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二月四日,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决赛正在《Gun Gale Online》的特设孤岛「ISL诸神之黄昏」上进行,诗乃伏在岛屿南部的山坡上,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挪动过了。
她缓缓吸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虚拟的肺部,再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将它吐尽。贴近地面的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右眼始终停在瞄准镜后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以后,十字准星周围那一圈绿色的着弹预测圆也开始随着心跳有规律地收缩、舒展。每次圆环缩到最小,远处的岩壁便仿佛在镜中静止了一瞬。
一个暗灰色的人影正沿着岩壁移动。那人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转动头盔观察四周,有时还会退回岩石的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探出身来。旁人若只看见这一幕,或许会觉得他谨慎过了头。诗乃倒很明白,挨过一发来自远处的狙击以后,每一块足以挡住身体的岩石,都值得多等片刻。
他的名字叫做「艾尔宾」,手里的步枪是装有消音器的HK XM8。流线形的灰黑色枪身几乎和整套装甲连成一体,肩膀、胸腹乃至膝盖和脚踝都包裹在材质不明的厚重护具里,只有关节处留着供肢体活动的窄缝。连扣在扳机护圈外的手指也裹着装甲手套,浑身上下露出来的皮肤,恐怕连一平方公分也凑不齐。
左上臂外侧还固定着一块长方形防弹板。诗乃看过他举枪的样子,两手一抬,那块板便会随左臂移到胸前,恰好在心口附近多挡上一层。至于那顶像宇航服头盔一样的东西,坚硬的护面从额头一直盖到下颌,连两颊也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线夕照掠过深色护目镜,镜里便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反光,连他究竟在看哪里都难以判断。
要是GGO真办一场「最完美未来士兵装扮大赛」,艾尔宾大概有资格去争冠军。诗乃望着那一身从头配到脚的装备,心里掠过这么一句评价。
这是艾尔宾头一回参加BoB,诗乃今天以前也从未和他交过手。不过,这名把能力值大量投入VIT的防御型玩家,连同他所属的「T-S」中队,在GGO里多少都有些名气。那群人从防具配色到武器外形都统一得出奇,那几名穿着宇航兵装甲的玩家只要成群出现,隔着老远便认得出来。或许他们当真是一群对末日生存和未来科技格外着迷的玩家,连平时惯用的光学枪,到了这场以玩家对战为主的大会里换成实弹武器,也依然挑了一支外形颇具科幻色彩的XM8。
当然,真正让其他玩家记住T-S的,还是那套特殊装甲。听说除了爆破类武器,游戏里绝大多数实弹枪械都很难对它造成有效伤害。还有人说,就连诗乃手中这支「Ultima Ratio Hécate II」发射的十二点七毫米子弹,也未必打得穿。她以前总觉得这话有几分夸大。毕竟,那可是黑卡蒂Ⅱ。直到约莫五分钟前,她亲手打出了第一枪。
当时,她伏在南部岩山山麓的一片草丛里,借着坡地的起伏藏住身形。八百公尺外的灌木间,忽然露出一小片暗灰色。艾尔宾正贴着地面向前移动,尽可能把那身显眼的装甲藏进枯草里,却在穿过两丛植被之间时短暂地露出了头盔。诗乃几乎立刻把他纳入准星,等着弹预测圆随呼吸缩紧,便扣下了扳机。
黑卡蒂Ⅱ的枪声在荒野上震开。瞄准镜里,刺眼的着弹光准确地迸在头盔侧前方。艾尔宾的头猛地往旁一偏,肩膀随即撞上背后的岩石,整个人险些翻倒。诗乃稳住枪身,再看过去时,本以为那具暗灰色身体上方已经升起红色的「Dead」,见到的却是一条仍有相当余量的HP。头盔侧面多了一道清晰的受击痕迹,那个人居然已经伸手撑住了地面。
「……居然挡下来了?」
她把命中的位置又看了一遍。距离、时机、入射角度,都和预想的相差无几。换作寻常玩家,此刻早已出局。艾尔宾却顾不上欣赏自己那顶救了命的头盔。他迅速撑起身子,转头扫了一眼四周,随即朝后方那片巨大的岩壁奔去。装甲沉得让他的步子略显笨重,作出的判断却相当果断。
从他张望的方向来看,他当时还没能确定枪声来自哪里。诗乃暂且放下补射的念头,等他完全隐入岩壁的阴影,才背起黑卡蒂Ⅱ,沿另一侧的矮树丛换了位置。谁知那片岩壁远比看上去曲折,艾尔宾也接连改变了移动方向。等她再次找到能看见他的地方,两人之间反倒拉开到将近一千两百公尺。
诗乃将枪托往肩窝里抵紧了一些,视线从头盔移到背甲,再沿着腿部的护具往下看。八百公尺外那一枪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如今距离更远,哪怕能打中,也未必能穿透装甲。若能在同一个地方再补一发,倒有机会耗尽那一处的耐久。可艾尔宾走得很谨慎,每次只在岩壁边露出半个身子,遇到开阔地便先停下来打量一阵,从最近的两处岩石之间穿过去。要在他始终移动的情况下重击同一点,恐怕得等上很久。
而她未必有那么多时间。第一声枪响过后,附近暂时还没出现别的参赛者,再开一枪,便很难说了。诗乃为了远距离射击几乎舍掉了防御。一旦有人循声接近,突击步枪或冲锋枪的一轮连射,便足以让她出局。艾尔宾倒还能靠那身装甲挡一挡,争取时间撤走。到头来,被迫放弃这一场比赛的说不定会是她。
「……这下可好。」
她伏在岩石和矮树丛之间,食指轻轻抵着扳机护圈。缩短距离,会让XM8有机会发挥火力;绕到背后,那片厚重的背甲依然摆在那里。BoB的三十名参赛者当中,总会有人比艾尔宾容易对付。眼看他又要转进一处岩壁遮蔽的区域,诗乃终于有些遗憾地呼出一口气,准备从瞄准镜后移开右眼。
也就在这一刻,艾尔宾稍稍侧过身,右腰露出了两颗原先被背甲边缘遮住的金属球。
诗乃调高倍率,看清了那是两颗大型电浆手榴弹。这类范围攻击道具在GGO很常见,价钱不高,在岩壁或废弃建筑之间却颇为实用,常能把躲在障碍物后的人逼出来。艾尔宾身上看不见明显的备用枪械,大概便把它们留作近距离遭遇时的后手。诗乃的目光在那两颗金属球上停了一会儿。按GGO的规则,挂在装备外侧的爆裂物各有独立的耐久判定。
她将脸颊重新贴回枪托,准星从那片坚固得令人恼火的背甲缓缓移向右下方。两颗球随着艾尔宾的步伐轻轻摆动,其中一颗时而贴近腰侧,时而露出完整的轮廓。隔着一千两百公尺,即使有高度强化的DEX和命中率辅助技能,这也是一个相当小的目标。好在她已经看着艾尔宾走了这么久,多少能从肩膀的起伏看出他什么时候又要停步。
诗乃慢慢吐气,再吸进一口,让呼吸停在最平稳的地方。枪托的凉意、枪身压在肩上的重量,还有指腹下那点熟悉的阻力,一样一样清楚起来。曾经光是看一眼便会令她害怕的枪械,此刻却能让她把心思安稳地收拢到一个小小的圆心里。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绿色圆环收束到几乎与准星重合时,她扣下了扳机。轰鸣随着后坐力一同传来,枪口焰把镜中的景象照得惨白。等岩壁和那道暗灰色身影重新显现,诗乃几乎已经认定这一枪会中。
偏偏艾尔宾在这时脚下一滑,张开双臂,整个人直直朝前栽了下去。
隔着那么远,诗乃当然听不见他有没有出声。可看着那副手忙脚乱的姿势,她脑海里竟自动替他补了一句「哎呀——!」大概是踩上了岩壁旁那片不起眼的碎石斜坡,沉重的装甲拖着他向前倒,连抓住旁边岩石的机会都没给他。黑卡蒂Ⅱ的子弹从他右腰方才所在的位置飞了过去,在更远的石壁上炸出一蓬碎屑。
诗乃在镜后僵了半秒。先是头盔挡下一发,紧接着又在最该站稳的时候摔上一跤。难道这人把能力点全拿去点在幸运值上了?GGO明明连这么一项能加点的数值都没有。
艾尔宾也听出了这一回的动静。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撑起来,几乎是滚进了最近的一块巨岩后面。片刻之后,岩边伸出XM8的枪口,朝诗乃所在的山坡打了几组短点射。隔着一千两百公尺,那阵还击只在远处零零星星地打出几点着弹光,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至少这一回,艾尔宾已经找对了大致的方向。
「……真有你的。」
诗乃把身体贴得更低了些。如果艾尔宾当真看准时机避开了这一枪,她倒还有几分佩服。可他偏偏只是摔了一跤,现在还有余力朝这边开枪。她盯着远处断续的枪口焰,咬了咬下唇,终于把目光移向左侧起伏的岩脊。继续待着,只会让艾尔宾把搜索的范围越缩越小。至于他腰上的东西,换个角度,或许还能再看见。
她从岩石后退下来,将黑卡蒂Ⅱ背好,沿着矮树丛与岩壁交界的阴影向前移动。枯叶擦过袖口,脚边不时有细砂从斜坡滑落。经过太开阔的地方,她便伏低身子,从两块巨岩之间的缝隙穿过去。远处的XM8渐渐停了,只剩低沉的风声笼罩荒野。诗乃仍留意着来路与两侧。已经响过两枪,先前空着的地方,现在也可能有人赶来。
直到她在另一处能俯瞰岩壁的位置架好两脚架,附近都还没有新的动静。这一回,双方只隔着约七百公尺。
艾尔宾背靠岩壁,枪口仍在缓缓扫过先前那片山坡,显然还没发觉诗乃换了地方。他左臂的防弹板遮住大半胸口,腿甲与肩甲也都完好。随着他一次次侧身张望,右腰那两颗电浆手榴弹却逐渐从装甲边缘露了出来。前面恰有一处狭窄的岩壁转角。他停下脚步,稍稍转过身,把XM8先探向转角另一侧。那两颗随步子晃了一路的金属球,终于跟着静了下来。
第一枪打中了头盔,第二枪擦着一个本该站在那里的人飞了过去。诗乃在准星重新落稳以前,只让自己想了这么一遍。下一轮卫星扫描已经近了,再错过这一次,艾尔宾大概就会彻底走出她能追上的范围。
「……开什么玩笑。」
她压下胸口那点不甘,缓缓放轻呼吸,直到着弹预测圆缩在右腰外侧的金属球上。艾尔宾微微转动头盔,似乎已经确认转角另一边安全。就在他即将迈出下一步时,黑卡蒂Ⅱ第三次震响了山谷。
过了片刻,镜中那颗金属球骤然迸发出蓝白色的光。艾尔宾猛地低头,身体才转过一半,第一颗电浆手榴弹已经触发爆裂判定。光焰沿着装甲外侧迅速铺开,随即卷入旁边那颗,在几乎来不及分辨的间隔里炸出第二团更亮的光。两次爆炸在他身侧重叠,砂砾与枯草被冲击掀到半空,镜中一时间只看得见翻卷的蓝白色光雾。
待光芒稍退,艾尔宾才从里面踉跄着显出身形。他的双手似乎还想把XM8举起来,头顶的HP却已经飞快缩到尽头。那副沉重的装甲向后一仰,摔在岩石旁边。鲜红色的「Dead」随即升起,在夕光里缓缓转动。
诗乃盯着它看了几秒,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宾果。」
声音听来平静,松开扳机的那一刻,她却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艾尔宾的头盔能挡住黑卡蒂Ⅱ,胸口还特地加了一块防弹板。最后让他出局的,偏偏是他为近战留在腰间的两件道具。诗乃又确认了一眼红色标记,便折起两脚架,把枪重新背上右肩。第三声枪响和枪口焰已经足够引人注意,再加上那两团电浆爆炸,就连远在山谷另一头的人也可能看见。她为追这个人已经多停留了几分钟,眼下该走了。
她站起来扫过左右,随即沿事先看好的路线离开。那是一条贴着山麓延伸的窄地,两侧长着低矮的灌木,间或有岩石和枯树挡住远处的视线。诗乃压低身子穿过去,靴底不时踏碎枯枝和细石,足足跑了一分多钟,才缩进一棵巨大枯树的根部。树根与岩石之间恰好有一块阴影。她在那里蹲下,听了片刻,直到周围始终只有风声,才慢慢喘出一口气。
灰黑的云层缓缓掠过荒野,血红的太阳正沉向西方,最后一层余晖把远处的岩山染成深红。头顶的枯枝向上伸展,枝节扭曲,像几条早已干瘪的手臂。更远的森林渐渐隐入阴影,连树冠的边缘也模糊起来。她知道那不过是地图预先设定好的黄昏。可方才追了艾尔宾那么久,此刻听着风从空旷的坡面上掠过去,绷紧的肩头还是稍稍放松了些。
艾尔宾是她在本届BoB决赛中亲手淘汰的第二个人。花的时间和子弹都比预计的多,结果还算令人满意。至于整座岛上还剩多少人、又有谁在刚才那阵枪声里发现了她,得等下一次扫描才有一点眉目。
诗乃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每名决赛选手都领到的「卫星扫描接收器」,指尖在薄薄的屏幕上一触,展开全岛地图。开赛已近半个钟头。她趁扫描开始以前,把方才经过的岩壁、矮树丛和自己最后停下的位置重新认了一遍。左侧计时器跳到晚上八点三十分时,第二次卫星扫描准时开始,一颗颗细小的光点陆续亮了起来。
她直起背脊,清点了一遍,表示仍在活动的亮点一共二十一颗。照当时的战况看,开赛的三十人里已经有九人退场,其中两个是她亲手击败的。诗乃看着地图,目光在稍远的几颗亮点上略作停留。往后每少一个人,留在岛上的对手便更值得提防。至于她最想亲手击败的那个,说不定现在还在岛屿另一端。
「ISL诸神之黄昏」直径约十公里,轮廓近乎正圆。北面是大片沙漠,南面多山地与森林,中央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大都市。诗乃所在的位置几乎已到了南端的岩山山麓。离她稍北,一条大河将这一带山地与对岸的森林分隔开来,再往地图北方,便能看见沙漠和都市废墟彼此交接的复杂地形。
她周围约一公里内,除了自己,还有三颗亮点。最近的一颗在东北方约六百公尺处,正持续向西移动。诗乃点开标记,看见「戴因」两个字,略微挑了挑眉。紧随其后的光点还偏东一些,移动得相当积极,名字叫「Pale Rider」。最后一颗在她南面约八百公尺,几乎钉在岩山最高处,显示的是「怪兽」。
「……果然还在那里。」
怪兽是GGO里出了名的重火力玩家,主武器是GE·M134迷你炮机枪,也是游戏里最庞大的枪械之一。在GGO的设定里,六根枪管全速运转时,每秒能倾泻约一百发七点六二毫米子弹。黑卡蒂Ⅱ的一发往往就够决定胜负,那把机枪响起来,却能让人一时之间连下一发会落在哪里都来不及分辨。怪兽把它带到岩山最高处,大概打算靠开阔的视野,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压回山下。
听说他和艾尔宾一样,都是第一次参加BoB正式赛。一开场就占据这么惹眼的地方,也只有真对那身火力有把握的人才做得出来。诗乃曾想过,按那样的射速打下去,要是最后因为子弹用光而出局,未免太难看。不过,那个人既然敢这么选,多半早就考虑过弹药的问题。诗乃自己便吃过那挺迷你炮的苦头。
那次野外PK,她受戴因雇用,替他带领的中队提供远距离火力。戴因经常领着伙伴袭击别的玩家,也不止一次花钱请像她这样的狙击手帮忙。偏偏那一回,对面请来的护卫正是怪兽。迷你炮一扫过来,原先还各有位置的一队人很快便散了,HP一条接一条归零,最后只剩诗乃还留在场上。她那时已经被打掉了角色的整条左腿,几乎连移动都办不到,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才用黑卡蒂Ⅱ的一发子弹贯穿怪兽的额头。下一刻,对方剩下的人便抢上来,趁她来不及重新调整姿势,将她也送回了SBC格洛肯。戴因费心布置的那场PK,就此彻底以失败告终。
怪兽的火力至今让她印象深刻。戴因当时畏畏缩缩、迟迟不肯迎上去的模样,她想起来也仍有几分好笑。可平心而论,能连续三次打进BoB决赛的人,自有他的长处。戴因用的是性能出色的SG550,尤其中距离交战,只要有合适的地形让他把射程用足,即使遇上比自己强的人,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因此,真正让诗乃感到好奇的,是正追着戴因往西跑的那个人。她在野外PK里没见过Pale Rider,过去的比赛和论坛上常被提及的高手里,也想不起这个ID。究竟是他的装备特别适合那片森林,还是那人本来就擅长追踪和近战,只是过去很少引起注意?能让戴因连一个回头迎击的地方都找不到,至少值得亲眼看一看。
地图上的光点忽然微微闪烁起来。监视卫星正在离开扫描范围,再过约十秒,这一轮的位置情报便会从屏幕上消失。诗乃抬起右手,本想利用最后这点时间,尽量从远处那十八颗亮点里认出几名值得警惕的对手。高AGI的玩家、惯于偷袭的人、手里有特殊武器的家伙,都值得先记住位置。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屏幕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找的名字。
有纪。
她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停,五指慢慢收拢。昨天才认识的人,怎么偏偏比那些交过好几次手的对手还先想起来?她当然记得有纪在F组一路赢上去的样子,也记得那柄光剑怎样迎着弹雨挥出去,连黑卡蒂Ⅱ的子弹都能接连劈开。可方才第一个浮现在眼前的,却是大卖场里那个一边认真听她讲枪、一边忍不住往展示柜里的光剑看过去的女孩。等诗乃讲完,有纪还会高高兴兴地道谢,仿佛她随口多解释的那几句,也是件值得特地收下的礼物。
诗乃习惯和人留出一点距离。有纪似乎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不太懂她给自己留的那点余地,问起陌生的事会直接凑过来,笑起来也毫无顾忌。偏偏这个人谈到要找的那个少年时,紫水晶般的眼睛又会安静下来。诗乃直到此刻,居然还记得那份安静。
「气死了……我干嘛特意去在意那家伙啊。」
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这里是BoB,最后只能留下一名胜者。有纪若出现在射程之内,她当然也会像方才面对艾尔宾那样,举枪、瞄准,等到机会便扣下扳机。这个顺序想起来再简单不过。可当她试着把艾尔宾换成有纪,脑海里那个紫发女孩却总是先回过头,笑着叫她一声「诗乃」。她只好又从头想了一遍。这一次倒想到了扳机,随即又觉得,若有纪在她赶到以前就被别的参赛者打倒,那才实在令人不快。
昨天那场决胜战,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绝剑既然有本事用光剑接住她的子弹,就该好好留在比赛里,等她亲手讨回那一败。诗乃微微扬起下巴,总算找到了一个颇为充分的理由。至于有纪会不会在不熟悉的荒野上碰到麻烦,再见面时又会不会像昨天一样跑过来打招呼,那些细枝末节,原也犯不着一并算进去。
她刚这样想,另一个名字便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Kiriko。
「……啊?」
诗乃的手指又停住了。昨天,她和有纪坐在桌边一起查看决赛名单,三十个名字在紫色的全息画面上排成数列。她凭着前两届比赛的印象,把见过或听过的选手一个个指出来,最后剩下四个陌生ID。枪士X、Pale Rider、Sterben,以及Kiriko。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她随口按日语读作「桐子」。坐在对面的有纪原本正慢慢转着那杯冰抹茶,听见这两个字,手忽然停了下来。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桌面,里面的冰块也跟着响了一声。
「……Kiriko?」
有纪先是盯着那行拼写看了许久,才抬起眼,接连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见过对方的角色没有、知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武器。诗乃被那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意外,才听有纪提起,自己在总统府地下二十层的预赛待机巨蛋里,曾听其他玩家谈到这个名字。据说那人留着一头黑色长发,外表像个女孩子,用的也是光剑。
连诗乃听到这里都觉得稀奇。光剑的威力固然出色,可单凭那点攻击距离,已经足以让大部分习惯用枪的玩家放弃。如今竟有两个人带着这种武器闯进了正式赛。一个是才转移进GGO,便能接连劈开黑卡蒂Ⅱ子弹的绝剑,另一个则是她至今没亲眼见过的黑发剑士。倘若Kiriko真能凭一柄光剑和正式赛里的老手交锋,这一届大会,恐怕还会有不少超出她预料的战斗。
然而,她把那个名字记得这么牢,似乎又不全是因为光剑。
Kiriko和Kirito,念起来只差一个音节。有纪说「真的很像桐人君」时,眼睛里浮起的那一点期待,诗乃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提醒过有纪,GGO里角色的外貌和操纵者的现实身份常常差得很远,名字相似也可能只是偶然。何况按照有纪听来的说法,大家似乎都把Kiriko当成了女孩子。
有纪听完也点了头。过了一会儿,她却把目光重新落到那个名字上,轻声问:「可是,如果真的是他呢?」
诗乃原先准备好的话,便在那一声里停住了。眼看有纪得知她从未见过Kiriko,连扶着杯子的手都慢慢放松下去,她还是开了口,说既然双方都进了同一张BoB地图,遇见时自然有机会弄清楚,自己也可以顺便帮她留意。她说完还特地补了一句,倘若对方进了黑卡蒂Ⅱ的射程,管他是不是桐人,自己照样会开枪。结果有纪反而笑起来,认真提醒她,桐人的剑术可是很厉害的,连自己都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光是回想她说那句话时笃定的神情,诗乃就有一点不服气。能让绝剑这样夸的人,究竟有多厉害?可她跟着想起的,又是有纪提到三天没能见到桐人时,那声音比平日轻了多少。还有她停下转杯子的动作以后,指尖在杯壁上留了一会儿,凝出来的水珠悄悄顺着玻璃流到了桌上。
诗乃皱起眉头。昨天不过是一起看了一份名单,自己怎么连杯子上的水珠都记得?
「……真是够了。谁管你们两个啊。」
她重新握紧接收器。有纪是她一定要亲手击败的对手,Kiriko既然带着光剑打进了正式赛,也值得警惕。到时候真见了面,对方是不是有纪口中的桐人,自然就清楚了。只希望那孩子在见到他以前别先出局。否则,她大概又会像昨天那样,望着那个名字坐上好一会儿。
诗乃的手指在接收器边缘轻敲了一下,猛然察觉自己又替有纪多想了一层。她抬起下巴,将目光重新压回地图。不管准星里出现的是谁,确认距离、判断弹道、扣下扳机,自己要做的事总归只有这些。偏偏就在伸手点向下一颗光点时,记忆里那张笑得格外灿烂的脸又凑了过来。
「如果真的是桐人君的话,你可要小心一点哦!」
「……吵死了啦。」
诗乃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食指终于落在屏幕上,光点却恰好在这时黯了下去,伴随一声细小的电子音,转眼便只剩下地图的地形轮廓。她怔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十八颗光点,她到头来连一颗也没来得及点开。
「……真是的。」
她用力吐出一口气,关掉接收器,将它收回腰包,抓住黑卡蒂Ⅱ的肩带站了起来。眼前的坡地缓缓向下,枯草与灰褐色的岩石之间,远远横着一道浓密的森林。夕阳逐渐西沉,林缘已经暗得连成一片,从这里望过去,几乎看不清树与树之间的空隙。
最后一次看清光点时,戴因和Pale Rider都还在对岸森林深处,从她的右手边往左移动。依照那条轨迹,两人很可能正赶往横跨大河的铁桥。戴因平时热衷于野外PK,真遇上摸不清实力的对手,却向来知道该往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走。在林中继续纠缠,树木会截断视线,也随时可能有人从阴影里突然逼近。桥面便好得多。渡过去以后回身守住出口,SG550的射程足够覆盖整段桥面。追兵要是跟上来,原先一味被追着跑的人,便能在自己擅长的距离上迎击。
诗乃重新估量了一下去河边的距离。她比那两个人都更接近铁桥,只要现在动身,应该赶得及先占一处能看见桥面的地方。等戴因与Pale Rider分出胜负,赢的那个人总得花一点时间确认对手已经倒下。那点时间对黑卡蒂Ⅱ来说已经够了。方才为了艾尔宾多耗的时间与弹药,她还记得很清楚。下一场最好一枪解决。如果运气好,还能顺便看看那个陌生的追兵究竟有多少本事。
她最后朝南边的山顶瞥了一眼。只要怪兽还守在那里,她便没必要主动招惹那挺迷你炮。至于有纪和Kiriko,反正迟早有遇上的时候。那丫头若真能像昨天那样一路打下去,总有一天又会出现在她的准星里。到时候,自己非得让绝剑好好见识一下,GGO真正的狙击手是怎么打的。
想到这里,诗乃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她收紧右肩上的背带,放低身子,从枯草与灌木之间向河边跑去。风卷着细砂掠过她刚才藏身的枯树根,血红的太阳渐渐沉入岩山背后,黑卡蒂Ⅱ随着步子轻轻撞上肩背。远处的森林里,那两颗曾在地图上彼此追逐的光点,正一点点接近同一座桥。至于那里究竟有什么在等她,此刻的诗乃还无从得知。她只是像过去无数次踏入荒野时一样,期待着下一场值得认真的交锋。
她借坡面上零散的岩石和低矮植被穿过暗茶色的山麓,最后一段路跑得格外低,几乎是贴着地面钻进离河最近的灌木丛。细枝从肩头擦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诗乃拨开眼前几根交错的枯枝,一片宽阔的水面便带着最后的夕照横在她面前。
河水从南部群山间奔涌而出,在荒野上拐了几道弯,流经岛屿中央,最后消失在北方云雾笼罩的遗迹都市里。西沉的太阳在水面铺下一道道细长的暗红色波纹,随着水流一齐向北,仿佛无数碎玻璃在暮色中缓缓漂远。对岸则尽是高大的古木,层层叠叠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余光。偶尔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才能看见一条铺着灰白色石块的小径。那条路在她藏身处以北约两百公尺的地方抵达河岸,接上一座横跨水面的铁桥。
铁桥长约五十公尺,由几根锈迹斑斑的钢梁和金属板拼成。两侧虽有护栏,细铁条之间却尽是空隙。踏上桥的人一离开森林,便会同时暴露在两岸的视线里。诗乃顺着桥面看向小径出口,又看了一眼近岸的落脚处。戴因和Pale Rider若还沿着刚才的方向跑,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了。她所在的位置正好在近岸桥头的侧后方,既能看见追兵从哪里出来,也能等交锋开始以后再挑选目标。
她刚把视线移回对岸,一道人影便从小径尽头那棵古木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来了。」
诗乃立即伏低身体,卸下黑卡蒂Ⅱ。两脚架在砂砾与枯草间撑开,她抬起拇指弹开瞄准镜的护罩,架稳枪身的同时,已将奔跑中的人影纳入十字准星。
那是个穿木纹迷彩服的男人,头戴一顶军用西部式牛仔帽,护目镜下面露出线条粗犷的方下巴。胸前的备用弹匣随着奔跑轻轻颠动,抱在手里的则是一支灰绿色的SIG SG550突击步枪。路上有块石头略微凸起,他脚步几乎未乱,只顺势偏过一点重心,便从旁边稳稳踏了过去。
是戴因。诗乃曾受雇于他的中队,那张脸和那支枪都很好认,遇事先挑一处利于自己的地形再作打算,也是他一贯的习惯。虽然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时,他有时会谨慎得近乎退缩,可就凭这几步,已经看得出他在野外打过多少次遭遇战。
戴因冲出森林以后一次也没回头,压低上半身,将SG550稳稳抱在胸前,一口气跑完了五十公尺的桥面。到达诗乃所在的这一侧,他随即向前扑倒,胸腹贴住桥头的砂砾,枪口掉转,稳稳指向对岸的小径。
「嗯……倒也不愧是戴因。」
对方若想继续追,就得从古木的阴影里走出来,踏上几乎无处藏身的桥面。戴因已经稳稳伏好,SG550的射程足以盖住整座桥。他只需等追兵再多走几步,便能把一场不利的追逐变成自己擅长的中距离交火。
可诗乃很快又看出,他的注意力已经全落在对岸。帽檐微微向前倾着,肩膀和枪口始终朝向森林的出口,仿佛小径上只要动了一根枝条,他也要立刻看清。至于近岸两百公尺外的灌木里,有没有另一支枪正对着他的背,他却连回头确认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过了这么久,还是老样子呢。」
诗乃让十字准星沿他的肩膀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帽檐下露出的粗犷侧脸旁边。她唇角略微扬起,说话时几乎带着一点替旧识惋惜的意味。
「任何时候都得留意身后啊,戴因。」
右手食指已经移向扳机。她原本想等两个人分出胜负,再趁获胜的一方松懈时开枪。如今戴因毫无防备地伏在那里,眼前的机会比她来时设想的还要好。就算这一枪让Pale Rider察觉近岸另有狙击手,那个人想过来,也得先跑完无遮无拦的五十公尺。以她的位置算过去,不过两百公尺,恰好是黑卡蒂Ⅱ最有把握的距离之一。
诗乃重新放缓呼吸,让肩头的力道一点点松下来,右眼始终贴在瞄准镜后。绿色的着弹预测圆随着心跳缓缓收束,她的指腹感到了扳机传来的那一点阻力。只要再等半秒钟。
就在诗乃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一阵细针般的寒意掠过后颈,令她全身骤然绷紧。视野中央,绿色的着弹预测圆还在收缩,戴因也依然伏在桥头。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一阵子只注意瞄准镜前方的动静。
背后有人。
刚才还在告诫戴因,任何时候都得留意自己的身后,转眼就轮到了她。诗乃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右手离开黑卡蒂Ⅱ的握把,左掌撑地,借着腰部的力道猛然翻转身体。等右肘接住身体的重量,腾出来的左手已经探向腰间,从枪套中抽出了MP7。
转身的刹那,几分钟前的卫星地图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方圆一公里内,除了她自己,只有戴因、Pale Rider和怪兽三名玩家。戴因就在眼前,追着他的Pale Rider还在对岸。至于带着GE·M134迷你炮机枪守在南方岩山顶端的怪兽,光是那身装备一路碰撞的声响,就足够让她提前回头了。再高的AGI,要在短短几分钟里从一公里之外赶到这里,还能一路避开她的视线和听觉,也未免太过夸张。除非那个人在扫描时就已经躲在附近,或者……
灌木间那道模糊的人影已经近在眼前。诗乃抬起MP7,食指搭上扳机。在这场只有一人能获胜的比赛里,既然对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眼下能替她争取时间的,就只有这支冲锋枪的火力。
「啊!等等,诗乃!」
一声熟悉得出乎意料的呼喊,偏偏在这时钻进了耳朵。诗乃的手指迟疑了半拍。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已经从斜侧伸来,将枪口拨开。她只觉得左臂随着那股力道偏向一旁,右手才伸出去找支撑,肩膀便跟着失了平衡。
「喂,等——呜哇!」
胸腹先撞上地面,膝盖紧跟着磕在一截枯枝上。MP7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伸手可及的草丛中。诗乃刚想撑起上半身,背上便落下一阵轻盈而扎实的重量,把才抬起一点的肩膀重新压了回去。
几秒钟前,她还端端正正地伏在黑卡蒂Ⅱ后方,等着给戴因上一堂关于警戒的课。如今,那支狙击枪仍稳稳架在原处,她本人却横着趴在枪托后面,一边脸颊贴着泥地,鼻尖前还有一茎枯草随着呼吸来回颤动。诗乃往桥头瞥了一眼,生平头一次如此庆幸戴因只顾着看前面。
她勉强转过脸,一绺深紫色的长发便扫过了她的鼻梁。夕阳在垂至腰际的发梢上染出一层薄光,照亮了发丝间白皙的脸颊,也照亮了那双因惊讶而睁得滚圆的紫水晶色眼睛。额前那根翘起来的呆毛,还随着主人低头的动作晃了两下。
昨天才认识的「绝剑」,有纪。
诗乃张开嘴,正要喊出她的名字,有纪却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嘘,诗乃!稍微安静一下,桥那边会听见的。」
「唔唔唔——!」
这句话也亏她说得出口。诗乃用力转动肩膀,有纪的手却稳得惊人。那副看起来纤细得很的身体,压下来时几乎没给她留下可以借力的余地。GGO里的近身动作固然受角色能力值影响,可光靠数值,怎么也解释不了自己为何连挣脱的方向都找错了。偏偏有纪垂下来的头发还一再擦过她的脸颊,诗乃想把它吹开,隔着对方的手掌,也只换来一声更响的闷哼。
「咦咦咦?」
有纪先看了看自己还扣着诗乃左臂的手,又低头望向几乎整个人贴在地上的狙击手,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困惑。
「诗乃……怎么倒在地上了?」
「唔唔唔唔!」
还不是因为你!
「啊!对、对不起!」有纪猛地抬起头,额前那根头发跟着一弹。「我只是想把枪口移开,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咦,怎么连人也一起按倒了?啊哈哈……我这就放开你!」
左肩的压力终于松开了。诗乃刚吸进半口气,便瞪着那只依旧盖在自己嘴上的手。有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赶忙把另一只手也收了回去,退开半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
「诗乃……你还好吧?」
诗乃撑着地面坐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左肩还有些发紧,几茎枯草黏在水蓝色的短发上,其中一茎偏偏垂在眼角,一眨眼便扎得她发痒。眼前这名少女方才只消把腰间的光剑拔出来,她头顶大概早就浮起了红色的「Dead」标签。可有纪此刻的表情,却跟失手打翻一杯饮料的孩子差不多。最叫诗乃恼火的是,直到对方站到身后,自己竟连一声脚步都没听见。
她一把拂掉眼角的草茎,伸手捡回MP7,重新将枪口对准有纪。
「有纪,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呜哇,等等!我真的没有恶意!」有纪立刻举起双手,十根手指张得笔直,活像当场被警察逮住了似的。说到一半,她还低头看了看刚才抓过诗乃的那只手,仿佛也想听听它怎么解释。「你突然转过来,拿枪指着我,我一下子吓到了。总、总之,请相信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诗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嘴角却抿得紧紧的。「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了吧?这是BoB。三十个人争一个冠军,我们现在也是对手。既然已经碰面了,照理说就该先分出个胜负。」
「我知道。可是,诗乃,我有个请求。」有纪仍举着手,隔着枪口直直望向她,「拜托你,先听我说一下,好不好?」
诗乃本来还有好几句话要说,被她这样一叫,竟有一句都没能接上。昨天才认识的人,怎么已经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喊她的名字了?更可气的是,她居然真的开始好奇,有纪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特地跑过来的。她立刻皱紧眉头,把MP7握得更稳了一些。
「你刚从背后偷袭了我,现在还要我听你的请求?」
「可是,我真想攻击诗乃的话,刚才就可以用光剑砍下去了呀。你看,剑还挂在这里呢。」有纪用下巴示意腰间的剑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至于把诗乃按倒……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紫红色的剑刃始终没有亮起来。诗乃比谁都清楚,刚才有纪有多充裕的时间去按下开关。何况,眼前这个人低头发现她趴在地上时,惊讶得仿佛自己才是被按倒的那一个。诗乃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渐渐发觉有纪的目光总往自己的肩后飘。她道歉时还会露出那种叫人没法继续追究的笑容,一望向铁桥,唇边那点笑意便收了回去。
有纪见她暂时不再追问,才慢慢放下双手,压低声音道:「诗乃,我们现在打起来的话,戴因和追着他的那个人都会听见枪声。能不能请你等一等,让我看完他们的战斗?等他们分出胜负就好。」
「看完?为什么?」
有纪又朝铁桥看了一眼,才转回脸来。「我想确认那个Pale Rider,究竟是不是桐人君。」
「……哈?」
「就是那个穿着奇怪装甲、一路追着戴因跑的玩家。我只看见了个大概,还没看清他拿的是什么武器,更不知道他会怎么打。只要能亲眼看见他和别人交手,说不定我就能认出来了。」
诗乃的额角轻轻一跳。「也就是说,你突然从背后跑过来,把我按在地上,现在又请我别开枪,就是为了确认那个人是不是你那个桐人君?」
有纪眨了眨眼睛。「呃……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MP7的枪口应声往上一抬,正对上有纪的额头。
「有、纪——!」
「哇啊!诗乃,我还没说完呢!」
「昨天才说好要在正式比赛里认认真真打一场,今天你就为了找你那个桐人,要我把眼前的对手放过去,陪你看完别人打架?」诗乃把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当这里是观众席,想什么时候回来比赛都行吗?」
有纪缩了缩脖子,额前那根头发也跟着抖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顺势笑起来。她放下还举在胸前的双手,指尖轻轻扣在一起,望了诗乃片刻才开口。
「昨天听你说,还想和我认真打一场,我真的很高兴。能遇见诗乃这么厉害的狙击手,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们的约定,我一直记得。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来到GGO,到现在连桐人君在哪儿都不知道。桥上的人只要有一点可能是他,我就想亲眼看一看。」
诗乃原本已经想好了怎么反驳,听到最后,却只问了一句:「那个桐人君……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得深了些。有纪也微微一怔,随后将目光落向河面。残余的夕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她轻轻念了一遍「桐人君」,像是已经有一阵子没能当着那个人的面这样叫他了。
「他是对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有纪抬起头,唇边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我想早点找到他。哪怕只听他亲口说一句『我没事』,也好。」
诗乃移开了视线。那张脸刚才还隔着一把枪跟她讨价还价,这会儿却因为想起一个人,连声音都柔和了下来。用这种语气回答,未免也太犯规了。她让目光在对岸的林梢停了片刻,才想起昨晚还有另一个名字,也曾让有纪露出近似的神情。
「说起来,昨天那个用光剑的黑发女玩家,你不是也很在意吗?Kiriko,对吧?我还以为,你会先去找她呢。」
「……Kiriko?」有纪轻轻念了一遍,原本垂着的眉梢立刻抬了起来。「嗯,她也让我很在意。昨天说起她也用光剑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还有那个名字,明明听起来像女孩子,却偏偏又那么像。」
「像什么?」
有纪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有她才懂的趣事,嘴角弯了一下。「说不定桐人君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啦。」她摆摆手,目光却很快回到了铁桥上。「转移到GGO之后,外貌可能变了,账号用的名字也可能和以前不一样。我现在能认出来的,大概只有他握住武器之后的样子。所以,只要有机会,我就想去看看。要是认错了,那就算了。可是,如果真的错过了……」
后半句话散进了河风里。诗乃这才听明白,有纪并未从那身奇怪的装甲上认出什么,眼下只是想等一个人举起武器,看清他的第一步会怎么迈。至于Kiriko,那个名字一出口,有纪的眼睛便亮了一下。诗乃又看了她一眼,随即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自己连那个桐人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难道还要替她把认识的人一个个排查过去?
「所以,你就把我的比赛也一起拖进来了?」
「咦?我只是想请诗乃稍微等一下而已!」
诗乃缓缓活动了一下左肩。「刚才我的胳膊都已经被你扭到背后去了。」
「呜哇,对不起!」有纪立刻合起双手,「下次我一定先叫你的名字!」
「你刚才已经叫了吧。」
「啊,对哦。」
「是在我转过身以后才叫的。」
有纪想了一下,认真地问:「那下次我再早一点?」
「重点根本就不是这个!」
有纪缩了缩脖子,额前那根呆毛随即摇了两下。她看了诗乃一眼,小声嘀咕:「诗乃真的很严格呢……」
「到底是谁害的啊!」
话一出口,诗乃才发现,左肩已经能自如地转动了。她本想再瞪有纪一眼,那名少女却还合着手,一副随时准备再道一次歉的模样。诗乃赶在自己嘴角松动以前挺直背脊,重新把MP7端稳。
「那么,看完之后呢?等你确认了Pale Rider的身份,我们再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接着打吗?」
「得看当时的情形吧。」有纪略一思索,「我想,我应该会先离开这里。在找到桐人君以前,我暂时不会主动攻击诗乃。不过,如果诗乃你想现在就跟我决斗,我可以先退到远一点的地方,再转身回来。等我们两个都准备好了,就重新开始。」
她说到这里,忽然露出那个诗乃已经相当熟悉的笑容。「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会拿出全部实力,跟诗乃好好分个胜负!」
诗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刚才有纪占尽了近身交锋的便宜,现在倒愿意主动退开,把最有利于黑卡蒂Ⅱ的距离还给她。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昨天已经反复想过多少种方法,要让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你转身的时候,我从背后狙击你呢?」诗乃把枪口抬高了一点,「这里是BoB,我随时都可以开枪。到时候,你可别说我卑鄙。」
有纪歪着头,居然真的花了几秒钟考虑这个问题。最后,她轻轻笑了。
「那也没办法啦。诗乃当然可以选自己的打法。是我开口请你等的,这点风险该由我来担。」她稍稍低下头,又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不过,昨天打完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下次和诗乃交手会是什么样子。我还是想好好再打一场。啊,当然,我也不会轻易输掉的!」
她握了握拳头,笑得越发灿烂。「我可是绝剑耶!」
换个人把称号挂在嘴边,诗乃多半已经冷冷地顶了回去。偏偏有纪说这句话时,眼里全是对下一场交锋的期待,和昨晚自己一遍遍琢磨怎样对付那柄光剑时,竟有几分相像。诗乃轻轻咬住下唇。那种笑容,有纪在两人刚认识时就毫无保留地给过她,换了别人来,大概也一样。她把目光移到有纪腰间的剑柄上。说到底,那是本届BoB里她最想击败的一个对手,仅此而已。
「诗乃,快开始了!」有纪忽然转向铁桥,声音里又带上了急切,「拜托你,就稍微等一下,好不好?」
她说完便看向了对岸,仿佛忘了那支MP7离自己的额头只差一点。诗乃望着她毫无防备的侧脸,眉角又跳了一下。这家伙究竟是太信得过自己,还是对眼前这支枪连一点戒心都没有?
MP7的弹匣里还有二十发四点六毫米子弹。以这个距离,有纪身上又几乎全是轻装,再高的AGI也很难让她躲过第一阵火力。只消食指稍稍用力,诗乃大概就能结束她的比赛。
可昨天F组决赛过后,诗乃已经想过好几次,若是其他二十八名参赛者都退了场,只剩下她们两个站在荒野上,那会是怎样的一战。有纪会亮起光剑,她也可以毫无保留地端起黑卡蒂Ⅱ。到那时,她想看看自己倾尽全力究竟能打到哪一步,又能不能凭着自己的枪法,让绝剑输得心服口服。那样得来的一场胜利,或许真能让她握住某样一直在追求的东西。至于眼下扣动扳机,增加的也不过是一条击杀记录,外加几句来自旁人的称赞。
更何况,她还没问过有纪以前待过的是个怎样的世界,那种剑术到底是怎么练成的。偶尔,她也想问这个女孩,为什么有些事情分明急得一刻都等不了,她还能在被枪口指着的时候,笑着约人打下一场。这些话当然可以等比赛结束再问。只是现在就送她退场,多少会有一点遗憾。
一点而已。
「如果之后再遇见,」诗乃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平静得多,「你真的会好好跟我打一场?到了那时,你可别又突然说有事要办。还有,再次从背后跑过来把我按倒,也免了。」
有纪立刻回过头,脸上露出一点被戳中痛处的神情。「诗乃,刚才那件事真的是意外啦……」
「所以呢?」
「当然会!」有纪挺直身体,朝她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把昨晚的约定再做一次。「我答应你,诗乃。下次我们一定堂堂正正地分出胜负!你要是愿意,开打之前我们还可以把规则说好,这样就不会再有刚才那种误会了。」
「正常的BoB比赛,哪有人事先跟对手商量决斗规则啊。」
「啊哈哈!也是呢!」
有纪看起来比刚才还高兴,仿佛那句话里只听见了诗乃答应的部分。诗乃盯着她看了半秒,终于垂下肩膀,把MP7移向一旁。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食指早已离开扳机,贴回了护圈外侧。那原是再寻常不过的持枪习惯,奇怪的是,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指移开的。BoB的系统里可没有替两个人担保的停战约定,她却已经让有纪在这支枪前笑了半天。
算了。等比赛打到最后,再把今天这笔账讨回来也来得及。
「仅此一次喔,有纪。」诗乃抬起眼睛,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冷淡一些,「下次再敢这样从背后靠近,我可不会这么客气。」
「嗯!谢谢诗乃!」有纪答得飞快,「我就知道诗乃是个很好的人!」
「……我只是想跟你认真打一场而已。」
「啊哈哈,我知道啦!」
「你根本不知道吧……」
有纪像是终于办妥了一件大事,肩膀一松,便轻巧地滑进诗乃左侧的灌木丛。她伏低身体,深紫色的发梢从几片枯叶上掠过,随即在枝叶交错的地方找到了一个能看见桥面的位置。从那儿探出视线,连对岸的人也很难注意到她。诗乃还在想,这一回倒总算知道藏好自己了,便看见有纪从腰包里取出一架小巧的望远镜,熟练地调了调倍率。
那正是昨天在待机巨蛋里,自己递给她的那一架。
有纪居然一直带着。那不过是件花不了多少钱的辅助道具,诗乃自己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有纪此刻用得有模有样,连怎样避开晃动的枝叶都摸清楚了。诗乃看着她拨动调节环的手指,心想,昨天说的那些话,这孩子倒是认真听进去了。
「诗乃。」有纪忽然放低望远镜,笑着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个真的很好用。昨天谢谢你,我一直想再跟你说一次。」
「这种事谢一遍就够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可是我很喜欢啊。」有纪已经重新举起望远镜,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而且现在就派上用场了。诗乃果然很会挑装备呢。」
诗乃伸手把耳边的一缕蓝发拨到后面,顺势又摸掉一小片枯叶。选一架望远镜而已,到了这家伙嘴里,倒仿佛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本领。她转过脸去看桥,余光却还留在那抹紫色上。几分钟前,自己盯着快要熄灭的扫描地图,连有纪的名字都没来得及找。如今害她错过扫描的人正好端端地趴在旁边,用的还是她送的望远镜。若让其他参赛者看见这两个昨天还约好要分个高下的人,此刻挤在一簇灌木里,活像结伴来看比赛的观众,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诗乃的唇角才扬起来一点,便立刻抿了回去。左肩还记得,这可是个能在近处轻易制服自己的对手。话说回来,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躲在卫星扫不到的地方,还是像昨天预赛里那样,凭着那双几乎不受地形影响的腿,一口气从远处赶了过来?后一种解释放在有纪身上,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一路跑出这么远,还能安静地摸到自己身后,想想仍旧叫人难以置信。诗乃原本已经张开了嘴,看见有纪正屏息盯着林间那条小径,又把疑问留到了交战之后。就算现在问她,说不定还会得到一句「我就这么跑过来的呀」。
她把MP7插回左腰的枪套,伸手调整黑卡蒂Ⅱ的两脚架,将枪身重新摆回原来的方向。有纪察觉到旁边的动静,便稍稍往左挪了一点,给她的肩膀和枪托留出足够的余地。
「诗乃,看得清楚吗?」
「当然。我这边可是黑卡蒂的瞄准镜。」
「啊哈哈,说得也是。」有纪又把目光投向对岸,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Pale Rider……应该快出来了吧?」
「差不多了吧。」
诗乃从镜中望过去。锈蚀的钢梁把最后一线夕光分割成几道暗红色的长条,斜斜落在桥面上。戴因仍伏在这一侧的灰褐色河岸,枪托抵着肩窝,脸颊贴近枪身,SG550始终指向对岸的森林。风吹动他迷彩服上的细小布带,瞄准镜里却几乎只能从肩膀微微的起伏,以及搭在扳机护圈旁的手指,看出他还是个正在耐心等待的人。
「……倒是挺有耐心的嘛。」
戴因遇上真正棘手的对手时,偶尔确实谨慎得让人看不下去。不过,能连续三届打进BoB决赛,这份端得住枪、等得住人的本事,诗乃还是认的。对岸的古木之间却始终没有人影,只有几根细枝在风里摆动,时而露出一段灰白色的石径。河水轻轻撞击桥墩,在钢梁下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声响。按扫描时两人的位置,Pale Rider早该追到桥头了。也许他在林间已经看见了戴因,也许干脆放弃了追击。
诗乃稍稍侧过脸。有纪双手握着望远镜,身体不知何时又往前倾了一点,连那根平时总在晃动的呆毛也安安静静地停在额前。诗乃本打算一个人在这里解决猎物,结果自己连第一枪都没开,身边倒多了个望着对岸出神的家伙。她望着那张过分认真的侧脸,唇边无声地弯了一下。
「你口中那个『桐人君』,说不定根本不会出现呢。」她故意将声音拖长了些,「戴因可不会一直趴在那里。要是他起来准备走,我就先狙击他。你想观战的话,只好等下一次机会了。」
有纪握着望远镜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真变成那样,也只能接受了。是我拜托诗乃等的,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到时候你想出手就出手吧。」
「……哦?你倒是挺爽快的嘛。」
「因为我也希望诗乃这次能取得好成绩呀。」有纪放下望远镜,笑着看向她,「虽然到了最后,我们还是要好好打一场。」
「我可是你的竞争对手。你希望我取得好成绩,就不怕最后输给我吗?」
「当然会怕啦。」有纪眨了眨眼睛,「可是,能和厉害的诗乃一直打到最后,光是想想就很有意思吧?」
诗乃发现自己又一次接不上话。她原以为有纪至少会借机说一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回敬。结果这名少女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会怕,夸起她来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最叫人不自在的是,她居然还想听有纪再说一次。诗乃清了清嗓子,把右眼重新贴近瞄准镜,决定找一个自己确实想问、也更容易谈下去的话题。
「话说回来,有纪,你刚才那一下……身手确实不错。你在ALO主要是用剑的吧?怎么还会擒拿?那边有专门控制对手的体术技能吗?」
「啊……诗乃是说我刚才把你按倒的那一下?」
「除了那一下,还能有哪一下?」
有纪连忙把望远镜往身前一收,两手合十,额前翘起的呆毛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晃。「呜哇,对不起啦。我当时真的吓了一跳嘛。」
「你倒只吓了一跳,我可是直接趴到地上去了。」诗乃拍掉肩上的草屑,「那支MP7是我留着防身的,结果连一发子弹都还没打出去。」
有纪干笑了两声,随后才认真想了想。「ALO确实有拳击之类的体术技能,可以配合玩家自己的动作。不过,刚才用的那个,应该算不上系统里的技能。」
「什么意思?」
有纪抬起右手,似乎想比划一下,见胳膊旁边就是黑卡蒂Ⅱ的枪身,便又老老实实地把手放了回去。「以前我和桐人君决斗的时候,他就突然朝我的肚子打了一拳呢。」
「……哈?」诗乃差点从瞄准镜前抬起头来,「你说那个桐人君,在决斗时打了你的肚子?」
「嗯!我正准备接着用剑攻过去,他的动作突然一变,拳头就过来了。我吓了一跳,差一点连站都站不稳。」有纪抬手轻轻按了按腹部,脸上浮起一点怀念的笑意,「后来我问他,那是什么技能。他说是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跟系统提供的剑技不太一样。」
两名剑士已经贴得太近时,剑刃反而难以施展,突然换一种方式打乱对手的动作,倒也有几分道理。诗乃稍稍偏过眼睛。本以为有纪提起这件事,多少会抱怨那个人下手太重,谁知她笑得倒像当时吃了亏的人是对方似的。那只手还在腹部停了片刻,仿佛隔了这么久,依然记得对方当时的动作。
「所以,后来呢?」
「后来桐人君就教了我一些类似的动作。他教我武器离得太近时,可以换一种姿势,也教过我怎么把对方的攻击带开。刚才那一下,大概就是那时候练熟的。」有纪歪着头,想了片刻才找准说法,「桐人君把这一类动作统称为『系统外技能』。」
「……系统外技能?」
诗乃低声重复了一遍。GGO里的能力值、枪械熟练度和各种辅助技能,大都能在系统界面上查到对应的判定。经验越深的玩家,也越清楚该怎样利用这些规则。有纪所说的技巧却来自玩家对虚拟身体本身的操控,练得够多,就能用那些平常也可以做出的动作,赢下一次系统从未专门教过的交锋。方才她翻身、拔枪已经足够快了,有纪却像是比她更早知道枪口会转向哪里,从头到尾甚至连光剑也没碰一下。
想起来依然叫人恼火。不过,诗乃也确实想知道,有纪究竟练了多久,才能做到那个地步。
「那么,这种技巧平时是怎么——」
「嗯,那是……」有纪刚张开嘴,眼睛忽然睁大,迅速转向河流对岸,「先等等,诗乃。出现了!」
诗乃立刻将右眼从瞄准镜后移开。高倍率的视野足以看清戴因扣在护圈旁的手指,却也会把桥头之外的大半地形裁出去。她先用肉眼扫过整座铁桥,随即在对岸那条灰白色的石径上,看见了一道正从古木阴影中走出来的人影。
那是个身形高瘦的男性玩家,一身蓝白相间的迷彩服在逐渐黯淡的天光里格外醒目。不规则的色块一路延伸至四肢,上身和腿部都比先前遇见的艾尔宾轻装得多,轮廓轻盈利落,像是专门为了在复杂地形中穿行而配备的侦察兵。黑色护甲覆盖的头盔裹住了整个头部,前方的护面将五官遮去了大半。诗乃确认了他的位置,才重新从瞄准镜里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支枪相当短小,外壳泛着一种独特的金属光泽。
阿玛莱特·AR17,轻量型霰弹枪。
诗乃在他身上只看见了这一件显眼的武器。腰间和身体两侧都相当利落,少了突击步枪手常带的那一大堆备用装备。如此轻的配装,再加上一路紧追戴因的速度,倒很符合高AGI玩家的打法。AR17在远处自然比不上SG550,到了霰弹能充分发挥威力的距离,处境可就倒过来了。戴因宁可从林间一直退到这座桥上,或许正是因为在那里始终甩不开他。
眼前这个人,多半就是卫星地图上的Pale Rider。
戴因也已经看见了他。诗乃留意到,方才还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骤然绷紧,SG550的枪口随之挪动了极小的一点。隔着两百公尺,那份紧张依然看得清清楚楚。桥头已经被他占住,伏姿也稳,追兵与他之间隔着整整五十公尺无遮无挡的桥面。按理说,真正该迟疑的人在对岸才对。戴因的反应却像是早已知道,这点优势未必足够。
Pale Rider只抬起头看了一眼生锈的铁桥,便以近乎散步的步伐走了上去。他的肩膀自然垂落,AR17的枪口斜斜指着地面。从踏出林荫到登上桥面,他连脚步都没加快,仿佛桥另一头端着SG550的老练枪手,只是一个偶然闯入视野的路人。
「……那家伙很强。」诗乃轻声说道。
红色的弹道预测线能让玩家预先看见子弹可能经过的位置,可面对一把能够连续射击的突击步枪,几条、十几条预测线一齐罩住前方,看得见和来得及避开,是两回事。就算是AGI很高的玩家,平时也多半会借着树林、岩石或墙角掩护,一段一段地缩短距离。Pale Rider却舍下了身后的整片森林,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在铁桥中央。诗乃望着那道蓝白色的身影,一时很想知道,他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走完这五十公尺。
身旁传来枝叶轻擦的声音。诗乃侧过脸,发现有纪已经把望远镜紧紧贴在眼前,嘴唇轻抿,连呼吸也放得很轻。刚才说起那场决斗时,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还笑得出来,此刻握着望远镜的指节却一点点收紧了。蓝白色的背影离林边越远,她便看得越专注,像是正等着从那个人接下来的某个动作里,认出自己熟悉的影子。
难道走上铁桥的人,当真是她一直在找的桐人君?
诗乃到现在连那个人的面都没见过。可看着有纪,便又忍不住想,究竟是个怎样的家伙,才会让她笑着记得决斗时挨过的那一拳,却只盼着能早一点听他报声平安。诗乃将到了唇边的话压下去,重新把视线投向铁桥。
Pale Rider已经踏上布满锈迹的金属桥面。钢板在他的靴底微微震颤,两侧栏杆投下细长的斜影,随着河面的反光时明时暗。五十公尺外,戴因仍伏在桥头,SG550的枪口稳稳指向那道刚刚走出林荫的身影。诗乃从瞄准镜里看见他的帽檐稍稍偏了一下。想必连他也在纳闷,怎么会有人提着一支得贴近了才好用的霰弹枪,就这么走上整座桥最空旷的一段。
戴因只迟疑了一瞬。这个带惯了中队打对人战的老手,一旦等到对方走进射程,便立刻扣下了扳机。
橘黄色的火光骤然从枪口迸出。瑞士制的SG550发出一串清脆而紧密的枪声,回音沿河面荡开,在两岸的岩壁与古木之间接连响了几次。戴因的肩膀稳稳抵着枪托,枪口随着后坐力轻微跳动,又迅速回到桥面中央。几道细长的红色弹道预测线先后亮起,交错着封住了Pale Rider面前的去路。
就在第一批子弹飞到之前,Pale Rider忽然改变了步伐。他右脚一蹬,斜斜掠向桥面左侧,左脚刚沾地,整个人便已经跃上了栏杆。那根生锈的横杆窄得连一只脚都放不全,他却在上面稳稳借了一次力,轻盈地向前跃出数公尺。直到此时,戴因的第一轮子弹才打上他方才站着的钢板。火星顺着桥面一路溅开,几发打在护栏上,发出急促的金属脆响。
「……什么?」
诗乃睁大了眼睛。那道蓝白色的身影还在半空,已经稍稍侧过身体,双脚再次踩上栏杆,随即向桥中央折了回去。若把枪声和四溅的火星一并抹去,眼前这几个动作简直像是事先排练过的杂技。可在这种距离上,诗乃光是用瞄准镜跟住他,就已经得十分专注了。
「好快……」
「这个人的身体控制得真好呢。」有纪也低低地惊叹了一声。她说话时依然举着望远镜,指尖却比刚才收紧了些。那道身影跃上栏杆时,她的视线几乎一寸不离地跟着他的双脚,连他在半空中转了多少角度,似乎也想看个分明。
戴因同样吃了一惊,手里的枪却一直在响。Pale Rider第一次踏上栏杆时,他便已经把枪口转了过去,改用接连几组短点射追着对方移动。新的预测线抢在Pale Rider落地以前横过他的去路,迫使他再一次侧身。其中一发子弹擦过蓝白色迷彩服的侧腰,淡红色的效果光一闪,头顶的HP条随即少了一小截。
「……中了。」
诗乃微微扬起眉毛。桥上那家伙再快,终究也有双脚必须落下的时候。戴因拿不准他会往哪边跳,便一点点压缩他能落脚的范围。换成一个只会跟着人影转动枪口的玩家,恐怕连刚才那一下也碰不到。
Pale Rider落回桥面时几乎没有停顿,贴着右侧栏杆跑了几步,转眼又借一根护栏立柱换了方向。那身蓝白色迷彩在钢梁之间忽左忽右地闪过,每次枪口快要追上,他便从一个意料之外的角度离开原来的弹道。诗乃盯得久了,渐渐看出规律。每一次跳跃都有清楚的起点和落点,真正难捉摸的是他起跳的时机。戴因才把枪口转向预判的落点,Pale Rider便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枪口、预测线,还有一组点射结束后那一点短得几乎听不出来的间隔,他显然全都看在眼里。
「……有意思。」
诗乃的唇角略微扬起。她原先以为会看见一场寻常的枪战,眼下却已经忍不住想,若是换作自己,该把黑卡蒂Ⅱ的准星放在什么地方。一路追着那身迷彩转,恐怕也要落得和戴因一样的下场。要是先摸清他移动的节奏,再用没有弹道预测线的首发狙击……
「诗乃,他快到戴因面前了。」
有纪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短短几次起落,Pale Rider竟已经越过大半座铁桥,两人之间只剩下十几公尺。戴因突然停火,撑起上半身,由卧姿转为蹲姿。枪口随动作晃了一下,转动的余地却大了许多。几乎就在他重新举枪的同时,Pale Rider从右侧栏杆上跃了下来,朝着桥头斜扑过去,右手那支始终垂在身侧的AR17也终于抬了起来。
「砰!」
霰弹枪的声音低而短促,把方才那串清脆的枪响截得干干净净。戴因已经及时侧过身体,胸腹间仍被一大片橘红色的着弹光吞没,HP猛地跌下去一截。他向后踉跄了半步,诗乃隔着瞄准镜,几乎能想象出那声从齿间挤出来的闷哼。可他才站稳,SG550便再次响了起来。Pale Rider借着落地的惯性从他右侧滑过去,几发子弹追着脚后跟打进砂砾地,另有一发掠过肩膀,又带走了少许HP。
「戴因也挺厉害的嘛。」有纪低声说。
「好歹是第三次打进决赛的人。」诗乃的眼睛跟着双方的位置移动,「只凭跑得快,可没那么容易赢他。」
话音刚落,Pale Rider已借桥头一根突出的钢梁折了回来。AR17第二次轰鸣时,戴因及时向旁翻滚,大部分霰弹越过了他的身体,剩下的几颗却沿着左腿与腰际打出一串细碎的亮光。他一手撑地,咬牙起身,想为SG550重新争取一点距离。Pale Rider始终缀在近处,只在两发打完以后才迅速折到钢梁另一侧,趁身影短暂被挡住,从腰间摸出备用霰弹装填。
戴因等的正是这个空隙。枪声几乎立刻追了过去,栏杆与地面接连迸出火星,逼得Pale Rider提前跃出钢梁的遮挡。最后一发子弹擦中他的小腿,HP条再度缩短。
「喔……戴因反击得真漂亮!」
「当然。他的枪法在顶尖射手里或许排不上前几名,交手的经验可一点也不少。」诗乃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已经重新站稳的Pale Rider身上,「不过,看来还是那个蓝色的家伙更胜一筹。」
又挨了一发,Pale Rider握枪的手依旧很稳。他压低身体,再次向前疾奔。戴因的枪口刚要跟过去,他已经一脚踏上桥头栏杆,借力向侧面跃出,贴着那片弹幕的边缘掠了过去。几番交手下来,他似乎连戴因什么时候会再开枪都已经算准了。诗乃看得出他每一步踩在哪里,仍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简直像鬼魅一样。」
有纪这一次没有接话。她举着望远镜,追着Pale Rider从左侧闪向右侧。戴因的枪口才随着人影转过去,他却以极短的一步收住重心,折回身前。第三声霰弹枪响几乎贴着戴因的右肩炸开。胸甲上亮起一大片着弹光,SG550随之一扬,原本已经打出去的几发子弹全撞在远处的桥栏上。
戴因的HP已经降到危险的程度,仍一面后退,一面调整站位,试图重新把Pale Rider挡在枪口前方。可那道蓝白色的身影又抢先绕了出去。第四发霰弹从近处打中戴因的腰腹,撞得他连退几步,靴底在砂砾间拖出两道清楚的痕迹。等他再度举起SG550,原本稳稳托住枪身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差不多了。」诗乃轻声说。
Pale Rider依旧做完了该做的事。他趁着短暂拉开的间隙再次装填,将AR17在手里略一转正。黑色护面把他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戴因却已经把牙关咬得连下颌都绷紧了。他勉强抬起枪口,正要对上那身蓝白色迷彩,Pale Rider忽然向左跨出一步,随即从他的侧面一掠而过。戴因仓促转身,接连受击之后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等他再看清对手,Pale Rider已经站在他转过来的正前方。
两人相距不到两公尺。方才一直让瞄准镜追得吃力的身影,此刻竟稳稳站住了。戴因手里还握着SG550,枪口却停在离目标差了好一段的位置。Pale Rider平静地抬起右臂,把AR17指向他的面门,黑色头盔微微前倾。那一瞬间,诗乃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戴因脸上的惊愕,以及那份到了最后也没能压下去的不甘。
「砰!」
最后一声枪响沿着河岸传开。橘红色的效果光骤然盖过戴因的头部,所剩无几的HP在同一瞬间归零。SG550先从他手里滑落,他的双臂随着身体后仰而向两侧张开,随后重重摔在桥头的砂砾地上。几秒钟后,鲜红的立体字样浮现在那具大字形仰卧的虚拟身体上方,缓缓转了起来。
「Dead」。
诗乃长长吐出一口气。「……真厉害。」
戴因抢占了能发挥射程与火力的桥头,从卧射到起身迎击,几次应变都很及时,甚至连对手装填的空当也抓住了。可那五十公尺仍被Pale Rider一点点吃了下去。尤其是最后,他能在戴因面前突然站定,正因为前面的每一次变向,都让那把SG550离真正该指的方向又偏了一点。比起火力惊人的重装角色,这种人一旦接近,往往更难对付。
倘若换作自己,还是该让黑卡蒂Ⅱ在他发现狙击位置以前结束交锋。至于到了正面非打不可的距离……诗乃瞥了一眼左腰的MP7,随即又看了看身旁的有纪。她今天关于近身战的教训,已经够多了。
有纪浑然不觉,仍举着望远镜观察桥头。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个穿蓝色迷彩的人,还真厉害呢。尤其是踩着栏杆换方向的那几下。要是在ALO遇到他,应该会是个很有意思的对手。」
「嗯。你刚才把我按倒的那一下,其实也没差到哪里去。」
「咦?」有纪愣了一下,转过脸来,「啊哈哈……诗乃怎么还记得那件事啦?」
「因为趴在地上的人是我啊。」
「呜哇,抱歉抱歉!」
有纪一合掌,夹在手间的望远镜差点碰着鼻尖。诗乃本来还想提醒她,自己头发里到现在说不定还夹着根草,看见那副慌忙扶住望远镜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声叹息。照这么下去,这家伙恐怕能一路道歉到决赛结束。自己说不定还会一路原谅到决赛结束。光是想想,就有些叫人不甘心。
有纪把望远镜重新握好,却没有立刻举起来。桥头那人正收起AR17,准备沿河岸离开。她目送了几步,唇边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来。
「……可惜。那个身手,显然不是桐人君的。」
诗乃看向她。「光看身手就知道了?」
「嗯。重心移过去的方式不一样。刚才那个人变向的时候,脚都快落下去了,身体还能往另一边带。还有最后接近戴因的那几步……如果是桐人君,大概会用另一种方法。」
有纪说到这里,目光短暂地落在自己膝前的一小块空地上,像是在那儿看见了一双曾经无数次与自己相对而立的靴子。
「以前和他对练的时候,有几次我光顾着看剑,等看见剑动了,就已经来不及了。后来我才学会先看他的脚。桐人君一认真起来,有几个动作,我看了那么多遍,总能认得出来。」她抬起眼睛,淡淡地笑了笑,「换了武器,换了外表,应该也一样。」
「你对那个桐人君,还真是了解得不得了呢。」
「啊哈哈……因为是桐人君嘛。」
有纪答得理所当然,反倒是诗乃先把眼睛移回了瞄准镜。那孩子刚刚才眼看着一条线索断掉,提到两个人对练时,声音却又暖了起来。自己昨天便知道桐人对她很重要,至于他们从前还有过些什么事,等以后有机会,倒可以再听她说几件。说不定还能问出,究竟是谁先教会有纪用那种方式招呼人的。当然,她也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可是,既然不是桐人君……」有纪忽然重新看向桥头,眉心轻轻一紧,「那会不会是昨天那个灰袍人……斗篷底下的那个人呢?」
诗乃刚想说一句还有Kiriko,听见后半句,到了嘴边的话便停住了。昨天在待机巨蛋,有纪确实还留意过另一名玩家。诗乃当时以为她只是又想起了某个旧识,也就没问下去。此刻,有纪的手指抵在望远镜的调节环上,迟迟没有拨动。那几个字轻得近乎自语,和方才说起桐人时的声音,已经全然不同。
诗乃记起,有纪也提过从前和姐姐一起生活过的那个虚拟世界,以及在那里遇见的、险些让她们真正丧命的人。当时她的注意力还停在「遇见过什么人」上,如今才反应过来,有纪说的是「真正」。三年前,那个连从来不玩VRMMO的人都叫得出名字的死亡游戏,忽然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难道她们姐妹当时也在里面?
最后一点夕光落在有纪的脸颊上。她仍望着河岸,平常总是微微扬起的唇角已经抿紧。方才提到桐人教她的系统外技能时,她还会笑着摸一摸挨过拳头的地方。眼下,另一个与过去有关的名字,却让她连望远镜都忘了举。诗乃早就好奇,有纪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战斗,才练得出那样的剑术。可这个念头真正落到实处时,她忽然也记起了现实里的朝田诗乃,记起自己听见别人问及那段往事时,哪怕对方语气再温和,仍会下意识避开的目光。
她没有开口。等哪一天有纪愿意说了,她会听的。
诗乃把黑卡蒂Ⅱ往肩窝里抵实,用拇指轻轻拨开保险。熟悉的金属触感让她重新留意到河面上的风。桥头的「Dead」字样仍在戴因上方旋转。按BoB的规则,出局的玩家必须留在登入状态,直到整场比赛结束,免得有人把场内情报泄漏出去。戴因还可以继续观战,他的角色却只能留在倒下的地方,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至于Pale Rider,他已经离开桥头,正沿同一侧河岸往北走。戴因留下的几处伤削掉了一部分HP,步伐倒依旧轻快。诗乃让瞄准镜跟上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一扬。
「既然那个Pale Rider不是你那个桐人君,我就要狙击他了唷,有纪。」
「……嗯。」
有纪轻轻点了点头。诗乃的食指移向扳机,视线沿着那身蓝白色迷彩稳稳跟了几步。距离还不到三百公尺,河风也已经算在她的判断里。方才在桥上,Pale Rider看得见戴因的枪口,也能借弹道预测线回避。眼下,他的注意力多半还在前方,整个背部都留在她的视野里。黑卡蒂Ⅱ从这个位置射出的第一发,连一条红线也不会留给他。那颗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飞过这段距离,只需要极短的一瞬。
诗乃缓缓吸气,贴着枪托的脸颊随之放松。镜中的绿色着弹预测圆一张一弛,渐渐合上了心跳的节拍。
「嗯,我知道了。不过,诗乃……」有纪迟疑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是那个男人的话……」
诗乃的眉梢轻轻动了动。有纪难道是想说,那个男人即使背对着这里,也能察觉这一枪?她承认Pale Rider的本领,也相信有纪看人的眼力。可一转到瞄准镜这边,她最信得过的,终究还是肩上这支陪自己打到现在的黑卡蒂Ⅱ。
「……别开玩笑了。」
这句低语几乎全被河风带走。十字准星停在Pale Rider的背部中央,绿色预测圆随着心跳收拢。就在呼吸、心跳与枪身的重量重新合上那股熟悉的节奏时,诗乃的食指一点点收紧,距离扳机彻底扣下只差最后一丝力道。
就在这时,Pale Rider的右肩突然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着弹光。
他上身猛地一扭,像是遭到来自右后方的撞击,迈出去的脚顿时失了准头,整个人向左栽倒在砂砾地上。诗乃和有纪同时低呼出声。黑卡蒂Ⅱ仍安安静静地抵在肩头,熟悉的火光与后坐力全都没有出现,诗乃的手指也还停在扳机即将扣到底的位置。
有人抢先开了枪。
她立刻把目光转向河对岸。依着Pale Rider中弹时身体偏转的方向,子弹很可能来自东侧林地。那里的树冠交叠,岩石与灌木一路延伸到岸边,藏得下一个耐心等候的狙击手。可她刚才一路跟着Pale Rider,竟然连一点足以辨认方向的枪声也没听见。
诗乃屏住呼吸,仔细分辨河谷里的动静。只要捉得住一点声音,她就有机会凭强弱和音色缩小范围,运气再好一些,甚至能猜出对方用的是什么枪。可灌木间只有干涩的沙沙声,桥墩下的流水始终不紧不慢。方才戴因的枪声还能在岩壁间反复回荡,此刻,连一声隔得很远的闷响都没有。
「……是我听漏了吗?」
她刚才确实全神贯注,若枪声足够轻,又正好混进风里,漏掉也有可能。可这个解释刚在心里过了一遍,左侧便传来了有纪压低的声音。
「我也什么都没听见。刚才我一直看着他,结果他突然就倒下去了……诗乃,那到底是什么?」
有纪依然举着望远镜,额前那绺呆毛随着她稍稍偏头的动作晃了一下。两个人都在看同一个目标,注意的地方却不尽相同。既然连有纪也没有听见,诗乃便暂且把自己的疏忽从可能性里划了出去。
「我能想到的有两种。声音比较轻的光学狙击枪,或者装了抑制器的实弹狙击枪。照刚才的着弹效果来看……」
「抑、抑什么?」
诗乃慢慢转过脸。这个人会在两百公尺外看别人的脚步,刚才还能空手把一名BoB参赛者按进草里,现在却让一个枪械名词卡在了半路。偏偏她问的时候十分认真,诗乃连装作没听见都有些过意不去。
「就是减音器。装在枪口前端,用来压低开火时的声音。有些枪配合特定弹药,听起来还会更轻一点。」
「啊,原来是灭音器呀!」有纪眼睛一亮,「以前我和姐姐玩《恶灵古堡4》重制版,她很喜欢研究武器商人那儿的枪和配件。我跟着看了好多次。你一说装在枪口前面,我就想起那种长长的东西了。」
「……怎么又突然讲到别的游戏去了?」
「因为这样我就记得住了呀。」有纪答得十分自然,仿佛能在两个游戏里碰上同样的东西,本来就是件挺高兴的事。
「算了,记得住就好。还有,叫减音器比较准确。」诗乃往河对岸又看了一眼,「在GGO里,这类附件得和枪的型号配得上。有的会牺牲一点射程,有的会影响命中辅助。大型狙击枪的专用附件尤其贵,还有些有耐久限制,用久了就得换。」
「原来如此……」
有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慢慢移向黑卡蒂Ⅱ的枪口。那上面装着一个开孔明显、造型粗壮的大型制退器,主要用来减轻发射十二点七毫米子弹时的后坐力。即使是有纪,这回也看出了它和刚刚说的长管形附件差得很远。
「诗乃的黑卡蒂,好像就没有装那个东西耶?」
「我先声明,这可不是为了省钱。」
「咦?我还没问到价钱呀。」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而已。」诗乃轻轻哼了一声,略微抬起下巴,「黑卡蒂Ⅱ本来就擅长远距离射击,威力也够。我喜欢它现在的配置,也喜欢它开枪时的感觉。把枪声压得那么轻,和我的风格不太合。」
「哦——所以诗乃比较喜欢『轰——!』的一声。」
有纪说着,连肩膀也跟着轻轻一震。她还记得昨天在F组决赛第一次听见那声巨响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仿佛都跟着颤了一下。诗乃望着她那副模仿得十分投入的样子,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你能不能别把我的枪说得像什么爆炸特效?」
「啊哈哈,可是真的很厉害嘛!」
诗乃觉得,今天自己翻的白眼恐怕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可有纪学完那一声,怕惊动旁人,自己先抿着嘴笑了起来。诗乃又看了她一眼,终究也只是哼了一声,重新把右眼贴回瞄准镜。
镜中的蓝白色身影仍倒在原处。AR17还握在Pale Rider右手里,枪口却已经抵到地上,双腿也始终维持着倒下时的姿势。桥头那抹红字还在转,他身上却迟迟没有出现同样的标记。既然还活着,至少该试着确认损伤,或者挪到一块能挡住下一枪的石头后面才对。就在片刻以前,这个人还可以在窄得放不下一只脚的栏杆上转身,眼下却连膝盖都没能屈一下。
诗乃缓缓挪动准星。先前那次扫描圈出的三个人里,没有谁能解释这发子弹。射手或许是扫描结束后才进入附近,也可能躲过了侦测,甚至原本就待在她预想的范围以外。若真隔着很远还能打中行走中的Pale Rider,那把武器的射程便相当可观。只是大型狙击枪即使装了减音器,枪声也要看距离、枪械、弹药和系统如何判定传播。那一枪来得这样干净,仍让她想不出一个足够可靠的答案。
想到这里,诗乃忽然把眼睛从瞄准镜后移开。眼前还有另一个没被卫星扫到、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附近的人。
「话说回来,有纪,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咦?什么从哪里冒出来?」
「就是你突然跑到我背后,还把我按倒的那次。」
「呜哇……诗乃还在生气呀?」
「我是在问你怎么过来的!」诗乃压低声音,朝先前在地图上看过的方向指了指,「大约十分钟前扫描的时候,方圆一公里之内就没有你的名字。结果你到了我背后,我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啊,原来你问的是这个呀。」有纪恍然大悟,轻轻用一只手敲了下另一只手的掌心,「我之前一直隔着大概五百公尺跟着Pale Rider,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桐人君。照这么说,扫描的时候,你应该也能看见我才对……」
她抬起眼睛,重新想了一遍自己走过的路线。片刻之后,额前那绺呆毛随着她猛一抬头晃了两下。
「啊,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可能刚好在渡河。」
「……渡河?」
「嗯。我想赶到这一边,又怕被桥上的人发现,就潜下去,从水底游过来了。卫星扫过来的时候,我应该还没上岸。」
诗乃张开嘴,又及时咬住了下唇,才没把那句「你是游过来的?」喊到桥头去。GGO当然允许玩家下水,可那条河宽得足以把岛屿中央的地形一分为二。装备重量、能力值、水流和呼吸限制,样样都会影响行动,待得太久,连HP都可能往下掉。平常肯把深水当作正经路线的,大多是专门调整过能力、还备了呼吸辅助装置的玩家。至于参加个人决赛的枪手,背着武器、防具和备用弹药,一脚下去,光是想重新爬上来都得费一番工夫。
有纪说起这件事,语气倒和方才说自己绕过一根树枝差不多。
「那你的光剑、手枪,还有身上那些装备呢?」诗乃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带着那些东西,怎么游得过那么宽的河?」
「当然是先卸下来呀。叫出系统视窗,把武器和防具收进道具栏,等上岸再装回去就好了。」有纪眨了眨眼睛,「游泳的时候又用不上它们。」
诗乃沉默了好一会儿。这里可是BoB决赛。万一有人在岸上看见她露头,她连把系统视窗叫出来的工夫都未必有,更别提重新装好武器和护具。偏偏有纪这样做,还真的躲过了卫星,赶到了这边,最后顺带把她也吓了一跳。这个例子最叫人恼火的地方,就在于它居然成功了。
「你把防具全卸了,岂不是只剩下系统默认的内衣?」诗乃终于挑起眉毛,「你那副模样要是让SBC格洛肯街上那些臭男人瞧见,岂不是让他们兴奋得要死?」
「……咦?哇、哇啊!诗乃,你怎么突然想到那里去了!」
有纪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早已穿戴整齐的衣服,脸颊一下红了。诗乃难得看见她被问得答不上来,唇角才扬起一点,有纪便眯了眯眼睛,稍稍凑近过来。
「不过,诗乃刚才明明一直在看Pale Rider,怎么还有空想我下水时候的模样呀?」
「……什——」
「难道诗乃其实很在意我吗?」
「我、我才没有!GGO的装备系统本来就是这样,换谁来都一样!」
「啊哈哈,好啦好啦!」有纪刚笑出一点声音,就赶紧捂住嘴,眼睛却还弯着,「不过真有人故意偷看,该不好意思的也是那个人吧?」
「……这倒是没错。」
答得太快了。诗乃想把话收回来时,有纪已经又笑弯了眼睛。她只得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
「总之,下次别在比赛里做这么危险的事。真要是有人守在岸上,你怎么办?」
「嗯,我会注意的。」有纪这次答得很认真,稍稍偏过头,又朝她笑了一下,「不过,这次游过来挺顺利的。要是绕路,我可能就没办法这么快遇见诗乃了呢。」
诗乃本来还想让她记清楚,自己说的是下次。听完后半句,她只把那句提醒在嘴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根枯枝拨低了些,省得有纪再往前凑时碰到脸。这家伙怎么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如此自然?更可气的是,自己竟然也觉得,幸好她赶上了。
「看来,潜得够深,卫星扫描接收器就可能收不到那个玩家的位置。这个我会记住。」诗乃重新望向河岸,故意把语气放得若无其事,「至于你刚才拼命渡河去追的那位『桐人君』嘛,桥上那么厉害,挨了一发以后居然就吓得趴到现在。再这么下去,他大概——」
「诗乃,等一下。」
有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诗乃侧过脸,发现她已经重新举起望远镜,嘴角也收紧了。
「他大概不是吓得站不起来。你仔细看,他身上有东西在闪。」
诗乃立即贴回瞄准镜,把倍率往上调了一格。最初映入眼里的依旧是夕阳照在迷彩服上的余光,以及身旁细小的砂砾。等画面稳下来,她才看见一缕极细的蓝光从中弹的肩头窜过胸前,转眼又在手臂和腿侧亮了起来。那颜色太接近衣料上原有的浅蓝纹路,混在夕光里,稍一疏忽就会当成普通的反光。可每闪一次,Pale Rider的身体便会僵硬地抽动一下。偶尔有两三道蓝光连在一起,像贴着衣服游走的细小电流,倏然熄灭,又从另一个地方亮起。
这种效果,诗乃只见过寥寥几次,却一直记得。
「电磁震撼弹……?」
「那是什么?」有纪立刻转过脸。
「大型狙击枪能用的一种特殊弹药。打中以后会产生电磁冲击,让角色麻痹一段时间。它卖得很贵,直接扣掉的HP却比同等级的普通实弹少。」诗乃仍紧盯着那道蓝光,语速比刚才快了些,「组队打大型怪物的时候,有人会先用它把怪物定住,好让其他人集中火力。个人赛里,很少有人肯花这个价钱,只换对手一小段时间动弹不得。」
「……所以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办不到?」
「嗯。你看,电光已经开始变淡了。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十秒,麻痹大概就会解除。他的HP也没有继续往下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个人挨了一枪便一直趴在那里。可谁会费那么大的工夫,从一个连枪声都辨不清的位置,打中走动中的Pale Rider,最后却只为了把他暂时留在原地?凭刚才那一枪的准头,换成普通实弹,明明更有机会直接把人送出比赛。
诗乃轻轻咬住下唇。镜中,细碎的蓝光又从Pale Rider肩侧亮了一次。就在那一瞬间,一声沉闷的「怦咚」忽然从胸口深处传来。她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还是挨在身旁的有纪忽然颤了颤。
因为下一刻,瞄准镜里的景象变了。
铁桥支柱下方,原先空无一人的阴影里,忽然浮出一道黑色的轮廓。
诗乃屏住了呼吸。她的准星刚刚才从那根钢柱旁移开,那里分明只有几块被桥影盖住的石头。此刻,那片黑暗却沿着柱身微微起伏,从边缘渐渐显出肩膀和垂落的衣摆。等她看清那是一个人时,对方已经站在了河岸上。
那人离她和有纪藏身的灌木丛约两百公尺,就在东西向铁桥的西侧桥脚。戴因仍仰躺在砂砾地上,胸口上方的红色「Dead」标签缓缓转动。往北约五公尺,Pale Rider倒在逐渐暗下去的河岸边,残余的蓝色电光偶尔从肩头闪过。那道黑影恰好出现在两人之间,紧挨着一根粗大的钢柱。
诗乃又调高了一格倍率,这才辨出裹住那人的东西是一件深灰色长斗篷。布料起了毛,褶皱间到处是磨损的痕迹,下摆一直垂到脚踝,连头部也罩在同色的兜帽里。晚风一过,几片破布便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翻动,使她好几次误以为看清了肩膀的位置,转眼又只剩下一团晃动的灰影。
吉利服……或者说,吉利斗篷。诗乃知道用零碎布料打散人体轮廓的办法,自己也曾靠类似的装备在荒野里藏过很久。可眼前这件斗篷的边缘有种不自然的朦胧。就连衣摆暂时停住的时候,贴着钢柱的那半边身体也依旧难以辨认。
「……他是什么时候待在那里的?」
诗乃直到听见自己的声音,才发现她已经把疑问说了出来。从Pale Rider跃上栏杆,到戴因在桥头倒下,她几乎一直盯着那五十公尺长的桥面。那人若是从桥上走过,总该有一瞬间离开阴影。至于刚才那发电磁震撼弹,她原先判断是从东岸森林方向打来的。要是这一枪真出自眼前的人,他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到西岸的?
或许桥柱旁早就伏着另一名玩家,开枪的人此刻还在对岸。又或者,他跟有纪一样,是从河底过来的。想到这里,诗乃眼前闪过有纪说「游泳的时候又用不上它们」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可就算这家伙也肯把武器和防具统统收进道具栏,渡河、上岸、重新穿戴,怎么也得花上一阵子。刚才那一带始终在自己的视野里,她连水边溅起一朵稍大的浪花都没有看见。
那人向前迈了一步。斗篷在右侧分开一条缝,一截消过光的深灰色金属露了出来。
诗乃的思绪顿时停住了。
那是一支大型狙击枪,连同枪口的长圆筒,几乎和黑卡蒂Ⅱ一般长。枪机部分厚实,前方的枪管却相当修长,带拇指孔的枪托与握把连成一个紧凑的轮廓。几处露在外面的机械结构都做了消光处理,连映着夕阳的地方也只有一点冷灰色。最醒目的是枪口那具减音器。它与细长的枪管衔接得极为自然,乍看过去,仿佛整支枪原本就该有那么长。
「……『Silent Assassin』。」
沉默的刺客。英国制的Accuracy International L115A3,使用的是.338 Lapua Magnum弹药。诗乃以前听说过,这支相当稀有的狙击枪在GGO里的理论射程超过两千公尺。它的口径比黑卡蒂Ⅱ的.50 BMG小,长处在于远距离的精确射击。配上专用减音装置,在适合的条件下,远处的玩家即使已经中弹,也未必能凭枪声辨出射手在哪里。听过那么多回外号,直到今天,诗乃才第一次亲眼见到实物。
她垂眼看了一下抵在自己肩头的黑卡蒂Ⅱ。单是那具带着粗大开孔的制退器,便足以让人想起开火时传遍荒野的声响。有纪刚才学的那声「轰」,其实还真有几分像。而那支L115A3随斗篷摆了一下,她若少看一眼,恐怕连枪已经露出来了都不会知道。
如果刚才那发电磁震撼弹真是他打的,那么值得提防的绝不只是这支枪。Pale Rider走在河岸上时虽已放慢脚步,轻装角色的身形却仍随步伐不断起伏。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选准他肩头经过准星的一瞬,同时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稳下来,光有一支好枪可办不到。
诗乃握着枪柄的手指渐渐收紧。为了得到黑卡蒂Ⅱ,她曾独自挑战过一头庞大到足以占满视野的Boss。那时候,怪物每次挪动身体,地面都会震动,她只要慢上一步,就可能当场被打倒。可交过几次手之后,她至少知道怪物抬起哪条腿,下一击就会落在哪里。眼前这人只在河岸上迈了一步,她却连他刚刚是从哪里来的都猜不透。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她瞥了一眼左腕上的电子表。晚上八点四十分,离第三次卫星扫描还有整整五分钟。平时守在一个地方,五分钟不过是几次调整呼吸的工夫。现在,Pale Rider身上的蓝光已淡得快要看不见,桥脚下的人也开始移动。等地图上亮起下一轮光点,眼前这一幕早该结束了。
破斗篷把L115A3斜挂在右肩,步子放得很慢,朝Pale Rider走去。诗乃趁枪身从布料间露出来的时候,又扫了一眼枪托和护木。GGO里常有人把中队徽记贴在这两个地方,有些知名玩家甚至光凭一块涂装就能认出来。那支枪从枪托到枪身却几乎是同一种灰色,除了枪管下若隐若现的一截支架和寻常的机械零件,连一枚稍显眼的贴纸都找不到。配上那件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篷,仿佛这人肯让别人看见的,就只有自己手上拿着什么。
他在Pale Rider身前停了下来。蓝白色迷彩服上还有细小的电光在游走,Pale Rider的右手也依旧握着那支AR17。诗乃看着那只握枪的手,再一次想起那发昂贵的电磁震撼弹。Pale Rider穿的是轻装,跟艾尔宾那一身厚甲差得远,换成普通实弹,刚才便很有机会打掉他一大截HP。若只为补上一枪,在远处等着他挣扎起身,怎么都比亲自走到霰弹枪前面稳妥。
偏偏破斗篷连肩上的枪都没有取下来。他将右手伸进斗篷内侧,动作从容得仿佛那点蓝光还会亮上很久。
诗乃以为他要拿一支短小的冲锋枪。趁麻痹还没解除,用连续火力削去对方的HP,至少说得通。可等那只手重新露出来,她看见的只是一把黑色手枪。夕阳把明暗切得太开,枪身稍一往里便落进斗篷的影子里,具体型号无从辨认。光看大小,那就是一把寻常的半自动手枪,和那些单发威力惊人的大口径武器也相去甚远。Pale Rider还剩下相当多的HP,要靠这把枪迅速解决他,多半得接连打上好几发。而那支AR17,就握在他一旦恢复知觉便能抬起来的右手里。
破斗篷慢慢举起手枪,瞄准了地上的人。接着,他就这么站住了。
河风吹得破布在他小腿旁翻卷,他的手腕始终停在同一个高度。四周还有多少玩家,附近哪儿能挡住来自背后的子弹,他仿佛连瞥上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诗乃看着那把迟迟不开火的手枪,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好像早就知道蓝光会在什么时候熄灭,也知道在那之前,自己只需站在这里等着。
她差点侧过头去问有纪,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这才意识到,身旁已经有一阵子没传来声音了。平时连一个没听懂的枪械名词都要当场问清楚的人,此刻却安静得仿佛已经离开了那片灌木。诗乃想看看她,又怕目光一挪,那人便会从镜中消失。就在她犹豫的当口,左耳旁响起了有纪的声音。
「……诗乃,快开枪。」
诗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打谁?」
「那个破斗篷。」有纪依旧压着声音,后半句却急得有些发颤,「拜托你,趁他还没动手,快把他打倒!」
诗乃终于移开右眼。小巧的望远镜已经从有纪眼前降了下来,仍被她紧紧攥在双手之间。夕阳照在那张脸上,几乎找不出一点血色。她睁着眼睛,盯住破斗篷举枪的手,嘴唇微微分开,短促地吸了两次气,才像是想起自己还可以转头看诗乃。
「拜托你……快一点。」
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一望过来,诗乃便想起了昨天待机巨蛋里,有纪也曾这样望着她。那时她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记得自己把手递过去以后,这孩子握了很久。眼下她本来应该问一句为什么。两个人毕竟只是暂时停战,照最初的打算,等桥边的人分出胜负再开枪才最合算。现在若先打破斗篷,Pale Rider就有机会在麻痹解除后钻进河岸左边的灌木,自己等了这么久的射击机会也就没了。
可她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黑卡蒂Ⅱ。
「……我知道了。」
诗乃把枪口从地上的蓝白色身影移向斗篷中央。河岸上的浮尘斜斜飘动,她略作修正,将准星停在衣摆晃得最少、最接近躯干的位置。距离两百多公尺,还不到三百,目标又几乎纹丝不动。只要首发狙击的隐蔽判定还在,那个人就来不及借弹道预测线判断子弹从哪里打来。
这本该是她最有把握的一枪。可她吸进那口冰凉的空气时,耳边留下的却是有纪最后那声「快一点」。刚才对着Pale Rider,她想的是让那个以速度见长的玩家见识一次真正的狙击。现在,她只盼着自己能赶在那把手枪响起来以前打中。
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敲着,绿色的着弹预测圆随之张开,又慢慢合拢。诗乃松开肩头多余的力气,让脸颊稳稳贴住枪托。瞄准镜里,破斗篷依旧背对着这边,黑色手枪平平地悬在Pale Rider上方。最后,绿色光圈在那片深灰色的布料中央收成了小小的一点。
诗乃扣下扳机。
「轰——!」
黑卡蒂Ⅱ的咆哮骤然震开河谷的寂静。后坐力沿着枪托撞进肩窝,制退器两侧喷出的火光将视野映得一白。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已经飞了出去。诗乃几乎能够看见着弹光从那件斗篷背上炸开,甚至已经准备好拉动枪机,确认对方的HP还剩多少。
可在她扣下扳机的几乎同一瞬间,破斗篷的上半身突然向后折了下去。
他没有迈步,双脚甚至还踩在原来的地方。只有腰以上的部分骤然往后仰去,像是一具被人突然松开了牵线的木偶。宽大的斗篷一下子扬起,底下的人体轮廓才露出一瞬,便又被落下来的布料盖住。子弹从他上身原先所在的高度掠过,扎进远处的砂砾地。掀起的碎石落了一阵,那件斗篷上却连一点着弹光也没有。
「什……」
诗乃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破斗篷已经借着后仰的动作,缓缓把兜帽转向了灌木丛。
隔着两百多公尺,又有暮色和兜帽遮挡,诗乃其实看不见他的眼睛。可她把脸贴在镜后,竟清楚地觉得那人的视线已经越过了整片河岸,落在自己的右眼上。兜帽下方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弧线,随着布料翻动,在暗处露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褶皱,还是他真的笑了。握枪的手指却一下子凉了下去。
「那家伙……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这里。」
「怎么会?」有纪猛地睁大眼睛,「他刚才一次都没朝这边看过。诗乃,他……也看见你了吗?」
「我也没见他回头。可他刚才躲得太准了,身体几乎跟扳机一起动。」诗乃的右手已经循着习惯拉开枪机。空弹壳退出去时,她才发现自己握住枪机柄的指尖比想象中僵硬。下一发子弹被送进膛室,她重新贴稳枪托,声音也总算平了些。「如果他早就发现了这片灌木,首发的隐蔽判定可能根本没生效。他也许看见了预测线。至于他是怎么发现的……我不知道。」
她最引以为傲的一枪,就这么打在了空地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重新追上斗篷,食指却迟迟没有加力。枪膛里已经有了一发,弹匣里还剩四发。她当然可以再开枪,可从这一发起,预测线一定会亮,对方也已经知道她的位置。再来几次同样的巨响,附近的玩家说不定都会循声赶来。那支L115A3也还挂在那人肩上。他若肯转身反击,这片只能挡住视线的灌木,几乎给不了她们什么保护。
应该换位置了。诗乃的目光刚往左移了一点,便看见有纪仍紧盯着那把手枪,连握住望远镜的姿势都和刚才一样。她还没开口叫有纪走,桥柱旁的人已经把后仰的身体重新拉直了。
他的动作仍旧缓慢,仿佛刚才只是仰身让过了一根被风吹低的树枝。兜帽从灌木丛的方向移开,黑色手枪重新抬起。左手靠过来,扶稳右手,击锤随之抬起。枪口再次指住了Pale Rider的胸口中央。
诗乃的瞳孔骤然收紧。她直到这时才看清,那人任由她在远处瞄准、开枪,手里的枪却从头到尾只为地上那一个人举着。食指刚要收紧,黑色枪口便闪过一点火光。
「砰。」
一声短促而干涩的枪响稍迟片刻才传到耳边,轻得和黑卡蒂Ⅱ的余响几乎分不清先后。有纪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随即紧紧抿住嘴唇。那一点声音落进诗乃耳中,却比刚才的枪声更清楚。
Pale Rider的胸口亮起一小团淡红色的着弹光,很快又恢复成蓝白相间的迷彩。那看上去只是一次普通的伤害判定。以他方才剩下的HP,一发寻常的手枪子弹,还远远不至于把他淘汰。诗乃等着第二下枪声。破斗篷却只维持着双手握枪的姿势,安静地看着他。
一秒过去,蓝光从Pale Rider的肩头退到了手肘。又过一秒,连手肘上的光也快熄了。第三秒,最后几道细小的电弧彻底消失。诗乃刚想再次扣下扳机,倒在地上的人已经猛地弹了起来。
他恢复得比她预料中更快。方才连屈一下膝盖都做不到的四肢,在麻痹解除的瞬间便重新协调起来。Pale Rider的身体向前一倾,始终握在右手里的AR17顺势抬高,枪口一下子抵上了破斗篷的胸前。诗乃只来得及想起他在铁桥上逼近戴因时的动作,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甚至已经没有一点让霰弹散开的距离。
有纪屏住了呼吸。此刻,倘若大会的转播镜头恰好拍到这里,无论是在GGO里观战的玩家,还是坐在现实屏幕前的人,恐怕都在等着那支AR17开火。就算斗篷底下真穿着什么了不得的护具,零距离挨上这一枪,也足以让局面翻转过来。
破斗篷连肩膀都没往后让一下。
「啪嗒。」
AR17从Pale Rider掌中滑落,砸在深茶色的砂砾上。直到枪落地,诗乃还以为自己会听见枪声。可那只原本扣着握把的右手已经垂了下去,双膝也像突然承不住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弯了起来。他的左肩僵硬地耸着,先跪倒在破斗篷面前,随后向右一歪,侧身倒在了地上。
「……咦?」
刚刚还能够跃起的人,怎么会突然连枪都拿不住了?诗乃从黑色头盔的下缘看见了他露出来的嘴角。那张嘴张得很大,仿佛正拼命想吸进一口空气。Pale Rider极慢地抬起左手,够到刚才中弹的胸口,五根手指骤然扣紧。隔着瞄准镜,诗乃看不清他究竟抓住了什么,只看见迷彩服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还从未在GGO里见过这样的受击动作。
细碎的噪点忽然从那只手附近冒了出来,很快爬满整件蓝白色迷彩服。Pale Rider的轮廓开始闪烁,和周围的砂砾地错开了一瞬,又像讯号不稳的影像一样剧烈抖动。然后,那副高瘦的身体整个从镜中消失了。既没有怪物被击倒时散开的光片,也没有像戴因那样,留下一具等待比赛结束的虚拟身体。唯有一团紊乱的光停留在原地,短暂地聚成一行小小的英文字。
「DISCONNECTION」。
连接中断。
那行字只停留了片刻,便随着最后几点噪光一起淡进夕照。诗乃盯着那片空地,竟忘了把准星挪回破斗篷身上。那人还站在那里,手枪已经垂回右侧,破旧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起落。他似乎并不觉得面前少了一个人,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这是怎么回事?」
诗乃听见自己的声音,才发觉喉咙已经干得厉害。照系统显示的结果,一切原本可以解释得很简单。Pale Rider先受了伤,麻痹解除后准备反击,恰好在那时碰上网络故障,或者现实中的设备出了什么问题。连接中断了,角色自然会从场地里消失。单看那一行字,谁也不能说这种解释有错。
可她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AR17抵住斗篷的那一瞬间。枪口已经碰到了胸前,那人连半步都没有往后退。他明明还有时间开第二枪,却连尝试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站着等。Pale Rider也果真在扣下扳机以前松了手,接着倒下,消失了。
难道有人能在游戏里干涉别人的连接?诗乃才想到这里,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角色损失多少HP,和现实中的设备是否还连着线,本来就是两回事。稀有武器也好,再高的能力值也好,都只能在GGO的规则里生效。她熟悉的是这些东西。可眼前那把手枪从头到尾只响了一声,而破斗篷站在那里,仿佛那声枪响之后会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了如指掌。
「……死了。」
有纪的声音轻得几乎混进了河水里。诗乃转过头,看见她已经把望远镜放低,两只手仍紧紧攥着外壳,指节都泛了白。她的肩膀轻轻发颤,额前那绺呆毛随着短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晃动。诗乃叫了她一声,她像是没听见,隔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
「那个Pale Rider……被杀死了。」
「等等,有纪。」诗乃反射性地往镜中看了一眼。原来躺着人的地方只剩暗茶色的砂砾,戴因上方的红字却还在照常旋转。「刚才显示的是『DISCONNECTION』。他还有HP,系统也没有判定他死亡。说不定只是碰巧断线了。」
有纪很轻地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他刚才那个样子……我觉得他是真的被杀死了。」
诗乃的胸口骤然一紧。她原本想立刻反驳。这里是GGO,玩家可以互相开枪,可以在比赛里被打倒,哪怕HP一分不剩,结束以后也依然能回到现实中去。她当初会来到这里,正是因为这条界线足够清楚。枪声可以响,害怕也可以是真的,可一场输掉的比赛,总还有下一场。
「有纪,你……」
「昨天在待机巨蛋里见过他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是以前那个人。」有纪低下头,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望远镜侧边,「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认错了。都过去那么久了,就算他还在玩VRMMO,也未必会来GGO。再说,这里……应该不会真的有人死掉才对。」
诗乃想起昨晚自己递出手以后,有纪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的那一点重量。当时她问不出口,有纪也没能说。后来提到正式赛名单上几个陌生的名字,那孩子又难得郑重,一定要她再仔细看看。她以为有纪只是在找从前认识的人。此刻,那些她当时没能问出口的话,仿佛随着有纪的声音一起回到了耳边。
一阵风吹过灌木,有几缕紫发拂上有纪的脸颊。她平常早就伸手把头发拨开了,这一次却任由它们挡在眼前。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仍落在同一个地方。
「可是刚才,他走到Pale Rider面前,把手枪拿出来……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个人站着的时候也是那样。还有他把武器举起来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到这里,握着望远镜的手骤然收紧,外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在旧艾恩格朗特第二十四层,倒在地上的是加雷斯。强尼·布莱克就在旁边,赤眼沙萨握着那柄细长的刺剑,一步一步走过去。姐姐蓝紧紧护着她,她自己的剑也已经举了起来,却怎么也止不住手指的颤抖。那时候,她曾经无数次想,只要自己再快一点,再往前迈一步,也许就能赶到加雷斯身边。后来记得最清楚的,却始终是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的感觉,以及赤眼沙萨把刺剑举起来时,那副从容得近乎寻常的姿态。
此刻隔在她和那个人之间的,是一片映着夕阳的砂砾地。浮游城里那柄细长的剑,也换成了一把黑色的枪。可那只手抬起来时,她竟还能记起姐姐护着她的手臂有多紧,记起自己握剑握得指节发痛,剑尖却一直停在原来的地方。
「我和姐姐……那时候差点被他杀掉。」有纪终于重新开了口,「他也真的杀过人。加雷斯……」
那个名字说得太轻,诗乃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我一直记得他拿着剑,一步一步走过去。那个人明明知道,加雷斯真的会死,他还是……」
有纪说不下去了,只缓缓摇了一下头。诗乃望着她苍白的侧脸,脑海里终于浮出那个名字。
Sword Art Online。三年前震动整个日本的死亡游戏,困住了那么多人,直到近两年后才结束。刚才在铁桥边,诗乃已经隐约想到过它。可直到从有纪口中听见「加雷斯」这三个字,她才第一次把那条曾经反复出现在新闻里的消息,和这个就伏在自己身旁的女孩联系起来。
就在几分钟前,有纪还在为一句游泳时穿了什么而涨红了脸,转眼就凑过来问她是不是很在意自己。也在刚刚,她也会为弄明白一件小小的配件高兴上半天。诗乃一直觉得,她实在太容易让人看出在想什么了。眼下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认得的那个笑容,和有纪紧紧攥着望远镜、连呼吸都要费力维持的模样,可以属于同一个人。
「……有纪。」
这一次,有纪的目光动了动,却仍没有立刻看向她。「他开那一枪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又和以前一样。」她吞咽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脸来,「我明明看见他把手枪拿出来了,也认出了那个动作。可是我还是……来不及。」
诗乃想起她凑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声「快开枪」。当时她甚至还问了句要打谁。此刻望着那片已经空下来的砂砾地,她才听明白,有纪那时候究竟有多着急。她自己也扣下了扳机,黑卡蒂Ⅱ的子弹却从那件斗篷旁飞过去了。
「你一认出来,就叫我了。」诗乃低声说。
有纪的眼睫颤了一下。她抬起眼睛,望了诗乃一会儿,终于松开一根紧扣着望远镜的手指。
「诗乃,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也不知道Pale Rider在现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还是抖的,这一回却把话说完了,「可我真的觉得,他可能有办法杀死现实里的玩家。就像以前,他在那个世界里杀过人一样。」
诗乃没有立即回答。她想问有纪那时候还遇见了什么,后来又是怎么从那个人手里逃出来的。也想把自己所知道的安全机制一件件说给她听。连接GGO所用的Amusphere有保护现实身体的功能,游戏里的HP与玩家的身体状况各有各的判定,凭一把游戏里的手枪,怎么可能越过那道界线?
可她能确定的,也只有自己刚刚亲眼看见的那几秒钟。手枪只响了一声。Pale Rider还有HP,麻痹解除以后也确实站了起来。接着,他丢掉枪,攥住胸口,在正常死亡判定出现以前断开了连接。系统告诉了她连接中断,却没有告诉她中断的那一端究竟出了什么事。
诗乃吸了一口气,胸口仍沉甸甸的。她几乎已经要把那句「怎么可能」说出口了,抬眼却看见有纪还望着她,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轻,有些话她并没有听清。诗乃忽然想起昨晚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那时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让有纪多握了一会儿。
她松开咬紧的下唇,最终把那句反驳咽了回去。她没有去碰有纪发颤的肩膀,只把黑卡蒂Ⅱ连同两脚架一起稍稍往旁边挪了挪,既能继续看住铁桥,也给有纪留出了伏在自己身边的位置。有纪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空隙,随后把望远镜放到两人之间。她的手仍搭在上面,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镜中,破斗篷依旧站在桥边。黑色手枪尚未收起,风一吹,那几片起毛的布料便轻轻浮起来,几乎和支柱投在地上的影子连成一片。Pale Rider倒下的地方已经空了,连游戏里本该留下的一行红字都找不到。
诗乃把右眼贴近瞄准镜,十字准星却停在那人脚边,迟迟没有往上移。黑卡蒂Ⅱ仍沉稳地抵在她肩头,枪膛里也还有一发子弹。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敢在这个世界里一次又一次扣下扳机,还因为她始终相信,等枪声停下来,输掉的人也能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再从头来过。方才那行「DISCONNECTION」只亮了短短片刻,如今她再想起这件事,竟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笃定了。
诗乃最后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有纪。紫发少女仍然望着桥柱旁的破斗篷,眼里的恐惧还没有退去。望远镜就搁在两人之间,有纪的手离她很近。诗乃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自己的手留在了那里。
「呜哦啊啊啊——!」
一声嘶吼骤然从铁桥南侧传来。诗乃的肩膀一紧,右眼几乎是贴着瞄准镜的边缘移了开去。身旁的有纪也猛地抬起头,原本紧扣在望远镜外壳上的手指终于松了松。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掠过河岸边缘的岩石,径直冲向桥脚。
诗乃竟没看清那人是从哪儿出来的。方才,她的准星还停在破斗篷脚边,桥南的砂砾地上连一道人影也没有。如今,来人已经穿过大半片开阔地,沿途的岩石与灌木都被她甩在身后。那条路线几乎是一条直线,尽头正是Pale Rider消失的地方。破斗篷还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握着那把只响过一次的黑色手枪。
「……又有人来了?」
诗乃急忙转动黑卡蒂Ⅱ,把疾奔的人影纳入镜中。那是一名身形纤细的玩家,身穿近乎黑色的深灰迷彩服,贴身的衣料下只能看出轻型防具的轮廓,腰侧与腿上的固定带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一头亮丽的黑色长发从肩后扬起,散开的发尾几乎及腰,跑过夕光尚未退尽的地方时,便掠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有那么一瞬,诗乃先留意到的是她的长相。白皙的肌肤,柔和的脸部线条,还有一双细长明亮的眼睛。那是张相当漂亮的少女面孔。可她奔跑时,视线始终牢牢钉在破斗篷身上,连脚下高低不平的砂砾地都没分去她半点注意。诗乃隔着镜片看清那双眼睛,才把这张脸和方才那声几乎撕破嗓子的吼声联系起来。
更奇怪的是,那人冲出这么远,手里竟一直空着。诗乃正想从她身上找出一支枪,她的右手已经探向腰际,从固定扣环里抽出了一截金属剑柄。
一声低沉而清脆的电子音响起。紫蓝色的能源光刃倏然伸展,照亮了她握剑的手,也照亮了几缕从肩上甩过来的黑发。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那束光从近乎黑色的衣服旁挑出来,顷刻间成了整片河岸上最醒目的东西。
光剑。又是一柄光剑。
光刃的长度、色泽,还有那截剑柄的构造,都和有纪的「菊一文字F2」有些相近,却分明是另一种型号。诗乃忍不住朝身边瞥了一眼。有纪昨天才让她见识过,在GGO里,一柄光剑究竟能被用到什么地步。她本以为遇见这么一个人就够稀奇了。眼下,第二个光剑使竟已经奔过了无遮无挡的河滩,直冲那个连黑卡蒂Ⅱ的首发狙击都能躲开的家伙而去。
这届的BoB究竟是怎么回事?踩着栏杆穿过弹雨的Pale Rider,响也没响便击倒他的那一枪,还有那件从桥影里浮出来的斗篷,一件接一件,已经够诗乃琢磨了。至于眼前这个人,上次扫描时她只仔细确认了戴因、Pale Rider和怪兽的位置,更远的光点仅仅扫过一眼。过了这么久,有人从远处赶到这里也说得通。说不定这名剑士和有纪一样,走的又是一条自己压根没想到的路。
可她已经顾不上继续猜了。镜中的剑尖压低了一寸,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十公尺。
黑发女光剑使的右肩稍稍下沉,光刃拖在身侧。最后几步,她的步幅忽然缩短,身体却比先前倾得更低。破斗篷这才转过兜帽,宽大的衣摆随之一摆。他的肩膀还没完全转过来,紫蓝色的光已经越过了两人之间最后那段空地。
「喝啊——!」
剑从右上方斜斩而下,直取肩颈。诗乃只看见一线残光留在镜中,破斗篷的胸前便已被照得发亮。那人脚下向左挪了半步,肩头顺势一让,剑锋便贴着斗篷掠了过去。翻起的灰布在光里短短亮了一下,下面一星着弹光也没出现。
黑发女光剑使顺着落下的剑势转过身体。第一道残光还留在诗乃的视野里,第二剑已由低处折回,几乎水平地扫向破斗篷的胸前。那一斩紧得让诗乃连气都忘了吐。有纪的快剑一旦铺开,便会一剑接一剑地压得对手喘不过气。眼前这个人却连第一剑落空时带出的力道也用进了第二剑。诗乃甚至很难说清,前一剑究竟在什么地方结束。
破斗篷又向侧后方移了两小步,贴着桥柱投下的阴影退开。光刃几乎擦着他的胸口扫过,剑锋带起的气流掀起斗篷一角。诗乃看见那把手枪依旧垂在他腿边,肩上的L115A3也只是随着脚步晃了一下。两次交锋过去,他连一次抬手反击的意思都没有。
「别想逃!」
黑发女光剑使从齿间挤出一声低喝,脚步骤然一顿。她将光剑收至右肩后方,剑尖沿着身侧略略抬起。就在那一下短得几乎觉察不到的停顿里,诗乃握枪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身旁也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有纪的手指按住了望远镜的调节环,一动也不动。
下一刻,黑发女光剑使猛地蹬地。紫蓝色的光刃随着她前倾的身体直贯出去,沿着近乎笔直的路线刺向破斗篷胸口。前两剑还留着转圜的余地,这一下却把冲势全送到了剑尖,连她身后的长发都迟了一瞬才扬起来。
那是ALO的单手剑突进技「夺命击」的架势。GGO里当然没有这项剑技,她却凭着自己对虚拟身体的操控,将那记突刺原原本本地使了出来。
这一次,破斗篷终于退得比前两次远了些。就在剑尖逼近胸口时,他的靴尖在旁边的钢柱上一点,整个人向侧后方滑开,躯干同时让出极小的一线。紫蓝色光刃沿着那一线空隙贯过去,近得将斗篷的褶皱照得根根分明。一声尖锐的能源震鸣顺着铁桥传开。黑发剑士随即收剑转身,可那根钢柱已横在两人之间,遮住了破斗篷下一步的去向。
「站住!」
她压低剑刃,从柱脚横扫过去。紫蓝色的反光在钢铁表面一闪,逼得刚要绕出去的灰影再次折返,衣摆猛然翻起。破斗篷仍旧只在剑尖够得着的地方略停半步,一旦剑路逼近,便沿着钢柱的另一侧退开。刚才Pale Rider在桥上跳得那么快,是为了把五十公尺一点点抢到脚下。眼前这人总共也没走出多远,却始终在自己和剑锋之间留着那一点距离,也始终给自己留着一条路。
黑发女光剑使又向左跨出一步,打算绕柱截住他。破斗篷却在这时突然转向,整个人贴着另一侧的柱影滑了进去。宽大的斗篷在阴影边缘一翻,留下一抹不规则的灰色,随即连那一点灰也看不见了。
黑发女光剑使几乎紧跟着绕了过去。她右手仍握着光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迅速扫过桥面、河岸以及几处岩石投下的暗影。她又向前跑了几步,回头看过柱后的狭窄空隙,甚至抬头扫了一眼上方的钢架。风吹动柱脚边的杂草,桥梁的影子还在一点点伸长。破斗篷已经无处可寻。
「……怎么会。」
诗乃低声说着,视线仍在桥柱两侧来回移动。有纪从水底过来,好歹还替她解开了一个疑问。这个人却从她眼前出现,又从她眼前消失,连亲自追到柱后的人也没能看清他去了哪里。她从扫描地图上记下的那些位置,此刻已经很难与眼前的河岸对得上了。
她又把准星移向那道持剑的身影。方才两次斩击接得如此紧密,最后还有那一记几乎把人逼到钢柱上的突刺。光是想象这个人和有纪站在同一片空地上,各自举起剑,诗乃就很想知道,究竟是谁会先逼得对方退上一步。
「……桐人君?」
那声音就在她身边,轻得几乎只剩下气息。诗乃侧过头。小望远镜不知何时已经垂到了有纪胸前,那双手却还保持着举镜时的姿势。她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黑发剑士,连肩膀都僵住了。方才看见破斗篷时留下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眼眶却先泛起了一点水光。
「有纪?」
有纪的嘴唇动了动。桥脚下,黑发女光剑使正转过身来,光剑在她手中微微偏了一下。有纪的目光就跟着那一点光转过去,像是连这么小的一个动作,也终于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
「……真的是桐人君。」
诗乃看看她,又看看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隔了半晌才伸出手指。
「等一下。你是说,那个黑发女玩家,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桐人君?」
有纪轻轻点头,眼睛还望着桥下。
「可你一直叫他『桐人君』啊。昨天你说起他的时候,我怎么听都觉得是个男孩子。」
有纪终于转过来望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明明还湿着,唇角却已经弯了起来。「啊哈哈……桐人君当然是男生啦。」
「那你倒是再看看那边啊。」诗乃忍不住把手指往前递了一点,又想起两人还伏在灌木里,赶紧收了回来。「头发看起来比你的还长,脸也……总之,怎么看都是个女孩子吧?」
「是呢。」有纪果真顺着她指的方向又看了一会儿,像是这才顾得上打量那头黑发。「桐人君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呀……还这么漂亮。等回了ALO,要是让米特和莉法知道,真不知道他要被笑多久。」
「你居然还有心情笑?」
有纪轻轻笑出了声,抬手在眼角碰了一下。「我刚才还怕自己看错了嘛。」
她重新望向紫蓝色的光刃。脸上的笑意留着,声音却渐渐轻了下来。
「诗乃,你看见他第一剑是怎么起手的了吗?第二剑接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转过去了,脚下却只挪了一点。还有刚才那一下突刺。他每次真的要攻过来,都会先把身体压得很低。我以前跟他对练,光是这一招就吃过好多次亏。」
有纪说着,手指在望远镜侧面轻轻收拢,像是隔了这么久,掌心还记得该怎样握剑才能接住那一击。
「刚才看Pale Rider,我还得一遍遍去想,桐人君会不会也那样动。可这个人一举剑,我就认出来了。」
「……你真的这么确定?」
「嗯。」她点了点头,「头发再长一点,我也认得。」
这次诗乃没再反驳。两人之间还隔着两百多公尺的河岸与桥脚,系统甚至还没显示那个人的名字。有纪却已经慢慢吸进一口气,眼睛始终望着桥边,轻声说出了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终于找到你了,桐人君。」
声音轻得只有诗乃听得见,却比刚才黑卡蒂Ⅱ的枪声还要清楚。直到方才,有纪说起从前的事,握着望远镜的手还抖得厉害。现在,那只手仍在微微发颤,脸颊上却一点点有了血色。诗乃本来还想说一句,至少也该等真正确认到本人再高兴,最后只伸手托了一下快从有纪掌中滑下去的望远镜。有纪低头看见她的手,便重新握稳了镜身,朝她笑了一下。
诗乃收回手,视线重新落到那头长发上。黑发,外貌像女孩子,还使用光剑。不过,男性玩家转移之后偏偏得到了这么一副容貌,有纪口中这个桐人君的运气也实在够奇怪的。
「……啊。」
有纪忽然轻轻出声。诗乃随即贴回瞄准镜。黑发女光剑使最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桥柱后方,肩膀一绷,猛地转身奔向Pale Rider消失的地方。她在那片深茶色的砂砾前停住,慢慢蹲了下来。地上只剩几块散落的小石头,连「DISCONNECTION」最后一点残光也早就散尽了。
黑发女光剑使伸出左手,指尖快碰到地面时,却悬在那里。右手的光剑仍亮着,紫蓝色的光映在她低垂的脸上。诗乃看见她握剑的指节一点点收紧,肩膀却垂下去了一些。隔着这么远,诗乃听不清她有没有说话。可那副伸出手又停在半途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有纪刚才低着头说「我还是来不及」时的神情。
「……桐人君。」
有纪又唤了一声。这一回,声音里的笑意已经淡了。她认得那个人蹲下时的背影。在ALO里,每逢战斗结束,有什么事已经赶不及挽回,桐人也会这样安静一阵。等他再抬起头,往往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去哪里。以前有纪站得够近,伸手就能让他回过头来。这一回,她就在河岸上,他甚至还不知道她也来了GGO。
有纪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刚才她还觉得,只要看见他平安,就已经足够了。现在,她竟连一眼也舍不得移开,生怕那个人一站起来,又会去到自己来不及追上的地方。
黑发女光剑使忽然收起了光剑,起身跑向稍远处的桥头。
「……戴因?」诗乃低声道。
那人来到戴因身旁,俯下身,先看了看他胸口上方缓缓旋转的红字,又沿着仍留在砂砾上的角色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戴因的身体还在,她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严肃却没有完全散去。
诗乃明白她在比对什么了。戴因出局之后,尸体和「Dead」都留在了场地里。Pale Rider那边却连一个可供检查的角色模型也没有。那名剑士先朝破斗篷拔剑,又回过头来确认这两个人是怎么退场的。从这番举动看,她来参加BoB,恐怕还有别的事要查。而那件破斗篷,显然就在事情的中心。
黑发女光剑使很快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Pale Rider消失的地方,随即抬头看向北方。那里是孤岛中央的废墟都市。高楼在渐暗的天际只剩一道道狭长的剪影,河水沿着弯曲的地势向北流去,最终没入建筑投下的阴影。她略一调整身上的装备,便沿着河岸全速奔了出去。才眨了几下眼,她已越过桥头的岩石和灌木,扬起的黑发在暗茶色的河岸上一闪一闪,转眼就拉开了距离。
「……咦?等、等等……」
有纪猛地抬起头。她甚至还没想好,与桐人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那人便又在往远处跑了。刚才还小心捧在胸前的望远镜被她匆匆塞回腰包,枝叶擦过手背,她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桐人君!等等!你要去哪里啊?」
话还没喊完,她已经撑起身体,从灌木间钻了出去。紫色长发随动作向后一扬,腰间的光剑剑柄轻轻磕了一下固定扣。靴底刚踏上河岸边缘的砂砾,她便朝着桐人远去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喂!等一下,有纪!」
诗乃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指尖只碰到一根被带得来回晃动的枝条。她望着那头已经跑出去几步的紫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刚才的事还一点头绪都没有,破斗篷也不知道藏到了哪里。这家伙倒好,一出了灌木,便把自己整个送进了开阔地。
第三次卫星扫描就快到了。只要继续伏在原地,她就能重新确认附近的情形,再照自己的步调行动。诗乃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可她也还记得,有纪刚才认出桐人时,眼睛里那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水光。她要是继续趴在这里,接下来便只能看着那孩子一个人跑过破斗篷刚刚消失的地方。
等诗乃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决定时,右手早就抓住了黑卡蒂Ⅱ的背带。
「……真拿你没办法!」
她迅速折起两脚架,将沉重的枪身提离地面,收紧背带,让黑卡蒂Ⅱ重新稳稳贴上右肩。随后,她一把拨开身前的枝叶,迈步去追那个连一声「等等我」也来不及听的紫发少女。
「有纪!你先给我——」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原本背对着自己的紫发少女,竟然突然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有纪猛地转过身来。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越过诗乃的肩膀,朝某个方向迅速移动,而她的右手也几乎在同一瞬间伸向腰间。
诗乃的呼吸骤然停顿。
……咦?
有纪的右手已经握住那柄熟悉的光剑。
下一瞬间,紫红色的能源光刃便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启动音,从「菊一文字F2」的剑柄前端猛然伸展而出。
「……什!」
诗乃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这家伙……
难道打算趁现在实现刚才的约定?
明明才说过要等双方重新拉开距离以后,再认真分出胜负,结果现在就突然转过身拔剑?
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几公尺!
如果有纪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发动攻击,自己肩上的黑卡蒂Ⅱ根本来不及完成射击准备。
——等一下,这未免也太卑鄙了吧!
她险些把这句话喊出来,却在开口前看清了有纪的眼睛。那双紫眸始终盯着她身后的西侧。方才唤着桐人时浮在眼里的光已经收敛起来,连嘴唇也抿得很紧。诗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百公尺外横着一块灰褐色的巨岩,岩脚下堆着砂砾,几簇低矮的灌木把本就浓重的阴影遮得更严实了。
数道鲜红的细线,几乎同时从那里伸了出来。
弹道预测线。几条红线擦过诗乃的肩头,另几条径直穿过她的胸口。枪口每挪动一点,那片交错的红光便随之收紧。她刚从藏身的灌木里出来,脚下就是一片空地。离她最近的掩体尚有几步,黑卡蒂Ⅱ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想趴下架枪也已经迟了。
「哒哒哒哒哒——!」
岩石阴影里骤然亮起一串橘黄色的枪火。诗乃只来得及缩起肩膀,眼前的紫发便猛地向旁一扬。有纪横跨一步,抢进了那几道红线之间,压低身形的同时抬起光剑。第一发子弹撞上斜掠而过的剑刃,迸出一簇火星。剑尖才偏开一点,第二声、第三声脆响便紧跟着叠了上来。
「锵!锵锵锵——!」
紫红色的残光在两人面前一道道展开,近得照亮了诗乃还攥着背带的手。最初,她几乎以为有纪是在凭速度挥出一面光墙。看了片刻,她才发现那柄剑有时动得极快,有时却会在两道红线之间停上极短的一瞬。一发子弹擦着有纪的外侧飞过去,她连腕都没抬,剑刃已经迎上下一发。那枚弹丸撞得光刃一亮,旋即斜飞出去,在诗乃脚边几步远的地方打出一团着弹光。
有纪只拦那些会打中她们的子弹。预测线一条接一条地改变位置,她的剑也随之改换方向,出手的先后却始终分得清清楚楚。诗乃曾在F组决赛亲眼看见她迎着黑卡蒂Ⅱ的子弹挥剑。可那是单发,枪响之后总有下一次呼吸的时间。眼下,突击步枪的连射几乎没有停顿,有纪的脚下却只挪了那么一点。以她的速度,方才看见第一道红线时就可以跃开。她偏偏选了这一步,站到了诗乃前面。
「……有纪?」
诗乃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差点喊出来的那句「太卑鄙了」。她还没来得及为这句话难为情,岩石后方的连射便突然停了,一声干脆的机械响动从阴影中传来。
「咔嚓。」
突击步枪的枪口抬高了些,露出装在枪管下方的那截圆筒。诗乃一看清它的轮廓,便脱口喊道:「有纪,小心——!」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岩石后方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一枚四十毫米枪榴弹拖着一道低平的弧线飞来。比起刚才那些子弹,诗乃倒看得清它在往哪里落,也正因如此,她才知道,就算两人及时避开弹体,落点也仍在足以波及她们的范围内。
她刚要伏下身体,有纪已经蹬地跃了起来。紫发在空中一旋,持剑的右臂随之向外展开,紫红色的光刃划过远离弹体的一侧。直到她借着转身的势头摆起一条腿,诗乃才认出那有些像转身摆莲腿的动作。那动作甚至有几分像舞步,只是这一回,迎着她靴尖飞来的,是一枚枪榴弹。
「……咦?」
一声短促的碰撞音响起,有纪的靴侧从弹体边缘一擦而过。细小的系统效果光一闪,榴弹便在碰撞判定下猛地偏出了原来的弧线,斜斜飞向河岸侧面。有纪顺着尚未收住的旋势转过身体,落回诗乃前方几步远的砂砾地。她的靴底刚刚踏实,那枚榴弹便落进了更远处的一片灌木。
「轰——!」
橘红色的火球骤然膨胀,砂砾与焦黑的枝叶一齐被掀上半空。离落点最近的几根枝条在爆炸判定中碎裂,细小的多边形光片才散开,便被扑来的烟尘吞没了。诗乃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脸,热风贴着袖口掠过,碎砂打在靴面上,发出一阵细密的响声。
等她放下手臂,有纪已经重新站稳,光剑仍握在右手里。爆炸带起的气流从背后掀动她的长发,她的视线却始终留在西侧那块岩石上。诗乃看着她踩在砂砾上的那只脚,实在很难想象,方才只要转得早一点、慢一点,或者碰撞判定差上一丝,那团火就有可能在有纪脚边炸开。偏偏她落地时稳稳当当,仿佛刚才只是跳起来越过了一截倒木。
就在河岸上,这孩子明明还为一个「抑制器」问了半天。诗乃脑海里掠过「怪物」两个字,紧接着却先扫了一眼有纪的腿。她落地以后还能稳稳移步,诗乃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下一次枪声随时可能响起来。诗乃猛地压低身体,解开固定背带,把黑卡蒂Ⅱ从右肩卸下来。她借着前扑的势头转过枪口,两脚架在贴近地面的刹那啪地张开,稳稳落进砂砾。右肩抵住枪托,右眼贴上镜后。整套动作,她早已在野外PK和一次次训练里练得无需思索。对方就在百公尺外,只要还露在岩石边上,她便有把握把刚才那阵火力压回去。
瞄准镜中,岩边站着一个身材精悍的男性玩家。深浅不一的迷彩涂过颧骨与下颌,作战服上的装备带与弹匣袋都扣得整整齐齐。诗乃看见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和宽阔的额头时,便觉得有些眼熟。可那张本该相当严肃的脸,此刻眼睛睁得老大,嘴还微微张着,倒让她一时没能认出来。
直到她看清了他手里的枪。
紧凑的模块化枪身,枪上装着便于迅速捕捉目标的光学瞄具,下方还有一具单发的四十毫米枪榴弹发射器。奥地利制的STM-556。诗乃的视线从枪身移回那张涂着迷彩的脸,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大卫。精英中队「MMTM」的队长。
那支中队的协作与枪法,在GGO里都颇有名气。大卫本人尤其擅长在复杂地形里推进,借掩体组织火力,等对方一露出破绽便抢先开枪。诗乃跟他直接交手的次数并不多,光看刚才那一轮便知道,他的名声并非白来的。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北边,才离开灌木便踏进了他的射界。先用自动火力截住去路,再用榴弹封住那片空地,换作平时,她甚至想不出自己要怎么带着黑卡蒂Ⅱ全身而退。
可这次大卫大概也想不到,自己选中的时机、距离和武器都合适,偏偏有人能把冲着两人去的子弹一发发挑开,连最后那枚榴弹也给踢了回去。
「……不、不会吧……」
大卫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望着有纪,嘴角僵了片刻,忽然喊了出来:
「这、这女孩是怪物吗——!」
隔着百公尺,后半句居然还听得清清楚楚。诗乃差一点笑出声。原来刚才想到那两个字的,也不只自己一个人。
可大卫的失态只维持了片刻。他的眼睛重新眯起,视线先扫过有纪手中的光剑,随即落在已经架好的黑卡蒂Ⅱ上。方才还端在身前的STM-556立刻收回胸前。他显然也看明白了,再留在岩石外面,就算能压住其中一个,另一个也已经有了出手的余地。他压低身体,顺着岩石边缘迅速后撤,转眼又隐进了浓重的阴影里。既没再浪费一轮子弹,也没为了刚才那一声惊叫硬撑下去。若非最后转身时那双肩膀仍绷得紧紧的,诗乃几乎看不出他刚刚受了多大的惊吓。
她把准星留在岩边,轻轻吐了口气。「真是的……你还准备吓坏多少个GGO玩家啊?」
「咦?」前面的有纪偏过脸来,「诗乃,你说什么?」
「……没什么!」诗乃立即答道,「我是说,大卫只是躲回去了。那可是MMTM的队长。等他缓过劲来,还会找机会反击。」
有纪点了点头,朝岩石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又转回北方。河岸渐渐没入暮色,刚才那头随着奔跑扬起的黑发,早已看不见了。
她好不容易才认出桐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他知道,自己也到了GGO。刚才那一声「等等」,他究竟有没有听见?她本来想追上去,好好看一看他有没有受伤。等他肯停下来,再问问那个破斗篷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BoB正式赛里。可北边只剩下越来越暗的河岸,桐人已经独自往前去了。而那个可能是赤眼沙萨的人,此刻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有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铁桥。她又看见了那只从斗篷里伸出来的手,看见Pale Rider攥着胸口从砂砾上消失。旧艾恩格朗特第二十四层的记忆跟着闪了回来。倒地的加雷斯,强尼·布莱克踩住他的身影,还有赤眼沙萨缓缓举起的刺剑。她甚至还记得姐姐蓝护住自己时,手臂在肩上收得有多紧。有纪闭了一下眼睛,握住剑柄的手也随之收紧。再睁眼时,紫红色的剑尖已经在她身前稳稳垂下,唯有望向北方的那一眼,比方才停得更久。
随后,她转过了身。
诗乃还伏在砂砾上,双手稳稳托着黑卡蒂Ⅱ,右眼始终望着大卫退去的地方。刚才有纪转身拔剑的时候,这个女孩明明吓了一跳,现在脸上却只剩下专注。她想起自己在灌木丛里求诗乃朝破斗篷开枪时,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没能说出来。但诗乃在听完那声「拜托」后,还是把准星移了过去。
北边的路还在那里。可她只要再往那边跑上几步,大卫从岩石后探出来时,空地上就只剩诗乃一个人了。有纪望着那支已经架稳的黑卡蒂Ⅱ,唇边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收着光剑走回诗乃身侧,蹲了下来。
「……诗乃。」
「嗯?」诗乃依然看着瞄准镜,只应了一声。
「抱歉喔。」
诗乃终于稍稍移开右眼,望了她一眼。「……又怎么了?你今天到底要跟我道歉多少次啊?」
「啊哈哈……因为我刚才真的很想立刻去追桐人君嘛。」
「我看得出来。」诗乃轻轻哼了一声,「我还伏在灌木里呢,你人已经冲出去了。叫你等等,你也没听见。」
「呜……对不起啦。」
有纪把空着的左掌往握剑的手上一合,剑尖仍朝着外侧,做了个有些别扭的讨饶动作。诗乃看得眉梢一动,刚要再说些什么,有纪已经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岩石,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不过,我们得先解决那个玩家才行。」
诗乃微微一怔。她还在想这句「我们」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有纪已经将「菊一文字F2」轻轻抬了起来。残存的夕光越来越淡,紫红色的光刃便显得愈发清晰。
「我来冲锋,诗乃掩护我,好吗?他枪法很好,现在又躲在岩石后面,你从这里很难找到合适的角度。我先过去,让他顾不上一直待在掩体后面。到时候,就麻烦你帮我看着他啦。」
诗乃张了张嘴。几分钟前,她们还在为一场决斗该从多远的地方开始争论,自己甚至还记着被这个女孩按倒在地的账。如今,有纪一句「我们」,就顺顺当当地把两个人的活儿都分好了。最危险的那一段由她跑,背后却交给了一个原本打算在决赛里亲手击败她的对手。
诗乃本想照惯例回她一句,你就不怕我从背后给你一枪?可有纪说完以后便安静地等着,光剑拿得很稳。那双眼睛里还留着Pale Rider消失之后的阴影,望过来时却半点也没躲闪。诗乃忽然想起,第一道红线伸到自己胸前时,有纪连一句「趴下」都来不及喊,就已经站进了那片红光里。她到了嘴边的那句玩笑,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唉。你这家伙,还真会把人拖进自己的节奏里。」
「咦?诗乃,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诗乃把右眼重新贴回瞄准镜,「我只是在想,要是让大卫知道,他刚才惹上的是两个这么麻烦的家伙,大概已经开始后悔了。」
有纪眨了眨眼,唇角一下子扬了起来。「啊哈哈!那诗乃可要加油喔。我也会认真打的!」
「这还用你说。」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把枪托抵紧。熟悉的微凉触感贴上脸颊,先前乱了几次的呼吸终于慢了下来。绿色的着弹预测圆在镜中浮现,随着心跳轻轻收缩。她把准星移到西侧那块巨岩的边缘,有纪便安静地伏低了一点,等着她开口。
真有意思。进BoB的时候,诗乃还一心想着,要用黑卡蒂Ⅱ一路打到最后,再和这位绝剑分个胜负。现在连一条组队邀请都没有,两个人却已经一前一后地守着同一块岩石。她竟觉得这样也挺好。至于那场约好的决斗,等眼前这笔账算完了,自然还可以接着算。
岩石边缘的光又暗下去一分。诗乃稳稳握住黑卡蒂Ⅱ,唇角浮起一点好胜的笑意。
「我了解了。我们一起上吧,有纪!」
……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艾基尔的道具店里,莉法已经把眼前十六格转播画面从左到右看了好几遍。
「……几乎都没拍到有纪呢。」
她歪了歪头,泛着浅绿光泽的金色马尾从肩后滑下来。悬在店门内侧的大屏幕上,有人伏在废墟的断墙后开枪,有人从岩山间的烟尘里冲出来,还有一格刚刚追上一个全副武装的陌生玩家,转眼便被爆炸映得一片雪白。莉法等着那片白光退去,结果还是没能看见熟悉的紫发。
坐在她左边的米特喝了一口热红茶。茶香经过味觉系统模拟,入口时还带着一点清淡的涩味。她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搁回矮桌,顺着莉法的目光望向屏幕。
「我也觉得意外。本来还以为,比赛一开始,她就会去找看起来最厉害的人挑战。」米特的唇角微微扬起,「以前商量攻略路线的时候,大家连地图都没看清楚,她已经在问什么时候能和Boss交手了。」
「啊哈哈,上次一起攻略也是!我还没把注意事项说完,她就举着剑向前冲了,结果哥哥一看,居然跟着她一起冲。我只好在后面追着喊,喊到第三遍才有人回头。」
「回头的是有纪吧?」
莉法一愣。「……米特姐,你怎么知道?」
「那家伙到了这种时候,通常只听得见前面。」
米特说得平平淡淡,眼里却有了笑意。她在旧艾恩格朗特和桐人并肩打过那么久,当然知道黑衣剑士碰上值得一试的对手时,脚步究竟有多快。如今再加上一个有纪,莉法能追在后头把注意事项喊完,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莉法听着那声熟悉的「那家伙」,也往米特身边靠近了一点。第一次听哥哥提起米特时,她只知道那是曾与他一同站在死亡游戏前线、最后却没能和他一起回来的搭档。后来,她们闯过世界树,把米特从树顶的囚笼里救了出来。如今那个人就在她左手边,捧着热红茶,连取笑哥哥时哪几个字该说得轻一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莉法听着听着,竟希望她能再多讲一件。
「不不不,你们两个这就不懂了!」
吧台上的阿淳扶住桌缘,从高脚凳上探出半个身子,煞有介事地竖起食指。
「你们别看有纪姐成天笑得那么开心,其实她可会算计了!这件事,我已经亲身领教过好几次了!」
「哦?」莉法扬起眉毛,「你是说,她交手时很会观察对手?」
「才不只是交手呢!以前我们沉睡骑士还在《飞鸟帝国》的时候,有一回明明一起买了那么多善哉。我还想着,等第二天大家有空,再慢慢喝那碗热乎乎、甜滋滋的红豆汤。结果我兴冲冲跑去一找,居然一份都没剩下!」
阿淳越说越痛心,两手一摊,仿佛那几碗善哉直到今天还欠着他。柜子后面、储物箱底下,他把能想到的地方翻了个遍,最后才得知,有纪早就把东西藏到了别处。
米特低头端起杯子,借着杯沿藏了藏笑意。「所以,你想到了她的什么战术?」
「所以她今天也可以这么打啊!」阿淳的食指立刻转向屏幕,「先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其他人打得差不多了,再突然跳出来,把剩下的人一口气收拾掉。这样冠军不就到手了吗?」
「……阿淳。」
左边传来的声音异常平静。阿淳刚应了一声,后脑勺便挨了轻轻一拍。
「哎呀!」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藏吃的!」小纪收回手,气鼓鼓地看着他,嘴角却已经有些绷不住了。「上回有纪特地给蓝买了一份羊羹,说等她有空了再一起吃。她才走开不到十分钟,盘子就干干净净的。你说奇不奇怪?」
「咦?那件事怎么又拿出来讲了!当时大家都在附近,怎么偏偏就怀疑我?」
「哦——我还没说是哪一天呢,你倒记得很清楚嘛。」
阿淳的嘴顿时闭上了。小纪往前凑了一点,接着数道:「你那天嘴角还有红豆馅。」
「那是我刚好吃了别的东西!」
「刚好也是红豆馅,刚好在羊羹消失以后跑来喝水,还刚好把嘴擦得只剩下那么一点,对吧?」
小纪每说一句,阿淳便在凳子上往后挪一点,直到腰抵住吧台边缘。他只好抓起杯子,打算先喝一口再想说辞,结果小纪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杯子上。
「等一下。你杯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刚才是不是才跟你说过,你还没成年,别跟着克莱因先生乱喝酒?」
「这、这个只是喝起来有一点像酒的饮料啦!而且在ALO里又喝不醉!」
「我说的是这个吗!」
小纪伸出双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太阳穴,煞有介事地打起圈来。阿淳立即抱住脑袋,叫得像中了什么持续伤害技能。
「哎呀呀!小纪,等一下!头要掉了,真的要掉掉了啦!」
「那就老实交代,羊羹是谁吃的?你到现在都还没好好跟蓝道歉吧?」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等一下,我还没说是我吃的啊——!」
长沙发上的三个人同时笑出了声。朱涅抬手掩住嘴,米特赶在茶水晃出杯口前把杯子放了回去,莉法则一手按着额头,笑得肩膀直抖。
「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呢。」朱涅望着吧台,等阿淳好不容易从小纪指下脱身,才柔声补上一句,「阿淳只要讲得太得意,小纪就总能替他想起后半段。难得大家今天都在,就让他们慢慢说吧。」
「朱涅姐,你到底站哪一边啊……」
阿淳委屈地抬头,朱涅只微笑着把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擦刚才差点洒出来的饮料。莉法看在眼里,又忍不住笑了。朱涅总是这样,一边由着大家胡闹,一边连谁手边缺了张纸都看得见。阿淳爱热闹,小纪在旁人最料不到的地方格外较真。提奇安静,达尔肯平时一和女孩子说话就容易紧张,一提到他熟悉的事,倒有说不完的话。这些性格迥异的人聚在一起时,有纪往往是笑得最响的那个,也总有办法让平常最少说话的人接上两句。
今天那位会长却在屏幕另一头。莉法才抬眼,吧台另一侧便响起一声毫不客气的打嗝。
「嗝——!哈哈哈哈!阿淳这小子有前途啊!」克莱因把水晶平底杯往吧台上一搁,红发在头巾上方跟着晃了一下,「这么早就懂得欣赏美酒!小纪,男人都该懂得品尝美酒嘛!」
「克莱因先生,你别在旁边火上浇油啦!」
「本大爷这叫鼓励年轻人!」
「臭大叔,你给我闭嘴!」
莉法一下从沙发上坐直。克莱因刚端起杯子准备再喝,闻声立刻举起空着的左手,连杯沿都停在了半空。
「等、等等,大小姐,你先听本大爷解释!」
「教阿淳乱喝酒的人最没资格说话。那杯东西该不会又是你偷偷给他的吧?」
「我只告诉他,本大爷寄存在艾基尔这里的酒有多珍贵。至于他想不想尝,那可是他自己的决定啊!」
吧台后的艾基尔头也没抬,顺手把阿淳的杯子往里挪了挪。「那杯是我调的无酒精饮料。至于你给他讲了些什么,我隔着酒柜也听得见。」
「你看,连艾基尔先生都听见了!」莉法立即接上,「刚才是谁说『男人都该懂得品尝美酒』来着?」
「呜……你怎么连这句也听见了?」
「你说得整条街都快听见了!再说,ALO里喝不醉,也不等于你就能随便教。真有空的话,倒不如教阿淳一点用得上的战斗技巧。」
「喂喂,本大爷好歹也当过风林火山的会长,是经历过不少修罗场的真男人啊!」克莱因挺起胸膛,试图替自己挽回一点资历。
「那就请你把资历用在正确的地方,臭大叔。」
「哈哈哈!好好好,本大爷投降!」
克莱因把杯子放下,索性举起双手。莉法这才靠回沙发。她回头看屏幕时,眼里的笑意停了一瞬,目光又落在右边的参赛者名单上。克莱因端杯的动作也慢了一点。他知道她还在等谁的消息,便只晃了晃杯底,笑着朝阿淳说了声「下回教你使太刀」,没在这时提起那位桐字头的老大。
「那、那个……莉法酱。」
莉法转向右侧。雷根正站在沙发旁,两条微微下垂的眉毛难得扬得那么高,一看就是刚想出一件自认为相当不错的事。她不动声色地把果汁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干嘛?」
「我在想,早知道也该邀莉法酱一起去GGO。那里有那么多枪械和战术装备,还能参加这么大型的PvP。你的反应那么快,一定很适合当突击手。我可以负责支援,保护你的后方。只要多配合几次,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成为GGO有名的最佳搭档!」
雷根说着说着,两手已经比画出了同款战术外套的轮廓。他看看屏幕,又看看莉法,目光在她肩头停了半秒,嘴比脑子先快了一步。
「而且莉法酱穿那种贴身的战术外套,一定很……呃,我是说,两个人穿得一样,站在一起不是很浪漫……啊,不是,很厉害吗?」
米特不动声色地把茶杯移远了一点。莉法足足看了雷根两秒,才开口叫他的名字。
「雷根。」
「是、是!」
「古森林那次,我稍微飞快一点,你就已经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那、那是风太大了嘛!再说,谁追得上认真的速度中毒者啊……」
莉法的右手抬了起来。雷根立刻改口:「我是说,莉法酱的速度非常惊人!」
「还有上次碰上火精灵,你脸都吓白了。到时候谁支援谁?」
「可我最后也有好好保护莉法酱啊!」雷根说到这里,倒把背挺直了些,「而且我说过的吧?无论是在现实还是ALO,我都会一直——」
「好了好了,那句话我记得啦!」
莉法抢在他把后半句说完之前截住了话头,耳根却已经发热。世界树攻略前那次告白,雷根说得倒是很认真,偏偏说完就自作主张地凑过来,竟还想亲她一下,结果自然挨了一记爆肝拳。更可恶的是,哥哥和有纪当时居然都站在旁边,看得一个比一个起劲。后来有纪只要想逗她,便会眨眨眼睛,学着雷根喊一声「莉法酱」,自己还没说下一句就先笑了出来。
「总、总之,谁要和你当什么最佳搭档啊!」莉法抬起右手,用指节在雷根腹前轻轻一顶,「你先担心自己会不会在野外被PK玩家射成蜂窝吧!」
「咕哇——!」
雷根立刻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叫得连阿淳都转过了头。莉法的手其实早就收了回来,他却还保持着那副受到重创的姿势。
「莉、莉法酱,你怎么又是这招!我刚才明明在认真邀请你耶!」
「那就先学会看场合啦。真到了满地都是枪手的地方,你要是还只顾着跟在我身后跑,我可没办法每次都回头救你。」
「可是……」雷根抬起头,眉毛又垂了下来,「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还是会努力保护莉法酱的啊。」
莉法已经想好的下一句忽然没能说出来。她想起世界树攻略之前,这个平时一着急就连辅助摇杆都抓不稳的家伙,也曾在危险的时候挡到她面前。后来情势最糟时,她还以为他是吓得跑远了,结果他竟把能找来的人都找了过来。雷根还维持着捂肚子的姿势,眼镜略微滑低,她看了两秒,把手边那张小凳子往他那边拨了拨。
「……我知道啦。」
「咦?莉法酱,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啦。所以你也得先学会保护自己。还有,坐下,别杵在那儿挡着后面的人。」
「莉法酱……!」
「不准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莉法才一握拳,雷根便抱着脑袋坐了下去,动作利索得仿佛刚才受伤的另有其人。笑声顿时从吧台那头一路传了过来。米特等莉法重新坐稳,才略微倾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看来雷根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米、米特姐!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起捉弄我啦?」
「我觉得他挺认真的。」米特端起茶杯,神情依旧从容,「而且,你连他说到哪一句会接什么,都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每次都说得差不多啊!」
「嗯,果然很了解他。」
「……米特姐!」
米特终于笑出了声。莉法鼓着脸,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米特由着她碰过来,只把茶杯往外侧挪开,另一只手还顺势替她把滑到背后的靠垫提了提。莉法正要往后靠,米特的手却从靠垫边上伸了过来,冷不防在她腰侧轻轻戳了一下。
「呀啊——!」
莉法猛地缩起腰,险些从沙发上弹起来,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她身边的雷根闻声转过头。她瞪了雷根一眼,然后捂住腰侧,眼角挂着泪,转过脸狠狠瞪住米特。
「米特姐!」
「嗯?」米特若无其事地把靠垫往她背后又塞了塞,「这回放稳了。」
「我说的是刚才那一下!」
米特原本还端得住,见莉法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眼角却还湿漉漉的,终于又笑出了声。她从矮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莉法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嘴里嘀咕着「下次换我」,到底还是挨着她坐了回去。
两人肩挨着肩坐稳以后,莉法侧过脸,看了看米特仍带着笑意的眼睛。树顶那间囚笼有时还会在她记忆里闪过。如今只要她稍稍往左靠一点,就能碰到米特的肩膀。莉法把这个念头留在心里,又轻轻撞了她一下。这一回,她记得先用胳膊护住自己的腰。
等笑声稍歇,坐在朱涅身旁的达尔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迟疑地举起一只手。他原本只是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那儿,别人说话时一直在听。朱涅转过脸,耐心等他把头抬起来。
「怎么了,达尔肯?」
「我、我在想,有纪一直没被拍到,说不定是因为她太快了。摄影机来不及跟上。」
「哦?」克莱因转过身,「说来听听!」
达尔肯见大家真在等他,背脊也渐渐挺直了些。「有纪可是『绝剑』啊。就算到了GGO,她抓时机的习惯应该也还在。只要敌人稍微走一下神,她就能从侧面冲过去,然后——唰地一下到了对方背后!等摄影机转过来,人早就倒了!」
他讲到最后,竟攥起拳头,在半空比画了一下。克莱因当即拍着吧台笑起来,说这确实像嫂子会干的事。阿淳也来了精神,刚想拿起杯子加入讨论,小纪只往他手上瞥了一眼,他便若无其事地改去摸杯垫。
「她确实很会抓那一瞬间的破绽。」朱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在一个到处都是枪的世界里,她也还是选了剑。真想看看,她现在碰上的是怎样的对手。」
「说不定摄影机真的才转到一半,那边就打完了。」莉法笑道。
米特也想象了一下。有纪提着紫红色光剑,迎着荒野上的枪声跑过去,没准还会笑着朝对方打个招呼。等那名枪手弄懂她为何敢这么冲向自己,自己的攻势恐怕早就被打乱了。米特唇角一松,阿淳便又趁机宣称,有纪肯定还留着一手惊人的战术。小纪提醒他别再拿善哉来举证。克莱因高举酒杯,说嫂子要是真用一把剑赢了冠军,他非得替她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达尔肯则越讲越起劲,连推眼镜的动作都忘了。
雷根也凑近一点,想看看莉法究竟在笑什么。莉法用手肘把他挡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却还是把装着点心的小碟往他那边推了一寸。提奇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点点头。每次笑声一高,他就抬眼看看屏幕,再看看身边的伙伴,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朱涅像姐姐似的望着这一圈人,艾基尔则在吧台后继续调配饮料,时不时伸手扶一扶快被谁碰到的杯子。
笑声隔着厚实的木门,隐约传到了外面的街道。偶然经过的ALO玩家大概很难想到,挂着暂停营业牌子的道具店里,此刻竟坐了十个人。对店里的人而言,能把各自的安排暂时搁下,坐在一起喝点东西、开几句玩笑,等同一个伙伴的消息,也确实是久违了。
艾基尔买下第二十二层这处店面已有一阵子。为了今晚的聚会,他提前结束营业,把商品柜台和陈列架往墙边挪了挪,又将中央的木地板擦得发亮,腾出地方摆下宽大的长沙发和几张矮桌。墙上的魔法灯光落下来,与悬在店门内侧、足有现实世界三百英吋大小的浮空屏幕交错在一起。平常用来算进货成本和营业收入的地方,今晚倒像一间朋友随时能推门进来的小酒馆。
吧台后面还有一座藏在橱柜后的私人酒柜。九大精灵族领地都能买到的普通饮品和深入幽兹海姆才能弄来的稀有货,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其中大半是克莱因从各地搜罗回来的。按他自己的说法,最上层还藏着一瓶梦幻逸品,味道复杂醇厚,足以和现实里陈放三十年的苏格兰威士忌一比,唯一的遗憾是再怎么喝也醉不了。
莉法对三十年威士忌毫无概念。她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臭大叔抱着酒瓶、露出捡到传说级装备的神情,她都想问他,有这工夫干嘛不去打个真正会掉传说武器的Boss。艾基尔倒向来乐意给老朋友留个位置。现实里的Dicey Cafe也是如此。有些人来喝一杯,有些人一坐就是半个晚上,而他喜欢听他们隔着吧台讲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
此刻,现实中的Dicey Cafe正是客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为了登入ALO陪大家看比赛,艾基尔特地把东京那间咖啡厅兼酒吧交给妻子照看,还再三保证,等赛事结束,一定好好补偿她今晚多做的工作。莉法也没待在桐谷家。现实中的桐谷直叶,此刻就躺在Dicey Cafe二楼的休息室里,从那里登入游戏。
她先前还在楼下帮艾基尔说了几句好话,想让他的妻子知道这场聚会对大家有多重要。那位太太究竟是被她说服了,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丈夫遇上朋友的事准会这么做,莉法也说不准。她只记得对方最后笑着提醒艾基尔「之后可得记住自己的承诺」,而那位平日说话声能盖过半个吧台的大地精灵,当时答应得格外老实。
等BoB结束,莉法还打算带上有纪平常用的那台双向视听通信探测器,去找现实中正在某处潜行的哥哥。有纪因为现实病情的关系,需要借助Medicuboid待在虚拟世界里,那件小装置的镜头和扬声器,却能让她跟着朋友到现实里的许多地方去。等找着人,至少可以先让有纪亲眼确认哥哥平安。之后就该轮到她抱怨了。调查的内容可以晚一点再说,一句「我没事」,总有办法带回来吧?
这三天,有纪有时还好端端地和大家说着话,眼睛却已经望向了别处。偶尔有人随口提起桐人,她便立刻抬头,等听清说的只是从前的事,又若无其事地把视线垂下去。那个会笑着挽住哥哥的手臂、偶尔也会拉着自己一起逛街、一起讨论料理,还会毫不客气地调侃哥哥的紫发少女,如今已经自然地融入了她对桐谷家未来生活的想象之中。等那个女孩终于开口问,哥哥到底去了哪里,莉法便再也没能守住当初答应哥哥的那句保密。
「……话说回来,桐字头的老大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克莱因的声音从吧台传来。他抓起了那水晶平底杯,仰头喝下一大口,再抹掉嘴角的泡沫时,神情已认真了许多。
「一声不吭地跑去GGO,整整三天没什么消息。现在连嫂子都转移过去找他了。那小子平时明明那么在意她,这回怎么舍得让她等成这样?」
朱涅渐渐停下了与达尔肯的交谈。米特也放低茶杯,朝莉法看了一眼。她没出声催促,等莉法轻轻点了头,便把刚要拿起来的杯子重新放稳。
最初,只有莉法知道哥哥准备把账号转移的游戏是GGO。桐人请她暂时瞒着有纪自己要转移的目标游戏,自己却也只说那是个需要调查一些事情的委托。后来有纪问得实在太急,莉法说出了游戏的名字。再后来,米特和朱涅才从有纪那里知道整件事。而委托则出自那名大家熟悉的水精灵补师「克里斯海尔」。操纵那个角色的,正是总务省假想课的菊冈诚二郎。光是这一层身份,就足够让莉法明白事情不会太寻常。至于要查什么,又为何非得让哥哥亲自去,她手上也没有完整的答案。
「哥哥好像接了个有点奇怪的打工。」莉法斟酌了一下,照着当初听来的话说下去,「他说,有些事得去GGO调查,所以才把账号转过去。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我也还没弄清楚。」
她相信哥哥告诉她的是真的。从小到大,和人一旦认定有件事得自己做,往往就会先把能扛的部分都扛下来。世界树之后,莉法也多少懂了,他有时越是什么都不说,越是想把危险挡在自己这边。只是知道了这些,也没法让留下的人就此放心。她说到最后,手指已经在裙摆上收紧了。
米特略微挪了挪坐姿,手背轻轻贴上莉法放在沙发上的手。莉法转头时,米特只安静地朝她笑了一下。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才移开,留给莉法足够的时间把皱起的裙摆抚平。
「打工啊。」克莱因慢慢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空了大半的酒杯朝艾基尔举了举,「没想到以前那个在前线连休息都嫌浪费时间的小子,也有跑到别的游戏替人办事赚钱的一天。」
艾基尔抬起眼睛。「怎么,羡慕了?」
「才没有咧!我就是听着不太习惯嘛。」克莱因说完,瞥了莉法一眼,「不过等他回来,本大爷看还是得让他请大家喝一杯。害本大爷等人白担心三天,总得付点代价吧?」
「这个提议倒不错。」莉法轻轻一哼,「而且,他该好好向有纪道歉。」
「哈哈,就是嘛。」克莱因笑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却放轻了些,「放心吧,大小姐。那小子是有点让人头疼,可真到了危险的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办。以前那么多地方都一起闯过来了,这次也等他平安回来,再让他把账结了。」
莉法抬起头。克莱因还是那副歪着身子倚在吧台上的模样,眼神却难得认真。她忽然想起,在旧艾恩格朗特里,这个总被自己叫作臭大叔的人,也曾和哥哥一次次并肩走进迷宫。
「……嗯。我知道。」
克莱因看着她松开眉头,随即又把杯子高高举起来。「所以,艾基尔!再来一杯!」
「你今天到底打算喝多少啊?」
「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嘛!」
艾基尔摇了摇头,手却已经伸过去接住了杯子。
「不过……」小纪放过了还在看自己杯子的阿淳,抱起手臂问道,「有纪既然是为了找桐人先生,为什么要特地参加BoB?先到城里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或者找认识他的玩家打听,不是容易得多吗?」
莉法微微一怔,米特与朱涅也交换了一下眼神。要是知道桐人在GGO用什么名字,城里的确有许多打听的办法。反倒是这种大型个人赛,参赛者一开场便被分散到特设战场,各自要应付眼前的对手。就算运气好,在途中碰见了想找的人,说不准还得先躲开别人打过来的枪火。
「我也问过她。」莉法挠了挠脸颊,「她当时笑着说,GGO那么大,既然找不到哥哥,干脆就在BoB里大闹一场,让哥哥自己发现她。」
朱涅听完,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很像有纪会想出来的办法。她都已经等了三天了,再让她留在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消息,恐怕也坐不住。」
「而且BoB在GGO那么受重视。」米特望向屏幕,「那家伙既然是去查事情的,这种聚集了许多老玩家的场合,他说不定也会去看看。」
「那、那个……我倒是有个想法。」
莉法偏过脸。雷根不知什么时候又举起了手,这一回眉头皱得一本正经。
「有纪小姐刚转移过去,身上会不会缺游戏货币?到陌生地方找人,多少得准备一点活动经费。说不定她是想先把奖金赢到手,再慢慢——」
莉法的指节在他腹前轻轻一顶。雷根发出一声熟练的「呜噗」,立刻弯下腰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有纪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哥哥。谁会为了凑点路费,先去报名参加最强者决定战啊?」
「我只是说……刚到陌生的游戏,多一点资金总比较方便嘛。」雷根捂着肚子,小声补了半句,「好像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雷——根——」
「等、等等!我错了啦!」
他立刻双手抱头。阿淳拍着吧台直笑,说雷根先生明知再讲下去莉法会生气,居然还有勇气补那半句。小纪当即转过头,问他是以羊羹嫌疑人的身份说这话,还是以刚才已经招供的人的身份说这话。阿淳一声「怎么又来了」,顿时让吧台那边重新热闹起来。
雷根等了片刻,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不过,莉法酱,刚才那拳比上次轻了一点耶。我都快习惯了,说不定还……」
他后半句说得越来越小声,脸上却又出现了那副熟悉的、藏都藏不住的期待。莉法额角一跳。
「你是想让我补上第二拳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雷根瞬间站直,米特终于忍不住笑出来。莉法侧过脸,原想用眼神抗议一下,见米特笑得连端杯子的手都停住了,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她顺手把雷根快碰翻的果汁往桌里推了推。雷根低头看了看杯子,再看看她,这一次总算只小声说了句谢谢。
「说到钱,GGO确实有个特别的『货币还原系统』。」
艾基尔把调好的饮料逐杯排在托盘上,朝提奇示意了一下。提奇起身接过托盘,先把续好的热红茶放到米特手边,再依次将果汁和其他饮品递给莉法、朱涅、雷根与达尔肯。达尔肯双手接住杯子,还特地推了推眼镜,低声道了谢,随后才好奇地问货币还原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游戏里赚到的点数,换成现实中能用的电子货币。」艾基尔拿起调酒器,「官网似乎没把所有细节都写出来。按我先前查到的资料,最低还原额度是十万点,比例大约一百比一。也就是十万点换一千日圆。营运方会把加值好的电子货币兑换码,寄到玩家注册时用的信箱里,收到之后照说明使用就行。」
克莱因听得来了兴趣。「哦,那倒挺方便的嘛!」
「这次BoB的优胜奖金是三百万点。要是全照那个比例还原,大概能换三万日圆。」艾基尔将饮料倒进杯里,等泡沫落了些才接着说,「实际能换多少,还是得看营运方的规定。能靠这个稳定赚到钱的人,恐怕也没几个。」
「三万日圆啊。」米特端起续杯想了想,「兑换码本来也可以用邮件寄。从处理方式来看,就是把游戏点数换成现实能用的凭证。倒比我想的简单。」
「那嫂子该不会是打算一边找桐字头的老大,一边顺便赚点外快吧?」克莱因摸了摸下巴,笑得颇有些得意,「等那小子回来,说不定还得靠嫂子请他吃饭呢!」
莉法转过头。几乎同一时刻,米特也放下杯子,看了过去。两人的神情实在太像,克莱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呃……等一下,本大爷只是开个玩笑!」
「臭大叔,你刚才还在替有纪抱不平呢。」莉法鼓了鼓脸颊,「怎么转眼又拿她开玩笑?」
「你要是当面讲,她大概真会问你一句,『那克莱因先生准备出多少经费,帮我找桐人君呀?』」米特说完,才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茶杯。
克莱因似乎当真想象了一下有纪笑眯眯朝自己伸手的情景,苦笑着举起双手。「好啦,本大爷认输。嫂子比桐字头的老大还难应付。」
「你现在才知道啊?」
莉法答得毫不客气,自己却先笑了。米特见她笑了,也跟着抿了一口红茶,随后才把目光转回屏幕。
「不过,阿淳刚才说的办法,真要在这种混战里用,恐怕没那么容易。ALO以前也办过类似的比赛吧?有人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就会触发搜敌魔法。」
「啊,对耶。好不容易找到个藏身处,一阵魔法扫过去,连附近还藏着几个玩家都能看见。」莉法稍稍偏过头,「GGO既然连枪声和距离都做得那么细,BoB应该也有自己的索敌机制吧?」
「我想也是。」米特朝朱涅看了一眼,嘴角先扬了起来,「再说,要有纪一直待在原处,光这一点就够难了。」
朱涅已经明白她在笑什么。「附近只要传来战斗声,那孩子就会想去看看是谁在打。真遇上一个厉害的对手,恐怕连半个小时都坐不住。」
「这还真像嫂子!」克莱因哈哈大笑,「本大爷都能想象她一边说『只是去看看』,一边把剑拔出来了!」
阿淳立刻点头。「对对对!她还会说,『难得碰上这么厉害的对手,不认真打一场不是太可惜了吗?』」
「这下你倒同意了。」小纪转向他,「刚才是谁说她会躲到最后,还讲得像自己亲眼看见一样?」
「呜……那只是合理推测嘛!」
「用几碗藏起来的善哉推测BoB战术,到底哪里合理啦!」
莉法笑着靠回沙发。她的确很难想象有纪坐得住。有纪能在战斗里比许多人都早一步察觉危险,有时却也直率得让人措手不及。世界树攻略时,莉法亲眼看过她怎样追着哥哥穿过那片白银色的守护骑士。换了平常,哪怕有纪刚进GGO就去挑战某个夺冠热门,最后因为弄错武器的判定而输得漂漂亮亮,大家固然会觉得可惜,说不定还会一面摇头,一面承认这的确像她会做的事。
可这一次,有纪进GGO之前,莉法见过她的表情。那孩子照样在笑,眼睛却认真得让人根本开不了玩笑。她说,她一定要找到桐人,亲眼看见他平安才行。
浮空屏幕上,网络电视台「MMO动向」的节目标题仍亮在上缘。《Gun Gale Online》最强者决定战,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十六格画面各自追踪不同的交战区域,古木密布的森林、昏暗的废墟、砂尘漫卷的荒野与枪火闪烁的岩山在镜头间交替出现。习惯了刀剑、魔法和精灵之翼的ALO玩家,平时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看一场由现代和近未来枪械主导的比赛。一阵射击从其中一格传出来,常常还没听清,旁边就又亮起一次爆炸。
每当虚拟摄影机选定追踪对象,画面下方就会显示该玩家的角色名,屏幕右侧的名单也会定时更新参赛状态。决赛已经进行了将近半个小时,有不少人的HP归了零,莉法却依然没在十六格画面里看见那个熟悉的「Yuuki」。至于哥哥,大家甚至还不清楚他转移以后用了什么名字,外表改没改,有没有报名。她逐格看过来,暂时还没有哪个背影让她一眼就敢认定,那是哥哥。
摄影机终究只能挑其中几处来拍。有纪也许已经打过一场,也许正在适应陌生的枪械、属性和弹道预测线。再厉害的剑士,也很难在一夜之间把这些全弄懂。莉法的目光慢慢移到屏幕右侧。名单上,「Yuuki」还在,旁边的「ALIVE」仍是明亮的绿色。
莉法望着那一行,眉头总算舒展开来。也许有纪已经发现了什么,正沿着线索去找人。隔着屏幕,连她此刻站在哪儿都无从知道,莉法却记得,她说要去找桐人时,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是怎样望着自己的。若这一路上真有什么比赢下比赛更值得停下来的事,有纪自然知道该往哪边走。
「……看来,有纪一直记得自己为什么去GGO呢。」
她话音刚落,靠近屏幕中央的一格忽然被枪口焰照亮。镜头沿着河面掠过去,带出一座横跨两岸的旧铁桥。血红色的夕阳照着锈蚀的钢梁,桥板随着接连响起的枪声微微震动。摄影机此刻跟着的是一名穿木纹迷彩服的枪手。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伏在靠近河岸的桥头,手里那把SG550正沿桥面喷出一串火光。画面下方亮出了他的名字。
「戴因」。
火力几乎封住了整座桥,迎面过来的蓝白色身影却在弹道聚拢以前突然变向。那名瘦高的玩家跃上窄窄的栏杆,身子只在上头轻轻一顿,便从另一边弹了出去。戴因的枪口跟着横移,那人已经落回桥板,靴底刚一触地,身形就又往前掠出了数步。
「喔喔!那家伙好快!」阿淳猛地探出身,险些把刚保住的杯子又碰倒。
「真的耶……」
莉法也睁大了眼睛。那几步让她想起ALO里善于高速机动的猫妖族战士。尤其是踩上栏杆之后那一下重心转换,脚底能借的地方那么窄,跳得快还得站得稳。光把角色的敏捷往上加,可加不出那样的动作。
戴因很快改用短促的射击追着对方移动。眼见那道蓝白色身影越逼越近,他撑起上身,由卧姿转成蹲姿。枪口才抬起来,对手已从桥侧跃下,半空中举起右手那支粗短的霰弹枪。莉法还来不及想起自己在哪部好莱坞犯罪电影里见过相似的外形,枪口便炸开了一团橘红色的光。
戴因的身体猛地一震,SG550也被带偏了。他很快稳住脚步,回了几枪,其中还有子弹擦中了对手。那名瘦高的玩家却已经逼到了近处,接连换了几次方向,每响起一声低沉的枪响,戴因的HP便又跌下去一截。最后,两人只隔着几步,蓝白色的身影突然从旁边闪到戴因正前方,反倒稳稳站住了。他抬起枪口,对准戴因的面部。
最后一声枪响传过河面。戴因仰面倒了下去,双臂摊在砂砾地上。鲜红的立体字样「Dead」随即浮现在他上方,缓缓转动。
「哇啊……」雷根看得连捂肚子的手都放下了,「明明拿自动步枪守在桥头,居然还是让他这样一路冲了过去。刚才从栏杆上跳下来的那一下,你们都看见了吗?」
莉法左边响起一声轻轻的口哨。米特略略倾身,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还握着喝了大半的红茶。那双紫色眼睛里,已经有了莉法熟悉的、碰上值得较量的对手时才会露出来的兴致。
「挺厉害的。从那么远的地方冲向全自动枪械,连跳跃和开枪的时机都能配合得那么好。」她看着那人手里的武器,忽然歪了歪头,「不过,GGO能让玩家自己造枪吗?要是能调整外形和性能,光是枪管、枪托和里面那些零件,恐怕就够研究好一阵子了。」
莉法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米特侧眼看她。「怎么了?」
「太像米特姐会问的问题了。哥哥说过,旧艾恩格朗特前线那些最顶尖的玩家里,提得起黑衣剑士,就少不了『阿修雷』。你会用那么大的锁链镰刀,还能锻武器、做装备,连衣服都可以自己缝。我以前还想,那么厉害的镰刀使,怎么还有兴致坐下来缝衣服呢。现在总算懂了一点。」
米特被她说得略有些不好意思,背脊却还是挺直了些。「会用一件武器和会做一件武器,各有各的乐趣嘛。尤其是能自己动手改性能和外形的装备,有时候光琢磨怎么做,就能花上一整个下午。」
「是是是,阿修雷小姐。」莉法特意把称呼说得郑重了些,随即拿肩膀轻轻碰了碰她,「不过,哥哥和有纪已经跑过去了。米特姐要是也去研究枪械,新生艾恩格朗特剩下的楼层,谁陪我一起打啊?」
「就是啊,米特小姐!」小纪从吧台边探出头来,「听说三十层以上的更新很快就要开放了。大家再一个个往别的游戏跑,攻略队到时候可要少好几个人呢!」
「等、等等,我还只是问能不能造枪啊。」米特忍不住笑着举起双手,等莉法稍稍坐正,又用肩膀回碰了她一下,「知道了。楼层开放以后,你叫我就是。」
莉法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屏幕上,那名蓝白色的玩家正从戴因倒下的地方站直,沿河岸往前走去。夕阳把他瘦高的影子投在暗褐色的砂砾地上,身上的迷彩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话说回来,那个蓝色的家伙确实有本事。」米特也重新看向屏幕,「不管在哪个游戏,都能碰见这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玩家。我看他很可能是这次夺冠的热门人选之一——」
蓝白色的身影突然向左一晃。
米特的话停在了半途。画面里,那人的右肩迸出一小团着弹光,上身猛地一扭,迈出去的脚失了平衡,整个人重重摔在暗茶色的河岸上。转播里连一声能辨出方向的枪响都没传过来。
「喂喂,怎么回事?」克莱因把杯子从嘴边移开,「刚才不是已经赢了吗?」
摄影机迅速换了追踪对象。画面下方的名字从戴因改成了「Pale Rider」。那名玩家的HP依然剩下相当多,身旁也迟迟没出现「Dead」。可他就那么倒在地上,胳膊和腿僵得厉害,连撑起身体的动作都做不出来。紧接着,几缕细小的蓝白色电弧从他右肩的着弹处浮起,沿着迷彩服的褶皱爬向胸口、手臂和双腿。偶尔有一道电光从护具边缘跳开,在空气里噼啪一响,又迅速暗了下去。
「……简直就像风魔法的『封雷网』一样。」莉法低声说。
风属性魔法大多讲究速度和机动,封雷网却偏偏擅长让人动弹不得。莉法自己就很清楚,在对人战里,一旦对手踏进电网,那短短几秒钟能改变多少事。克莱因听见这名字,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呜哇,别提那玩意儿啦!本大爷最讨厌它了。每次好不容易冲到人家面前,一张电网就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追得比人还紧。好不容易挥得出刀,脚已经被缠住了!」
「那是因为臭大叔你一直不肯练抗魔法技能啊。知道自己经常中招,稍微提一点抗性不就好了?」
「哼,风精灵的刁蛮大小姐,本大爷可是贯彻武士道精神的武士!当然要凭刀法堂堂正正地决胜负。什么抗魔法、魔法辅助,只要名字里带个『魔』字,本大爷就绝对不选!」
「说得这么好听,你根本是嫌练技能麻烦吧?」
「才不是咧!这是武士的尊严!」
「那你下次被封雷网绑住,也记得继续保持那份尊严哦。」
「呜……!」
克莱因正要还嘴,吧台后的艾基尔一边擦拭调酒器,一边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我说啊,克莱因。很久以前的某些RPG里,武士职业可是会用黑魔法的。」
「……啥?」
「所以从传统游戏的职业设定来看,武士和魔法还真不一定分得开。」
「等、等等!你怎么突然站到大小姐那边去了啊!」
艾基尔把调酒器放回原位,抬起脸时神情相当无辜。「我只是在讲着自己曾玩过的游戏。」
莉法忍不住朝克莱因吐了吐舌头。「听见没有,臭大叔?连艾基尔先生都这么说哦。」
「可恶,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人啊!」
店里又响起几声轻笑,很快便低了下去。Pale Rider还躺在原处。莉法往沙发前沿坐了坐,伸手选中追踪他的那格转播画面,再将食指和中指轻轻分开。柔和的系统提示音响过,那一格迅速展开,把其余十五格推向四周。刚才还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的桥脚、河滩和对岸树林,一下子占据了大半视野。
从Pale Rider倒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多秒。铁桥下的河水仍在流,晚风贴着暗茶色的地面卷起一点浮尘,远处的树影在暮色中显得越发深沉。镜头里能看清Pale Rider肩头偶尔亮起的电弧,却始终找不到第二个活动的人影。刚才响彻河面的枪声一下停得太干净,连店里的人也渐渐不说话了。
莉法眯起眼睛。照Pale Rider倒下的姿势看,多半是有人从远处开了枪。那一击扣去的HP有限,麻痹效果却足以把一个刚刚还在栏杆间飞跃的玩家牢牢留在地上。换作ALO,擅长捕缚魔法的战士也会先限制对手的行动,再趁那段空隙接近,补上决定胜负的一击。可她沿着放大的画面,从林边看到桥脚,又从桥脚看到那些足以藏人的暗处,仍没找到半点动静。
刚才开枪的人,究竟在哪里?
莉法几乎要把脸凑到屏幕前了,转播扬声器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嚓。」
像是一块粗布擦过了什么。莉法的肩膀猛地一颤。坐在她身旁的米特抬起眼睛,朱涅的手停在茶杯上方,连吧台那头还想为武士的尊严辩上几句的克莱因,也在这时闭了嘴。
一角暗灰色的布料,从画面左侧缓缓飘了进来。起初,莉法还以为那是被风卷过河滩的一片破布。摄影机往后退了些,才将布料下方的肩背与双腿一并收进画面。那是一件足以把成年人从头罩到脚踝的长斗篷,表面斑驳起毛,下摆垂着长短不一的布条。晚风一吹,那些布条有的贴住腿侧,有的往外飘起来,刚显露出来的人形便又模糊了几分。
镜头稍稍转过一个角度。宽大的兜帽下依旧黑沉沉的,只有两点细小的红光,在那片黑暗深处静静亮着。
「……幽灵?」
声音轻得近乎耳语。莉法一时没分清是自己开了口,还是米特与朱涅中的哪一个先说了出来。新生艾恩格朗特的迷宫里,确实有过这种披着破布、从墙边的阴影里浮出来的怪物。有时提灯都已经照到它身上了,还是看不清那层布下面究竟有什么。
她眨了眨眼,仔细望过去。这一回,她看见了斗篷下露出的深色战术长裤,也看见那人右肩斜挂着一支修长的大型狙击枪。消光处理过的金属偶尔掠过一丝冷光,随着他的步伐往前移。两条腿明明在交替迈步,肩膀和兜帽却几乎没有起伏。若只盯着斗篷的上半截看,那人就像是贴着暗茶色的河滩滑过来的。
刚才打中Pale Rider的,就是这个人吗?
莉法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破斗篷沿着铁桥旁的河岸缓缓走近,视线始终朝着地上那名蓝白色的玩家。周围是无遮无挡的空地,他走到Pale Rider跟前才停下,将右手伸进斗篷内侧。等那只手再抽出来时,掌中已经多了一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
「……咦?」
莉法稍稍歪了歪头。若是这人刚才凭肩上的狙击枪打中了Pale Rider,再补一枪,或许早就分出胜负了。就算照ALO里那些擅长捕缚魔法的战士的打法,先定住对方,再走过去动手,也该选一件能在短时间内打掉大量HP的武器。可从镜头里看,那把黑色手枪实在普通得很。
「……也太寒酸了吧?」克莱因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肩上明明挂着那么大一支枪,人也已经倒在地上了。用那支枪再补一下,事情不就完了吗?」
「也许是弹药太贵了吧。」
提奇平时很少在别人谈得起劲时插话,这回却一直望着屏幕,语气平稳地接了下去。
「刚才那一发已经让对方动不了,接下来换普通弹药,可以省下一点。ALO里有些魔法也得花不少触媒。既然已经把敌人困住了,谁还愿意再用一次最费材料的咒文呢?」
「哦……这么说也有道理。」克莱因点了点头。
艾基尔也摸了摸下巴。「要是打完一场还得自己补充弹药,这笔账总是要算的。」
这个解释听来合情合理。莉法重新望向画面时,破斗篷已经把枪口对准了Pale Rider的胸口。蓝白色的电弧比刚才淡了不少,有一缕从肩头滑到手肘,亮了亮,随即熄灭。那人却仍有工夫慢慢扳起击锤,再从斗篷下伸出左手,托稳持枪的右手。他右脚略往后撤了半步,身子也随之侧过一点,肩膀稳稳停在原处。
莉法看不出这个姿势有什么稀奇。真正让她移开目光的,是左边沙发上传来的一点动静。米特的肩膀很轻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有人猝不及防地碰到了她。
「……米特姐?」
米特方才还捧着茶杯,饶有兴致地问GGO能不能自己造枪。此刻,她的两只手都按在膝头,背脊绷得笔直。那双平时一笑就带着几分捉弄意味的紫色眼睛睁得很大,直直望着屏幕。莉法等了片刻,才发觉米特的指尖正一点一点往里收,已经把平整的衣料抓出了几道褶皱。
莉法见过她提着那柄巨大的锁链镰刀应付成群的怪物。就算四面都是敌人,米特也总能腾出一点余裕,看清谁需要她帮一把。世界树顶端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好不容易能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喝茶,她却连莉法近在耳边的一声呼唤都没听见。
「米特姐……?」
莉法把右手抬起来,想轻轻碰一下她的肩。米特的视线仍停在兜帽深处。那两点红光随着侧身的动作稍稍偏了一点,底下那只脚也恰好往后撤了半步。她忽然记起,曾经有一个地方也那么窄,视线里容得下一张骷髅面具,再往外便是逼仄的阴影。那时她也盯着那两点红光,等对方先动。等得太久,手上便只剩下镰刀柄一点一点硌进掌心的感觉。
沙发旁的茶还冒着热气。米特按在膝上的双手却越收越紧,呼吸轻得连莉法都听不见了。
就在莉法的手快要碰到她肩头时,屏幕里的破斗篷突然向后仰去。
「……啊?」
几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那人的双脚仍然踩在原地,上半身却骤然向后折了下去。斗篷被带得一下子扬起,露出里面的深色战术装备。一道橘亮的弹迹就在这时从画面外掠来,穿过他胸口前一瞬还占着的地方,随后一头扎进远处的荒地,扬起一小片砂砾。
「……骗人的吧?」
莉法倒吸了一口气。换作ALO里的弓箭或魔法,她至少还能看对方何时抬弓、何时念完咒文,再试着抢出一点空隙。可这发子弹来自拍摄范围以外,直到飞进镜头,店里的人才知道有人开了枪。破斗篷却在那之前便已仰下身去,连该让开多少都像是算好了。
他慢慢站直,脚下的位置几乎原封未动。兜帽偏向左后方,那两点红光也跟着转了过去,仿佛只花了一眼就找到了开枪的人。莉法盯着帽檐下那片暗处,竟觉得那里似乎有一道很浅的弧线。也许只是布料掀动时露出来的褶皱。可那一眼短得像是瞥见了什么早有预料的事,等她想再看清楚些,对方已经把脸转了回去。
米特的肩膀又颤了一下。莉法下意识往她身边挨近,指尖还没碰着衣料,屏幕里的黑色手枪便重新抬了起来。
「砰。」
一声短促而干涩的枪响从扬声器里传来。火光只在枪口亮了一瞬,一枚黄铜色的空弹壳已从枪身侧面跳出来,在半空中翻了半圈,掉在破斗篷的靴边。Pale Rider胸口正中闪过一小片着弹光,画面上的HP条略微一缩,剩下的部分依然很长。
「……就一枪?」莉法忍不住低声道。
破斗篷维持着举枪的姿势,连手肘也没再动一下。几秒钟后,Pale Rider身上最后一缕电弧熄灭了。那副刚才还僵在地上的身体猛然弹起,右手始终握着的AR17随之抬高,枪口一下抵住了破斗篷的胸前。
「呜哇!」达尔肯往前一挺,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这下要逆转了吧!」
「对啊!这么近,霰弹要是全打中,穿再厚的装甲也撑不住吧!」阿淳已经兴奋地举起了手,连克莱因也下意识地俯过身去,等着听那支枪响。
扬声器里传来的,却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碰撞。
「啪嗒。」
AR17从Pale Rider右手中滑了下来,沉沉地落在砂砾上。阿淳的手还举在半空。画面里,Pale Rider的膝盖先弯了下去,继而是肩膀,最后连腰也撑不住了。他像一具被逐根剪断牵线的人偶,慢慢向右歪倒。破斗篷站得太近,莉法甚至以为Pale Rider倒下时会擦到他的衣摆。可直到那副身体落地,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摄影机跟着往下移。银灰色的头盔护甲之间,露出Pale Rider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那张嘴先是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接着猛然张大,仿佛有什么声音已经到了喉咙口。他的左手缓缓抬起,攥住了刚才中弹的地方。衣料在指间皱成一团,扬声器里却只有风沿着河岸吹过的声音。
莉法的心脏重重一跳。她在ALO里见过不少人输掉比赛。有人愤愤地捶地,有人会喊着再来一次,也有人直到HP归零,仍记得向对手点头。眼前这人张着嘴,倒像是已经顾不上输赢,只想让自己吸进一口气。头盔挡住了大半张脸,剩下的那一点神情,反而让她觉得自己看见的并不只是角色。
「怎……怎么了?」小纪用手掩住嘴,方才笑得泛红的脸颊也渐渐白了下去。
阿淳慢慢放下还举着的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新看向屏幕。Pale Rider残余的动作在那一刻一齐停住。白色的噪点从他身上浮起,转眼便吞没了蓝白色迷彩服与银灰色头盔。整道轮廓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从河滩上消失。几缕尚未散尽的白光在空地上聚拢,凝成一行细小的英文。
「DISCONNECTION」。
断线?
莉法的目光往桥头挪了挪。戴因还躺在那里,鲜红的「Dead」在胸前照常旋转。她刚才亲眼看着他的HP归零,角色也一直留在场上。Pale Rider却直到最后还有HP,连淘汰的标记都没亮过。照系统给出的结果,他或许只是碰上了网络故障。可为什么偏偏是在枪口已经抵住对方、只差扣一下扳机的时候?
她还没想明白,破斗篷便往前迈了一步。暗沉的靴尖恰好从那行尚未散尽的字中穿过,最后几个字母晃了一下,碎成几粒白光。他收回左手,任由它重新隐入衣料,随后慢慢抬起了头。
两点红光正对着摄影机。
莉法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她知道自己在艾基尔的道具店里,知道眼前不过是一块三百英吋的转播屏幕。那人隔着两个虚拟世界,最多也只是在看一架漂浮在河岸上的摄影机。可当他稍稍偏过头,帽檐下似乎又露出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线时,她竟觉得对方所看见的,是此刻躺在Dicey Cafe二楼、戴着AmuSphere的桐谷直叶。
后颈一点点凉了下去。莉法想再盯一会儿,哪怕弄清楚那两点光究竟来自什么样的护目镜也好,目光却先落到了他的靴边。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穿一件破斗篷,再戴个会发光的道具,这种程度的把戏,放在迷宫里她早就看过不止一回。可她越想把眼睛抬回去,便越能感觉到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米特姐?」
她终于转过脸。米特仍坐得很直,高高束起的紫色马尾一动也不动地垂在肩后,脸上几乎已经找不到血色。细小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脸颊滑下。有一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了一点浅浅的水痕。莉法看见那点水痕,才想起自己方才抬起来的手一直悬在两人之间。她轻轻碰了碰米特的手臂,这一次,米特的嘴唇终于动了。
「……我认识这个家伙。」
声音太轻,莉法只好往她那边再靠近一点。「咦?」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跟他说过话。」米特仍望着屏幕,停下来换了口气,才说出后半句,「还交过手。」
是在ALO里吗?还是更早以前?莉法刚想问,米特已经轻轻摇了摇头。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攥在膝上的手,像是直到这时才察觉,指甲已经隔着衣料陷进了掌心。
「我知道是在哪里了。」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在那座浮游城里……艾恩格朗特。我们在那里,过了整整两年。」
说到最后,她重新抬起头,眼睛里还映着那片暗灰色的河岸。
「那时候,对我们来说,那里就是真正的异世界。」
莉法一时说不出话。关于旧艾恩格朗特,她知道的事大半来自哥哥、米特、克莱因和艾基尔。她也和大家走过新生艾恩格朗特的迷宫,认得几种当年就有的怪物,甚至知道某些房间的门推开以后会遇上什么。可那些经历到了该登出的时候,就能好好结束。至于两年里每一个无法登出的夜晚是怎么熬过去的,她从来只能听他们说起一小部分。
眼前这个人曾握着锁链镰刀走在旧SAO的最前线,被奥伯龙困在世界树顶端时,也一直在想办法反抗。如今,一块转播屏幕上亮着两点红光,她却得分好几次呼吸,才能把一句话说完。莉法胸口一阵发酸,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米特姐。」
右后方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碎裂。
「啪嚓!」
「呀!」
莉法肩膀一跳,猛地回头。克莱因右手里的水晶平底杯已经掉在了木地板上,透明的杯身碎成细小的多边形,淡蓝色的光一闪,连杯底也消散了。那只杯子是他专门订做的,平常被谁拿错了,都要念叨上好一阵。此刻他仍僵坐在高脚凳上,空着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连低头看一眼都忘了。
艾基尔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本来正要把一瓶酒放回架上,瓶底已经碰到木板,握住瓶颈的手却迟迟没松开。吧台后那张方才还在笑的脸,此时严肃得让小纪也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
「……喂。」克莱因终于开了口,声音又低又哑,「不会吧。那个家伙……难道真的是……」
最后几个字停在喉咙里。他盯着屏幕,缓缓摇了摇头。莉法松开米特的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大叔,你也认识他吗?那个破斗篷到底是谁?」
克莱因仍没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却像是怎么也挪不开。莉法正要再问,左侧传来了米特的声音。
「……赤眼沙萨。」
她猛地转过头。米特坐在原处,脸色仍然苍白,念出名字时,下唇也还在微微发抖。可莉法愣着问了一声「什么」,她便抬起头,重新说了一遍。
「赤眼沙萨。就是那家伙。」米特攥紧右手,盯住兜帽下的暗影,「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
莉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从没听人说起过,可光看米特和克莱因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大概不会是哪个寻常玩家的往事。
「……他是谁?」
「『微笑棺木』的成员。」回答她的是艾基尔。
话一出口,莉法的身体便僵了一下。那个名字,她听过。在场真正从旧艾恩格朗特走出来的人只有米特、克莱因和艾基尔,但沉睡骑士的几个人,也曾听有纪和姐姐蓝讲过一些那座浮游城里的事。在那个无法登出的世界,角色的HP一旦归零,现实中的人也会死。微笑棺木的成员明明知道这一点,仍把杀害其他玩家当成公会的行事方式。
小纪方才还捏着阿淳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阿淳咽了一下,扭头去看小纪,脸上一点笑意也没剩下。朱涅把手放在达尔肯肩上,目光却始终朝着屏幕。达尔肯扶着眼镜的手停在鼻梁前,提奇默默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几分钟前还能隔着木门传到街上的笑声,如今连一点余音也找不到了。
艾基尔把酒瓶放稳,从吧台后绕了出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克莱因的肩膀。
「喂,你们真能确定是赤眼沙萨吗?」他抬眼看向屏幕,眉头仍然紧皱着,「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的首领?就是拿着那把像菜刀一样的武器的男人。」
「……PoH?」
克莱因终于把脸转了过来。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PoH话多得很,碰见谁都要讲上几句,语气还偏偏让人听了就火大。你越是被他说得心里发乱,他就越有兴致。」克莱因咬了咬牙,视线又回到那道灰影上,「可这家伙从走过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他就那么站着,等别人先动。我见过的那几个人里,赤眼沙萨更像这样。」
「还有他的眼睛。」米特接过话。克莱因转头看她时,她的声音仍有些不稳,「以前那副骷髅面具遮住了整张脸。他只要稍稍抬头,面具深处就会亮起两点红光。手里一直是那柄血红色的刺剑。刚才他侧过身的时候,我还以为……又看见他把剑举起来了。」
她停下来,呼吸在句末乱了一拍。莉法等她缓过一点,才低声问道:「你说的是他刚才侧身的动作?」
米特抬起右手,似乎想比给她看。手刚离开膝盖,指尖便轻轻抖了一下。她把手放回原处,仍旧慢慢说了下去。
「他以前总贴着你武器够得着的地方走。有时候你明明已经看见破绽,等真的挥出去,他只要让开一点,剑就已经从旁边过去了。然后,等你还来不及站稳,他的刺剑就会从最难挡的地方递过来。」米特望着屏幕,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刚才那一枪也是。你以为已经打中他了,可他连脚都没挪,就那么让了过去。我记得那种感觉。」
莉法忽然想起,米特方才甚至没能把那个动作比画完。对自己而言,那不过是隔着一块屏幕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一次闪避。可对曾经站在那柄刺剑前面的人来说,光是看见他退开的那半步,就已经足够想起当时自己的镰刀是怎样落空的。
她轻轻坐回沙发边缘,重新握住米特放在膝上的右手。透过ALO的触觉模拟传来的温度很低,指尖也依旧绷得很紧。莉法没有再问,只把手指略微收拢了一点。过了片刻,米特的手才在她掌中极轻地动了一下。
莉法仍握着她的手,吸进一口气,重新抬头望向屏幕。
莉法仍握着米特的手。吧台那边,克莱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转播画面的边缘却突然掠过一道黑影。摄影机来不及跟上,只拍到一线飞扬的长发,等镜头猛地转过去,来人已经穿过大半片河滩,直奔桥脚下的破斗篷而去。
「……咦?」
那名玩家穿着近乎黑色的深灰迷彩服,身形纤细,一头长发几乎垂到腰际,此刻全被奔跑带起的风掀到了背后。她从一片夕光里掠过时,莉法看清了那张白皙柔和的脸,还有一双细长的黑色眼睛。单看容貌,那无疑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可她望向破斗篷的眼神锐利得惊人,脚下明明已经够快了,踏上最后一段开阔地时,竟又加快了一截。
她右手往腰间一探。一声清脆的启动音响过,紫蓝色的光刃猛然从剑柄前端伸出,将她的半张脸和几缕飞过肩头的黑发一齐照亮。
「……光剑?」克莱因一下子直起身来,「喂喂,怎么又有一个拿光剑的玩家啊!」
「而、而且是女生耶!」阿淳撑着吧台站了起来,「除了有纪姐,居然还有人敢拿着剑在枪战游戏里这么冲!」
「……等一下。」
莉法的目光落在那名剑士的脚下。那人的上身始终略微前倾,看起来冲得笔直,步幅却在随着地势一点点收短。最后几步尤其稳,脚跟刚一离地,身体的重量就已经移了过去,随时都能换一个方向。莉法看着那道黑影逼近桥柱,心里忽然一跳。那种跑法,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紫蓝色的剑光已经从右肩上方斜斩下来。
那一剑快得连转播镜头都只捕捉到一道锐利的光弧。眼看便要切进破斗篷的颈肩,那人脚下却只往侧后方滑了半步,光刃便贴着灰布落了下去。莉法还在等那柄剑收回,黑发剑士的左脚已经踏前,手腕顺势一翻,将原先向下的斩击折成了一道横扫。破斗篷退向哪边,第二剑便追向哪边。几片细长的布条被剑风掀了起来,映成冷冷的紫蓝色,下面依旧没有亮起任何伤害特效。
朱涅的手还停在茶杯旁,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好厉害。那个女孩的动作真快呢。」
「你们看她第二剑是从哪儿接上去的。」克莱因向前俯了俯身,方才那点惊讶已从声音里退了下去,「第一剑落空,她连架势都没重新摆,就借着原来的力道追了过去。这样练过很久的人,一剑没中,反倒能拿那一剑逼你往她想要的地方退。那个破斗篷只要有一步没踩对,就得结结实实挨一下。」
「……嗯。再看她每次挥剑以后的重心。」
说话的是米特。莉法立刻转过脸,发现她的脸色依然苍白,按在莉法掌中的手也还很凉。可她已经抬起眼睛,视线追着黑发剑士的肩和脚,仔细得和平时看人交手时一模一样。
「她落脚的时候,下一剑就已经能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她好像连对方会怎么躲都很熟悉……」米特的眉头轻轻一动,「奇怪。这样的出剑方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莉法的心跳快了一拍。原来米特姐也有这种感觉。
镜头里,黑发剑士才结束横斩,便猛地压低了身体,将光剑收至右肩后方。她只踏出极短的一步,整个人便骤然向前贯出,紫蓝色的剑尖拉成笔直的一线,直指破斗篷胸口。转播画面有那么一瞬没能跟上,连她身后的长发都拖出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呜哇!那也太快了吧!」雷根下意识抓住了沙发靠背。
「……确实。」
莉法睁大眼睛。那一下先压低身体、再把整个人随剑送出去的动作,让她想起ALO的高速剑技「夺命击」。可这里是GGO。画面中的人只凭那一步,就打出了几乎和剑技发动时一样的冲势。
直到光刃逼到胸前,破斗篷才侧过身体,贴着桥柱边缘向后滑开。剑尖擦过他的身侧,近得把斗篷上的破损照得一清二楚。黑发剑士一收剑便转身追了过去,随后又压低刃口横扫,逼得灰影从柱脚折返。那人右手里的手枪依然垂着,肩上的狙击枪也没动过。他始终只退到光刃刚好够不着的地方,脚下一换,便又把半根桥柱隔在自己和剑士之间。
「好、好厉害!那女孩简直就像有纪姐一样耶!」
阿淳这回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莉法轻轻重复了一遍「有纪」,他便用力点头,指着屏幕说道:「你们看嘛,对面拿着枪,她还是敢直冲过去。只要进了剑能碰到的距离,她就一步都不肯让。跟有纪姐平常打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确实有一点像呢。」朱涅微微一笑。
「有纪会更直接一点。」米特轻轻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莉法掌中动了一下,声音也逐渐稳了下来。「她反应太快,常常一开打就把节奏提上去,让你连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这个人也快,可她每一剑都留意着对手下一步会往哪儿走。你看刚才扫向柱脚的那一下,剑尖稍稍偏了一点,正好把他从那一侧逼回来。她从第一剑起,就已经在给后面的追击留位置了。」
说到这里,米特稍稍前倾,仿佛已经忘记刚才那双红眼让她有多难受。莉法顺着她的话再看过去,注意力却又被黑发女光剑士略微压低的右肩牵住了。那副身体前倾的姿势,还有剑从肩后递出去的一瞬,她越看越觉得熟悉。可镜头跟上去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漂亮的少女面孔和一头几乎及腰的黑发。
大概只是碰巧用了相似的剑路吧。莉法才这么想,画面中的破斗篷已让过又一次横斩,顺势闪进了粗大铁柱背后的阴影。
「啊!他躲起来了!」阿淳的手猛地往前一指。
黑发女光剑士随即收剑绕柱。镜头跟着她疾转过去,越过柱脚时,紫蓝色的光刃将周围照亮了一圈。铁桥、砂砾和被风压低的荒草都清清楚楚,唯独那件刚才还在翻卷的斗篷不见了。她沿着柱边又跑了几步,迅速看过河岸的低处和附近能藏人的阴影,最后连上方的钢架也抬头扫了一遍。长发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右手的剑尖始终保持在随时能抬起的位置。
「……骗人的吧?」克莱因咂了下舌,「刚才还在那儿,绕一根柱子就能没了?」
达尔肯推了推眼镜。「会不会是什么隐蔽装备?GGO既然有那么多种特殊道具,说不定也有能暂时藏住角色外形的东西。」
「有可能。」艾基尔望着镜头扫过的空地,缓缓点头,「不过这附近能躲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能在被人紧追的时候消失得这么快,他恐怕早就练熟了怎么脱身。」
屏幕里的黑发女光剑士终于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的剑,忽然转身,朝Pale Rider消失的地方跑去。那里早已只剩下一片深茶色的砂砾,连「DISCONNECTION」最后那点白光也散尽了。她却仍蹲了下来,左手伸向那块空地,指尖将要碰到地面时,又停在了半空。
摄影机往前靠了些。那双细长的黑眼睛里,方才交手时的锋芒已经敛了下去。她抿紧嘴唇,右手慢慢收拢,光剑的柄被握得指节都泛了白。莉法分不清那究竟是愤怒还是懊悔,只觉得那个人在赶到这里以前,一定还有什么事想拦下来。
「那个女孩……好像很在意刚才的Pale Rider为什么会消失呢。」朱涅低声说道。
莉法点了点头。镜头里,黑发女光剑士已经站起来,收起了光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戴因身边。她再次蹲下,先看了看缓缓转动的红色「Dead」,随后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留在地上的角色。几秒钟后,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也稍稍放了下来。
「她在检查戴因?」米特问。
「看起来是这样。」艾基尔低声答道,「正常出局的人,按说看一眼标记就够了。」
「也许她就是想看这个。」莉法望着那行还在旋转的红字,「她想确认,戴因和Pale Rider究竟有什么不同。」
米特闻言,微微抬起了脸。画面中的黑发女光剑士却已经重新站直,朝河流延伸的北方望了过去。远处的废墟都市只剩下一片深暗的轮廓。她随后俯身沿岸疾奔,很快越过荒草和岩石,消失在摄影机所能追踪的范围之外。
镜头在桥头多停了一会儿。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戴因的角色仍躺在原地,头顶那几个字母照常转动。直到转播切回别处的交火,店里也没人立刻开口。方才看到戴因倒下时,阿淳还差点碰翻杯子。此刻,屏幕另一格又亮起一阵耀眼的枪火,他却仍望着原先那座铁桥所在的位置,仿佛还在等一个迟来的解释。
「所以……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啊?」他终于开口,「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能把光剑用成那样。除了有纪姐,大概也没几个人能让我以为,下一剑肯定就要中了。」
提奇抱起双臂,目光仍在屏幕上。「那个破斗篷也躲得真准。最后几剑都贴到他身上了,他居然还能找到地方让开。」
「对对对!他连步子都没多迈几下。」阿淳比画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还在压着声音,「换成我,第一剑下来就已经只顾着往后跳了。」
朱涅轻轻点头,眉间却仍有些沉重。「剑都到跟前了,他也一点不着急。」
「我也觉得。」小纪皱着眉说道,「有几次看起来,简直像他早就知道那女孩会从哪里攻过来一样。」
克莱因沉默片刻,才应道:「能用那么小的动作躲开那么快的剑,肯定是打过不少硬仗的老手。不过,我倒更在意那个女孩。」
「……为什么?」小纪转过头来。
「她接剑的方式有点眼熟。特别是第二剑,还有后来收剑往前突的那一下……」克莱因抓了抓头巾下的红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手,「光看这么几剑,也说不上像谁。也许只是以前碰过几个同样厉害的家伙吧。」
米特没有接话。她低下眼睛,拇指在冰凉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记由斩转刺的动作,也让她想起了什么。可还没等那道人影在记忆里站稳,兜帽下的两点红光便先浮了上来。她的肩膀又收紧了些。
莉法立刻握了握她的手。「米特姐,你还好吗?」
米特抬起脸,像是过了一会儿才听懂她在问什么,随后勉强扬起一点笑意。「嗯,没事。只是……没想到还会看见那种家伙。」
方才,米特还在拿雷根的玩笑逗她,后来又兴致勃勃地想研究GGO的枪械。莉法还记得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时,米特为了护住茶杯,特地往外让了一点。如今她仍然坐在同一个位置,那杯红茶也还在手边,莉法却觉得自己得再挨近一些,才能让她感觉到这里仍有人陪着。她便往左挪了挪,让两人的肩膀重新碰在一起,手也一直留在原处。
「……那个,我能问一件事吗?」
莉法循声转过头。雷根小心地举起一只手。平时他说话前总爱先看莉法的脸色,这一次,目光却很认真地从克莱因移向了艾基尔。
「我刚才一直没听懂。你们说的那个『微笑棺木』……究竟是什么啊?」
屋里静了一瞬。莉法这才想起,沉睡骑士多少听过有纪和蓝讲起旧艾恩格朗特,自己也从哥哥与米特那里听过一些。雷根平日很少在场,那个名字对他而言,恐怕还是第一次听见。
艾基尔轻轻叹了口气,走回吧台后,将摆在面前的几只杯子往旁边挪开。
「那是旧SAO时期的一支犯罪公会。」
「犯罪……公会?」
「嗯。那时候人被困在游戏里,角色的HP归零,现实中的玩家也会死。」艾基尔看了一眼克莱因和米特,才继续说下去,「微笑棺木专门袭击其他玩家。他们会找落单的人,也会设下陷阱,把人引到容易围攻的地方。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杀掉一个角色意味着什么。」
雷根的嘴唇动了动。「那就是说……」
「他们杀害过真正的人。」
艾基尔的声音压得很低。雷根轻轻咽了一下,似乎还有问题,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能接上。艾基尔便将后来的事也说了几句。当年,为了阻止微笑棺木继续杀人,攻略组曾召集一批前线玩家去讨伐他们的据点。公会最终被打散了,那一战却死伤惨重。死亡游戏结束以后,仍有一些名字,许多生还者即使听见了,也宁可当作没听见。
「所以,如果那个人真是赤眼沙萨,」艾基尔抬起头,「今天的事恐怕就不只是碰上了一个厉害的参赛者。」
雷根望向已经切换的画面,好一会儿才轻轻叫了一声:「……莉法酱。」
「嗯?」
他的两条眉毛已经完全垂了下去。「桐人先生和有纪小姐,现在都在那个游戏里吧?」
莉法胸口一紧,点了点头。
「他们会不会……碰上刚才那个人啊?」
莉法一时没有回答。哥哥接下那份奇怪的委托,转移到GGO,随后整整三天没什么消息。之前她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事,非得让他到一个陌生的游戏里亲自调查。可现在,米特刚刚说出了那个破斗篷的名字。
她缓缓转向左边。「米特姐,我在想……哥哥这次去GGO,会不会就是为了刚才那个人?」
米特微微一怔。
「哥哥在旧SAO的时候,不是也跟你们一起参加过微笑棺木的讨伐吗?」莉法握紧放在膝上的手,「要是GGO里真有他们以前的人,哥哥说不定早就听说了。那份委托,也许就是要他去查这件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有纪。
「……等等。昨天晚上,有纪过了午夜才从GGO登出。」
「那么晚?」米特转过脸来。
「嗯。今天早上陪我练剑道的时候,她看着还跟平时一样,一直夸我挥剑挥得好,转头又说些奇怪的话逗我。可后来回到餐厅……我才发觉,她其实一直有心事。」
早晨的情景一下子清晰起来。那时,莉法拿着平板,原本只想给有纪看看BoB预赛的新闻,顺便取笑一下那个说要去找哥哥、结果一路打进F组决赛的「绝剑」。她播了有纪和休伊交手的录像,还特地把画面停在最后那记「夺命击」上,正等着探测器另一头传来一句得意的回嘴。可有纪忽然安静了下来。莉法喊了她几声,都没有听见回应,直到怀疑自己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扬声器里才传来有纪仓促的一声「啊」。她说,自己只是想起了昨晚比赛时的一点事情。
「她告诉我,昨晚遇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玩家。我问那个人有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就笑着说,对方讲了些怪话,她想再确认一下,等弄清楚了才能告诉我。」莉法的指尖慢慢拢紧,「后来我们继续说话,她也有几次突然走了神。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找不到哥哥,又忙了一整晚,所以太累了。她还答应我,一定会把哥哥带回来,让他亲口跟我说『我回来了』。」
米特安静地看着她。莉法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可现在想起来……她会不会已经在GGO里见过刚才那个人?」
米特的身体骤然绷紧,嘴唇动了几下,没能立刻说出话来。莉法自己也觉得背脊发凉。如果那个人仍记得旧艾恩格朗特里发生过什么,如果他认出了有纪,甚至知道她和桐人的关系……
「……现在还不能确定。」莉法轻轻摇了摇头,试着把那几个接踵而来的念头按下去,「我也只是想起她当时的样子……」
「……啊。」
米特忽然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一下子失了焦,片刻后才抬起右手,轻轻按在额前。
「难怪……难怪今天下午,有纪会问我那些事。」
莉法不由得往前一倾。「什么事?」
「我在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遇见了她。她一个人坐在圣像前,有些心不在焉。我本来只是想过去陪她坐一会儿。」
说起那天下午,米特仿佛又看见了落在石阶上的阳光。白色的圣母哀悼基督像立在广场中央,微风沿着台阶吹过来。她手里那罐白咖啡还有些暖,有纪捧着印有草莓图案的汽水,拇指一下下蹭着罐身。两人起初照样说了几句玩笑。米特故意摆出一本正经的前辈架子,有纪便鼓起脸颊看她,才装了一会儿不高兴,自己就先笑了。
后来笑声停了,那孩子却一直低头望着汽水罐。等了好一阵,她才问,米特以前是不是和桐人一起对付过微笑棺木。随后,她又问起了赤眼沙萨。
「她问得很仔细,连沙萨以前用什么武器、交手时习惯怎么出招,都一一问过了。」米特说,「我一提到那副骷髅面具和血红色的刺剑,还有他是怎么等人露出破绽的,她的手就慢慢收紧了。我当时就该多问一句的。」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膝头,仿佛看见的还是有纪扣在草莓汽水罐上的手指。
「后来,她才说起第二十四层。那一次,她和姐姐蓝,还有同行的一位伙伴,碰上了PoH、赤眼沙萨和强尼·布莱克。她们姐妹险些都没能逃掉。而她们的那位伙伴……没能回来。」
莉法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知道有纪和蓝曾被困在那座浮游城里,可听见「险些没能逃掉」时,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攥住了。她眼前浮起的,偏偏是有纪笑着学雷根喊「莉法酱」的模样,清楚得连那孩子忍不住先笑出来时,肩膀是怎样抖的都记得。
莉法轻声问:「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偏偏在今天问起沙萨?」
米特摇了摇头。「过去的事,她告诉我了。可在GGO里究竟遇到了什么,她没说完整。我当时只当她是太担心桐人那家伙,才又想起以前的事。现在看来,她也许已经碰见了那个家伙。至少,昨晚一定发生过什么,让她想到赤眼沙萨。」
莉法低下头。刚才那两点红光只隔着镜头望过来,她便已经觉得背上发凉。可有纪如果真在GGO里见过那个人,眼前又会浮起什么?昨夜回来得那么晚,今早还照样夸她的剑挥得好。莉法直到现在才想明白,那孩子当时为什么说着说着,就会突然停下来。她或许已经在想,哥哥会不会正独自面对一个她连名字都很难说出口的人。
「……那个笨蛋。明明有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听起来连莉法自己都觉得不像责备。哥哥失去音讯这三天,她不也一样在人前照常说笑吗?有纪又何尝不知道,只要把话说全了,莉法就会担心得坐不住。至于米特,光是说出赤眼沙萨这个名字,就已经得停下来换上好几口气。想到下午那罐被握了许久的草莓汽水,莉法的话便再也接不下去。
她重新握住米特的手。「米特姐,有纪现在一定很害怕吧。可她还是一个人去了GGO。到了今天下午,她已经想起了那么多事,最后还是决定去参加今晚的BoB。」
莉法停了停,拇指轻轻按过米特仍有些冰凉的指节。
「那家伙……真的很努力呢。」
米特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才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嗯。有纪一直都很勇敢。」她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缓缓吸进一口气,「今天下午,她也说无论如何都想找到桐人那家伙。临走前还答应了我,会尽量小心,着急的时候也会记得先看看四周。」
莉法不由得苦笑。「她真着急起来,哪里还想得起自己答应过什么啊。」
米特终于轻轻笑了一声。「这倒是真的。她和桐人那家伙,有时候实在太像了。」
「就是说啊。明明知道大家会担心,偏偏每次都抢着去做最危险的事。等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人,说不定他们还会一起笑着说,『抱歉,事情已经解决了。』」莉法说到这里,忍不住鼓起脸颊,「等哥哥这次回来,我一定要好好跟他算账。」
「那到时候,我也帮你教训一下那家伙的。」
「真的?」
「真的。」米特点头,眼底的笑意比刚才清楚了些,「总该让那家伙好好听听,这几天到底有多少人在等他一句话。」
「说好了哦,米特姐。」
「嗯,说好了。」
两人的笑意只停留了片刻。转播里有几名陌生玩家正在废墟间交火,莉法却仍想起Pale Rider把霰弹枪抵上破斗篷胸口的那一幕。她能想通为什么有人要先限制对手的行动,却想不通那人为何特意走过去,只用一把普通手枪开了一枪。更想不通的是,Pale Rider刚能动,偏偏又在最有机会反击的时候失去了力气,最后竟然还断线了。那件斗篷从头到尾都站得那么稳,好像连对方会在什么时候松手都已经知道了。
「这么说来,那份打工又是怎么回事?」艾基尔忽然问道。
莉法抬起眼睛。「……打工?」
「桐人是接了某个人的委托,才把账号转过去的吧?」艾基尔一手托着下巴,眉头仍然锁着,「如果他真是为了刚才那个人才去GGO,那委托人又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
莉法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桐人的委托人,克里斯海尔。那个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水精灵补师,现实中却是总务省假想课的菊冈诚二郎,也是参与过SAO事件对策的政府官员。他能查到多少当年的事,莉法说不准。攻略组与微笑棺木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米特他们又是怎样与沙萨交上手的,光凭一份资料未必能弄清楚。可如果菊冈早已发现,GGO里发生的异常可能牵涉到现实中的人命,他为什么还要让哥哥亲自进去查?
屏幕上的枪火明明灭灭,莉法的呼吸却渐渐平稳了下来。再在这里等一个镜头,或许能看见有纪,却等不到那份委托的答案。至于能回答的人,她恰好认识。
「……各位,我先登出一下。」
雷根立刻转了过来。「咦?莉法酱,你要去哪里?」
「我想联络哥哥的委托人。如果这次的事真的和那个破斗篷有关,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等一下,大小姐。」克莱因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你认识那个委托人?」
莉法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把米特已经渐渐放松的手再握紧一点。米特抬起眼睛,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莉法轻轻点了点头,米特的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去吧。」
「嗯。」
莉法这才望向克莱因。「其实大家都认识他。至少,你们都认识他在ALO里的角色。就是克里斯海尔先生。」
「……啥?那个水精灵补师?」
「对。他在现实里还有另一个身份,等我回来再跟大家说。」莉法的语气渐渐稳了下来,「我先试着联络他。要是能把他叫到这里来,就请他当面说清楚,哥哥究竟接了什么委托,GGO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艾基尔缓缓点头,「那倒是个办法。」
「不过,莉法酱……」雷根挠了挠脸颊,迟疑了一下,「你一个人去联络对方,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啊。我只是去打个电话,又不是要去和那个破斗篷决斗。」
平时听见这种话,雷根多半已经顺势问她要不要带个搭档。这次他却没有笑,只低头想了想,重新望住莉法。
「可这件事听起来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还复杂。要是对方真的知道什么危险的事……你也别一个人勉强自己哦。」
莉法微微睁大眼睛。刚才还因为那点不着边际的幻想,挨了她好几下爆肝拳的家伙,此刻连眉毛都垂得格外认真。她忽然想起世界树攻略前,雷根也曾这样望着自己。这个飞得快一点就会头晕、遇上强敌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顺的人,在她真正需要帮忙的时候,却总肯先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知道啦。」莉法朝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也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就是下线打个电话。倒是我回来以前,能不能帮忙留意一下转播里有没有有纪?」
雷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莉法酱,你刚才是不是特地拜托我——」
「我是在拜托大家啦!」
雷根立即举起双手。莉法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已经有点压不住了。「还有,你要是再胡思乱想,我可就真的不客气了哦。」
「我、我这次只是想问,我该盯哪一格!」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问?」
「呜……」
小纪先笑出了声,阿淳也低低地笑了一下。店里原先绷得太紧,几个人这一笑,连雷根自己也跟着松开了肩膀。莉法放下手,转向吧台。
「艾基尔先生,我不在的时候,能麻烦你查一下GGO的消息吗?尤其是那个破斗篷。他穿的装备、可能用的角色名,还有以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她稍微顿了顿,「Pale Rider刚才那种断线,也请帮我留意一下。」
艾基尔点头,朝她竖了竖拇指。「包在我身上。我先看官方网站、玩家论坛和这次BoB的参赛资料。只要他以前在GGO活动过,总有可能留下点什么。」
「……谢谢你,艾基尔先生。」
「客气什么。桐人和有纪也是我们的伙伴啊。」
他说完便转向吧台后的私人房间,打算用里面的情报终端开始查找。克莱因也站直了身体,重新望向转播。
「那本大爷继续看比赛。那件破斗篷要是再露面,本大爷一定好好记住他的动作。」他的手指握了握,语气又沉下来一点,「至于桐字头的老大,等那小子回来,非得让他把事情交代清楚不可。」
莉法点了点头,最后又看向米特。那张脸仍有些苍白,目光却已经能稳稳地迎上来了。米特朝她轻轻一笑。
「莉法。见到克里斯海尔先生以后,也记得问清楚,那家伙现在安不安全。」
莉法的喉咙紧了一下,用力点头。「……当然。」
米特停了停。「还有有纪。」
「嗯。我一定会问的。」
这一次,莉法先松开两人交握的手,站直身体,朝众人露出一个尽可能明亮的笑容。
「那么,麻烦各位稍等我一下!」
「路上小心,莉法。」朱涅柔声说。
「莉法小姐,加油!」阿淳抬起手,「要是能跟有纪姐说上话,记得告诉她,我们还等着看她大展身手呢!」
「你先让她去打电话啦。」小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过来时,也朝莉法笑了笑。达尔肯推了推眼镜,朱涅和提奇则安静地点头。雷根原本似乎还有话,看见莉法望过来,便只认真地举起右手。
「莉法酱,我们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知道啦。」
莉法轻巧地跨过沙发与矮桌之间的空隙,泛着浅绿光泽的金色马尾随之扬起。双脚一落地,她便熟练地抬手划开主选单。半透明的系统视窗在面前展开,蓝白色的光映上她的脸。她的指尖停在选单上方,最后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米特仍坐在长沙发上,安静地望着她。克莱因已经转回屏幕前,朱涅正和沉睡骑士的伙伴们低声商量该留意哪几格画面。雷根站在沙发边,双手又紧张地交握在一起,碰上她的视线,才赶紧松开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几分钟前,大家还在为一份羊羹笑得停不下来。现在,那杯热红茶仍搁在米特手边,屋里也依然是那几张熟悉的脸。莉法看着他们,心口渐渐暖了起来。有人会替她守着这块屏幕,等有纪出现,也等哥哥的消息。她可以先去做自己眼下能做的事了。
「……我去去就回。」
莉法朝众人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按下「Log Out」。七彩的光从脚下升起,沿着风精灵纤细的身影一路漫上来,没过金色的马尾,也渐渐遮住了那双仍然望着伙伴们的翡翠色眼睛。她最后看见的是巨大的转播屏幕上交替闪烁的GGO战场,还有留在灯光下、等着她回来的那些人。
随后,屏幕的光与道具店里温暖的灯色一同淡去。完全潜行的连接缓缓解除,莉法的意识离开了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回到了现实世界。
……
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Gun Gale Online》最强者决定大混战,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正式决赛会场,ISL「诸神之黄昏」。
夜色已经压过了孤岛上的最后一线暮光。远处起伏的山丘和废弃建筑渐渐混成一片,只有偶尔亮起的橘红色枪口焰,还能短暂照出一截屋顶或坡脊。干燥的晚风沿河岸吹来,细砂滚过裸露的地面,在碎石旁发出一阵短促的沙沙声。更远的地方响了几枪,隔了片刻,再度归于沉寂。
开赛至今,岛上的参赛者已在接连不断的交锋中少了许多。剩下的人散在各处,有的藏进建筑物的阴影,有的借地形悄悄接近下一个目标,还有人在抢占能够俯瞰四周的高地。除了枪械、能力值与临场判断,每隔十五分钟便会到来一次的卫星扫描,也在推着所有人改变位置。终端能让存活的玩家短暂看清岛上的大致分布,光点熄灭之后,那些位置便只能供人推测。对需要在一个地方伏上许久的狙击手而言,同一处隐蔽点,扫描前还足以藏身,扫描后就可能有人循着它找过来。
距离八点四十五分的第三次扫描,已经不到三分钟。
诗乃伏在河岸的砂砾地上,右眼贴着瞄准镜,盯住西侧那块浅灰色巨岩的边缘。大卫退进去以后,那里安静了一阵子。只要他肯再露出半个肩膀,黑卡蒂Ⅱ便来得及抓住他。可要是他换个方向绕过来,或者干脆等到下一次扫描再走,着急的便要换成她了。
GGO的角色养成从来很自由。建角色时,系统不会问你要当战士还是法师,只给玩家六项可以自行强化的能力值,其中有肌力STR、敏捷AGI、耐力VIT与灵巧等六种,再配上枪械熟练度、弹道预测线强化、急救、特技等数百种技能。理论上,配点有多少种组合,玩家就能练出多少种打法。可真到了要把装备从道具栏里拿出来的时候,系统还是会一项项核对条件。就算把重机关枪熟练度练得再高,STR差了一点,枪也只能留在道具栏里。
时间一久,玩家们便沿用了旧RPG里的叫法。满足大枪的肌力要求、专长输出的叫「打手」,把点数集中在耐力与生存技能上的多半会成为「坦克」,擅长急救支援的叫「补师」,靠AGI在前面摸清地形和敌情的则叫「斥候」。至于诗乃这样,先把STR加到能负担反器材狙击枪,再将大量点数投进DEX、狙击枪熟练度和提高命中率的辅助技能,最后留一点AGI给自己开枪后的撤离路线,通常只需要一个称呼。
狙击手。
为了把黑卡蒂Ⅱ用到自己想要的地步,诗乃几乎舍尽了VIT,防御技能也一样。换来的好处是,只要距离够远,有一小段时间让她稳住瞄准,哪怕对面穿着重甲,也未必能挨住一发直接命中。代价则是,她把眼睛贴上瞄准镜以后,几百公尺外的一小块地面能看得清清楚楚,镜外却随时可能有人从侧面或背后接近。若是让一个拿着突击步枪的玩家进入他擅长的距离,黑卡蒂Ⅱ再重、威力再大,也只能先开一枪。仓促间打不中,等她拉完枪机、重新找到准星,对方往往已经打出了下一轮火力。
何况,系统还会把完全潜行中的紧张、兴奋与恐惧反映在角色的心跳上。只要临到扣扳机时迟疑一下,已经缩小的绿色着弹预测圆就可能重新张开。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大半年来,诗乃一遍遍练习怎样调整瞄准镜、怎样随着呼吸稳住枪身,也练习怎样从目标的步伐里看出下一次变向。如今这些动作大半已能交给身体去做。唯独扳机压下去以前的最后一瞬,仍得由她自己稳住。
偏偏躲在岩石后面的是大卫,「Memento Mori」的队长。那支简称MMTM的精英中队,在GGO里出了名的擅长配合。诗乃见识过他们在复杂地形中推进的样子,也知道大卫少了队友,一样能凭自己的枪法和判断给人添上不少麻烦。他刚才选的时机就很好。她才背着枪踏出灌木,奥地利制的STM-556便已经对准了这片空地。自动火力之后,紧跟着的还是枪管下方那具四十毫米发射器打出来的榴弹。换作平时,她多半早就在考虑怎样保住剩下的HP了。
而现在,大卫和黑卡蒂Ⅱ之间,还站着一个人。
有纪握着「菊一文字F2」,身形娇小,深紫色长发垂在背后,侧脸还带着几分稚气。那柄剑亮起来的时候,紫红色的光刚好映到她的指尖。远处的枪声偶尔传来,她仍站在诗乃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连剑尖也没往下垂。
在满地都是枪的GGO,肯把光剑当作主武器的人本来就少。它正式叫「光子剑」,也有人叫它光束军刀,外形活像从《星际大战》里拿出来的道具。说不定最早就是哪个程序设计师喜欢那部电影,才顺手把它做进了游戏。那截从剑柄里伸出来的高能量剑刃有实体碰撞判定,长约一·二公尺,宽却只有三公分。就连出了名打不远的德林吉袖珍手枪,隔着五公尺也还有用。光剑使要等到剑刃够得着人,首先得穿过那几公尺,更别提突击步枪还能从远得多的地方开火。
不过,若是能让那三公分宽的剑刃恰好碰上弹头,光子剑就能把一颗正在飞行的子弹直接破坏掉。昨天在F组决胜战,诗乃已经亲眼见过,有纪迎着黑卡蒂Ⅱ一路跑来,接连将几枚十二点七毫米的.50 BMG弹头劈成两半。每亮一次紫红色的光,两人之间便又短了一段距离。诗乃也是从那时才真正懂得,光剑落在合适的人手上,能成为多么棘手的防御武器。
只是弹道预测线至多把轨迹先画出来。十几条红线同时伸过来的时候,哪一条会先有子弹抵达,哪一条只从肩边擦过去,全得在枪声里分辨清楚。手上快了一点,剑刃可能先从弹道上过去。慢了一点,下一发又会趁剑还在另一头时打进来。一般人看见满眼红线朝自己聚拢,光是忍住往旁边躲的冲动,就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究竟练过多少次,才能在这种时候还看得清每一条线?
诗乃刚想到这里,岩石右侧便闪出一串橘黄色的枪火。
「哒哒哒哒哒——!」
大卫显然已经换过弹匣。他借着岩石遮住大半个身体,只探出足够端枪射击的部分。STM-556的枪托紧贴肩窝,枪口起伏很小,连发之间,仍能看出他在压住每一次上跳。数道红线几乎同时在夜色中伸开,先罩住了有纪前方的空地,随即又往诗乃伏着的地方偏过去。大卫这一轮开得比刚才稳得多。他要把有纪留在原处,也要让她身后的狙击手找不到从容出手的机会。
紫红色的光在他枪口前一亮,他的眉梢还是抽动了一下。
「锵!」
有纪抬剑切入最先到来的一条红线。第一发子弹被斜斜弹向右侧,在砂砾地上打出几点碎光。她手腕一收,剑身几乎贴着衣侧转了回来,紧接着又把第二发弹向左边。第三发跟得很紧,剑刃在胸前短短一顿便迎了上去。第四、第五发到来时,她已经挪了半步,让两道原本会擦过自己、却可能打中诗乃的弹道一并落进剑路。
从诗乃的位置看过去,那片紫红色残光偶尔会有一道空隙。一发子弹从有纪肩侧飞过时,她连手腕都没抬,任它一路打进远处的砂地。下一发的预测线略低,有纪只压了一下肩,便让弹头从发梢上方掠过,空出来的剑恰好拦住另一颗冲着诗乃来的子弹。她有时只将左脚往外滑一点,有时转动的几乎只有手腕。遇上正撞在剑刃上的弹头,便有一簇细小的光粒炸开。被斜斜带出去的,则落在两侧,沿着河岸打出一阵连绵的碎响。
诗乃从镜中追着大卫露在岩边的肩膀。偶尔,扬起的深紫色发丝会从视野里掠过,让她一时只看得见有纪的背影。有纪始终站在那些红线最密的地方,却总能给身后留出一点余地。每当她略微侧过身体,诗乃便看得见岩石右侧的一线空隙。只是大卫还在开火,有纪很快又会踏回去,替她把下一发挡住。
这一瞬,诗乃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待机巨蛋的转播屏幕上见过的一幕。那时,有纪也是迎着全自动枪械的弹雨冲过去,越跑越近,直到与对手几乎面对面,才挥出拦腰斩断对方角色的一剑。隔着屏幕看见那道剑光时,诗乃第一个念头便是,自己一定要和这个人打一场。
她在GGO的荒野里找过许多强敌。半年多来,每打一场,她都希望下一次能再稳一点,最好到了真正要开枪的时候,眼前只剩下准星与目标,别的情绪一概进不了那根扣住扳机的手指。那样一来,也许有一天,现实中的朝田诗乃就能学会在害怕的时候稳住自己。昨天她望着转播屏幕,觉得若能用黑卡蒂Ⅱ赢过有纪,自己或许就能再向那样的强大靠近一步。
结果,最早认识有纪的时候,她还得在SBC格洛肯的武器大卖场里,告诉这个什么都想问一遍的新人该看哪一排柜子。她明明认真推荐了适合高速移动的P90,有纪却一见到展示柜里的光子剑,眼睛便亮了起来。诗乃费了一番口舌解释那一·二公尺究竟意味着什么,最后只换来一句理所当然的「所以,只要能接近就行了吧」。
后来她们又去买了Five-seveN。练习时为了准星为什么会偏,两个人说了好一阵子。有纪打偏了就鼓起脸要再试,稍微打好一点,又立刻转过来等着诗乃开口。诗乃原本板着脸,打算好好指出她还差在哪里,最后却好几次先被她那副等着挨夸的表情逗笑了。再后来,她们骑着机械马穿过格洛肯的街道,赶在报名截止以前冲进总统府,到了待机巨蛋,又轻轻碰了碰拳头,约好要是能在F组决胜战遇上,就拿出全部本事打一场。
那场决斗真的在「连接彼岸的大桥」上发生了。可诗乃记得最清楚的,除了后来劈开子弹的剑光,还有开赛前,有纪握住她的那只手。完全潜行模拟出来的手指又凉又抖,力道却一点都没松。那时她任由有纪握着,而现在握着光剑替她挡住弹雨的,还是那双手。
「锵、锵锵——!」
三发几乎挨在一起的子弹先后被挑向两侧。有纪侧着身体稳住右脚,再度把剑尖抬了起来。诗乃看见她的右肩比上一轮压低了一点,握枪的手指也随之收紧。昨天她满脑子还在琢磨,怎样才能逼得这家伙慢上半拍。现在,她倒先盼着大卫赶紧露出破绽,省得有纪再替她多接哪怕一发。
等打完这一场,她还有不少事想问。譬如有纪在ALO平时都跟什么人一起冒险,见过怎样厉害的对手,又练了多久,才能把一柄剑用成这样。还有那个名叫桐人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有纪一提到他,连看人的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再往下想,她甚至好奇有纪在现实中会不会也总是这么有精神,听见别人说起有趣的事,就立刻凑过去问个清楚。说不定她也会为学校的功课烦恼,或者因为跟朋友闹了点小别扭,嘴上硬撑,过一会儿又自己跑去找人说话。
以往认识一个玩家,诗乃只消记下他用什么枪、习惯怎么打、打赢过谁,便觉得已经知道得够多了。轮到有纪,她却连昨天一起走过的那段街道,都想找个时间再走一次。下次当然还要堂堂正正打一场。打完以后,也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听她说些与枪和剑都无关的事情。只不过,这种话若是现在告诉有纪,那孩子大概当场就会笑起来,拉住她的手,开始问下次到底要去哪里。
才认识一天而已。诗乃抿了抿嘴唇,觉得脸侧有点发热,赶忙把右眼贴得离瞄准镜更近了些。
「哒哒哒哒——!」
大卫的第二轮连射骤然压了过来,诗乃的注意力也跟着回到那一线岩边。枪口焰把大卫脸上的迷彩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左手仍稳稳托着护木,枪托仍抵在同一个位置,连一发接一发的后坐力也控制得很好。只是先前每当打完一轮,他总会把肩膀收回岩石后面。这一次,火力停过短短一瞬,他却依旧留在那里。
有纪还站着。大卫把枪口向后方的狙击手挪了些,她便立刻跟着换了站位。剑刃在两人之间一闪,那几发刚转过方向的子弹,又有两发被她挑进砂地。
「……开什么玩笑!」
那句咒骂挤在枪声之间。大卫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以往碰上擅长近战的对手,他只消守好对方够不着的那段距离,再靠掩体把火力续上,便总有办法夺回主动权。遇见狙击手,他更清楚哪里能探身,哪里该在对方看见以前就退回去。刚才第一轮吃了亏,他也是这么做的。收枪,退回掩体,重新判断,再找机会。到了现在,他本来还有岩石另一侧可以走,甚至完全可以先脱离交火,换个地方再来。
可那柄光剑还在他眼前。三公分宽的一线紫光,一次次把他打出的子弹分向两边。握着剑的人甚至还像个孩子,连脚下都没被逼退几步。他那双握枪的手越收越紧,原本应该留给自己撤回掩体的那一点余裕,也被接连响起的枪声填满了。
再多打几发。总会有一发穿过去。
大卫仍照着长久练成的习惯稳住枪托。只是弹匣打到最后,他的视线已经牢牢追着有纪的剑尖,忘了岩石外面还架着另一支枪。
「锵——!」
有纪稍稍向左一踏,紫红色的剑刃由下而上抬起,依序送开了最后几颗会打到两人的子弹。STM-556的连射到此戛然而止。几乎就在枪声断开的同时,有纪的右腕已顺势沉下,左脚随之向外滑开半步。方才还挡在诗乃镜前的肩背,恰到好处地从十字准星旁让了出去。
她回过头,紫眸迅速扫过伏在地上的诗乃,又望向大卫依然露在岩边的上半身。剑尖轻轻向外一偏。
「诗乃,趁现在!」
诗乃眨了一下眼。先前闪过脑海的那些念头,随着这声呼喊全都退了下去。瞄准镜里,大卫已经开始往回收枪,下一步显然是换弹匣。他的肩膀却还留在岩外,有纪让出的那一点空隙,正好足以让诗乃看清他整个胸口。
不足一百公尺。
右肩抵实枪托,脸颊只略微挪动了一点,十字准星便和视线重新合在一处。绿色的着弹预测圆在大卫胸前张开,又随着诗乃吐出最后一点气迅速收拢。换作数百公尺以外,她或许还要多等一次心跳。可这里离得够近,她为这一枪练过的每一个动作都还在,而有纪也已经把位置让给她了。
诗乃的食指越过扳机最后一点阻力。
「砰————!」
黑卡蒂Ⅱ的枪声骤然炸开。两脚架一下压进松散的砂砾,沉重的枪身沿着枪托猛撞她的肩窝,制退器两侧喷出的火光将河岸照亮了一瞬。十二点七毫米的弹头已经越过那不足百公尺的空地。
直到枪响,大卫才猛地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要缩回岩石后面,刚才多留在外头的那半步,此刻却来不及收回去了。
大片鲜红的伤害光从胸前的战术装备上炸开。弹头从胸口正中贯穿而过,大卫的上身猛地向后仰去,手里的STM-556随着这一震甩到一旁。方才还留有相当余量的HP条,转眼便缩到了尽头。右手的五根手指却仍微微弯着,仿佛只要枪还握在手里,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退回原处,把弹匣换上,重新打过那一轮。
系统已经判出了胜负。平常在GGO,HP归零的角色往往会碎成玻璃般的多边形光片。BoB的出局者却要以尸体状态留在比赛场地,直到赛事结束。大卫被命中的冲击带得向后飞出一小段,重重摔在砂砾地上,双臂摊开,两腿随着惯性伸直,几乎倒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那张涂着迷彩的脸仰对夜空,眉头还皱着,嘴角也仿佛留着最后一点不甘。他直到倒下,似乎仍没能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在最擅长的距离上,把最该记得的那半步给忘了。
鲜红的「Dead」标签在他上方浮起,缓缓旋转。
河岸终于静了下来。黑卡蒂Ⅱ的枪声还在远处的废弃建筑间来回震荡,风已重新卷起贴地的细砂,从大卫身侧掠过,也吹动了有纪垂在肩后的长发。
「呼……」
诗乃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等那枚红字在镜中稳稳转过半圈,才略微松开抵着枪托的肩膀。方才大卫第一次从岩后开火时,她甚至连找块地方趴下的工夫都没有。如果今天一个人经过这片河岸,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她心里很清楚。
她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点。有纪还握着光剑,正望向大卫倒下的位置。那副纤细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颊也因刚才那阵交锋泛着一点红。诗乃先看了看她的肩,又顺着手臂看向握剑的手。那只手稳稳当当,剑尖也没抖。她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从第一发子弹到最后让开射线,有纪只回头看过她一次。那时喊的是「趁现在」,连一句「你准备好了吗」都没问。想来这家伙从站到她前面的时候起,就已经认定,她一定会在那里等着。
诗乃嘴角一动,低下头去检查黑卡蒂Ⅱ。七发容量的弹匣经过先前几次交锋,已经消耗了大半。下一次扫描也快到了,随时可能还有人过来。她拉动枪机,确认枪膛与余弹的状态,随后卸下旧弹匣,从装备袋中取出满的备用弹匣。清脆的一声轻响,新弹匣稳稳卡进了枪身。
完成检查后,她收起两脚架,撑着地面站起来。长时间卧射的肩膀有些发紧,她轻轻活动了两下,把黑卡蒂Ⅱ重新背到右肩。等她转过头时,有纪也恰好回过身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有纪脸上那份锐利渐渐松开,朝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她右手一转,「菊一文字F2」便灵巧地在掌中绕出一道弧线,紫红色的光沿着她的手腕掠过,在夜色里留下细长的一抹。随后,她按下开关,光刃迅速收回剑柄。那柄精巧的金属剑柄被挂回腰间的固定扣上,轻轻碰了一声。动作熟练得像是刚结束一次尽兴的剑术练习。
诗乃挑了挑眉。这个才来GGO没多久、昨天还会为了一次打偏鼓起脸的新人,刚才竟能在全自动枪械面前,一边替她挡住子弹,一边替她算出开枪的时机。她本想说一句「身手还行」,又觉得说得太轻了。若是认真夸她,这家伙恐怕立刻就会笑得更得意。
有纪果然歪了歪头,稍稍扬起下巴,像在问她,刚才那一下让得怎么样。
诗乃忽然想起待机巨蛋里,两只拳头轻轻碰在一起时,有纪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她们等着有一天能把各自最拿手的本事用在对方身上。刚才,一个人把背后交了出去,另一个人便在那短短半步让开的地方开了枪。那场约好的决斗,她依旧想打。至于打完以后,还能不能和这个人一起走一段路,她现在也已经有了答案。
诗乃没有移开视线,只从鼻间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由得扬了起来,仍带着一点昨天碰拳时的好胜。有纪看见了,笑意便跟着深了一些。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一人的水蓝色短发,也吹起另一人的紫色发梢。一支沉重的狙击枪贴在肩后,一柄熄了光的剑挂在腰间。刚才隔着几步和满地枪火,她们尚且知道对方下一刻会做什么。如今面对面站着,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都听懂了。
诗乃正要重新确认周围的地形,左腕忽然轻轻震了两下。两声清脆的提示音过后,电子表的表面亮起淡蓝色的光。她翻过手腕,看见跳动的数字刚好停在八点四十四分五十秒。
第三次卫星扫描,还有十秒。
「……差点忘了。」
她把黑卡蒂Ⅱ往右肩后方挪了挪,从腰侧的装备包里取出卫星扫描接收器。黑色外壳在夜色里只映出一点微光。按下电源后,屏幕很快亮了起来,细密的线条逐一勾勒出岛屿的轮廓。刚才那一枪送走了大卫,倒也把这片河岸的位置告诉了附近所有听得见枪声的人。下一刻亮起来的那些光点,很可能就会决定她们该往哪里走。
诗乃蹲低身体,让身后的灌木遮住上半身,才侧过头道:「有纪,帮我看一下四周。我想确认那个破斗篷的位置,还有刚才那个黑发女玩家的名字。」
听到后半句,有纪的肩头微微一动,右手碰到了腰间的「菊一文字F2」。她朝北边的铁桥望了一眼,等视线收回来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清亮。
「知道了,诗乃。这里交给我吧。」
她侧移半步,脚下一前一后地站稳,目光从岸边的岩石扫到灌木间的空隙,又往上游的水面看去。诗乃只抬眼看了她一下,便重新低下头。有纪就站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刚才还需要顾及的那一侧,此刻交给她就行了。
屏幕右上方的倒数跳过最后三秒。八点四十五分整,第三次卫星扫描开始。
按照GGO的设定,负责这一切的是一颗从遥远的宇宙大战时代留存下来的军用间谍卫星。此刻,它正从岛屿上方极高的空域掠过,把电子侦察系统捕捉到的坐标逐一送入参赛者的接收器。灌木、树冠与寻常的岩石很难骗过那只电子眼。真要从地图上消失,得躲进足够深的洞窟,或者潜入有一定深度的河湖。诗乃原先也只在说明里看过后一条。直到有纪从河底游到她背后,还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游泳的时候用不上武器,先收起来就好了。
想起那副表情,她的嘴角动了动。换作自己,恐怕光是看一眼那条河的宽度,就已经在考虑别的路线了。
「啪、啪。」
两声短促的电子音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岛屿南端先亮起一颗光点。诗乃一眼便认出,那是还守在山顶上的怪兽。周围的光点换了好几个位置,他却只在山顶附近挪动了一小段,仿佛从上一轮扫描结束以后,连那块架枪的石头也没换过。以他的防御力和那挺迷你炮机枪,守在那里确实有道理。诗乃甚至能想象出他躲在岩石后面,等着哪个倒霉的玩家先踏进火力范围的样子。
这家伙该不会真打算在那里待到比赛结束吧?
她把地图往北拖了些。距离山顶约八百公尺,低崖与灌木交界的地方,两颗明亮的光点几乎叠在了一起。那是她自己和有纪。从旁人手里的地图看,两个人靠得这么近,再加上刚才那一阵枪声,怎么看都像正在争夺同一块地面。要是真有人这样想,倒也省了她解释。谁能猜到,她们刚刚合力淘汰了MMTM的队长,而身边这个替她看住河岸的人,偏偏还是她一直想认真击败的「绝剑」。
再往北约两百公尺,铁桥西侧亮着一个淡色标记。诗乃指尖一点,戴因的名字与死亡状态便浮了出来。那名玩家依照BoB的规则留在原地,连地图也还认得出他。可在他稍北一点的地方,线条干干净净地延伸到河边,连一个淡下去的点都没有。
Pale Rider的位置空着。
诗乃的指尖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下。她原就料到会是这样。可有了戴因那颗光点作比照,刚才从视野里消失的那个人,仿佛又在她眼前消失了一次。
她沿着桥墩去找破斗篷。先是西岸,再是对面的碎石地和河道拐弯的地方。她把倍率调高,连几处大岩石和桥梁投下的阴影也重新扫了一遍。戴因的淡色标记始终留在原处,附近却找不到第三个能对上刚才情形的人。铁桥以北倒有一颗亮点,离这里已经有相当一段路。它沿着北岸的河道又移了一小截,去向直指岛中央的废墟都市。诗乃碰了一下光点,扫过弹出的名字,随即把那一带的位置记了下来。
接收器又响了几声,光点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糟糕,快结束了。」
诗乃迅速缩回整座岛的画面。十七颗亮点,十一颗淡点,一共二十八颗。她趁光点尚未熄灭,按下记录键,把最后显示的坐标留了下来。等侦察卫星越过本轮扫描的边缘,终端便停止更新,屏幕上只剩那份带着时间戳的记录。
开赛时有三十人。扣掉已经断线的Pale Rider,本来还该找得到二十九个。除了他,还有一个人没出现在地图上。诗乃把局部画面重新拉回铁桥,望着桥墩旁那块空地。破斗篷才从黑发女光剑使眼前脱身不久。若走的是寻常路线,就算脚程再快,也不过是把光点带到岛上另一个地方。她和有纪在附近待了这么久,能看见的那段河岸上,也始终没有那件灰色斗篷经过。
她的视线往下一移,停在铁桥下方那段颜色较深的水域。
「……河底。这样的话,倒是个机会。」
「嗯?」有纪听见她的声音,略微偏过头来,额前那撮总也伏不下去的呆毛跟着晃了一下,「诗乃,找到什么了吗?」
「破斗篷没被扫到。要是他也像你一样潜到了水底,就说得通了。」诗乃把终端转过去,指着桥下的河段,「带着那支L115A3在水里移动,负担可不小。他多半得先把主武器收进道具栏。上岸以后再叫出窗口、选装备、把枪拿到手里,怎么也得花上十秒左右。要是能先找到他上岸的地方——」
「诗乃。」有纪忽然叫了她一声,「那他要是只留一把手枪呢?」
诗乃微微一怔。有纪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所指的岸边,神情比方才凝重得多。
「狙击枪很重,可手枪轻得多吧?只带着那把枪,他是不是也能在水里移动?」
「我没亲自试过。STR和VIT够的话,应该有可能。就算行动慢一点,一把手枪也比那支狙击枪好带得多。」诗乃略作思索,又道,「不过,就算他真的留了一把手枪,我有黑卡蒂Ⅱ,你也能用光剑挡下子弹。只要距离和位置合适——」
「不行!」
有纪往前半步,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那声音只高了那么一下,很快又被有纪压了回去,握着她的手却明显在发抖。
「诗乃,你也看见了吧?Pale Rider挨了那一枪,连『Dead』都没亮,就那样消失了。」有纪抬起眼睛,像是要亲眼确认诗乃有在听,「万一那把枪真的能杀人,被打中一次,说不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拜托你,千万别把它当成一把普通的手枪,好吗?」
诗乃张了张嘴。她早就见过有纪用这双眼睛望着自己。大卖场里看见光剑的时候,等她夸一句枪打得不错的时候,还有刚才两个人隔着一地砂砾对上目光的时候。可她似乎直到这时才真正看清,那双紫眸里除了怕,还藏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那种神情,就像有纪已经见过有人在一声枪响之后永远回不来,现在连想象一次这样的事落在诗乃身上,都觉得受不了。
「……可是,有纪,我还是很难相信。」诗乃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尽量放平,「这里的角色挨了一枪,现实里的人就会死?如果真是这样,只要那个人选中了谁、朝谁开枪,就能决定谁活下来。GGO里……怎么可能有人办得到这种事?」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的喉咙也发起干来。
要是说GGO是个温柔的世界,刚来到这里的人多半会觉得她说反了。荒野里有危险生物,有现实中能见到的枪,也有只在科幻故事里出现过的武器。玩家用它们追逐、伏击,直到其中一方的HP归零。可正因为那一切都有结束的地方,诗乃才敢把枪握在手里。那些平时连一句话都未必会说的对手,有时交过一场手,倒能明白彼此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回到这片荒野。
她还记得以前和怪兽打的那一场。那挺迷你炮机枪的火力扫过来,着弹光几乎占满了视野,她角色的整条左腿随即被轰飞,身体一歪便栽倒在地。可她还是在最后关头托住黑卡蒂Ⅱ,一枪贯穿了怪兽的额头。直到现在,她仍记得扣下扳机之前那一瞬的紧张,也记得知道自己打中了以后,胸口是怎样猛地热起来的。事后再回想,她会检讨自己哪里慢了一步,也会佩服那个能把她逼到那种地步的人。下回遇见怪兽,他大可以抱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狙击点,她也尽可以回他一句,下次记得早点抬头。
而现实里的朝田诗乃,有时只听见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或者瞥见一段过于熟悉的金属轮廓,就会忘记该怎么呼吸。在这里,她能稳稳托住枪身,从瞄准镜里看清自己的目标。能扣下扳机,也能在战斗结束以后放下枪。每一次做到这些,她都盼着有朝一日,自己从AmuSphere里醒过来时,也能把那一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镇定带回去。
可要是有一天,镜中的人真的会因为自己开枪而死,她又该把那声枪响留在哪里?
「……我还是很难相信。」诗乃垂下眼睛,「有人会在VRMMO里,真的想杀掉另一个人。」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有纪安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是,诗乃。」她的声音很轻,「那样的人,真的有哦。」
诗乃抬起头。有纪已经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铁桥那一侧。夜色把桥柱和河面连成了一片,少女的侧脸却显得比刚才更白。
「我还不能确定,那个破斗篷是不是我以前见过的人。可是我以前待过的那个世界里……有人明明知道,角色一死,现实里的身体也会死,还是一次又一次拿起剑,去杀别的玩家。」她说到「剑」时,手指又收紧了一点,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刚才他举起那把枪,我想起来的就是那时候。他拿着武器走过去,一步也没停。就算知道躺在那儿的人会死,他也还是……」
有纪喉间一顿。诗乃没有接话。她忽然记起,有纪先前在铁桥边念过某个名字。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和此刻一样。
「而我也……」
后半句迟迟没有出来。几缕深紫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到她脸侧,遮住了眼睛。有纪低着头,终于把手从诗乃的掌中抽了出去。她似乎还想再试一次,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只是摇头,把右手放回剑柄旁。诗乃下意识地蜷了一下空出来的手指。方才握得那么紧,松开以后,那一点凉意竟还留在那里。
三年多以前,二〇二二年十一月,《Sword Art Online》正式营运的第一天,大约一万名玩家被困在完全潜行的世界里。无法自行登出,角色死亡便意味着现实中的人也会失去生命。那时诗乃对VRMMO几乎没有兴趣,电视与网络却连着许多天都在报道这件事。将近两年后,到了二〇二四年年底,能够回来的约有六千人,另外将近四千人永远留在了名为艾恩格朗特的浮游城里。
诗乃记得新闻里那些瘦得几乎认不出原样的年轻人。有人躺在病床上,任由记者在旁边问话,从头到尾只是看着窗外。也有人一看见来接自己的家人,就紧紧握住对方的手,镜头移开时还没有松开。当时她只觉得那场灾难可怕。如今想起来,她先想到的,却是眼前这双刚从自己掌中抽走的手。
有纪大概就是从那座浮游城回来的。这个看起来甚至比自己更年幼的女孩,曾经在HP归零便再也回不了家的地方生活了将近两年。诗乃想过很多次,到底要练多久,才能让三公分宽的剑刃一次次迎上子弹。现在她仍想知道答案,却已经不愿随随便便问出口了。
至于破斗篷,假如他也是从旧SAO出来的人,甚至就是那些曾经主动杀害其他玩家的人之一……
诗乃忽然想起最近传遍GGO的「死枪事件」。先是ZXED,后来是薄盐鳕鱼子。两个颇有名气的玩家据说都曾被一个自称「死枪」的人射击,随后便从游戏里销声匿迹。甚至有人说,他们已经在现实中死了。以前听到这种事,她只当是几段画面和几则传言拼出来的都市传说。一个人很久没上线,原本就有许多理由。
可Pale Rider是在她眼前消失的。她还记得那把黑色手枪,也记得破斗篷从始至终只开了一枪。
难道那个破斗篷就是死枪?
寒意从背后一点点往上爬。诗乃握着接收器的右手越收越紧,指尖却渐渐没了感觉。屏幕上清清楚楚的地形线条忽然晃了一下,暗了下去。灌木与河岸跟着往远处退,连风吹过砂砾的声音也听不清了。只有某种东西还留在黑暗里,像一双隔了许多年也没有移开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她甚至有种错觉,只要再看得清楚一点,那些始终不愿回想的东西就会一齐浮上来。
「……乃……」
她试着睁大眼睛,什么也对不上焦。
「诗乃!你怎么了?诗乃!」
诗乃猛地吸进一口气。模糊的光线重新落进眼底,随后是有纪离得很近的脸。她弯着腰,眉梢皱了起来,额前那撮呆毛随着急促的动作轻轻颤了两下。诗乃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近在耳边的声音一直是她的。
「……有纪?」
有纪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太好了……你刚才突然就不说话了,脸色也不对。我叫了好几遍,你都没有理我。」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诗乃的肩,力道比刚才握手时轻得多,「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先坐下来歇一下?」
诗乃望着她。近处的灌木又在响了,稍远一些,河水也重新有了声音。那股寒意还在胸口,却已经没再往上涌。有纪的手停在她肩上,仿佛只要诗乃说一句想坐下,她便真的会陪她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不要紧。我只是稍微吓了一跳。」诗乃清了清喉咙,勉强让嘴角抬起来一点,「干嘛一副我马上就要倒下去的表情?刚才那么难缠的一个对手都解决了,我身上连一处伤都没有。」
「……可是……」
「好了啦。」诗乃低头看着仍攥在右手里的接收器,等呼吸顺了一些,才又开口,「老实说,光凭刚才看见的那些事,我还没办法相信那把枪真的能杀人。你以前经历过的事,我也不可能听几句就全懂。」
有纪安静地等着她说完。
诗乃抬起眼睛。「不过,我相信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有纪,你说你见过那样的人,我就会认真听。」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过了片刻,她才收回搭在诗乃肩上的手,露出一点很轻的笑意。
「……谢谢你,诗乃。这样就够了。」
诗乃赶紧低头去看地图。她本来就觉得刚才那副模样够狼狈了,再被有纪这样认真地道谢一遍,反而连该回什么都想不起来。谁知才安静了一小会儿,有纪便又往她这边凑了凑。
「……啊,对了。诗乃,那个……桐人君的方向,你刚才有看到吗?」
诗乃的手指顿住,终于轻轻笑了出来。「我就知道。」
「咦?」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刚才还一副认真得不得了的样子,这才过了多久,又惦记上你那个桐人君了?」
有纪下意识鼓起脸颊。可瞥见诗乃嘴角那点故意摆出来的笑意,她也只好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
「因为已经找到他了嘛。刚才在铁桥那边,好不容易才看见他,连一句话都没说上,他就又跑掉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诗乃原本还想逗她一句,手却已经把接收器往她那边转了。
「好啦,我有替你留意。看这里。」
她调出刚才保存的扫描记录,把铁桥以北的河段放大。那颗光点停在离她们已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按扫描时短暂捕捉到的移动来看,对方一直沿着河岸北上,正朝岛中央那片废墟都市赶去。
「啊……这里?」有纪立刻挨了过来,肩头几乎碰上诗乃。
「嗯。应该就是刚才那个黑发玩家。那个破斗篷在桥附近消失了,他沿着河岸继续找,也说得通。」
有纪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光点。提示音响过,刚才被诗乃扫过一眼的名字再次浮了出来。
「Kiriko」。
有纪的指尖还停在屏幕上。她把那几个字母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先前一直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Kiriko。」她低声念了一次,随即轻轻笑了,「果然是桐人君。」
「果然?」
「嗯。可是……Kiriko,桐子?」她歪了歪头,自己说完便先用手掩住了嘴,「噗……桐人君怎么会给自己取这么像女孩子的名字呀?他平常最怕别人拿他的长相开玩笑了。要是莉法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笑他的。」
有纪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见了面,或许可以先规规矩矩地叫一声「桐子小姐」。那个总穿着黑衣服、脸又清秀得过分的少年,大概会先叹气,露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等她笑得太厉害了,他自己说不定也会跟着笑起来。以前在ALO,两个人偶尔也会因为一点小事闹上半天。如今光是想起他叹气时的声音,她都觉得这三天实在太久了。
笑意慢慢柔和了些。有纪的指尖沿着河道往北挪了一点。屏幕上只是扫描结束时留下的一个坐标,桐人却已经从那个地方跑了出去。她见过那样的背影。以前在迷宫里,他稍稍放慢一点,她就能追上去,问他下一步往哪儿走。现在他们明明就在同一座岛上,她却只能望着一颗不会再动的光点,猜他已经跑出去了多远。
「……桐人君。」她又轻轻唤了一声,「这次总算知道该往哪里找你了。」
诗乃看了她片刻,没能把刚才准备好的玩笑说出口。有纪看见一件稀奇的武器,也会这么笑。可那时她总会立刻抬起头,迫不及待地找人说话。现在,她望着那几个字母,安静得像是只想再多看一会儿。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再确认一次。」诗乃伸手点了点那个名字,「头发那么长,脸又那么漂亮,现在连名字都像女孩子。你到底是从哪里认出来的?」
有纪转过脸,答得再自然不过。「因为我就是知道啊。」
「……啊?这算哪门子的回答?」
「就是知道嘛。」有纪嘿嘿一笑,右手在腰间小小地比了一下,「握剑的时候是这样。下一步要往前的时候,肩膀又会稍微压低一点。刚才他跟那个破斗篷交手,我看到他怎么握剑、怎么踏出去,就认出来了。」
「……就凭这个?」
「嗯!我可是跟他一起战斗过很多次呢。」
有纪稍稍扬起下巴,笑得颇有些自豪。诗乃本想说,这么大的一个虚拟世界,剑术相像的人总能找出几个来。可昨天的Pale Rider还得让有纪盯着看完整场,到了那名黑发剑士,她几乎在对方收剑以前就叫出了桐人的名字。诗乃想了想,索性把话咽了回去,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高兴就好。」
「咦?诗乃不相信我吗?」
「我只是觉得你那位桐人君有点可怜。人都没见到,恐怕连自己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都来不及解释,就已经被某个人拿名字笑了半天。」
「啊哈哈!可是,真的很好笑嘛!Kiriko耶!」
「好啦,等找到他,你再当着他的面笑个够。」
诗乃答得没好气,嘴角却也跟着弯了起来。方才两个人说话时连看对方一眼都要费些力气,如今只为了一个名字,有纪已经能笑得拿手捂住嘴。诗乃等她笑够了,才沿着屏幕上的河道往北划了一下。
「总之,Kiriko——好啦,就当是你那个桐人君——往这个方向走,或许也是在找破斗篷。要是那个人真的从河底往北走,接下来很可能经过岛中央的废墟都市。不过……」
她的视线顺着河道折了回来。地图上那二十八颗光点,能说明还有一个人不在记录里,却说明不了他究竟躲在原地,还是趁扫描的时候换了地方。北上只是其中一条路。那人同样可以折向南边,从她们东侧的水面上来。
诗乃立即抬头望向东方。有纪察觉她的动作,也随即转身。河水仍缓缓流过,细小的波纹一碰到突出的石头便碎开了。岸边的灌木随风摆动,桥墩底下只有一片深浅难辨的阴影。两人一同看了片刻,水面上始终没有人浮出来。
「……暂时看不出什么。」诗乃低声说道。
要照狙击手的习惯判断,破斗篷往北拉开距离的可能性还是大些。那支L115A3「沉默的刺客」和黑卡蒂Ⅱ一样,开过一枪便得重新操作枪机。远处看着再让人头疼,一旦让人逼到中近距离,连续射击的余裕就少得多。若是诗乃自己的位置被人看见,多半也会先走远一些,再找一个能把距离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地方。只是她刚刚才答应认真听有纪说的话,想到那把黑色手枪,便又看了一眼河面,才把接收器收回腰包。
「我们得离开这里了。刚才跟大卫打得那么响,附近的人就算原先不知道是哪儿,听了枪声,再看一眼扫描结果,也该猜得差不多了。」
「嗯……说得也是。」
有纪点了点头,眼睛却又望向北边。铁桥已经只剩下一道暗沉的轮廓,再远一些,几栋废弃高楼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她轻轻碰了一下光剑的剑柄,转回脸时,唇边有一点很勉强的笑意。
「……诗乃。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直躲到大会结束……你大概也不会答应吧?」
「那、那还用说!」
诗乃几乎立刻挺直了背,声音也比自己打算的大了一点,旁边的叶子被惊得簌簌响了两下。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只有『家里蹲怪兽』才会干的事啊!」
有纪眨眨眼。「家里蹲……怪兽?」
「就是刚才还窝在南方山顶的那家伙啦。人家有他的打法,我可不想在同一个地方一直等到比赛结束。再说,这里哪里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北部沙漠是有几个洞窟能躲过扫描,可要是被人发现入口,一颗手榴弹就可能让里面的人直接出局。」诗乃抬了抬下巴,「我可是为了跟强敌交手才来打BoB的。一路躲着,还参加什么比赛?」
有纪静静望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像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她会这么说。
「……嗯,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诗乃。」
「……咦?」
有纪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商量两条不同的路线。诗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接着说道:
「诗乃是我的好朋友嘛。那把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还不知道。可只要有一点可能是真的,我就希望你能离那个破斗篷远一些。」
诗乃原本想接一句,但听到「好朋友」三个字时,话却停在了嘴边。
「我会先去找桐人君。跟他会合以后,我们再一起追那个人,想办法阻止他继续用那把枪。」有纪的右手轻轻握成拳,「不能再让他对别人开枪了。诗乃,拜托你,接下来尽量避开他。真碰上了,也先顾好自己,好吗?」
诗乃还没出声,有纪已经抬起脸,朝她露出一个明亮而温柔的笑容。
「我们的约定,我会好好记着。下次在岛上碰见,我一定会拿出全部本事跟你打。所以在那以前,诗乃也要好好留在比赛里哦。」她停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些,「还有……谢谢你刚才愿意听我说那些事。」
说完,有纪便低身钻过灌木间的空隙,踏上外侧深茶色的砂砾地,朝铁桥所在的北方走去。腰间的金属剑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深紫色的长发也在身后扬了起来。诗乃还蹲在原处,左手下意识伸出去了一点。
「……有纪,等……」
五公尺,十公尺。眼看那道背影已经走出将近二十公尺,诗乃终于用力闭上眼睛。什么叫「就在这里分开」?什么又叫「下次在岛上碰见」?那家伙把要说的话全说完了,倒是给她留一点开口的工夫啊。
「给我等一下——!」
她猛地撑起身体,一把拨开眼前的灌木。几根细枝应声折断,碎叶与绿色的效果光飞溅开来,碰撞判定受损的那一小片枝杈随即碎成多边形光屑。诗乃看都没看,伸手攥住黑卡蒂Ⅱ的背带,把滑下来的枪身重新提稳在右肩上,沿着有纪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有纪闻声停下,回过头来。「诗乃?怎么了?」
诗乃几步赶到她面前,先把肩上的枪带提了提,才故意望着旁边那片空地说:「……我也跟你去。」
「……咦?」
「我是说,我也要去找那个破斗篷!你刚才不是说,要先跟你那个桐人君会合,再一起追他吗?」
「嗯……可是……」
「可是什么啦!」
诗乃终于转过脸来瞪她。一路上想好的话,这下全挤到了一起。
「你也看见了,就算没有那把黑色手枪,那个破斗篷也够难对付的。你那个桐人君很强,这点我承认。他刚才追上去那几剑,连我都吓了一跳。可那个人还不是从他眼前逃掉了?而且他手里还有一支能从远处打过来的L115A3。你们两个都是用剑的,真要追过去,有一把狙击枪在后面看着,总比两个人都得想办法冲到跟前好吧?」
有纪睁大了眼睛。诗乃怕她又插进一句「可是」,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
「再说,你不是还答应我,下次碰见就认真打一场吗?你要是在跟我交手以前就被他打败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绝剑来赔给我?我平常也懒得和参赛者合作,不过,先把那种家伙赶出BoB,怎么看都划算得多。事情办完,我们照样可以分胜负。」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有些喘,攥着枪带的手也抓得太紧了。她偷偷瞥了有纪一眼。紫发少女依旧站在原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那点喜悦刚露出一点,她便又摇了摇头。
「……不行,诗乃。万一那把枪真的能杀人,只要被打中一次,诗乃现实里的身体,说不定就会……」
「那么你呢?」
有纪微微一怔。「……咦?」
「我是问,你自己怎么办?」诗乃往前半步,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就算我留下,你也还是要去找那个人。如果那把枪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危险,打中你的时候,现实中的你难道就会没事吗?你替我想了这么多,那你自己呢?」
有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原本似乎马上就能答出来,听见那几个字,目光却慢慢垂了下去。
「……现实中的身体。」
晚风掠过两人之间,吹起了她的长发。诗乃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往里蜷了蜷,随后又放开。有纪闭上眼睛,安静了好一会儿。等她重新抬起脸时,嘴角已经挂上了一点很浅的笑。
「……不要紧的,诗乃。现实中的我……反正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诗乃一下子忘了呼吸。
「……什么?」
有纪似乎也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她垂下眼睛,停了一瞬,再看过来时,笑容比刚才亮了些,声音却更轻了。
「所以,只要诗乃和桐人君都能平安,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她往前靠近半步,「我刚才看着Pale Rider消失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下一次是你怎么办?诗乃是我的好朋友嘛。我想保护你。」
那句「没有多少时间」还在诗乃耳边。她一时分不清,有纪是在说现实里有一件怎样也推不掉的事,还是说了某种她根本不敢往下想的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直接问出来。可有纪还在对她笑,好像这时更需要有人放心的是诗乃。那一点温柔让诗乃心口发紧,紧接着,连火气都一并涌了上来。
「……保护我的安全?」
「咦、咦?」
「有纪,你到底凭什么擅自决定,只要你一个人去追破斗篷,我就安全了啊?」诗乃把枪带重新拉紧,腾出一只手叉在腰上,「我的安全我自己会负责。还轮不到你这个才来GGO没多久的家伙,替我决定该走哪边!」
「可、可是……」
「可是什么啦!我们连破斗篷在哪儿都不知道。他既然有办法避开卫星,就能在我们都没注意的时候跑到附近来。你往北走,我留在这儿,难道我身上就会自动多出一层防弹装甲吗?」
「……这个……」
「而且,像你这种在开阔地上只要一看见你那个桐人君,就恨不得什么都不管、立刻冲出去的长腿蘑菇,到底有什么资格担心别人啊!」
「长、长腿蘑菇……?」
有纪竟然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再一脸困惑地抬起头。「诗乃,为什么还在提这个啊?」
「重点才不是蘑菇啦!」
「可是我刚才在你看地图的时候,明明有认真观察周围……」
「你从灌木里冲出去追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那么认真!」
「呜……」
有纪鼓起脸,本来还想找一句话替自己辩解,想起先前连望远镜都差点忘了收,只好伸手挠了挠脸颊。
「……好像是有一点道理呢。」
「什么叫有一点!根本就很有道理!」
有纪望着她气鼓鼓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落下以后,她也没有急着移开眼睛。
「诗乃真的想跟我一起去吗?」
「……废话。」诗乃别开脸,「我刚才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吧?」
有纪看了她好几秒,肩膀终于慢慢松开。随即,她用力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诗乃的手臂。
「嗯!我明白了。那就一起去吧,诗乃!先往岛中央的废墟都市走,找到桐人君,再一起想办法对付那个破斗篷。」
诗乃终于吐出一口长气,抬手在她额前轻轻敲了一下。
「你刚才还一副打死也不肯答应的样子,怎么现在笑得比谁都开心?」
「嘿嘿。」有纪摸了摸被敲到的地方,眼睛弯成了月牙,「因为诗乃愿意陪我去嘛。」
「……少来。我只是觉得,让你一个人乱跑太危险了。万一还没见到你那个桐人君,你就先被别人打败了,我上哪儿找你算账?」
「啊哈哈!那诗乃可得好好看着我哦!」
「我可没答应当你的保姆!」
「可是诗乃刚才还说要和我一起走啊?」
「一起走跟当保姆是两回事啦!」
有纪这回笑出了声,诗乃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她本来还想再提醒这家伙别笑得那么响,转念一想,刚才喊「给我等一下」时,自己大概也没比她安静多少。
「不过先说好,等我们赶到废墟都市,你那个桐人君未必还在那里。」
「嗯,我知道。可是如果破斗篷潜进了河底,接下来又往北走,不也很可能经过那里吗?」有纪抬手指向远处高楼的剪影,「桐人君是沿着河岸追过去的。就算一时找不到他,只要顺着这条路走,至少还有机会在附近遇见。」
诗乃想了片刻。河流确实通向岛屿中央,废墟里建筑密集,能遮住视线的地方也多。破斗篷若想重新找个狙击位置,那里值得去一趟。而扫描中Kiriko的去向,恰好也与这条路大致重合。只是眼前这家伙说到「遇见」时,那双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北看了一次。
「是,是,我知道了。总而言之,就是想快点见到你那个桐人君,对吧?」
「咦?我、我也有认真考虑路线啊!」
「哦——是吗?那是谁刚才看见Kiriko的名字,眼睛就亮得跟找到了稀有装备一样?」
「呜……」
「还有,是谁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半天,差点连我说话都没听见?」
「诗乃!」
有纪的脸颊终于红了。诗乃低低笑了一声,重新提稳枪带。「好了,不逗你了。再待下去,循着枪声和扫描找过来的人就该到了。我今天已经遇见够多奇怪的家伙,可不想在这里再等一个。」
有纪点头转向北边。废弃高楼的轮廓在GGO模拟的夜色与远雾中显得很远,实际上从河岸量过去,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公里。以她的AGI,只要沿途避开几段无遮无挡的地面,没有再撞上别的参赛者,大约十分钟就能接近废墟外围。她看了看远处,又侧过脸,瞥了一眼诗乃右肩上那支沉甸甸的枪。
「诗乃,我们沿着河岸跑吧。那边有岩石和灌木,高处的人也没那么容易看见我们。碰上空旷的地方,再绕开一点。」
诗乃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贴岸确实有一条断断续续的窄路,几处岩石与低崖恰好挡住了两侧的视线。只要沿途记得留意水面,这条路比直接穿过荒野好走得多。
「……不错嘛。看来你这个只会拿着光剑乱冲的蘑菇,偶尔也会认真挑路啊。」
「诗乃——!」
「开玩笑的啦。」诗乃忍着笑,又将枪带往肩窝里提了一点,「不过等一下别跑得太快。我的AGI可没你那么夸张,还得带着这个呢。」
「嗯!我会配合诗乃的速度的!」
「……最好是这样。」
「真的啦!」
两人又笑了几声。有纪转回脸,望向那片静静伫立的都市废墟,笑意便渐渐柔和下来。她用指腹碰了碰「菊一文字F2」的剑柄。那一点熟悉的触感,让她想起以前和桐人一同练剑的日子。那个人在战斗开始前,总会稍稍压低重心,把剑留在最容易向前递出去的位置。对手越强,他有时反倒会多等上一瞬,沉默地看清楚,才用极简洁的一剑攻过去。有纪一直喜欢看他握剑时的样子。也喜欢等打完以后跑到他身边,笑着说刚才那一步还可以更快一点,看他无奈地瞥自己一眼,最后又当真和她讨论下一次要怎样配合。
才三天,连这些原本随时都能再做一次的事,她都已经想了不知多少遍。等追上去,先拉住他的衣袖好了。她有好多话要说,想问他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也想看他发现自己居然追到了GGO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可如果他真的回过头,用平时那种有些无奈的声音叫她「有纪」,她说不定会一下子把要说的话全忘掉,只想扑进他怀里,把额头靠在他肩上,再多听他叫一遍。
指腹下的剑柄微微发凉。有纪也记得,桐人方才是为了什么才跑得那么急。铁桥旁那件深灰色的斗篷,那柄举到一半便再也没有响第二次的手枪,还有Pale Rider消失后留下的空地,仍与旧艾恩格朗特第二十四层的记忆挨得太近。桐人此刻正在独自往那边去。她得尽快追上他。
有纪缓缓吸进一口气,抬起眼睛。远处的废墟一动不动,她眼里却重新有了光。
「……桐人君。」
再等我一下。这一次,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好!」她转过身,朝诗乃露出一个精神十足的笑容,「诗乃,我们赶快出发吧!沿着河岸跑,应该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用每隔一分钟提醒我一次。刚才不是才说好,要配合我的速度吗?」
「啊哈哈!对哦!」
「……真是的。」
诗乃轻轻摇头,最后朝身后望了一眼。铁桥仍横在昏暗的河面上。这个距离已经看不清戴因的脸,只能看见桥头躺着一道人形,上方一枚红色的「Dead」还在缓慢旋转。过去她看见这样的标记,至多记一下场上又少了谁。现在,那点红光反而让她稍稍安心。至少戴因的退场仍是她熟悉的样子。HP归零,角色留在原地,等比赛结束,操纵他的玩家就能照常退出。
Pale Rider所在的地方,却一直空着。那究竟是一次赶得太巧的断线,还是现实中真的出了什么事?诗乃仍然很难接受后一种可能。可再想起有纪抓住她的手,说出「千万别把它当成普通的手枪」时的样子,她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样,一句都市传说便把整件事带过去了。
她转过脸。有纪正把腰间的装备重新理好,抬头确认沿岸的方向。紫色长发随动作轻轻晃动,那孩子已经又能朝她笑得和刚见面时一样了。诗乃却还记得她说到从前,那个没能接下去的「而我也」。更记得她低着头,轻轻说现实中的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诗乃几乎又要开口。恰好有纪察觉了她的目光,转过脸来,露出一点疑惑的笑意。诗乃看了她片刻,最终只别开脸,轻轻哼了一声。
「……走啦。」
「嗯!」
有纪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放慢脚步,走到诗乃身侧。两人并肩望向北方。夜色渐深,远处又隐约响了几枪,提醒她们BoB还远没有结束。诗乃重新握紧黑卡蒂Ⅱ的背带,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也许就在今晚,在这座叫作「诸神之黄昏」的岛上,有些事会把她带到一个从前没有想过的地方。那个人也许是刚刚叫她好朋友的有纪,也许是藏在斗篷下的枪手,甚至可能是那名还没说上一句话、却已经让有纪惦记了三天的黑发女光剑使。
她手里能用的情报仍然太少。扫描只留下了一时的坐标,点数和技能也只管得了她能跑多快、能把枪端得多稳。至于接下来该相信哪一个人,该往哪边迈出第一步,终究还是得由她自己决定。说来也怪,从灌木里起身去追有纪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些理由都想清楚。等她真站到了有纪面前,才发现自己早就知道会怎么选了。
大概这就是直觉吧。那种花再多属性点数,也没办法从系统里换来的东西。
诗乃转过头,有纪恰好也望向她。
「……准备好了吗,诗乃?」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诗乃轻轻挑眉,「等一下可别一看见你那个桐人君,就把周围的敌人全忘光了。」
「啊哈哈!我会注意啦!」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诗乃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终于还是笑了一声。随后,她压低身体,把目光投向北方。身旁的有纪等了她半步,两人这才一同沿着河岸迈了出去。
沿着河岸向北跑了将近两分钟,诗乃终于开始怀疑,出发前那个觉得自己能跟上有纪的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她的STR和DEX占了大半配点,毕竟得背得动黑卡蒂Ⅱ,还得让这支枪在几百公尺外打中该打的地方。不过,为了开枪以后能尽快离开原来的位置,她也给AGI留了相当一部分。虽说比不上「镜子」那种恨不得把点数全花在敏捷上的玩家,在一般地形里,能轻易甩开她的人也并不多。
问题在于,眼前这段河岸实在称不上一般地形。
「……呼、呼……」
黑卡蒂Ⅱ随着步子有节奏地撞着右肩后方。她跨过一道裂缝,靴底刚碰到地面,又得立刻让开一块半埋在砂里的石头。换在平地上,几步就能跑完的距离,在这里往往得多费上好几次力。诗乃连平时留给突然变向的那一点余裕也用上了,抬眼一看,前方那头紫色长发却还是离她差着几步。
最令人不甘心的是,有纪看上去竟然还有余力回头。
那孩子越过半人高的岩石时,只略微改了一下落脚的角度。再往前,地面裂开一道深沟,她也只是稍稍收短步子,轻轻一跃便到了另一边。至于藏在枯草与碎石间、足以绊住人的那些小障碍,有时诗乃还没看清是什么,有纪便已经侧身让过去了。她跑起来简直像事先走过这条路,知道下一块石头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偏偏她和诗乃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张决赛地图。
诗乃想起昨天在大卖场里看到的那记「垂直四方斩」。有纪一握住「菊一文字F2」,脚下便有了自己的节奏,剑刃亮起前,下一步往哪里踏仿佛就已经决定好了。可到了练习用Five-seveN射击的时候,同一个人又会为了打偏一枪鼓起脸颊,非要她准许再来一次。诗乃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做到一边让人操心,一边又让人连她的背影都追不上的。
「诗乃!走左边哦!右边那条裂缝很深!」
有纪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前稍稍减速,伸手给她指了个方向。
「……看见啦!」
诗乃嘴上应得快,脚下却老老实实往左拐了。那片看似狭窄的砂砾地,过去以后便接上了一段平坦的河床。反倒是她原本打算走的右侧,整块地面都被一道从远处看不见的裂缝切断了。
她刚加快两步,有纪又回过头来。「诗乃,还可以吗?要不要再慢一点?」
「我说你啊,别每跑几步就回头看我!我又没到走两步就会累倒的地步!」
「啊哈哈……可是刚才说好,要配合诗乃的速度嘛。」
「那种事情也不用一直提醒我!」
「嗯!知道了!」
有纪答得爽快,果然把头转了回去。只是下一处岩石出现在前方时,她早早便选了一个两人都能通过的缺口。跨过一块藏在阴影里的碎石,她也只抬起手,顺势往下指了指,连一句「小心」都省了。诗乃顺着她指的地方绕过去,反倒比自己低头找路快了几步。
有纪还会留意河面。有一次经过一块足以挡住两人身形的巨石,她先扫过背阴的一侧,又在一段容易暴露的窄路前停了一下,让诗乃先过去。等诗乃站到了有遮蔽的地方,她才松开搭在剑柄上的手,跟了上来。那几步,她其实大可以先跑完的。诗乃望着她重新回到身前,嘴里那句「我跟得上」到了最后,也只剩下一声很轻的鼻音。
明明急着见桐人,倒还有工夫顾着她。
两人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肩跑过一段平地。岛屿中南部的草坡逐渐退到身后,低矮的混凝土护岸从枯草间露了出来。砂砾中的天然岩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断裂的水泥板、锈蚀的钢件,以及一眼辨不出原先用途的建筑残骸。诗乃低头时,才发现靴底踩着的已经是布满裂痕的水泥地。
先前只在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的高楼,此刻也有了清楚的轮廓。剥落的外墙露出交错的钢筋,几块巨大的广告牌歪在楼顶。远处残存的灯光映进破碎的玻璃幕墙,一块亮,一块暗。更低的地方,断裂的高架和积了厚灰的车辆挤在道路之间。她们终于到了都市废墟的外围。
「……呼。」
诗乃放慢脚步,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枪带。地面一平,方才每迈一步都得留神脚下的负担总算轻了些。有纪也在前面停了下来,先望向高楼间的道路,又沿河岸看了很远。每当视线经过一片足以藏人的阴影,她总会在那里多停一会儿。
「……奇怪。诗乃,我们好像还是没追上桐人君,也没看见那个破斗篷。」
刚看到「Kiriko」的光点时,她还以为只要沿着河跑,就能在某个转弯处再看见那道背影。三天里,真正见到他的也只有铁桥边那一次。她叫了他的名字,还没等到他回头,大卫的枪声就先响了。现在每过一个路口,有纪仍会下意识去看更远的地方,仿佛只要多看一眼,那头黑发就会从哪辆车后面扬起来。
她也曾留意沿途有没有人从水里上来。倘若能赶在破斗篷重新取出L115A3以前遇见他,桐人那边也许就能少冒一点险。可一路追到这里,水上只有晚风带起来的波纹。
「先不说你那个桐人君……」诗乃走到她身边,「如果破斗篷真的下过水,会不会早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上岸了?」
「至少应该不是在我们附近。」有纪回头望了一眼走过的河岸,「刚才我一直有留意水面。水流缓、能爬上来的地方,还有几块岩石后面,我都看过了。如果他一直往北,应该在我们赶到以前就已经上岸了吧。」
「……你连那些地方也看了啊。」
诗乃多看了她一眼。有纪刚才还抽得出空提醒她哪块石头容易绊脚,竟也没放过河里的动静。这样一来,那个男人沿途上岸的可能性,确实比躲在她们附近更大。GGO里,没装备额外供氧道具的人,通常只能在水下待上一分钟左右,再久便会开始有窒息的风险。光是「沉默的刺客」那支手动枪机式狙击枪,加上弹药和防具,就已经相当占载重。即使对方的STR够高,特地带上一整套水下呼吸装备,也得从别处让出一些余量。
他大概是在铁桥下潜进河里,借水流避过扫描,随后挑了一处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上岸。至少,河道到了这里,已经无法再照原来的样子往前走了。
宽阔的水面在城市边缘渐渐收窄,汇入一座由厚重混凝土围起来的暗渠。入口竖着一排布满锈斑的铁栏杆,间隙窄得连肩膀都过不去。那种一看就属于地形的物件,往上扔一百颗电浆手榴弹,大概也只够给自己看一场格外昂贵的烟火。
「……原来如此。」诗乃朝暗渠抬了抬下巴,「就算他一路潜过来,到这里也只能上岸。附近有那么多建筑能遮住身形,他多半已经进城了。」
「……那么,桐人君呢?」
「你还真是一刻都忘不了那家伙啊。」诗乃叹了口气,还是指给她看,「Kiriko刚才也是贴着河岸向北。假如他和我们想到了一起,追到这里,自然也能看见这排栏杆。照这个方向,你那个桐人君多半也进了城。」
「……嗯!」
有纪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望向高楼之间。那条街上仍只有废弃车辆和卷动的尘土,可她看得比刚才更久了。等见到人,说不定还是会忍不住笑一声「桐子小姐」。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好好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受伤。
「对了,诗乃,离九点的下一次扫描还有三分钟左右吧?」
诗乃抬起左腕。电子表上刚好是八点五十七分。
「嗯,差不多。」
「那种普通大楼,应该挡不住卫星吧?」
「上一届我试过。就算躲在高楼的一楼,墙壁和楼板也挡不住。要是城里有很深的地下空间,那就另说了。就我知道的,最可靠的还是深水和洞窟。」
有纪抬眼望向城里。「那等下一次扫描,我们就能找到桐人君的位置了。破斗篷如果也已经上岸,说不定连他也能一起找到。」
「理论上是这样。」
有纪想了一下,很快又抬起头来。「没关系,先找到桐人君再说!等跟他会合,我和他一起接近那个破斗篷,诗乃就从远处掩护我们,好吗?有黑卡蒂Ⅱ在,一定能找到比刚才更好的机会!」
诗乃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我倒是可以掩护。不过,这是BoB。你认识你那个桐人君,但人家又还不知道我们要去找他。要是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从拐角冲出来,一剑朝我们砍过来呢?」
「啊哈哈!桐人君才不会呢。他一看见我,一定就认出来了!」
「……你还真敢说。我是说,我们连那位黑发小姐到底是不是你那个桐人君,都还没当面确认过。」
「可是我就是知道嘛。」
「又来了!」
诗乃抬手扶了扶额头,最后索性伸出食指,隔空点向有纪的额前。「等见到人再说。还有,『破斗篷』是我们临时给那家伙取的称呼。卫星只会显示正式的玩家ID,难道你等一下还真准备在地图上找这三个字?」
有纪的笑容停了一瞬。「……呜。对、对哦。」
「谁冲上去、谁在后面开枪,你倒是都安排好了。轮到要找谁,反而还差一个名字。」
「啊哈哈……」有纪挠了挠脸颊,想了一会儿,又认真起来,「不过,应该可以缩小范围吧?正式赛一共三十个人,诗乃说过,完全没印象的只有四个。Pale Rider可以先排除,因为我们亲眼看见破斗篷朝他开枪。然后,Kiriko就是桐人君——」
「……喂。」
「所以还剩下『枪士X』和『Sterben』。如果下一次扫描只有其中一个和桐人君都在城里,我们至少知道该先去看看谁了吧?」
诗乃听到最后,眉梢倒是抬了起来。要是破斗篷的确就在那几个生面孔里,这个办法便有用。她正想点头,又及时抓住了前半句。
「你刚才又直接把Kiriko当成桐人了吧?」
「因为本来就是嘛。」
「……唉。好,就照你的说法。可要是枪士X和Sterben刚好都在城里呢?」诗乃朝几条交错的街道望去,「谁先查,谁后查?对方一旦发觉有人跟着,说不定会马上换位置,或者掉头来找我们。等两个名字都亮起来才开始犹豫,原本能抓住的机会也该跑掉了。」
「……这样啊。」
有纪抱起双臂,闭上眼睛,很认真地想了起来。诗乃本来还有半句话要说,见她连眉心都皱了起来,便耐心等了一会儿。别看这孩子有时候一见到人就冲,刚才对付大卫时,那个能让黑卡蒂Ⅱ开枪的空隙,可是她先看出来的。说不定这回也真能想到什么。
「啊!」有纪突然睁开眼睛。
诗乃立刻抬头。「怎么样?」
「嘿嘿……」有纪挠了挠头发,「想不到耶。」
诗乃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不能指望你!」
「啊哈哈!可是,光看名字也想不出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嘛。」有纪笑完,指了指已经近在眼前的街道,「先进去看看吧。找到桐人君,问问他一路上看见了什么。真碰上那个破斗篷,就先看清他要做什么,有机会再动手。」
她说完,还轻轻挥了一下拳头。诗乃望着那只拳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有『绝剑』的风格。」
「嘿嘿,谢谢夸奖!」
「我才没在夸你!」
有纪笑得更开心了。诗乃把脸转回前方,嘴角却也松了一点。以前独自在荒野里等人经过的时候,她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一面讨论一个可能真的杀过人的家伙,一面为对方究竟有没有在夸人,和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光剑使争起来。偏偏有纪不说话的时候,这片河岸反倒显得有些太安静了。
「不过,诗乃,」有纪又凑近一点,「那个叫『Sterben』的人,名字听起来像外国人。BoB也有国外的玩家吗?我以为大家都在日本的服务器里。」
诗乃看了眼表。离九点已不到两分钟。等下一次扫描,就算现在还没人注意这边,也会有人看见她们到了城外。她便示意有纪边走边说,沿着混凝土护岸继续往前。
「第一届的时候,玩家可以选美国或日本的服务器。听说就算是日文介面的日本服务器,也有少数外国玩家参赛。」
「哦——所以,第一届决赛就已经有外国玩家了?」
「嗯。听说冠军就是一个外国人。那时候我还没开始玩GGO,是以前听新……」诗乃的话顿了一下,眼睛仍望着前方,「听镜子说的。那家伙只用一把小刀和一支手枪,就把当时参赛的日本玩家一个个打败了。」
「小刀和手枪?」有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也下意识碰上自己的光剑,「在这里也能拿冠军?那个人一定很擅长近身战吧!」
「大概吧。听说他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都抓得很准。我没亲眼看过他的比赛,不过能用那样的装备赢到最后,想也知道有多难对付。」
「那他叫什么?」
「好像是叫Sub……Subti……」诗乃皱着眉,在记忆里找了好一会儿,「Subtilizer。应该是这么念。总之,是那种听一次也很难记住的英文ID。」
「Subtilizer……」有纪倒一遍就跟着念了出来,「真想有机会跟那个人交手看看。」
「……你连第一届冠军都想挑战?」
「嘿嘿,有机会的话,当然想啊!」
「才刚从大卫那里脱身,你又惦记上别的强敌了。对你来说,只要听见哪里有高手,八成都觉得有意思吧?」
「嗯!」
「……居然还答得这么干脆。」
诗乃摇了摇头,顺势说回Sterben。第一届之后,参赛与服务器的限制渐渐变了。等她开始玩的时候,日本服务器已经主要面向住在日本国内的玩家,第二届与这一届BoB,也基本都是国内的人。一个外文ID所能说明的,说不定只是取名字的人觉得那几个字摆在一起很好看。
有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往前,护岸到了尽头,一道斑驳的水泥阶梯贴墙伸向上方。锈蚀的扶手断过一截,台阶顶端接着城市的道路。从下面望过去,只能看见废弃车辆的顶盖和几扇偶尔闪着微光的破窗。诗乃在阶梯前停下,正想分辨那究竟是环境照明,还是有人在楼里活动,有纪忽然叫了她一声。
「……诗乃。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说得比刚才慢,右手也从剑柄上轻轻放了下来。
「进城以后,万一我在找到桐人君以前,像Pale Rider那样中了震撼弹……你先找个能开枪的地方,好吗?别急着跑过来扶我。」
「……什么?」
「要是他还打算用那把黑色手枪,就得走到我跟前来。」有纪望了一眼阶梯上方,仿佛已经把那幅画面看过一遍,「等他从掩体里出来,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诗乃就有机会了。跟刚才对付那个大卫差不多,我让他看着我,你来抓那一瞬间。只是这回,我可能没办法替你挡子弹了。」
她说到最后,甚至还笑了一下,仿佛在为这点小小的不便提前道歉。诗乃本来已经抬起左手准备看表,听完以后,手腕却停在了半空。离九点已经不到一分钟,她竟一点也想不起刚才为什么要看时间。
从狙击手的角度说,有纪讲得通。那破斗篷如果真会重复铁桥边做过的事,就可能为了开那一枪,主动走到她的射界里。可刚才打大卫时,有纪手里还有剑,还能自己挪开那半步。这一次,她说的却是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看着一把黑色手枪举起来的时候。
「……有纪。」
「嗯?」
「你为什么会这么……」
诗乃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昨天,她们还在F组决胜战里各自拿着最擅长的武器争胜。今天暂且走在一起,两个人的名字也依旧在同一张参赛名单上。那句「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在舌尖停了片刻,最后被她换成了另一种问法。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能不打那个破斗篷?你要是真被震撼弹打倒了,我只消从远处开一枪,就能少掉一个难缠的对手。像『绝剑』这样的对手,平时可没那么容易打中。」
有纪怔了一下。诗乃等着她至少认真考虑片刻,结果那双紫色眼睛眨了眨,先弯了起来。
「……啊哈哈!」
「……喂,我说的是认真的。」
「诗乃,你怎么又问这种问题啊?」有纪向她靠近半步,像是在提醒一件早就说定了的事,「我们是好朋友啊。我知道诗乃不会那样做的。」
诗乃的呼吸微微一顿。
「而且,刚才打大卫的时候,我把背朝着你那么久,你真要开枪,早就有机会了。可最后倒下的是大卫。」有纪说着,手指又轻轻搭回剑柄,眼睛仍看着诗乃,「所以下一次碰到危险,我也会相信你。」
诗乃本来想教她几句,在GGO里跟人合作,至少也该先弄清彼此图什么。她自己就是这样一路打过来的。记住对方用什么枪,算一算两个人的目的什么时候会撞上,再决定哪一面能交给别人。可有纪早就看过她开枪,也看过她停在扳机前没有开枪的样子。刚才在河边,有纪握住她的手时,指尖还在发抖。此刻说到自己的安危,那只手却稳稳搭在剑柄上,仿佛诗乃在身后,她便可以腾出心思去看前方。
「……真是的。」诗乃终于把视线移向台阶,「随便你啦。不过,到时候我打谁,由我自己决定。」
「嘿嘿。」
有纪笑了一声,抬腕看表,忽然想起她们还有一件正经事要做。
「啊,时间快到了!诗乃,我们赶快上去吧!」
诗乃才低下头,那只手便已经牵住了自己的左手。有纪的手掌比她小了一圈,握住时却很暖。她拉了诗乃一下,又回过脸来,笑得仿佛这声称呼早就该叫出口了。
「那就拜托你啰,伙伴!」
昨天在待机巨蛋里,两人的拳头也曾这样轻轻碰过。诗乃还记得自己当时说得有多干脆。要打到决胜啊,有纪。到时候,我一定会把你的头给轰飞。后来到了「连接彼岸的大桥」,她确实一次又一次瞄准过这个人,也确实想知道,黑卡蒂Ⅱ在堂堂正正的交锋里,究竟能不能突破那柄「菊一文字F2」。
这件事她到现在还是想知道。只是再想起那场决斗时,她记得的已经不全是剑光。有纪看见稀奇的东西便睁大的眼睛,被她说得鼓起脸、过一会儿又先笑出来的模样,还有枪声响起时突然站到她前面去的背影,都一并留在了记忆里。过去她独自伏在岩石后,总觉得只要再打赢一个厉害的对手,自己就会比昨天更强一点。今天,有人把自己最顾不到的地方交给她。她听见「伙伴」两个字时,先想到的竟是,真到了那一步,自己一定要赶上。
「……诗乃?」
有纪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见她迟迟没动,便回头看了一眼。
「……知道啦。」
诗乃轻哼一声,迈步跟了上去。她的手指也轻轻收拢了一点,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沿着水泥阶梯往上延伸,她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阶梯顶端还留着最后几级台阶,旁边有一道断裂的矮墙,刚好能从缺口望见街面。宽阔的柏油路从高楼间一路向北,龟裂的路面散着玻璃、碎石和锈蚀的金属。几辆蒙了厚灰的汽车歪在道路两侧,两栋楼之间还悬着一块残破的广告牌,晚风一吹,便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有纪一眼扫过街道与左侧那栋外墙剥落的高楼,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往前倾了一点。桐人也许就在几条街以外。她才踏上一级台阶,诗乃便借着还牵在一起的手,把她轻轻拉了回来。
「……等一下,有纪。」
「咦?」
「我知道你想见你那个桐人君。可你还记得我们在这儿等什么吗?」
「……等什么?」
「卫星扫描啊,卫星扫描!刚才是谁说,要等九点确认位置,再决定往哪边走的?」
「啊……对哦!」有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因为诗乃说他可能已经进城了嘛。我一看见街道,就想再快一点的话……」
「结果连自己定好的计划都差点忘了。你的脑袋里,该不会有都只装着桐人君吧?」
「才、才没有那么夸张啦!」有纪抿了抿嘴,声音忽然轻下来,「而且……我真的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嘛。」
诗乃原本还想调侃几句,看见有纪望着街道的样子,便没说出口。她松开手,从矮墙的缺口往北看了一眼。
「我知道啦。所以才得先看清他在哪儿。万一你急着冲进去,他却已经跑到城的另一头,我们还得多追好几条街。」
「……嗯,说得也是。」
有纪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却又偷偷笑了一声。
「……又怎么了?」
「只是觉得,诗乃现在真的很像经验丰富的队长。刚才在河岸上也是,总能注意到我没想到的地方。」
「那是因为你老想着往前冲啦!而且,我本来就是经验丰富的GGO玩家。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进GGO就敢拿着光剑来打BoB啊?」
「啊哈哈!可是诗乃昨天也说过,我的光剑很厉害嘛。」
「那是两回事。好了,先安静一点,马上开始了。」
「嗯!」
有纪立即收起笑意,转身看住身后的阶梯和沿岸道路。右手回到剑柄旁,紫色发梢在夜风里轻轻一动,除此以外,整个人便安静了下来。诗乃看了她一眼,右手取出接收器,左腕翻向自己。
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五秒。
若淘汰的速度和上一届差不多,最初那三十个人里,还能继续行动的大概只剩一半上下。随着幸存者往相同的区域靠拢,往后碰面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多。她们沿河追过来时,已经听见城里传过几阵枪声和爆炸。有一次自动步枪几乎就在邻近的建筑后方响起来,接着又被远处更沉的一声轰鸣盖过。高楼把回音来回送,隔着几条街,反而更难分辨究竟是哪里在打。
如今,那些声音渐渐稀了下去。诗乃抬眼望向路边几辆沉在阴影里的车,几乎能想象,里面或许也有人和她一样,低头等着接收器更新。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有人会知道该往哪边追,也有人会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该换个地方待了。
电子表走过最后五秒。晚上九点整,第四次卫星扫描开始。
接收器发出几声清脆的提示音,光点陆续浮上地图。诗乃把倍率调到能看清整片都市的程度,压低声音说道:「有纪,你查北边。我从我们附近往上找。看到Kiriko,或者另外那两个名字,就叫我。」
「了解!」
有纪取出自己的终端,熟练地将地图拖向城北。诗乃先点了点河流西侧、城市南端几乎挨在一起的两个光点。提示音一响,「Yuuki」与「Sinon」便并列浮了出来,坐标正好对得上她们藏身的矮墙。
上一轮还有人可能误会她们正在交手。可十五分钟以后,这两颗光点又一起出现在几公里外,彼此还是挨得那么近。稍有经验的参赛者看到这里,大概都猜得到她们正在结伴行动。BoB允许临时联手,历届也都有玩家合力打过共同的对手,打完再各走各的。诗乃真正有些介意的,是认识自己的人发现,一向习惯独来独往的诗乃,竟然和一个才转进GGO没多久的光剑使走到了一起。
而决赛还有转播。万一哪台摄影机拍到了她们在河岸一前一后对付大卫,倒也罢了。若是刚刚上台阶的时候也有镜头在附近……
诗乃脸侧微微一热,飞快瞥了有纪一眼。那孩子正在认真点开每一个陌生名字,遇上拿不准的位置,还会歪着头把地图往回拖一点。就算镜头真的拍到了,她说不定也只会高兴地告诉别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伙伴。想到这里,诗乃反倒没那么在意了,指尖也重新沿着地图向北移去。
「M」、「闇风」、「伊娃」、「红叶」、「洁莉丝卡」、「伊兹奇」、「巴萨特·乔」。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有些人她曾亲自交过手,有些则常在排行榜与活动中见到。M一旦占住高楼外围、看得远的地方,便值得留意那些隔了几条街也可能过来的枪弹。至于闇风,就算地图上还离得远,也不能用一般玩家的脚程估算他的位置。
伊娃所在的街区楼房挨得很紧。她的VSS枪声本来就轻,若是从对面只露出半扇的窗户开枪,光凭耳朵恐怕连楼层也难猜。真有人摸到楼里,她近身时又同样沉得住气,往往等人扑上来,才突然迎过去夺回主动。红叶那一带较开阔,矮墙却多,正好合她的交战距离。就算先挨上几发,她也有本事稳住脚步,用冲锋枪把人压回去。
「无冕女王」洁莉丝卡停在两栋楼之间。诗乃对她印象最深的,是她肯把一个看似占尽便宜的位置放掉。只要拐过一道门,赢得几秒钟,她就能用技能和道具把局面稳回来。追得太急的人进门时,说不定迎面就是已经抬起的霰弹枪。伊兹奇则很清楚一发子弹能让人往哪里躲。要是他第一枪擦着脚边过去,诗乃反而会多看一眼离自己最近的掩体。至于巴萨特·乔,只要让那家伙在够宽的街上站住,两挺机枪一齐响起来,连探头看他在哪里都困难。诗乃顺手记下那条街旁几个通往背街的出口,才继续向北寻找。
如果三个陌生的名字一个也不在城里,她们沿河追过来的推断就得从头再想。破斗篷的身份没确定,连他避开卫星的方法也还只是猜测。最麻烦的,莫过于两个人都急着往前走,直到迎面撞上别人的枪口,才发觉自己一路跟错了线索。
就在这时,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移到了地图中央。它的外形很像体育场,四周有几条宽路,还有数栋足以俯瞰入口的高楼。体育场外围,一处视野相当开阔的位置上,正亮着一颗独立的光点。诗乃的指尖立即停住。从那里,附近几条主要通道都能看得见,确实像远距离射手会留意的地方。
她点开光点。旁边随即浮现出三个字。
「枪士X」。
「……有了!」
「……找到了!」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有纪愣了一下,随即把终端转向诗乃。「诗乃,你看这里!」
她指着体育场附近的另一颗光点。那位置离枪士X并不远,同样靠近体育场的西侧。她轻轻碰了一下,屏幕上便浮现出那几个已经看过一次的字母。
「Kiriko」。
「……桐人君。」
有纪叫得很轻,跟刚才那声「找到了」几乎判若两人。方才在河岸上,她还暗自想过,见了面究竟是该先抱怨那三天,还是先抱住他,看看他到底好不好。可这会儿真正找到了位置,她只把指尖留在屏幕边缘,多看了一会儿,仿佛连那一点小小的光也值得好好看清。
直到她注意到旁边的枪士X,才慢慢抿住嘴唇。两个光点离得太近。铁桥边,桐人举着剑追上破斗篷的样子,以及那把黑色手枪从斗篷里抬起来的动作,几乎同时回到了眼前。有纪握着终端的手指收紧,抬眼时,诗乃也正在看她。
两人谁都没有立刻起身。诗乃将地图往更北边拖,逐一确认可能藏着另一个候选人的区域。有纪则从体育场反向往南查,把周围的街道和接通河岸的几条路也看了一遍。大约五秒后,她们才几乎同时抬起头,各自点了一下。
「就城里这一带来看,值得先追的是枪士X和Kiriko。」诗乃说道。
「嗯!太好了,桐人君真的在这里!」有纪攥了攥拳,又低头确认一次,「Sterben也没有出现在附近。要是破斗篷真的进了城,又已经离开卫星扫不到的地方,枪士X就是最有可能的人,对吧?」
「照现在的情报,是他最可疑。也只能说到这里。」
有纪点头,目光却又回到了那两个靠得很近的光点上。「那桐人君会不会已经和他交上手了?」
她说着,右手便碰到了「菊一文字F2」。诗乃本来想再提醒一次,连Kiriko的身份也还有待当面确认。可看着有纪专注地盯住地图,她只把终端收回腰间,略略扬起嘴角。
「至少,我们总算有一个值得去看看的地方了。」
有纪也收起接收器,向街道深处望去。穿过几条被废弃车辆堵住的路,就能到体育场。她几乎能想象桐人躲在某栋楼的阴影里,握着剑,微微压低肩膀观察对手。要是从后面喊他一声,他会先回头,还是会吓一跳以后,才想起问她怎么也来了?有纪唇边的笑意浮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诗乃。接下来,拜托你掩护我。」
这一次,她说得很稳。诗乃迎着那双紫色眼睛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了解了。走吧,有纪。」她拉紧黑卡蒂Ⅱ的背带,朝北边一偏头,「一起去找你的桐人君。」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笑了起来。诗乃看着她那张一下子明亮起来的脸,也跟着松了松肩膀,嘴上却立刻补了一句:「先说好,等找到他,你要怎么抱怨他,怎么笑那个Kiriko,都是你们的事。别把我一个人晾在旁边替你们警戒啊。」
「啊哈哈!不会啦!诗乃也可以一起笑桐人君啊。」
「谁要跟你一起欺负那个倒霉的家伙!而且我连他都不认识。」
「那等见了面,我介绍你们认识嘛。」
诗乃还没想好该怎么回,有纪的重心已经往前移了。她当即伸手按住有纪的肩,把刚要站起来的人重新按回矮墙后面。
「先别急着跑。你要是沿街直直冲过去,说不定连你那个桐人君的脸还没看见,就先被人打成蜂窝了。」
「呜……诗乃。」
「刚才是谁答应我,要好好看周围的?」
有纪笑得有些心虚,老老实实蹲了回去。诗乃这才松手,握住枪带,踩着最后几级台阶上到街道边缘。台阶已经风化得缺了角,她找了一处完整的地方落脚,探出头,先看车后,再看两侧高楼几处容易藏人的窗口。断掉的高架横在远处,钢筋和混凝土堆得几乎堵住路面。几盏破广告灯箱还在断续闪烁,惨白的光映过一排满是尘土的车窗。附近暂时看不出有人活动,她才回身朝有纪做了个简短的手势。
有纪一点头。两人几乎同时从阶梯顶端掠上街道。
ISL「诸神之黄昏」中央的这片都市,似乎借用了现实里纽约一类大城市的模样。高楼有的平直简洁,有的外墙还留着老式的装饰线条。英文招牌与巨大的电子看板垂在街道上方,颜色早已褪去,依稀还能看出当初这里有过多少店铺。夜色把它们全染成了暗蓝灰色。灯箱一闪,便有一段车身跟着亮起来。再往远些,空荡的楼层间隐约传来沉闷的机械声,风从破窗穿过去,听着像有人在另一条街上拖动什么东西。
高处适合观察,错综的街道也一样方便别人从看不见的地方接近。诗乃把刚才记下的坐标在心里过了一遍。除了她们要找的两个人,附近至少还有五六名参赛者。眼下没有哪一个正好挡在路线上,可只要让其中一个看见她们跑过开阔地,就可能把这段路变成另一场交锋。
「先走向那辆黄色出租车。」诗乃抬手指向前方一辆车身已经变形的车,「到了下一处十字路口,再看体育场在哪边。」
「了解!」
这一次,有纪就在她身侧等她先动。两人沿着道路中央一连串障碍向北穿行,脚下正是那条汇进地下暗渠的河。柏油虽然裂得厉害,还是比方才的河岸好走。报废的黄色出租车一辆接一辆,有些连座椅都蒙了厚灰。横倒的大巴士占去半幅车道,赶路时碍事,倒能挡住从远处看过来的视线。
有纪从出租车和护栏之间穿过去,顺势跃过一截断裂的水泥板,落地便贴上下一辆车的阴影。她仍跑得很快,可在每次要越过一段空地以前,都会稍稍偏头,等诗乃带着黑卡蒂Ⅱ跟上。有时诗乃为了确认一个高窗多停半步,她也立刻跟着停下来,直到诗乃再次迈步。先前提醒她别总回头的话,诗乃这一次没有再说。她已经看出来,有纪即使急得想把最后几条街一口气跑完,给她留出的那半步也一次都没少。
从真正开始奔跑算起,还不到一分钟,两人便绕过一辆废弃巴士,看见街道另一端展开了一面巨大的弧形外墙。那圆弧一直延伸到相邻建筑的背后,顶部高出附近的低楼。诗乃稍稍放慢脚步。
「……到了。中央体育场。」
有纪望向那道轮廓,指尖不由得在剑柄上收紧。上一次扫描,那两个光点就在这里附近。她的脚步才轻快了一点,诗乃已经朝路边另一辆横停的大巴士比了个隐蔽手势。有纪立刻跟着她穿过最后一段开阔路面,伏到高大的车身后方。
两人借着一扇破碎的全景车窗往外望。留在窗框上的玻璃碎片随风微微震动,偶尔映出广告灯箱的一点暗光。体育场约有三层楼高,厚重的混凝土与金属外壁沿街弯过去,墙面满是裂纹,破损的广告架还从高处伸出几截骨架。场外有一圈开阔的通道,东西南北各开着一个入口,分别接向不同的街道。
扫描时,Kiriko和枪士X都在西侧入口附近。若还留在那一带,他们此刻也许已经碰上了。但从巴士后望过去,楼房和几辆废车恰好挡着西口。两人沿那条路看了片刻,连一星枪口火光都没看见。若交锋发生在墙内或街道拐角,声音一时传不到这里,也很寻常。
有纪从入口附近看到楼房阴影,又往回看了一遍。她找的其实不是黑色衣服或那头新换来的长发,而是那一点只有握起剑时才看得出来的姿态。以前在ALO,桐人一察觉危险,便会稍稍挪一下脚,把肩膀转向最可能有人出现的地方。那个动作很轻,有时候他连话都没说,她就已经知道,自己该站到哪一边去。刚才在铁桥上,让她一眼认出来的,也是那一下。
再靠近一点,也许就真能站到他身边了。
有纪吸进一口气,转过脸来。「……好,我先进去找桐人君,看看能不能支援他。那个破斗篷要是真在里面,我也会先看清状况,再找机会跟桐人君一起动手。诗乃,你到街对面那栋楼上准备狙击,好吗?」
「……咦?等一下,我也一起进体育场——」
「诗乃,听我说。」
有纪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右手轻轻碰了碰她攥着枪带的左手。诗乃抬眼,看见她脸上还留着一点笑意,那双眼睛却十分认真,便把没说完的话停了下来。
「你看那边。对面那栋楼比体育场高,外墙虽然掉了一块,好几层的窗户还在。从上面应该能看见西侧入口,也能看见通到街上的几条路。里面走廊那么窄,黑卡蒂Ⅱ带进去,反倒很难有地方好好瞄准。你在外面的话,就算我们真的遇上麻烦,也有人替我们看着对方从哪边过来。」
诗乃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栋高楼的确有几扇窗正对着体育场西侧。哪怕只到较低的楼层,也有机会把部分道路和入口收进视野。反倒是自己硬要跟进那几段走廊,枪身有时连转过拐角都嫌长。有纪进得了那些狭窄的地方,也比她更容易在那里改变方向。两个人分开,至少还能从不同的地方看见同一个对手。
「昨天F组决胜战的时候,我已经亲身体会过诗乃的枪法了。」有纪放轻了声音,「要是我和桐人君真的遇到危险,只要那个人露出一点空隙,你一定能看见。搭档就是这样嘛,各自站在最能帮上忙的地方,到了要紧的时候再拉对方一把。我觉得这样最好。」
诗乃静静看了她片刻。她当然知道那柄剑有多快,连黑卡蒂Ⅱ打出去的子弹都曾被它正面劈开。可她也记得Pale Rider倒下以前,那只忽然握不住枪的手。有纪在阶梯下说过什么,她一句都没忘。也正因如此,「只要那个人露出一点空隙」这句话,听起来才格外沉。
「……你这家伙。刚才还叫我离破斗篷越远越好,现在倒开始安排我替你狙击他了。」
有纪眨眨眼。「因为诗乃说要跟我一起去嘛。」
「这也不代表你可以随便乱来啊!」
「啊哈哈,我知道啦。」有纪笑了一声,又重新看着她,「我先找桐人君,确认他现在怎么样。真碰上破斗篷,我会尽量避开他的枪口,再决定怎么办。诗乃也要小心哦。」
诗乃等了片刻,才重新提稳右肩的枪带。「……知道了。我跟着你进走廊,这支枪也伸展不开。就照你说的,各自去最合适的地方。」
有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嗯!」
「不过真碰上麻烦,有路就先退。等我找到射击位置,再一起想办法。还有,别一看见你那个桐人君,就把周围的人全忘了。」
「啊哈哈……诗乃,你怎么又说这个啊?」
「因为你真的会这么做!」
有纪鼓了鼓脸,显然想反驳。想起自己在铁桥边刚喊了一声便从灌木里钻出去的事,最后却只能挠挠脸颊,小声说:「……好啦。这次我会认真注意的。」
「最好是这样。」
诗乃答得没好气,嘴角却已经扬起来一点。有纪抬起左腕看了看表。九点那次扫描结束已有一小段时间,那两个光点是否还在西口附近,已经很难说了。她重新往南侧看了一眼,伸指在两人之间比画了一下体育场与对面大楼的位置。
「那就这样。我从南入口绕进去,避开西边可能正在交手的地方。诗乃从这里去对面的大楼,找一个能看住西侧入口的窗口。我离开以后,先给你三十秒。够吗?」
「……三十秒?」
诗乃看了看对面的入口,又从外墙上估了估楼梯大概在什么位置。如果上头暂时没人,赶到一扇较低的窗口,先把枪架起来,应该办得到。至于更高的楼层,可以等看清实际射界以后再换。
「嗯,够我先找个位置。不过你别把三十秒当成保证。楼里要是已经有人,我就得另找地方。」
「嗯,我知道。」有纪认真地点头,「我到南边也会先看看。发现不对,就在掩体后多等一会儿,等诗乃准备好再动。」
说完,她轻轻吐了口气,转脸望向南侧那条渐渐隐入楼影的道路。绕过去虽然曲折一些,沿途却有足够的地方可藏。只要西边的人还把注意力放在入口附近,她就有机会从南面进去,找到桐人。
有纪握了握剑柄。以前在ALO走进迷宫区时,桐人发现了弱点,有时只要回头看她一眼,她便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冲上去。有时是她先出剑,他便会从旁边替她接住来不及顾到的一击。连现实里那台小小的探测器开着的时候,她也习惯了随时能听见他的声音。可这三天里,她想了好多句见面要说的话,到现在,连一句都没真正说给他听。
等他平安出来以后,她一定要问清楚桐人,「Kiriko」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纪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点。可手里的剑柄还凉着,那件斗篷从铁桥的阴影里浮出来的样子也一样清楚。如果那个人真和赤眼沙萨有关,桐人便已经一个人追着他走了太久。
再等一下,桐人君。我就快到了。
「……有纪。」
有纪回过头。诗乃仍是平时那副略带锐气的神情,只是这一次,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忘了刚才说好的事。」
有纪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嗯,我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
有纪向前迈了半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了回来。巴士的阴影里,两人隔得很近,谁也没急着移开目光。诗乃忽然想起待机巨蛋里那一下轻轻的碰拳。当时她一心想的是怎么打穿那柄光剑,哪会想到只隔了一天,自己竟会跟着这孩子跑进一座陌生的城市,还要替她守住最要紧的一段路。
「……诗乃。」
「嗯?」
「谢谢你。」有纪望着她,声音轻得刚好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能在这个世界遇见诗乃,真的太好了。」
诗乃一时没找到话来回她。最后,她只轻轻提了一下枪带,望向体育场的方向。
「……真是的。这种话,等我们找到你那个桐人君,再说也不迟吧?」
「啊哈哈!说得也是。」
「而且,别忘了我们还欠着一场决斗。」
「嗯!等这些事办完,我一定会认真跟诗乃再打一场的!」
「……那可说好了。」
「嗯!」有纪轻轻握起右拳,朝她露出明亮的笑容,「那就拜托你了,诗乃。」
「了解。」诗乃点了点头,又低声补了一句,「你自己也小心一点。」
有纪轻轻应了一声,从废弃巴士的车身旁移开,压低身体。右脚向后滑了半步,下一瞬,那道娇小的身影便已从巴士的阴影里掠了出去。和沿河奔跑时相比,她这回落脚很轻,借着废车与路障之间的空隙向前,每一步都尽量踩在完整的水泥地上,避开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玻璃和金属。深紫色的长发扬了一下,又落回肩后。腰间的「菊一文字F2」牢牢扣在原处,只有剑柄偶尔从暗处掠过一点微光。
诗乃仍蹲在巴士后,透过破碎的车窗望着她。那孩子跑得快,每到一处比较空旷的地方,却会稍稍收住步子,再借建筑或废车的阴影过去。光看这副样子,谁想得到,她刚才还得被人拉住,才能想起先看一眼卫星扫描?
诗乃曾经只想知道,究竟经过怎样的战斗,才能练出那样的剑术。如今,她依旧想听有纪亲口说一说。只是此刻握紧黑卡蒂Ⅱ背带时,她心里先冒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等会儿可别真出什么事啊。自己还等着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长腿蘑菇,再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呢。
「……真是的。」诗乃低声嘀咕,嘴角轻轻扬了一下,「还真会使唤人啊,绝剑。」
她随即收敛神情,扫过前方街道,确认最近的遮蔽物和通往对面大楼的路线,握紧枪带,沿着废弃巴士的阴影悄然移了出去。
诗乃刚沿着废弃巴士的阴影迈出半步,便看见有纪背后闪了一下。
那时,有纪正要穿过道路中央一片散落着金属残骸的空地。她跑得很稳,身体略微前倾,右手始终留在腰间。深紫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扬起,越过那辆侧翻的汽车,再拐进前面楼房投下的阴影,就是她们刚才商量好的路线。就在她的右脚即将踏上下一块水泥地时,左背忽然迸出一点细小的着弹光。
诗乃连一声足以辨认方向的枪响都没听见。
有纪抬起的那只脚在半空中一顿,肩膀却仍随着奔跑的惯性往前送。诗乃见过她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还能赶在落地以前把重心收回来。这一次,那只脚从抬起到落下,竟一点用来稳住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她整个人重重扑倒在汽车旁,蓝色的火花随即从左背窜上双肩,沿着手臂和腿脚四散开来,把身下的水泥映得一阵发白。
电磁震撼弹。
铁桥旁,Pale Rider倒下时,身上也亮过这样的光。诗乃只来得及想起那把随后举起来的黑色手枪,握着黑卡蒂Ⅱ背带的手指便骤然收紧。就在几秒钟前,有纪还笑着请她掩护。体育场在哪儿,谁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可以继续向前,她们全都说好了。那三十秒甚至还没过去一半,有纪已经倒在离巴士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
「有……!」
诗乃一脚就要跨出阴影,寒意却突然沿着后颈窜上来。仿佛有人就在她身后,近得只要伸出手,便能碰到她的肩膀。
她猛地收住脚,左手扶稳肩上的黑卡蒂Ⅱ,身体向右一转,右手已经探向左腰的枪套。那支德国制的MP7一直是她留给近身遭遇的副武器。这个距离,黑卡蒂Ⅱ连枪口都转不过来,MP7至少还能让她抢到开火的机会。可她刚将枪抽出,一股力道便从身后压了下来,截断了她转身的动作。
右肩猛地往前一沉。沉重的狙击枪从肩头滑了下去,先一步砸上水泥地,发出一声低闷的金属响。几乎同时,她的手腕一痛,MP7也从指间脱了出去,在细砂上滑出几步。诗乃本能地想抓住其中一支,双臂却已被压到背后。她的膝盖先撞上地面,紧接着是胸口。冰冷而粗糙的水泥几乎擦着脸颊,撞击的钝痛直到此刻才沿着肩膀散开。
「呜……!」
从那一点着弹光亮起,到两件武器都离了手,她甚至连袭击者站在哪里都没看清。刚才她还能隔着百公尺抓住大卫露出胸口的那一瞬,现在却只能伏在地上,听着黑卡蒂Ⅱ落地的余响。可她脑海里首先浮现的,依然是铁桥旁那片空地。倒在那里的Pale Rider,缓缓举枪的破斗篷,以及在一声枪响后,连正常的淘汰标记都没能留下的身体。
只消一眨眼,倒在那里的人就变成了有纪。
「有……纪……!」
她终于把名字喊全了。才试着撑起一点胸口,背后的压力便将她重新按回地上。诗乃咬着牙把脸转向前方,越过路面上的碎石和金属残片,总算又看见了那头深紫色长发。有纪的双手落在身体两侧,偶尔有一缕蓝光从肩头跳到指尖。「菊一文字F2」就在她腰间,剑柄离手不过几公分,她的手却始终停在原处。
诗乃还想再叫她一声,眼角忽然闪过几颗针尖大小的光粒。那光就在自己身侧,悬了一瞬,便向四周散开。紧接着,街对面原本笔直的楼墙弯了一下,像是隔着流动的水面看过去,连窗框都随着那一圈波纹错开了位置。
一道人影从那片折光中渐渐显了出来。先是贴在她身侧的靴子,再是模糊的躯干和手臂,随后才有深灰色的布料与沉重的装备。那一长截轮廓原先和身后的街景叠在一起,直到此刻才从空气里分离出来,直垂到那人的脚边。
超颖物质光学迷彩。
诗乃在GGO里听说过这种装备。特殊材质能让光线绕过使用者,使经过的地方看起来仍和原先一样。普通玩家的隐蔽技能至多叫人难以察觉,能做到近乎完全透明的,她印象里只有少数Boss。难道大会在决赛地图里放了特殊怪物?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赛前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安排,眼前渐渐显形的装备,也分明是玩家才会穿戴的东西。
「啪沙……」
晚风掀起一角布料,露出参差不齐的破边。那件长斗篷一直垂到小腿,磨损的地方已经起毛,褶皱里还夹着几缕脱开的细线。宽大的兜帽整个罩在头上,脸庞则藏在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阴影里。诗乃认得那几处破口,也认得斗篷底下随动作微微晃动的长枪。
L115A3,「Silent Assassin」。那支装着细长减音器的「沉默的刺客」,就垂在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
刚才在铁桥上,她曾隔着瞄准镜看着这个人朝Pale Rider开枪。她还一度猜测,ZXED和薄盐鳕鱼子的死亡传闻,也许与他有关。可直到这件斗篷垂到自己眼前,诗乃才真正意识到,过去这一路,她们究竟把那个人想得有多远。
她原以为破斗篷潜进了河底,沿河向北,没准已经在体育场附近和Kiriko交上手。她和有纪甚至根据卫星扫描,把西侧入口的「枪士X」列为了最可疑的人。可如果那层迷彩足以让他在别人眼前走过,甚至在找好狙击位置以后继续藏着,那么从铁桥到这里,他可能一直走的都是地面。第三次扫描漏掉了他,究竟是迷彩也能瞒过卫星,还是他另外用了什么手段,诗乃无从分辨。连「Sterben」这个名字,她们也一直没能排除。
至于体育场附近的枪士X,那个光点也许从一开始就和眼前的人毫无关系。她们绕了那么多路,连谁从南面进去、谁守住西侧入口都商量好了,真正要提防的人却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双腕一沉。破斗篷调整了一下站位,将一只靴子踩在她交叠于背后的双手上。鞋底粗糙的纹路压得她指节发疼。她试着抬高肩膀,又把膝盖往旁边挪了一点,才稍稍腾出些余地,手腕便被压得更紧,胸口也跟着落回地面。她的STR明明已经高到足以背起黑卡蒂Ⅱ,可双臂被别在背后,连该往哪边使劲都由不得她。那支陪了她大半年的枪就在旁边,MP7也只滑出去几步。诗乃几乎能看清枪托上的擦痕,却连一根手指也伸不过去。
「……有纪。」
她费力地转过脸。这一次,正好对上了有纪的眼睛。
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睁得很大。蓝白色的电弧不时从胸前和腿侧掠过,照得她脸上一阵阵发白。最初的惊愕还没退干净,她已经看见了踩在诗乃手上的那只靴子。她的右肩忽然抽动了一下,想去够腰间的剑。动作才起了个头,电光便从肩头一路窜到手肘,手掌重新贴回了地面。
有纪张开嘴,唇形分明是「诗乃」,可两人之间只传来风吹动碎屑的声音。震撼弹连她发声的力气也一并夺走了。
「……有纪!」
诗乃再叫了一声。那双眼睛立刻动了动,重新望住她。刚才在河边,她自己被旧日的恐惧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是有纪凑到身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直到她重新听见风声和水声。如今,轮到有纪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她却还在拼命望过来,仿佛倒在地上最要紧的事,是弄清诗乃有没有受伤。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诗乃一咬牙,肩膀才抬起来一点,背后的重量便又沉了下去。
破斗篷在这时抬起了头。兜帽先朝有纪偏了偏,过了片刻,又转向中央体育场。夜色里,那座圆形建筑只剩下沉重的轮廓,外墙上的破广告牌在风里轻轻晃着。西侧道路被几栋高楼挡得严严实实,从这里连入口都看不见,他却像是已经在那里等着什么人了。
「……这样、就能、知道了。」
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低哑得像两片锈蚀的金属慢慢刮在一起。电子杂音擦过每一个音节,连句子中间的停顿也长得叫人难受。
「是你……还是、体育场里、那个、叫Kiriko的。究竟、哪一个、才是……黑衣剑士?」
他说到「是你」时,兜帽转回了有纪那边。诗乃一怔。她听有纪提过桐人,也亲眼见过Kiriko在铁桥上挥剑,可她从来没听人这样称呼过那个少年。更让她意外的是,破斗篷竟把有纪也算在了里面。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发狂的模样。」
这句话说得很慢,语尾却有了一点几乎像是怀念的起伏。兜帽又低下来,朝向诗乃。那只靴子始终踩着她的手,他头一次垂眼看她,却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放在原处。
「把这女人、干掉……当着、你们的面,把你们、的伙伴、干掉。到时候,谁会、跟那时候、一样……发狂?」
他重新望向体育场。最后几句话很轻,电子杂音却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来吧……让我、再看一次。那把、充满、愤怒、杀意……和疯狂的剑。」
诗乃迟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这女人」是自己。他似乎确实见过那个黑衣剑士在极端愤怒中挥剑的样子。如今,只要有纪和Kiriko中的哪一个露出同样的神情,他便觉得自己能认出那个人。至于为此要在谁面前扣下扳机,听起来就跟他方才从两支枪里挑出一支来用,没有什么分别。
有纪曾说过,旧SAO里有人明知对方会真的死,还是会举起武器。那时诗乃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事当作值得反复去做的事。眼下,这个男人就在她身后,甚至还想再看一次当年留下的痛苦。
一股火气猛地冲了上来。她在GGO里输过那么多次,也赢过那么多次。哪怕被打得连站都站不稳,比赛结束以后,仍然可以记着那一枪是怎么输的,下次再来。刚才有纪还跟她约好,等眼前的事情办完,一定再认认真真打一场。这家伙凭什么就能踩着她的手,把别人的命当成一句问话?
她猛地望向有纪。那双紫眸仍紧紧追着她,眼里的焦急已经快要藏不住了。可自己之后呢?他会不会也走到有纪面前,像在铁桥边一样,慢慢举起那把枪?
「……放开我!」
诗乃猛地扭过肩膀,借着膝盖勉强撑起一点身体,想把手从靴底下挣出来。她看见黑卡蒂Ⅱ的枪托就在右侧,只要再挪近一点,说不定就能碰到。砂砾擦过脸颊,右肩随即抽痛了一下。破斗篷的靴子只略微偏了一点,她便又失去平衡,胸口重重撞回地上,连好不容易挪开的腿也滑了回去。
「呜……你这个破斗篷!有本事就放开我,别只会靠那种鬼东西偷袭人!你听见没有?把脚拿开!」
男人没有答话。诗乃每用上一分力,靴底便跟着沉下一分。她喘得越来越急,索性不再看背后,抬起头朝有纪喊去。
「你要对付的人是我,就冲我来!她已经动不了了,你别再碰她!有纪,听得见吧?有纪!」
声音沿着空荡荡的街道传了出去。有纪的眼睛颤了一下,右手也似乎要从地上抬起来。细小的电弧紧跟着从肩头窜下,手掌又停住了,只有指尖轻轻蜷了起来。诗乃看着那几根想握住剑柄的手指,刚才还一股脑冲着破斗篷去的怒气,忽然全变成了焦急。她撑着发颤的肩膀又挣了一次,嘴里仍在骂他,都已经让人动不了了,还想怎么样。
破斗篷任她骂完,缓缓将目光转回体育场。风吹起他小腿旁的一缕碎布,他似乎连等风停下来的耐心都有。直到街道重新静了几分,他才抬起右手,伸进斗篷内侧。
诗乃的挣扎顿时停了。这个动作,她在铁桥边已经见过一次。
「……等……」
那只手已经抽了出来,掌中是一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枪身很朴素,既没有醒目的瞄具,也没有GGO里那些未来式枪械常见的装饰。诗乃曾经被「沙漠之鹰」指着,也见过大口径的「M500」在自己面前抬起。比起那些东西,眼前这把枪小得多。可她盯着那道隐约熟悉的轮廓,胸口竟一点点凉了下去,方才还能挣动的肩膀也渐渐僵住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把枪?
她逼着自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GGO,第三届BoB决赛。她刚才还打倒了大卫,跟有纪一起找到了Kiriko的位置。只要那只靴子松开一点,只要两支枪里还有一支够得着,就还有机会。有纪还躺在前面,肩头的蓝光照着她的脸,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等诗乃看过去。
诗乃勉强动了动被压住的手指。就在这时,破斗篷的左手移到枪身上方,黑色手枪在他掌中转过一个角度。她先看见握把上纵向排列的细纹,随后便看见了握把中央,那枚小小的圆形刻印。
圆圈里,有一颗深色的五角星。
她的视线就此停住了。
五四式。黑星手枪。
六年里,她一直以为,只要能亲手握过足够多的枪,瞄准过足够多的目标,总有一天,自己看见它时也能像看见别的枪一样,先认出型号,再决定怎么办。此刻,她确实认出了型号。除此以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喀叽。」
击锤扳起时的轻响,在寂静的街上听得分外清楚。破斗篷侧过身体,双手握稳手枪,将枪口缓缓移向她的背后。那枚黑星仍在诗乃眼前。看得久了,枪身的轮廓竟开始轻微晃动,兜帽下的阴影也像是变得浓稠起来,沿着边缘缓缓垂落,渐渐聚成一张她认得的脸。
最先浮出来的是眼睛。眼白布满细密的血丝,眼珠很小,瞳孔却黑得望不到底。诗乃想把脸转开,那双眼睛已经直直地望住了她。
六年前,北方一座小镇的邮局里,握着黑星手枪闯进来的男人,就是这样看人的。枪口朝母亲转过去的时候,她几乎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扑过去,双手拼命抓住那支枪。争夺时的动作早已模糊,掌心被金属硌住的触感却还留着。后来,那把枪真的到了她手里。她扣下扳机,男人倒在邮局的地板上。那双眼睛也就从此留在了那里,留在每一次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再想起的地方。
是他。
那个男人一直在这里等她。等她终于跑不掉了,便拿着那把枪回来找她。
诗乃有一瞬间知道,这念头毫无道理。那个人六年前就死了。眼前是GGO里的街道,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玩家。可她刚想抓住这一点,废弃巴士的车身便从视野边缘淡了下去。两旁积着沙尘的建筑、破广告牌,连地上那些方才还磨着脸颊的砂砾,也一点点远了。风掠过楼房的低声,金属残骸偶尔相碰的轻响,还有衣袖擦过水泥的声音,都像被一层厚玻璃隔在了外面。
最后,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正对着她的黑色枪口还在。
心脏在胸口沉沉撞了两下。她原本还想让自己的手指动一动,这时却连手指停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要是能昏过去就好了。AmuSphere有保护程序,现实中的身体若出现严重异常,或者潜行者失去意识,装置就可能强制断开连接。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便应该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她却清醒得连那根手指怎样一点点压下去都看得见。枪里传来一声细小的机械摩擦,轻得平时根本不会留意,此刻竟比刚才狙击枪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清楚。只消再压下一点,击锤就会落下,七点六二毫米的弹头便会飞过这段短得可怜的距离。
半年多来,诗乃早已习惯GGO里的受击判定。武器、部位、HP,扣完了就退场,随后总还有回到SBC格洛肯的时候。可这一次,她几乎能看见那颗子弹穿过虚拟角色的胸口,再穿过那条原本将游戏与现实分开的界线,打中躺在房间里、戴着AmuSphere的朝田诗乃。就像六年前那一枪过后,那个男人真的留在了邮局的地板上一样。
她想,自己也许终究要回到这一步。过去半年里一次次练习瞄准,一次次逼自己对着更强的对手开枪,原本都是为了让现实中的那个女孩,也能有一天在看见枪的时候稳稳站住。可现在,那颗五角星就在面前。她甚至连抬起眼睛去找有纪的力气,都快要用完了。
诗乃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依然在那里。她的呼吸渐渐弱下去,原本还在抵抗的双肩也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隔着十几公尺,有纪听见诗乃叫了自己的名字。她已经试了好几次,想回她一声,告诉她自己还清醒着,再等一点时间就好。可她能做到的,只有让一口极轻的气从唇边掠过去。
「菊一文字F2」就在右手旁边。平时只要伸手一握,按下开关,那道紫红色的光便会立即亮起来。接下来该怎样站稳,第一剑往哪里挥,早就是身体记得的事。如今她却得一遍遍想着,先让拇指动一下,再让手往腰间挪一点。指尖每颤一下,她就以为终于可以握住什么了。可紧接着亮起来的,总是沿着袖口窜过去的蓝光。她试着把左肘移到胸前,哪怕只够把身体撑高一点也好,左肩却同样沉在地上。
她只能看着诗乃。那个在河边嘴上抱怨个不停,最后还是从灌木里追出来,说什么也要陪她走这一趟的女孩,现在就伏在那人的脚下。黑卡蒂Ⅱ躺在近处,MP7落得更远,诗乃的双手被压在背后,连枪托都碰不到。她方才还在大声骂破斗篷,叫他别再碰有纪。等那把黑色手枪取出来,她却忽然安静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肩膀只剩下一种僵硬的颤抖。
有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她看得见那把手枪,却不知道诗乃此刻究竟在看什么。那双眼睛明明还睁着,目光却像是已经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有纪张了张嘴,拼命想把她叫回来。就在那一瞬间,水泥地上的人影忽然与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在了一起。
旧艾恩格朗特,第二十四层。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她却仍记得那片森林里湿冷的气味。月光透过高处的枝叶,只够照亮几块潮湿的石头,迷宫区的外墙在远处黑沉沉地立着。那天,她和姐姐蓝刚结束探索,原本要同圣龙联合的小队长加雷斯一起回主城。加雷斯还答应过,以后有机会,仍可以和她们姐妹组队。她甚至记得那句话说完以后,三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接着便是铠甲撞上石地的闷响。
穿着厚重板甲的加雷斯倒了下去。偷袭和麻痹先一步夺走了他的行动能力,那副平时能顶在队伍最前面的铠甲,此时只让他倒下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强尼·布莱克踩住他时,嘴里还带着那种戏谑的语气。加雷斯的长枪就在附近,他却连手都伸不过去。再远一点,PoH握着巨大的「切友菜刀」,静静看着周围。微笑棺木的纹章从阴影里露出来,有纪到现在也记得那口棺木笑起来的样子。
真正走向加雷斯的,是赤眼沙萨。苍白的骷髅面罩下,两点细小的红光随步子轻轻晃动。暗红色刺剑迎着零碎的月光,亮起冷冷的一线,细得仿佛只要找到板甲之间的一点空隙,就能轻易送进去。
那时的有纪已经举起了剑。她知道只要往前迈一步,就有机会挡在加雷斯身前。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握得越紧,剑尖便晃得越明显。那一年,还没有人叫她「绝剑」。也没有一道系统判定拦着她,叫她的脚留在原地。她只是在看见那把剑当真能夺走一条命的时候,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姐姐蓝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手臂护住她的肩和后脑,紧得几乎把外面的声音都挡住了。
「小绵,别看!」
她把剑柄攥得指尖发白,还是从姐姐的肩头抬起了脸。加雷斯仍躺在石地上,强尼·布莱克还在旁边。赤眼沙萨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正从容地抬起那把剑。
如今,覆着落叶的石地又变回了冰冷的水泥。被踩在地上的人成了诗乃。压住她双手的那只靴子,与强尼·布莱克的脚叠在一起,而从黑暗中一点点抬起来的,也成了另一把同样能让人等得喘不过气的武器。
有纪再次试着伸手。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不了。蓝色火花就在眼前,从肩头窜过手臂,直到指尖才熄掉。她已经离开那座浮游城很久了。在ALO,她练过那么多次剑,跟那么多强敌认真交过手。她也曾与桐人并肩站着,知道只要两个人还有一个握得住剑,就还有一步可以往前走。来到GGO以后,她甚至能挡下自动步枪的连射,能迎着黑卡蒂Ⅱ的子弹挥出剑去。
可眼下,她的手离剑柄不过几公分。那几公分,从方才到现在,一点也没有缩短。
诗乃已经渐渐停止挣扎。她平时一提起黑卡蒂Ⅱ,眼里便有一种格外清楚的光。有纪有时故意问她,这把枪对你很重要吗,就为了看她把下巴微微抬起来,回一句「这还用问」。现在,那双眼睛却一点点失去了焦点。有纪望着她,忽然很想再听她叫自己一声「长腿蘑菇」。哪怕是嫌她走得太快,或者又忘了看周围,只要诗乃肯抬起眼睛,再跟她说一句话就好。
她们才刚刚说好,等这些事情结束,就再认认真真打一场。那时候,诗乃还会皱着眉叫她先拉开距离。有纪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方才说「能遇见诗乃,真的太好了」的时候,还有许多话想说。
她张开嘴,想再叫一次诗乃的名字。想让那个女孩知道,她还在这里。只要再撑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她也会想办法起来。可那一点气息再次从唇边散去,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前方,破斗篷的双手已经稳了下来。有纪眼里泛起一点湿意,视野中的灰色斗篷、黑色枪身和那头水蓝色的短发都轻轻晃了一下。她仍睁着眼睛,拼命把全部力气都用在右手上。只要碰到剑柄就好,哪怕先碰到一点也好。
然而,直到枪口稳稳停在诗乃胸前,她的指尖仍贴在原来的那块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