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章|待核
那份征询本送回典仪署之后,联审已经开过两次了。第一次争的是,名籍核验到底能查到什么程度。
典仪署原本写的是,只要当事人的身份经历存在断层,就可以调取跟她出身、迁徙、婚配有关的一切记录。阿什让负责起草的礼官当场解释,“一切”究竟包括什么。是查一份缺失的流亡名单,还是连收留过她的人、经过的城镇、住过的地方全都要翻出来?
礼官答不上来。那一条先被写进了暂定稿:每次调取新的文书,都必须写明新发现的矛盾,以及所调文书跟这个矛盾之间的直接关联,留待第三次联审确认。
第二次争的是,在身份核验结束之前,要不要暂时收回当事人的礼权和名位。
几个礼官认为,如果身份本身已经受到质疑,还继续让当事人以原有身份出席王室场合,会损害礼制的严肃性。
阿什只问了一句:“要是最后证明身份没问题,这段时间被提前拿掉的名誉和权利,由谁来还?”
那几名礼官没有给出答案。这一项没有当场通过,也没有被彻底删掉,被留到了第三次联审再定。
到了第三次联审,偏殿里比前两次多了六张座椅。除了典仪署、王室书记处和外务厅的人,还有六支贵族派来的代表。最前面的桌案上摆着一份联名书,封面上压着六枚不同的家族印章。
柔伊和阿什进殿的时候,莱恩已经到了。他坐在长桌另一头,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看见两个人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神情温和得没有半点锋芒。
柔伊在阿什右边坐下。她今天还是以当事人的身份列席,可以陈述和答辩,但不参与最后的表决。
主持联审的典仪署主事先让书记官宣读了前两次留下的修正意见,等所有人确认无误了,才拆开桌上那份联名书。
“六支家族共同提出异议。”主事抬起头,“各位认为,现有的征询本还是没有清楚地区分‘记录缺失’和‘身份矛盾’。一旦这套章程开始施行,过去因为战争、迁徙、失火而重新补录名籍的家族,都可能被列入正式核验。”
话音落下,坐在最前面的老公爵抬起了眼。他家族的领地,在二十多年前的边境战事里被烧毁过一次,族谱、婚配册和土地继承文书只保住了一半。直到现在,家族里还有不少旁支的名籍是战后重新补录的。
“我无意替任何人的身份作保。”老公爵开口,“五王妃到底是不是莉奥拉·阿斯泰尔,应该由证据说了算。”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但北炎这些年打过多少仗,烧过多少庄园和档库,在座各位都清楚。要是丢了一页文书,就足够让典仪署重新审查一个人的血统和爵位,那今天查的是五王妃,明天就能查遍半座王都。”
另一个贵族接着说道:“征询本上还写着,当事人有义务补足身份经历。一个人十岁的时候被谁收留,经过哪座城门,又在什么地方停留过,难道全要他自己找出文书来证明?”
典仪署一个礼官皱起眉:“要是不要求当事人补足,那些伪造身份的人只需要说一句旧档遗失了,就能躲过所有核验。”
“所以要查的是矛盾,不是缺失。”柔伊开了口。
那个礼官看向她:“五王妃认为,这两者能够完全分开?”
“当然。”
柔伊把面前的征询本翻到第一条:“记录缺失,只能说明一份文书没有保存到现在。记录矛盾,才意味着至少有两件东西不可能同时是真的。”
她抬起眼:“一个人的出生记录毁在火里,不能证明他从来没有出生过。一个家族的迁徙名册遗失了,也不能证明他们没有走过那条路。”
礼官说:“可五王妃现在面对的,并不只是缺失。您的年岁、随行记录和后来重新出现的时间,本身就有没法解释的地方。”
“所以可以查。”柔伊没有回避,“但查什么,应该先写清楚。如果认为年岁有矛盾,就查年岁。如果认为流亡名单有问题,就查流亡名单。不能因为其中一项暂时说不清楚,就要求一个人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人生重新证明一遍。”
老公爵看着她:“也就是说,申请核验的人必须先指出具体的矛盾?”
“是。”
“如果只有传闻呢?”
“传闻可以让典仪署先去查有没有对应的记录,但不能直接把自证的责任压到当事人身上。”
长桌另一头,一个王室书记官翻了翻手里的修正本:“现有草案把传闻、旧物和证言都列为可以启动核验的线索。要是再加上限制,典仪署恐怕很难及时处理真正的身份伪造。”
“线索和证据不是一回事。”阿什说。
那个书记官抬起头。
“线索可以让人去查,证据才能让人下结论。”阿什继续说,“要是两者不分,任何人拿着一件来路不明的旧东西,再找一个愿意开口的人,就能让典仪署重新翻开一份名籍。”
他看向主持联审的主事:“这样的章程,不是在防止伪造,是在教人怎么攻击一个已经存在的身份。”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主持联审的主事低声让书记官记下:传闻、器物和没有经过核实的单一证言,只能作为初步查证的线索,不能单独形成身份结论。
“那正式核验需要什么?”一个礼官问。
柔伊说:“原始记录。”
她停了一下:“如果原始记录确实已经毁了,也必须有来源独立、能够互相印证的材料,不能只靠一件旧物或者一个人的说法。”
“证人呢?”
“证人可以算其中一条,但必须写明身份、跟当事人的关系、有没有利益牵连,还有他所说的事是亲眼看见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那个礼官还想说什么,老公爵却先点了头:“这才叫证词。”
主持联审的主事翻到下一项:“六支家族还反对,把战后补录、灾后重建名籍的人一律列入正式核验。”
“补录本来就是典仪署允许的程序。”另一个贵族说,“用了典仪署准许的方法,几十年后又因为‘曾经补录’被重新怀疑,等于典仪署自己在否定自己的印章。”
莱恩终于端起了手边的茶杯。他没有喝,只是让杯沿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
“各位担心的,是进入补核范围就等于身份受到了怀疑。”他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可这两件事,本来也不一定就是一回事。”
老公爵看向他:“大殿下的意思是?”
“典仪署可以先建立一份身份文书存续总目。”莱恩说,“只确认相关文书现存于什么地方,原始副本是不是还在,哪些卷宗曾经移交过其他官署,又有哪些旧档长期没有重新编号。”
“没有发现具体矛盾,就不形成正式案卷,也不能要求任何人重新证明自己的血统和经历。”
殿里很快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刚才那名贵族仍旧皱着眉:“名字进了这份总目,外面的人一样会认为这家人的身份有问题。”
“所以总目不对外公开,也不作身份判断。”莱恩看着他,“它只是一份文书存续记录。”
刚才那个贵族没有再说话。
主持联审的主事问:“五殿下认为呢?”
阿什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面前的征询本,指尖停在纸页边沿。
“可以。”
殿里有几个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阿什抬起眼:“但总目只能用于归类和确认文书的存放情况。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名字在里面,就自动形成正式核验。”
莱恩温声说:“当然。”
“正式核验必须另外提出。”阿什继续说,“提出的人要写明姓名、身份、初始线索,以及具体存在什么矛盾。”
“如果是典仪署在整理过程中主动发现的呢?”一名礼官问。
“也要写明是哪一名书记官,在什么时间、哪一份文书里发现的。”阿什说,“典仪署不是一个会自己翻开卷宗、自己产生怀疑的人。”
柔伊看向长桌对面。莱恩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主持联审的主事低声让书记官把这一项补进修正本。
另一个贵族代表问:“如果正式核验已经开始了,典仪署还能不能继续扩大调档?”
“可以。”柔伊说。
那人皱起眉。
她接着说:“但每一次扩大,都要重新写明理由。一开始查的是年岁,不能查到一半,又因为一段传闻去调取二十年前所有接触过当事人的名册。除非新文书里出现了新的具体矛盾。”
“提出扩大的人也要留名?”老公爵问。
“要。”柔伊说,“第一次是谁要求查的,后来是谁要求把范围扩大到哪里的,都不能从案卷里消失。”
长桌一侧,那名与莱恩走得很近的侯爵开口道:“有些线索来自不愿意公开身份的人。要是强行记录,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愿意向典仪署提供消息了。”
“可以对外隐去。”柔伊说,“但典仪署内部必须留档。”
“为什么?”
“因为总要有人知道,最初的疑点是由谁提出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否则查到最后,所有人都可以说,是典仪署自己发现了问题,谁也不需要为一开始的判断负责。”
阿什淡淡接话:“规则不会自己产生疑点。所以最初提出的人,必须记录在案。”
偏殿里只剩下书记官写字的声音。
那个侯爵没有再反驳。主持联审的主事等他写完了,又翻到了核验期间名位处置的那一项。
“前两次联审还是没有完全定下来,如果已经出现了比较重的疑点,能不能暂时限制当事人的礼权?”
一个礼官说:“要是身份最后被证实是假的,核验期间继续保留原有名位,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要是身份最后被证实是真的呢?”阿什问。
那个礼官顿了一下。
“在没有结论之前,疑点不是罪名。”柔伊说。
“要是已经有了原始证据呢?”
“递交王令裁定。”阿什说,“在王令下来之前,维持原状。”
那个礼官皱起眉:“这等于把风险留给王室来承担。”
“名位本来就是王室授予的。”阿什的语气没有起伏,“如果要在结论出来之前收回,自然也该由王室来承担收错的后果。”
莱恩抬起眼看了他片刻,然后温和地说:“这一条没有问题。”
他答应得太快了。
柔伊看向他,莱恩像是没有察觉,只把手里的茶杯放了下来。
老公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主持联审的主事看向他:“公爵请说。”
“这份章程,一开始是因为五王妃的名籍争议才起来的。如今五王妃本人坐在这里,参与修改将来核验她自己的规则。”他看着柔伊,“外面一定会有人说,这些限制都是为了她自己才加上去的。”
殿里的目光再次落到柔伊身上。
柔伊没有躲开。
“我是第一个被这套章程碰到的人。”她说,“所以我提出的每一项限制,都可以被说成是自保。这一点我承认。”
“但判断一条规则是不是给我自己留的后门,不该看它今天是不是保护了我。”
老公爵问:“那该看什么?”
“看下一次被核验的人不是我时,它是不是还照样成立。”柔伊看着他,“如果将来被查的是一个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我仍然认为缺档不等于身份虚假,调档不能无限扩大,单一证言不能直接定案,提出核验和扩大调查的人必须留下名字。”
“那么这些边界,就不是只为我一个人写的。”
老公爵看了她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我赞同。”
莱恩也在这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既然这些规则不该只保护五王妃一个人,那么章程适用的情况,也不该只停在她这一案上。”
他的声音不高,殿里却很快安静下来。
“与王族缔结婚姻、且原始身份文书存于境外的外籍配偶;因战争、迁徙或领地毁损而重新补录名籍的贵族;现存身份文书之间已经出现具体矛盾的人;还有因失火、战争或大规模迁徙而重新建立身份链的人。”
“只要属于这些情况,都先列入身份文书存续总目。”
莱恩看向那几名贵族代表。
“不是为了把更多人拖进核验,而是为了让同一种情况,不必每一次都临时决定该用什么标准。”
“总目只确认文书存续与移交情况。没有具体矛盾,不形成正式案卷,要启动核验,也仍旧要遵守刚才定下的所有限制。”
这句话刚好接住了柔伊方才说的“公平”。
老公爵低下头,将修正后的条文重新看了一遍。
“只要进入总目不等于正式核验,缺失也不能单独构成疑点,我没有意见。”
其他几名贵族代表也陆续点了头。
主持联审的主事看向阿什和柔伊。
阿什说:“再加两条。”
“殿下请说。”
“负责核验的人,如果跟提出申请的人、主要证人或者核验结果有直接利益关系,必须回避。第二,原始文书由典仪署和原保管官署共同开封、共同登记,不能由任何一方单独带离、抄录或重新封存。”
莱恩微微笑了一下:“五弟考虑得很周全。”
“既然要长期用,”阿什说,“当然要写得周全。”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静,没有人再开口。
联审一直持续到午后才结束。
原本十几条模糊的规定,被拆成了更明确的程序。记录缺失不能单独启动正式核验,传闻、器物和未经核实的证言只能作为初步线索;正式结论必须有原始记录,或者来源独立、能够互相印证的证据。当事人只需要回应已经列明的具体矛盾,不必重新证明全部人生。
每次追加调档都必须写明理由和提出者,核验期间原则上维持原有名位,直接利益相关者必须回避。申请来源、调档范围和扩大经过,也必须留下能够追溯的记录。
与此同时,典仪署还会建立一份新的身份文书存续总目。
与王族缔结婚姻、且原始身份文书存于境外的外籍配偶;因为战争、迁徙或领地毁损而重新补录名籍的贵族;身份文书已经出现明确矛盾的人;因为失火、战争或大规模迁徙而重新建立身份链的人——全都在列。
莉奥拉·阿斯泰尔的名字不再被单独写在征询本的封面上。与她有关的流亡名籍、补录残页和境外身份记录,被归入了其中一类。
散审以后,众人陆续离开了偏殿。
柔伊和阿什走在最后。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不少,长廊檐角不停往下滴水,落在石阶边上,积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走出典仪署所在的区域以后,柔伊才开口:“他今天退得很顺。”
阿什没有问她说的是谁:“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删掉那些限制。”
“我的名籍已经有具体矛盾了。”柔伊说,“门槛再高一点,也挡不住他继续查。”
“嗯。”
“还会让他以后每一次调档,都显得更合理。”
阿什看向前方:“他不再要求典仪署继续查五王妃。”
柔伊接过他的话:“他只要求典仪署按新章程处理所有外籍婚配和战后补录。”
“而你刚好都在里面。”
柔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至少以后他每动一次,都要留下痕迹。”
“这也是他今天肯让出来的东西。”
“因为留下名字,不等于留下他的名字。”
阿什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只要案卷上的理由站得住,谁藏在后面,本来也不会写进去。”
柔伊抬头看向长廊尽头:“现在,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用提了。”
“总目里已经有你。”阿什说,“以后再碰到你的旧档,也只是照规矩来。”
长廊外面又落下一滴雪水。
柔伊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场联审没有谁真正输掉。
贵族保住了不被一页缺档拖进正式核验的边界。她保住了名位,也让提出调查和扩大范围的人必须留下名字。莱恩则得到了一套能够长久运转的补核制度。
从今往后,他不用再亲自把她的名字推到典仪署面前了。
章程会替他一遍又一遍地翻开那些没有解释清楚的旧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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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修正后的章程经王廷核准,正式进入试行。典仪署开始整理那些多年没有重新编号的旧档。
这份差事落到几名资历不高的书记官身上。他们不负责审查文书内容,只需要按照新的存续总目重新标记类别,核对原始副本是否还在,又有哪些卷宗曾经从典仪署移交王室书记处。
临近傍晚时,一名年轻书记官从一卷二十多年前的外籍婚配附卷里,抽出了一张不属于那里的旧单据。
纸页已经发黄,边角留着一枚模糊的外邦工坊印记。上面没有姓名,只记着一批特殊药剂的交付数量、日期,以及一串用途不明、早已停用的旧编号。
年轻书记官看了两遍。
他不知道这张药剂单为什么会夹在婚配档案里,在现有的典仪署目录中也找不到对应的登记。于是,他从手边抽出一张窄签,写下两个字,夹在旧单据外面。
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