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听禾市，细雨连绵，将整座城市的霓虹都浸泡在一种潮湿而暧昧的冷色调里。

私人会所“听澜”的顶层，静得只能听见唱片机里大提琴沉闷的拉弓声。乔弦坐在一张墨绿色的真丝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那张昂贵沙发上一个冰冷而精致的摆件。

她面前摆着三份早已拟好的法律文书，封皮上加盖的红泥印章尚未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墨香味。

“乔律师，这是最后的条件了。”对面的男人推过来一张支票，手指微微颤抖。他是地产大亨的次子，半小时前还满脸横肉地叫嚣着要让出轨的妻子分文拿不到，此刻却像只斗败的公鸡，颓然地陷在阴影里。

乔弦没有看那张支票。她伸出纤长素净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那镜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锋利的冷光，恰如她此刻的眼神。

“陈先生，我建议你签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厚重感，像是一把薄而钝的刀，割在人的神经末梢，“这份协议能让你保留最后百分之五的股权。如果明天早上九点由我亲自提交法院审理，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这些，还有你父亲对你最后的一点耐心。”

男人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在听禾市的豪门圈子里，乔弦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绰号——“断头台”。只要是她经手的离婚案，无论男方藏了多少信托、转了多少房产，最后都会被她以手术刀般的精准剥离得干干净净。

“你这种女人……”男人咬牙切齿地签下名字，摔笔而去，“活该这辈子跟法律条文过日子。”

乔弦神色未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收起协议，动作优雅地将其放入公文包中，指尖划过公文包冰冷的皮革边缘，那是她最熟悉的触感。

走出包厢时，走廊里的风带起她黑色羊绒大衣的衣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八点整。这个时间，正是整座城市声色犬马的开始，于她而言，却只是下一场工作的倒计时。

会所长廊的尽头，站着一名身形颀长的男人。

他背对着光，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服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沉稳。他手中捏着一只剔透的水晶杯，冰块在杯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在这幽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乔弦目不斜视，皮鞋踩在暗花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响。就在她即将侧身而过的瞬间，男人开口了。

“乔律师。”

声音沉静，如同深潭落石，惊不起半点涟漪，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乔弦停住脚步。她认得这个声音，或者说，在听禾市，没有人敢不认得这个声音。顾氏集团的掌舵人，那个将“规矩”二字刻入骨髓的男人——顾唯。

她转过头，视线在那张儒雅却冷厉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微微颔首，礼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顾总。这么巧，在这里遇见。”

顾唯缓步走近。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淡的檀香混合着冷杉的气息压了过来。他并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露出或惊艳或戒备的眼神，只是平视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场永不终结的夜。

“不是巧合。”顾唯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这是一个极其考究的社交距离，既不冒犯，又带着压迫感，“我在等乔律师结案。”

乔弦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带半分笑意：“顾总的消息果然灵通。不过，顾总家世清白，夫妻恩爱——哦，不对，顾总尚未婚配。找我，似乎不太对口。”

“确实还没结婚。”顾唯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矜贵而冷漠，“但也快了。家里定下了一桩联姻，对方是陈家的千金。”

乔弦挑眉，语气依旧职业：“那顾总应该找婚庆策划，而不是离婚律师。”

“我找的，是‘拆婚顾问’。”

顾唯直视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乔弦看到了一场预谋已久的雪。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的测量：“我要这份联姻在法律意义上胎死腹中，且不需要我亲自动手。乔律师，开个价？”

乔弦心头微微一动。她见惯了豪门争产的丑态，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拆掉自己的婚约”说得像是一桩再正经不过的生意。

她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大衣的扣子，声音清冷如玉：“顾总，这违反了我的职业习惯。我通常只帮受害者。”

“在这桩婚约里，我就是那个受害者。”顾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乔弦微凉的手心里。

指尖交错的一瞬，乔弦感受到他掌心那不属于他的冰冷。

“明天下午三点，顾氏顶层。乔律师，希望你的法条，能帮我斩断这份枷锁。”

顾唯说完，未等她回答，便转过身走向暗处。他的步履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既定的刻度上，直到那抹深灰没入黑暗，乔弦才低下头。

名片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顾唯。

那是烫金的字体，在暗光下闪烁着某种诱人堕落的光芒。乔弦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将名片随手丢进包里。

这场金钱与权力的游戏，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