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橘子汽水 • 哑巴同桌
最后更新: 2026年11月15日 下午7:08
总字数: 5996
二月末的临川市还裹着冬天没褪干净的壳,风从教学楼走廊那头灌进来,刮得教室门上贴的“高二(三)班”牌子哐当哐当响。
林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把一摞新发下来的课本往桌肚里码。同桌的位子空着——上学期坐这儿的女生转去文科班了,桌面上还留着半张没撕干净的课程表,边角翘起来,像舌头舔着上颚。
周悦从前排扭过头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栀栀,听说咱班要来新同学,男的,从省实验转来的。”
“省实验?”林栀头也没抬,继续码书,“好学校啊,干嘛往咱们这儿转。”
“谁知道呢。班主任刚才在办公室跟人打电话,我路过听见的,说成绩特别好,年纪前十那种。”周悦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糖棍儿指了指林栀旁边空位,“你说会不会坐这儿?”
林栀终于抬了头,笑着拿课本敲了一下周悦的脑袋:“坐哪儿跟你有啥关系,你又不能跟他同桌。”
“我这是替你操心!”周悦揉着额头缩回去,“你上回还说同桌转走了没人帮你带早饭。”
“我自己有手。”
“你有手你上学期迟到十七次?”
林栀噎住,把课本往桌上一拍,假装生气:“码你的书去。”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烘烘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林栀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又赶紧擦掉了——被班主任看见要挨说。
七点二十五,王老师踩着点推门进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三天没换的灰毛衣,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前排后排的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林栀也抬了头。
那男生个子挺高,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最上头,下巴抵着领口。脸很白,眉眼深,但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装酷的没表情,是真的像脸上肌肉忘了怎么动。他背着个黑色的书包,带子有点旧,右手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几张纸,应该是转学材料。
王老师清了请嗓子:“安静一下啊,这是新转来的沈砚同学,从省实验转过来的。以后就在咱们班了,大家多关照。”
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好奇的“哇”。
王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林栀旁边那个空位上,点了点头:“沈砚,你先坐那儿八,林栀旁边。林栀是咱班班长,有什么事问她就行。”
林栀条件反射地露出微笑,朝新同学挥了挥手。沈砚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朝她点了一下头。真的就只是点了一下头——下巴往下挪了不到一厘米,随即收回视线,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
连”你好“都没有。
林栀的手在空中尴尬地悬了两秒,收了回来,心想:行吧,这人可能不太爱说话。没关系,她擅长跟不爱说话的人打交道——她奶奶就是那种一天说不满十个字的人,她照样能跟奶奶聊一下午。
早读结束,第一节是英语。林栀把课本摊开,余光瞟到沈砚桌上——他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左上角课本,右上角笔记本,中间笔袋,笔袋旁边一块橡皮,橡皮旁边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草稿纸。她注意到他写字很快,但每写完一页草稿纸,就把它折成小方块,塞进手心攥着而不是仍在桌上。
奇怪的习惯。
课间,林栀决定主动出击。她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句”同桌你好,我是林栀,有事随时叫我“,想了想,又觉得太正式,在下面画了个笑脸,推到他桌上。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笔,在”有事随时叫我“下面划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个”好“字。字很硬,撇捺都像刀刻的。写完把便签纸推回来,继续低头看书。
林栀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单字回复,连句号都不舍得打。她深吸一口气,在便签纸下面补了一行:”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我每天早上会去食堂帮大家带饭,可以顺便帮你带。“
这次沈砚连笔都没拿,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不用。“
两个字。声音很低,有点哑,像嗓子刚睡醒。
林栀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随即恢复如常:”好嘞,那需要就说啊。“
她转过身,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桌肚最里面的一个旧铁盒里。铁盒是奶奶装糖果用的,铁皮已经有点锈了,盖子上印着一只掉了漆的橘猫。林栀把便签纸抚平,和之前攒的几张电影票根、一张初中毕业合照、一枚捡来的五角硬币码在一起,盖上盖子。
同桌不理她,没关系。她对所有人都好,不在乎多一个不领情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栀写完英语卷子,从书包侧兜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食堂小卖部五毛钱两颗,她每周买一包。她剥开一颗塞自己嘴里,又从包里摸出一颗,放在沈砚桌角,轻声说:”给你的,橘子味的。“
沈砚正在做数学题,笔尖顿了一下。他侧头看着那颗糖,看了两秒,然后用笔杆把它拨到桌角更远的位置,什么也没说,继续做题。
林栀嘴里的糖还没化完,甜味混着一点酸。她笑着“嗯”了一声,转回去把卷子翻了一面,但那一面的题她一道也没看进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周悦从前排蹦过来,胳膊搭上林栀肩膀:“走不走?”
"等会儿,我收拾一下。“
周悦眼尖,一眼就看见沈砚桌角那颗被拨开的糖,压低声音:“他不收啊?”
“可能不爱吃糖。”林栀把糖拿回来,撕开糖纸,自己吃了。
“你也太没脾气了吧。”周悦撇撇嘴,“换我早不理他了。”
“一颗糖的事,至于吗。”林栀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想了想,又从包里摸出一颗新的,放在沈砚桌角原来的位置,周悦翻了个白眼。
林栀笑着推她往外走:“走啦走啦,今天周五,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两人出了教室,走廊里全是往食堂涌的人。林栀走了几步,想起来作业本忘带了,让周悦先去占位,自己折回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沈砚没走,他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了一小块,桌角那颗橘子糖不见了。
林栀站在门口,沈砚也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砚嘴里的糖还没化完,他下意识想咽,被糖卡了一下,咳了两声。
林栀反应极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前,从桌肚里抽出作业本,全程目不斜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笑了一下:“糖好吃吗?我那还有。”
沈砚灌了两口水把糖咽下去,耳根有点红,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还行。”
“那我明天还给你带。”林栀没等他回答,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空了大半,夕阳从西边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栀抱着作业本,步子越走越轻,走到楼梯口时终于没忍住,原地蹦了一下。
他吃了。
他嘴上说不用,但她放了两颗,第一颗被拨开了,第二颗他偷偷吃了。
林栀掏出手机给周悦发微信:“他吃了我放的糖!!!”
周悦秒回:“谁?那个哑巴同桌?”
“人家有名字,叫沈砚。”
“行行行,沈砚沈砚,你怎么知道的?”
林栀打了三个字——“我看见了”——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我猜的。”
周悦回了一串省略号和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林栀把手机揣回兜里,抿着嘴笑。她想起自己铁盒里那张被划了线的便签纸,心想:“今天可以往里放一张新的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推开门离开教室之后,沈砚又坐了一会儿。他把那颗糖的糖纸从桌上捡起来,展开抚平,看了两眼,然后夹进了数学课本的扉页里,又觉得不妥,取出来重新折好,塞进笔袋夹层。
做完这些,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确认没有人看见,才背起书包起身。
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把笔袋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皱巴巴的橘色糖纸。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立刻合上笔袋,脸上恢复成那副标准的冷淡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栀晚上回家,奶奶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择韭菜,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奶奶耳朵不太好,但总爱开着电视“听个响”。
“囡囡回来啦,锅里给你蒸了碗鸡蛋羹,趁热吃。”
林栀把书包放下来,先去厨房端了鸡蛋羹,坐到奶奶旁边吃。奶奶也不问她学习的事,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今天菜市场谁家的黄瓜便宜了两毛钱。林栀一边吃一边应着,吃完了把碗洗了,才回房间写作业。
她房间不大,床占了半边,书桌挤在窗户底下。林栀学完数学卷子,拉开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把铁盒拿出来。
铁盒里今天多了一张便签纸——就是早上写的那张,上面有沈砚划的线和写的“好”字。她看了两眼,把那张被沈砚拨开的糖纸也放进去,然后撕了一张新便签纸,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吃糖了,嘴上不说,但吃了。明天再带一颗,别放太多,一颗就好。”
写完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铁盒,盖子盖上,推回抽屉。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林栀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沈砚低头说“还行”时耳朵那点不明显的红。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对所有人都不说话,她告诉自己,她对所有人都好,所以她对他都好,很正常。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林栀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明天周六,不上课,但她决定周一多带两颗糖。
周一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嘴里默念着什么,看见她来,合上书放在一边。
林栀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啊。”没等他回答,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他桌角。这次她没说话,放完就转回去掏课本。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听见旁边传来拆糖纸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早读教室里足够清楚。她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早读结束,沈砚突然开口了,还是那样,声音低哑,只说了三个字:“为什么。”
林栀转过头,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沈砚看着桌面上那颗糖的糖纸,皱了皱眉似乎也在斟酌该怎么问。最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为什么给我糖。”
这是他转学以来跟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六个字,加个句号。
林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问个问题像在做数学证明,一脸严肃。她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我们是同桌啊。而且你不爱吃早饭,我看你早上从来不买东西吃,低血糖怎么办。”
沈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个“哦”,转回去继续看书。
林栀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了,刚准备翻课本,又听见他低声补了一句:“我吃。”
“嗯?”她没听清。
“我吃早饭了,今天。”沈砚没抬头,声音有点闷。“下次别给我糖。”
林栀这回听请了,笑着说:“行,但你今天吃了早饭,也没耽误你吃糖啊。”
沈砚没再说话,但林栀注意到,他把那颗糖的糖纸撕了一小块下来,夹进了单词书里——不是整张,就撕了带糖纸图案的一小角。
他到底什么意思?嫌糖纸太大占地方?
林栀想不明白,但她记住了一件事:这人嘴上说“不用“”别“,身体反应倒是挺诚实。
下午体育课,男生跑一千米,女生坐边上自由活动。林栀和周悦绕着操场慢慢走,周悦忽然拿胳膊肘捅她:”哎,你那个哑巴同桌,跑得还挺快。“
林栀抬头看了一眼,沈砚跑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很稳,呼吸也匀。到终点时他停都没停,直接走到操场边上捡起外套穿上,全程没跟任何男生说一句话——其他几个男生都在互相推搡说笑,就他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草稿纸,攥在手心。
”他草稿纸上写的什么啊,这么宝贝。“周悦好奇。
林栀摇头:”不知道,他每章草稿纸都折成小方块攥着,写完就攥,从不扔桌上。“
”怪人。“周悦下了结论。
林栀没接话,但心里觉得,那不叫怪,更像是......怕丢。怕什么东西丢呢?几张草稿纸而已。
放学的时候,林栀收拾书包满慢了一点,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砚还坐在位子上做题。林栀站起来时,书包带子勾住了桌角,带子一扯,桌上那本英语单词书被带翻到地上,里面夹着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张折得极小的草稿纸方块,从单词书里滑出来,落在林栀脚边。她捡起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折得太紧,没散开。
沈砚听见动静猛地转身,看见她手里拿着那个方块,脸色变了,两步走过来一把拿过去,动作快得有点突兀。
”别看。“他说,语气比平时重,眉头都皱起来了。
林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我没看,没打开,还你。“她把方块放回他桌上,拎起书包。”明天见啊。“
她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个小方块,低着头,看不出来什么表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林栀出了教室楼,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反复闪过他刚才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更像是慌了,好像那个小方块的草稿纸里写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决不能让人看见。
她忍不住想:一个每天把草稿纸折成方块攥手心、写完就销毁的人,到底在藏什么?
想了半天没想通,林栀决定不想了。反正她跟他只是同桌,人家不想给她看,她就不看。但巾帼食堂小卖部时,她拐进去又买了一包橘子糖,多买了两颗。
回到宿舍,她把新买的糖放进书包侧兜,又把抽屉里的铁盒拿出来。今天没什么新东西可以放进去的,她对着铁盒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沈砚发现她拿了那个方块草稿纸时的表情。
她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他草稿纸上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怕人看。“
写完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算了,别想了林栀,关你什么事。“
两句话一起折进铁盒,盖盖子,关抽屉。
周三早上,林栀走进教室,发现桌角上访者一颗糖。
橘子味硬糖,跟她给他的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沈砚。沈砚正在低头看书,耳朵尖却有点红,声音闷闷的:“我不白吃你的。”
林栀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把糖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啦。”
糖很甜,比起她自己买的那些都甜。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为了买这颗糖,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在食堂小卖部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仅有的几颗硬币数了两遍——他这周生活费紧,早饭都没吃,但小卖部的人说橘子糖五毛钱两颗,他买了一颗,找回来两毛五。
他攥着那颗糖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天天给我放糖,我欠她的,不能欠。”
可他把糖放在她桌上时,嘴里还是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栀含着糖,翻着课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早读铃响,王老师推门进来,敲了敲讲台:“跟大家说个事,月底月考,考完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教室里哀嚎一片,林栀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沈砚——他没什么反应,笔尖都没停。
她收回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年纪第一,排座位肯定坐前面,她这次要是考砸了......
糖还没化完,她忽然觉得嘴里那点甜味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