处理掉。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汐闻言，神情复杂，低下头沉默起来。

艾米露揉了揉拳头，说道：

“为了避免徒增受害者，所以直接解决他们最好，对吧？那么解决他们也是打爆脑袋吗？”

玄姆点头答道：

“虽然他们拥有恢复能力，不过一旦脑袋完全爆裂，也会像食尸鬼一样死去。至少这一招，对付大部分血仆和低等吸血鬼都有用。”

此时，大壮僵硬地向前迈步，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妨碍者，统统处理掉。”

话音刚落，几名血仆同时发动攻击，朝着众人扑了过来。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动身的刹那，黑夜中亮起几道模糊的轨迹。

伴随着沉重的闷响，前冲的血仆们一个接一个爆开了脑袋。

大壮起初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时，一道黑影已经到了他的面门前。

那是一块被投掷过来的粗粝石头。

紧接着，一声骨碎的脆响传来。

大壮的脑袋随之爆裂。

失去头颅的躯干晃动了两下，直接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艾米露把玩着手里的小石子，说道：

“都解决了。”

学者面色惨白，身体仍在剧烈颤抖。

他望着地上的尸体，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他们……他们都死了？”

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是与他一同在这里长大的同乡。

方才的袭击与惊吓尚未平息，如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变成冰冷的尸体，他依旧难免感到悲痛，眼中尽是哀恸。

艾米露叹了口气，说道：

“怪不得外界一直不知道这里的异常。吸血鬼连普通村庄都渗透到了这种地步，看来周边的村镇也很可能已经同样被控制了。”

玄姆沉下脸：

“所以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整片乌伯塔斯都已经成了他们的领地。先离开这里再说。”

学者伸手撑住旁边的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咬牙说道：

“不行，我必须回去通知所有人，让大家知道村长和领主的阴谋！我们要把那些血仆全都揪出来，不能眼睁睁看着村子毁在那些怪物手里！”

躺在拉车里的比利叹了口气，劝道：

“学者先生，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至少，现在跟我们一起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学者猛然转过头，看着比利，激动地反驳道：

“离开？那村子里的其他人怎么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还在为那个减税的假消息高兴！”

“我要是跟你们逃了，明天还会有更多同乡变成刚才大壮那副鬼样子，甚至成为那些怪物的晚餐！”

“我是这里的学者，我的职责就是告诉大家真相。我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抛下自己的同乡，做一个懦夫！”

比利叹了口气，说道：

“也罢。不过我这儿有几个建议。”

“往后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在没有牧师在场的情形下，血仆与寻常人类瞧着一般无二。只要他们不受伤，旁人便极难分辨。”

“再者，吸血鬼的血仆人选向来是身居高位的管理者，比如那些高官、领主之流，如此才方便他们控制整个人类社区。”

“因此，这费罗亚国内，大概已经有几个高官贵族沦为了血仆。你最好自己花些银钱，通过特定的隐秘渠道避开官道审查，再利用报纸等舆论，将这消息传遍全国，让百姓都知晓此事。”

“至于眼下，你最好立刻动身离开此处。”

学者听闻这番话，眼帘低垂，陷入了沉思。

艾米露叹道：

“咱们费了不少劲才悄悄离开北区，如今想要离开这乌伯塔斯，恐怕很难。”

学者抬起头，说道：

“我倒是知道一条山间小路，刚好可以避开那些守卫的耳目。跟我来吧。”

计议已定，一伙人便沿着山林间的偏僻小道离去。

走过一段路，学者止住脚步，指向前方说道：

“你们若是想去马里蒂马，往那里走便是。以脚程来算，大概三天左右就能走过去了。”

汐目光微动，问道：

“先生，你当真确定不与我们一道走吗？”

学者摇了摇头，神色一肃：

“我必须去一趟首都，将此事揭发才行。至少不能任由这些吸血鬼在世间肆虐。若非先前无意间撞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家乡竟然已经藏着一处吸血鬼的巢穴。”

汐见状，也不再多言，只说道：

“那么，祝你好运。”

随着一番道别，众人分道扬镳。

微风掠过空旷的山道。

学者背起行囊，独自一人踏上荒凉的黄土路。

山林寂静，四下无人，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便只剩下鞋底踩过碎石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山道间传出去很远。

学者独自赶路，起初还在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可走着走着，四周的寂静却让他渐渐有些不安。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依旧是荒凉的山路。

没有行人，也没有车马。

走过一处拐角时，学者的目光忽然一凝。

只见前方的乱石堆旁，不知何时正坐着一位身着华贵衣裙的贵族女子。

女子低垂着头，双肩微微耸动，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随风飘来。

学者停下脚步，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开口问道：

“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贵族女子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她眼圈发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我……我随家眷一同出行，谁知路过这里时，不慎跌进了山沟里。”

学者连忙问道：

“那你的家人呢？”

贵族女子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应该还在找我吧。”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咬着嘴唇道：

“我的腿摔断了，实在疼得厉害，根本没办法站起来。先生……你能不能帮帮我？”

学者看着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姑娘，你还能坚持吗？”

“我……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贵族女子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哀求：

“先生，求你救救我。”

学者见她孤苦无依，终究不忍将她丢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便俯下身子，说道：

“姑娘，我背你下去吧。”

“真的吗？”

“嗯。”

贵族女子连忙伸出手，趴伏到学者背上。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女子华贵的衣裙。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凑到学者耳边，轻轻吐出一口气息，声音柔和：

“先生，你真是个好心人。”

学者长年钻研学问，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

耳畔传来的气息让他脸颊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呐呐道：

“没事，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齿。”

山道依旧空旷。

风声从两人身旁掠过。

可走着走着，学者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背上的女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的身体实在太冷了。

那股寒意透过衣物传来，竟让学者觉得仿佛背着一具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学者眉头紧锁，低声嘀咕道：

“不过……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话音落下。

背后的女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几分柔弱的哭声，此刻已经消失。

山道间，只剩下风声。

学者心中莫名一紧。

下一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很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贵族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贴在他的耳边，用一种奇异的语调悠悠说道：

“既然知道外面危险，为什么不听他们的劝呢？”

“要是老老实实跟他们一起走，现在不就安全了吗？”

学者一愣。

脚步随之缓缓停了下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一股冰冷的寒意骤然贴上了脖颈。

学者瞳孔骤缩。

下一刻，背后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

她眼中的泪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猩红的厉芒。

嘴角，也随之缓缓咧开。

两颗森白锋利的獠牙，从唇齿之间显露出来。

咔嚓！

在死寂的山道上骤然响起。

随后，一切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