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的内室里，檀香氤氲，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死寂。窗外的初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

“胡闹！简直是胡闹！”周阁老将手中的青花茶盏狠狠掼在桌上，碎片四溅，溅湿了周景疏那身还带着雪气的官服。

周阁老指着这个平日里最让他引以为傲的侄子，气得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罪臣之女！景疏，你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周家的百年清誉往火坑里推！”

周景疏跪在堂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宁折不弯的孤剑。他的面色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二叔，大理寺守的是大齐的律法，不是门阀的脸面。若明知证物有伪、案情存疑却坐视不理，那大理寺存在的意义为何？沈清淮一案，物证伪造痕迹昭然若揭。若大理寺此时选择噤声，那便是不打自招，向天下人承认我们与赵家同流合污。届时，清流反扑，言官围攻，周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你口中的公理，能保住周家在内阁的席位吗？”周阁老逼视着他，语调压得极低，“赵太尉已经放了话，沈清淮必须死在发配的路上。你此时强行收审，就是要在朝堂上公然扇赵家的耳光！赵家手里握着兵部，正愁找不着咱们周家的错处。为了一个落魄的沈家，为了一个沈望舒，你要拉着整个周家陪葬？”

“二叔，您错了。”周景疏抬起头，眸光中暗潮汹涌，“沈清淮虽无权，但天下学子的心在他那里。二叔，门阀可以横行一时，却不能蒙蔽一世。”周景疏抬起头，眸光如炬，“大理寺已经发现私信揭纸的痕迹。此事一旦闹大，赵家构陷忠良的丑闻便会传遍大江南北。到那时，周家若是主理此案、拨乱反正的功臣，圣心向着谁，二叔难道不清楚吗？”

周阁老愣住了，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权衡。他深知这个侄子自幼聪慧，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你真的有把握证明那信是伪造的？”周阁老的语气松动了。

“不仅有把握。”周景疏缓缓站起身，语调沉稳而杀伐果决，“我还要在三日后的三司会审上，亲口指出赵家的罪状。沈清淮的案子，大理寺收定了。”

这不仅仅是正义之争，更是周景疏利用沈家的案子，在京城这盘复杂的棋局上，强行落下的一枚足以扭转颓势的棋子。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看着沈望舒在大理寺门外留下的那两道血色跪痕，他便知道，这火，他必须点。

经过一夜的博弈，大理寺最终发出了强硬的提审令。沈清淮的案子，从御史台那个阴暗的角落，被正式搬到了大理寺的光明堂前。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赵太尉在府中砸碎了无数珍玩，而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清流学子们，却在那一刻，隐隐看见了黎明的一线微光。而周景疏，坐在大理寺清冷的公案后，看着窗外逐渐消融的积雪，心中却并无快意，只有沉甸甸的使命感。

他保住了沈清淮的案子，却也让自己彻底站在了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