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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意外
最后更新: 2026年11月18日 上午5:21    总字数: 4101

曼谷的雨,总是来得没有道理。

下午还晒得人睁不开眼,傍晚天边便压下一层灰黑色的云。等到许南枝从学校出来,雨已经下了半个小时。

厚重的云层笼罩着整座城市,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路面上砸出大片浑浊的水花。街边的霓虹灯提前亮了起来,隔着雨幕望过去,光影被拉扯得模糊不清。

许南枝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七分。她今天放学比平时晚了将近半个小时,学校临时留下来发考试成绩,班主任又因为下个月的升学考试讲了许多注意事项。等她从教学楼出来时,校门外已经堵满了接孩子的汽车。

偏偏今天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还特意提醒过她,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她嫌伞太占地方,出门又把伞放了回去,现在想想,多少有些后悔。

路边的小摊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家还在匆忙收拾东西。卖水果的女人把塑料布往摊位上一扯,嘴里不停抱怨着天气。一辆摩托车从积水里驶过,溅起的泥水落在许南枝裙摆上。

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低头看了一眼鞋子,这是妈妈上个月刚给她买的,价格不算贵,她却一直穿得很爱惜。

从学校回家有两条路。一条经过热闹的主街,沿途有不少小吃摊,另一条则要穿过几条旧巷子,能省下十几分钟。平时她更愿意走主街,今天却没有多想,抱紧书包便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只希望能赶在雨下大之前回家。

巷子不宽,两侧是挨得很近的旧房子,一楼大多开着小店,卖杂货、修电器,或者做些简单的生意。雨水顺着斑驳的墙面往下流,空气里混着潮湿的霉味和街边摊贩留下的油烟气。

许南枝低着头,加快了脚步。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铁门,她停了一下,朝里面看过去。卷帘门拉得很严实,门缝里没有灯光,只有雨水沿着边缘不断往下淌。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开着电视,隐约传来泰语新闻播报的声音。除此之外,只剩下雨水落地的动静。许南枝等了几秒,没再听见什么,便重新迈开脚步,巷子里又传来一样的敲击声,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短促,沉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枪声,许南枝从小在曼谷长大,不是没有听过枪声。只是那些声音通常发生在离她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这样的事。

她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脑海里闪过电视剧里那些雨夜杀人的场景,下一秒,她抱紧书包,几乎是本能地朝巷子尽头跑去。然而,刚接近拐角,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前面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门敞开着,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背对着她,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另一个人倒在他脚边。许南枝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地上的男人半边身体浸在雨水里,身下漫开一片暗红。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血迹被稀释,沿着砖缝缓慢地流向路边。

那人似乎还没有死透,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微微抽动着,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许南枝所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求救。

许南枝僵在原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却下意识伸进了口袋,摸出那部旧款诺基亚,报警,她应该报警,可就在她准备按下号码时,站在尸体旁边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他顺着地上那人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脖颈微微一偏,骨节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雨水混着脸上的血迹沿着下颌滑落,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直直落在许南枝身上。那双眼睛阴沉得近乎骇人,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猎物。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许南枝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上下,典型的东南亚面孔,眉骨很深,鼻梁挺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脸颊上沾着尚未擦去的血迹,手里的枪也被雨水浸得发亮。

男人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只是看着她。

许南枝手指一僵,意识到,自己看见的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电视剧里的情节,是真的凶案现场,那个人真的杀了人。而现在自己成了目击者,双腿不听使唤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直到看到男人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后便拿着枪朝她迈出半步,才像是突然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许南枝转身就跑,身后的声音被雨水吞掉了大半,她隐约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便是汽车发动的声音,她不敢回头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一只手死死抓住,鞋底几次踩进积水,险些摔倒。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停下来,跑过一个路口,她才想起报警。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按键也变得有些迟钝。她手忙脚乱地拨通号码,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接线员的声音,她努力让自己把话说清楚,有人杀人了,她看见了凶手的模样,她甚至报出了事发地点,可因为雨势太大,信号断断续续,对面的声音也听不真切,接线员让她不要离开原地,等待警察到达。

挂断电话后,她却没有勇气继续站在街上,刚才那个人的眼神始终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会不会追上来?会不会知道自己报警了?她甚至不敢确定,刚才那辆车是不是已经离开。

路边一家杂货铺前堆着几只货箱,塑料布被风吹得不断鼓起。许南枝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咬了咬嘴唇,弯腰躲了进去。

货箱里有一股陈旧的纸板味。她蹲在狭窄的缝隙间,抱着膝盖,努力平复呼吸,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回家,还想吃妈妈做的饭,还想知道这次考试能不能考进班级前十.....刚才地上男人脸上的血、那双睁着的眼睛,还有那道隔着雨幕望向自己的目光,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闪过,她咬紧嘴唇,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原本只是小声抽泣,渐渐地,连肩膀也跟着颤抖起来。

许南枝蹲在货箱后面,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翻开手机通讯录,屏幕上的名字一个个掠过,最后停在了周启明那里。她几乎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喂?”熟悉的声音传来。许南枝鼻尖一酸,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启明哥……”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塔塔?怎么了?”塔塔是自己的小名,只有家里人和最好的朋友才知道。

启明哥还是和平时一样,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温柔。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周启明的妹妹偷偷跑出去玩,天黑了还不肯回家,最后是他骑着自行车找到她们,一人拎着两个书包,把两个小姑娘送回家。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启明哥在,就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遇到事情了。”她努力压低声音,却还是没能忍住哭腔。“我刚才看见有人杀人了……”周启明听着电话里传来哽咽的声音,皱起了眉头,其实刚才在巷子里就看见了南枝,自己抱着搏一搏的心理接下这个暗杀陆维杰的任务,原以为这次事情办成,自己总算能熬出头了。

这些年跟着世荣哥,他没少替人卖命。脏活累活轮得到他,真正论功行赏时,却总也排不上号。他早就受够了仰人鼻息的日子,所以当世荣哥答应,只要这次任务完成,就亲自把他推荐给大老板时,他几乎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这件事上。

可惜,计划了那么久,最后却扑了个空,陆维杰根本不在车上。更糟的是,处理现场时还被人撞见了,而那个人偏偏是南枝。

周启明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的情景。

那段时间他总在外面忙,行动不便的妹妹周渡便常由许南枝帮忙照看。小姑娘做事细心,也有耐心,周渡平日里不爱搭理人,却唯独愿意听她说话。有几次他深夜回家,还能看见南枝守在床边,陪妹妹说说笑笑。

他一直记着这些,周渡的手术费始终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迫切地想往上爬,想摆脱任人差遣的处境,想让妹妹有机会重新站起来。可如今,事情没办成,南枝又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

周启明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他不怕自己惹上麻烦,蛋不愿意把熟悉的人牵扯进来,偏偏这一次,没有任何退路。

......

十几分钟后,银灰色轿车停在杂货铺门前,周启明推开车门,撑着伞快步走了过来。“塔塔。”许南枝从货箱后面站起来。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几乎是跑着扑进他怀里。“启明哥。”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只是想回家。”周启明伸手扶住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我来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许南枝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

她没有注意到,周启明低头看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并不是担忧,而是某种难以察觉的抉择。

“先擦擦脸,别着凉了。”上了车周启明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许南枝接过来,抽出两张,低头擦拭脸颊和额头上的雨水。湿透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校服袖口也在不断往下滴水。她冷得厉害,手指有些发僵,纸巾揉了几下便皱成一团。

周启明开得不快。车厢里放着一首音量很低的英文歌,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许南枝。他看了她一眼,伸手调高了温度。

“冷不冷?”许南枝摇头回答道,“还好。”他没再说什么。过了一阵,周启明才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你刚才说,看见有人开枪?”许南枝点头。

“看清楚那个人了吗?”周启明说着又把空调调高一档,南枝努力回忆了一下。“穿黑色衣服,脸上有血……其他的,我记不清了。”

周启明握着方向盘,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车呢?有没有看见车牌?当时还有别人吗?”

“没有。”许南枝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启明哥,你怎么一直问这些?”

周启明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稍稍缓和了语气,周启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红灯在前方亮起,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在斑马线前,“我只是想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你要是真看见了凶手,后面警察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

南枝将书包抱在怀里,“我已经报警了,但是警察说让我在原地等他们。”

“那种地方不安全。”他说得很自然,许南枝没有再接话。周启明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件外套,递给她。“先披上。你要是感冒了,你妈又该找我算账了。”

这句话让许南枝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接过外套,熟悉的洗衣液气味从衣领间传来。小时候她和周启明的妹妹一起玩,周启明经常被两个小姑娘缠着跑腿,买冰淇淋、搬东西,有时还要替她们向家长解释闯下的祸。

在她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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