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京城的沉静被一阵意想不到的喧嚣彻底打破。

无论是达官显贵车马如龙的东华门，还是寒门学子挑灯苦读的国子监，甚至连南城最偏僻的早点摊位上，都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篇名为《告京城学子书》的策论。

这篇文章没有署名，却笔力雄健，力透纸背，词藻凄切。文中没有声嘶力竭地哭诉沈家的冤情，而是以一种宏大且悲壮的视角，细数了大齐建国百年来文人骨气的流失。文章直指江南案，将沈家描述成了一个为寒门读书人撑伞、却被雷霆击碎的殉道者，对整个读书人阶层的毁灭性打击。

“……若江南案不翻，则天下才子之脊梁皆断。今日之沈氏，便是我等之明日。若公理可被权势左右，若法度可因豪强而变色，我辈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求的是功名，还是那任人宰割的枷锁？”

文字在纸上跳动，如烈火般瞬间点燃了积压在寒门学子心中已久的愤懑。国子监内，原本正在讲经的讲堂瞬间空无一人，年轻的学子们不分寒暑，纷纷走上街头。不到半日，御史台那庄严的大门口，便已跪满了身着青灰色襕衫的读书人。

那层层叠叠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铁墙，堵住了赵家党羽的所有退路。

“这是谁写的？到底是谁写的！”御史大夫赵广在书房内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掀翻了昂贵的梨木桌。那篇被疯传的策论就掉落在他脚下，上面的字迹清秀却孤傲，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赵家的脸上。

他明白，这已经不再是沈家余孽的垂死挣扎，而是一场由舆论引发的权力海啸。当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开始质疑这场官司时，即便是圣上，也不得不给出一个交代。

而此时，在周府隐秘的阁楼上，沈望舒静静地临窗而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却震天动地的请命声。她的左肩依然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周景疏推门而入，手中拿着那份被疯传的策论，眼神复杂地看向这个纤细的背影，心中那股“又爱又怕”的情绪已经彻底化作了敬佩。

“御史台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圣上在内苑已经摔了两个茶盏。”周景疏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向这满城的风云变幻，语气中带上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豪，“望舒，你这一支笔，胜过我大理寺三千精兵，也胜过朝堂上的千言万语。只是，这一仗之后，你便成了赵家必杀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从我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风暴中心了。”沈望舒转过头，对他露出了进京以来第一个真心的、却也无比苍凉的微笑，“周大人，舆论的大门已经敲响，接下来的戏，该看大理寺如何‘顺应民心’，在那墨宝斋里，将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周景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那一刻，他彻底抛开了所有的克制与家族的顾虑。既然她敢以身为墨，在这乱世中书写公道，那他便以此身为砚，哪怕身败名裂，也要陪她在这京城的白纸上，泼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