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章:虚实之间
最后更新: 2026年9月16日 上午7:45
总字数: 100465
2026年1月31日,上午九点。银座。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自动门才刚在身后无声合拢,站在入口处的桐谷和人便因为迎面而来的问候,下意识停了半步。
穿着整齐制服的服务生微微躬身,脸上挂着训练有素、从角度到弧度都挑不出毛病的笑容。那份过于周到的礼貌,对平常很少主动踏进这种高级场所的和人而言,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他怔了大概半秒,才像终于想起自己今天并不是临时路过进来喝杯咖啡似的,轻轻咳了一声。
「啊……我跟人约好了。」
说完,他越过服务生的肩膀,朝店内环顾了一圈。
宽敞的空间里铺着色调沉稳的地毯,桌椅之间保留着近乎奢侈的距离;墙面、玻璃窗与间接照明都经过精心设计,连光落在桌面的角度都像计算过一样柔和。音量恰到好处的古典卡农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杯盘偶尔发出清脆的碰响,又很快融进低声交谈的背景音里。
这个时间的客人大多是已经结束上午第一轮购物、准备稍作休息的中年女性。衣着得体,首饰精致,桌旁放着印有高级百货公司或品牌标志的纸袋。
整个空间都散发着一种属于银座早晨的从容与优雅。
然后——
「喂——桐谷君!这边这边!」
一道完全没有打算配合周围气氛的声音,从咖啡厅最里面笔直贯穿过来。
和人的眉梢狠狠跳了一下。
原本还平稳流动着的谈笑声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开关切断了半拍。
数道——不,大概远远超过数道——明显带着责怪意味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
坐在最里面一张桌旁的男人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依旧举着一只手,用一种让和人不知道该评价为亲切还是厚脸皮的灿烂笑容,大幅度朝入口方向挥动。
「桐谷君——这里。」
——我已经看见你了。
——所以拜托别再喊第二遍。
这两句话以近乎带着怨念的速度从和人脑中掠过。
偏偏随着男人持续挥手,刚才集中在那边的目光也顺着他的动作,非常自然地一路移动过来。
然后——
准确锁定站在门口的和人。
「…………」
和人抬起右手按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面对眼下这一整间高级咖啡厅投来的视线,他能够想到的最佳方法,似乎只剩下一种。
——尽快坐下。
于是他微微缩起肩膀,以尽量降低存在感的方式朝店内深处走去。
当然,这种努力基本没什么效果。
今天的和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已经有些年头的旧皮外套,下身则是一条磨得发白、膝盖附近甚至出现轻微褪色的牛仔裤。
这种打扮放在平常街头自然没什么值得在意。
然而此时此刻,把他塞进一家几乎坐满了刚从银座百货公司或品牌专柜出来的客人的咖啡厅里,就像把一个刚从初始城镇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初始装备的玩家,直接丢进某个全员披着稀有时装的顶级公会聚会。
怎么看都有一点格格不入。
和人每向前走一步,都觉得附近的视线似乎会在自己的外套与牛仔裤上停留半秒。
于是,对那个偏偏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的罪魁祸首,他的不满又十分自然地增加了一层。
更何况——
为了今天能够一个人来到这里,他在出门以前已经费了相当大的功夫。
自从为了让有纪能够看到更多现实世界的景色,他开始把那个探测器固定在左肩附近以后,那东西几乎已经变成了日常穿着的一部分。
吃饭时戴着。
出门时戴着。
走在街上时戴着。
去便利店、车站、商店街,甚至只是站在家门口晒一会儿冬日的太阳时,左肩附近都像多出了一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显然已经比和人本人更加习惯这种生活方式。
所以今天早上,当他站在自己房间里,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对着探测器说道——
「有纪……今天这个……可以先不要跟来吗?」
另一端安静了下来。
虽然看不到Medicuboid那边有纪此刻的真实表情,他却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个紫发女孩大概正微微眯着眼睛,带着一点怀疑、一点赌气,还有更多已经察觉到异样的认真神色,通过屏幕盯着自己。
毕竟他们已经相处得太久了。
久到和人只要一句话比平时慢半拍,有纪大概都能察觉。
最后,她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把原本明显很想跟着一起去的念头压了回去。
正因为那份退让来得太干脆,和人反而更加心虚。
于是他又在房间里耗了好一阵子。
解释。
安抚。
再解释。
最后甚至追加了一项相当具体的保证。
——回来以后,带她去阿鲁恩一家据说很有名的澡堂。
两个人一起。
而且要租私人浴池。
至于有纪最后究竟是因为相信他,还是因为听见「回来以后一起泡澡」几个字以后,声音明显重新明亮起来——
和人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别深究比较好。
总而言之,在这项约定正式成立以后,有纪才终于接受今天暂时把探测器留在家里的安排,乖乖待在Medicuboid的私人虚拟房间里,等他回家。
想到这里,和人的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紫发少女大概正坐在自己那间虚拟房间里。
也许抱着膝盖。
也许一边看书,一边每隔几分钟瞄一眼系统时间。
也许嘴上会说「才没有等桐人君」,实际上从自己离开以后就一直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该回来。
脑海里的画面才出现几秒,和人的脚步便不自觉快了一点。
然后——
他对前方那个正一脸没事人似的朝自己挥手的男人,又多出了几分非常具体的不爽。
终于避开最后几道仍旧黏在身上的视线,和人来到桌旁。
他先朝西装男子丢去一个毫不掩饰的冷眼。
随后拉开椅子。
「咚。」
带着一点刻意的力道坐了下去。
「欢迎光临。」
方才入口处的服务生几乎就在他坐下的同时来到桌边。
一杯冰水。
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
以及一本外层包着深色真皮、重量甚至比普通餐厅菜单厚上不少的菜单册,被一件件安静放在桌面。
和人伸手接过菜单时,敏锐地捕捉到服务生的视线似乎在自己的旧皮外套与牛仔裤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也可能只是错觉。
不过那双职业化到几乎没有波动的眼睛深处,好像确实飘过了一丝非常淡的——
「这种客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之类的东西。
「…………」
和人面无表情地翻开菜单。
算了。
认真研究咖啡厅服务生是不是在嫌弃自己衣服这种事,怎么看都属于人生时间利用效率极低的行为。
这时候,对面传来了相当开朗的声音。
「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尽量点吧。」
和人连头都没抬。
「不用你说,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把目光落向菜单第一页。
然后——
沉默了。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文字。
细长而优雅的字体。
沿着纸页四周延伸的金色装饰线。
每一道甜点的名字都写得像某种艺术品展览目录。
整个菜单确实从头到尾都充满了高级咖啡厅的气息。
包括价格。
和人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
终于在大约第三页的位置,找到了看起来似乎最普通的一样东西。
奶油泡芙。
一千二百日币。
「…………」
只是泡芙而已吧?
他有一瞬间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看了一个零。
重新确认。
数字没有变化。
一千二百。
和人原本已经打算干脆把菜单合起来,说一句「综合咖啡一杯就好」。
可就在这个瞬间,他的目光越过菜单上沿,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
高薪公务员。
国家机关。
而且今天还是这家伙主动把自己叫过来的。
这种明显属于工作性质的会面,费用多半会进入某个交际费、调查费或者其他名称听起来很正式的项目。
换句话说——
最后来源还是税金。
税金来自哪里?
国民。
也就是说。
……国民的血汗钱。
想到这里,和人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这套逻辑怎么看都过分了一点。
毕竟自己也是国民的一员,总不能因为对方能够报销,就怀着「今天一定要把自己缴过的税吃回来」这种想法开始点餐。
——这种想法实在太缺德了。
他在心里很认真地反省了一秒。
然后继续看菜单。
「嗯……」
和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常来这里、对这些名字早已经习以为常的人。
「我要霸王巧克力圣代……」
稍微停顿。
服务生手里的电子点餐终端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提示音。
「还有覆盆子的千层派。」
又是一声。
既然已经点了两个。
继续增加第三个,好像也不会让情况产生本质变化。
「然后……香草榛果咖啡冰沙。」
「好的。」
服务生流畅地点了点头。
和人则在念完这些连实物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名称以后,终于悄悄扫了一眼旁边的价格。
脑内进行快速加算。
答案很快出现。
三千四百日币。
「…………」
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顿时从胸口升起来。
——其实给我一个汉堡加奶昔就够了。
——剩下的钱可以直接折现给我吗?
当然。
这种话怎么可能真的讲出来。
而且顺带一提——
刚才被他用尽可能平静的口吻念出来的「霸王巧克力圣代」、「覆盆子千层派」以及「香草榛果咖啡冰沙」,具体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形态端到自己面前,他一项都不知道。
菜单上没有照片。
整本厚重的菜单册,除了排列工整的文字与像邀请函一样精致的装饰边框之外,完全没有任何能够帮助客人理解实物外观的图像。
换句话说。
自己刚才根本是在闭着眼睛押宝。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和人忽然对即将端上来的三样东西产生了一点很没必要的警戒。
「好的,请稍等。」
服务生收回菜单,以一种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动作的流畅姿态转身离去。
直到对方走远,和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抬头。
坐在对面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小勺,挖起一大块布丁。
布丁上方堆着夸张得几乎快失去原本形状的一圈生奶油。
那一大勺送进口中之后,男人原本已经显得十分愉快的表情,甚至又明显提升了一个等级。
和人盯着他看了两秒。
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再次出现。
眼前这个正大口吃着生奶油布丁、刚刚还完全无视高级咖啡厅氛围大声呼喊自己名字的男人——
名叫菊冈诚二郎。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头发梳成一种毫无特色、甚至可以称为刻板的公务员式发型。
那张偏瘦、略显古板的脸,再配上眼镜、西装与看起来格外无害的笑容,如果在学校走廊擦肩而过,十个人里大概有九个人会认为他是国语老师或者古典文学教师。
剩下那一个,说不定会猜教务主任。
可事实上——
这个正把第三勺奶油送进口中的男人,是货真价实的国家高级公务员。
正式所属为——
总务省综合通信基盘局高度通信网振兴课第二个室。
光是完整念上一遍,都让人产生一种肺活量受到考验的感觉。
而在省内,这个部门还有一个更能直接说明实际职能的称呼。
通信网路内假想空间管理课。
简称——
「假想课」。
简单来说,他们负责的正是近几年以惊人速度扩张,而现实制度、法律与管理体系始终追赶得相当吃力的VR空间。
SAO事件结束之后,完全潜行技术没有跟着那场灾难一起消失。
反而像被打开闸门的洪水一样,迅速流向社会。
ALO等各系VRMMO。
各种原本只存在于SF作品里的场景,开始以快得令人来不及适应的速度进入现实生活。
玩家数量增加。
虚拟社会规模扩大。
现实世界原本用于管理网络空间的制度与法律,也开始面对越来越难以定义的灰色区域。
过去的互联网,只需要讨论账号、服务器、文字与图像。
而现在,人甚至能够真正把意识送进去。
在那里交朋友。
战斗。
工作。
生活。
甚至建立足以影响现实人生的关系。
于是,一个听起来很像从科幻小说目录里摘下来的部门,也就真的出现在了国家行政体系里。
而菊冈所做的事,用稍微不客气一点的方式概括,就是——
代表国家观察VR世界。
换句话说。
国家方面的探员。
如果只看这层身份,听起来似乎相当有秘密机构精英的气势。
可惜此刻的菊冈,正一脸幸福地把最后一大块布丁连同奶油一起送进口中。
这让所谓「国家探员」的威严下降了相当可观的百分比。
再说,就行政体系而言,假想空间相关事务目前依然属于相当冷门的领域。
至少——
菊冈本人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用一种介于玩笑与认真之间的语气感叹:
自己是个「怀才不遇」的人。
仿佛原本应该站在某个更加重要的位置,却因为上司完全不识货,才被扔进这个没有多少人关心的角落。
对于这种自我评价,和人平常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可是——
他把目光从那只已经几乎见底的布丁杯,慢慢移到菊冈那副黑框眼镜上。
老实说。
关于「怀才不遇」这一点,他多少也有一点同感。
至少——
和人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菊冈诚二郎只是一个拿着公务员薪水、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整理VR世界调查报告的普通官僚。
这个男人总是在笑。
讲话时也经常使用一种让人很容易放松的语气。
偶尔甚至会表现得像今天这样毫无防备。
选择夸张得离谱的高级咖啡厅。
吃着堆满奶油的布丁。
大老远就在店里喊自己的名字。
乍看之下,就像一个终于等到学生过来补课、心情格外不错的老师。
然而和人和他打过的交道已经足够多。
多到他非常清楚——
那副看起来老实得过分的黑框眼镜后方,有一双在别人刚开始思考第一种可能时,就已经把第二、第三、第四种选择悄悄排好顺序的眼睛。
菊冈经常表现得太随意。
随意到让人忘记,他究竟属于什么机构。
拥有多少情报渠道。
又能够接触到多少普通公务员几乎不可能轻易碰到的资料。
而对和人而言,菊冈越像一个普通大叔的时候,反而越值得多留一层心。
过去,他曾经在SAO事件受害者后续处置中提供协助。
也曾经在米特的事情上帮过忙。
甚至正因为这个男人从中安排,和人才终于能够真正走进医院,第一次见到现实世界里的木绵季。
那份人情,和人一直记得。
世界树攻略事件里,菊冈的ALO角色「克里斯海尔」同样实际加入行动,在最危险的时候发挥过作用。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帮助。
所以和人从来不会把菊冈单纯划进「敌人」那一边。
只是同样——
每一次这个男人带着笑容靠近时,他心里都会自然而然多出一道保险。
大概六分好意。
四分警戒。
那四分从来没有因为时间而减少。
尤其是今天。
想到这里,和人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一路积累到现在的细微烦躁稍微沉了下去。
杯底重新碰到桌面。
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菊冈仍然在吃。
甚至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样,慢悠悠抬起眼睛。
镜片后方的眼神带着温和的笑意。
「怎么了吗,桐谷君?」
「…………」
和人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张脸确实很普通。
笑容也很普通。
普通到怎么看都不像会突然掏出什么麻烦话题的人。
——所以才更加可疑。
今天特地把自己叫到银座。
还选了一家随便点几样甜点就超过三千日币的地方。
甚至大方到一坐下来就说「今天我请客」。
以和人过去几次的经验来看——
菊冈越大方,接下来要求的东西通常就越麻烦。
更何况,为了坐在这里,他今天早上还把那个明明很想跟来的女孩留在了Medicuboid的虚拟房间里。
脑海里再次浮现有纪最后答应留下时那句轻轻的「那桐人君要早点回来哦」。
以及自己已经答应好的——
下午。
阿鲁恩。
私人浴池。
想到这里,和人的视线又冷了一点。
如果这只老狐狸敢为了什么无聊小事浪费他今天上午——
那至少也要让对方把刚才那三千四百日币的甜点钱付得心甘情愿。
和人将手臂靠上椅背,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完全看不出真实打算的脸上。
今天特地把自己叫到银座,还摆出这么一副「想吃多少都随便点」的架势。
最好别告诉我——
你真的只是想请我吃甜点。
这位自称被「打落冷宫」、却显然一点也没有因此影响食欲的菊冈先生,此刻正一脸幸福地把银色小匙上的最后一块布丁,连同上面厚得近乎夸张的生奶油,一起送入口中。
「唔——」
他甚至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
那副满足到几乎快要发光的表情,看上去简直不像吃完了一份甜点,反而像刚刚顺利处理完某项足以写进年度成果报告、甚至值得在省内会议上重点表扬的重大任务。
和人隔着桌子看了他几秒。
……这家伙真的有自己刚才所想的那么「怀才不遇」吗?
至少从现在这个表情来看,被冷落在总务省角落里的公务员生活,似乎过得相当滋润。
菊冈终于把空掉的小匙放回玻璃杯旁,又抽出纸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直到整套动作结束,他才重新抬起那张无论怎么看都更适合站在学校讲台前教国语或古典文学,而不是与「国家探员」四个字联系起来的脸。
「哎呀,桐谷君。」
黑框眼镜后方的眼睛弯了起来。
「真不好意思啊。还让你大老远跑这一趟。」
「你真这么想的话,就别把我叫到银座来。」
和人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直接飞了出去。
方才从自动门一路穿过整间咖啡厅时,四周那些贵妇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刻还鲜明得让人难以忘记。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已经穿了好一阵子的旧皮外套。
膝盖附近磨得发白的牛仔裤。
然后再看看对面的菊冈。
熨得平整的衬衫。
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装。
从领口到袖口都透着一种典型公务员的整洁感。
放在别的地方倒也算了,偏偏这里是银座。
仅仅对比一下,和人便觉得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不爽又从胸口浮了起来。
只可惜,罪魁祸首本人显然完全没有接收到这一层责难。
菊冈甚至重新看向已经彻底见底的布丁杯,像仍然对刚才那一大团生奶油念念不忘似的感叹道:
「不过,这家店的生奶油真的超级好吃啊。口感特别轻,甜度也刚刚好……唔,我是不是也该学学你,再点一个圣代呢……」
「…………」
和人伸手拿起服务生刚才送来的温热毛巾。
细致的布料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似乎是佛手柑,也可能是某种更高级、他根本懒得记名字的香橙精油。总之,大概又属于这种地方连一条擦手毛巾都要刻意营造高级感的部分。
他慢慢擦过双手。
然后,吐出了一口几乎足够把刚才所有不满一次装进去的长气。
「……还有一件事。」
「嗯?」
「别再那样叫我。」
菊冈眨了眨眼。
「哪样?」
和人抬起眼睛。
「『桐谷君』。」
「咦?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和人把毛巾翻了个面。
「从你嘴里听见,就觉得有点恶心。」
「…………」
这一次,菊冈真的停了足足半秒。
然后像受到了相当严重的人格打击似的,把右手慢慢按到胸口。
「这也太伤人了吧。」
那张怎么看都不像能够受伤到哪里去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委屈。
「别这么说嘛。一年多以前,你才刚从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我可是第一时间就冲到你身边的人哦?」
「你能不能别把那件事说得像什么久别重逢一样……」
和人的眉角轻轻抽了一下。
菊冈却已经重新拿起那把小匙,把玻璃杯底残存着、薄得几乎只能算糖分痕迹的一点布丁和奶油也刮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送进口中。
随后。
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方的细长眼睛忽然弯了一下。
「那么……」
「?」
「你比较希望我怎么叫?」
和人立刻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正常叫就行。」
「比如说?」
「……」
「学绝剑小姐那样。」
菊冈故意把语调拖得稍微长了一点。
「叫你一声——『桐人君』?」
和人的手停住了。
温热毛巾在五根手指之间,被一点一点攥紧。
咖啡厅里依然流淌着柔和的卡农。
隔壁桌的两位女性正压低声音讨论刚刚买到的首饰;窗外的银座街道被冬日上午的阳光照得明亮整洁,偶尔有人提着纸袋匆匆走过。
一切都很和平。
和平得让人产生一种只要把右拳往前送出去一次,就能够立刻彻底破坏这里高级氛围的冲动。
「……菊冈。」
「嗯?」
和人缓缓抬起视线。
「你真敢用那个称呼叫我的话……」
「嗯嗯?」
「我怕我的拳头会忍不住往你脸上送。」
「真绝情咧……」
菊冈立刻露出一副伤心得无以复加的表情。
可是眼睛里明显带着笑。
——这只老狐狸。
和人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桐人君」。
这三个音节,最近他确实已经听得太习惯了。
在阿鲁恩的街道上。
在新生艾恩葛朗特吹着风的草原里。
在第二十七层圣母圣像广场的篝火旁。
也在固定于左肩附近的探测器另一端。
那道带着旺盛生命力、仿佛每一次开口都会把周围空气一起点亮的声音,总会很自然地这样叫他。
有时候尾音会拖长。
「桐人君——」
有时候故意提高声音,带着明显的捉弄意味。
有时候则会在钻进他怀里以后,把脸埋在胸前,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轻轻叫上一声。
「……桐人君。」
从有纪嘴里听见的时候,他现在甚至已经很少再意识到这个称呼本身有什么特别。
又或者——
恰恰因为听得太习惯,它反而已经变成一种只属于那个女孩的声音。
所以。
如果换成眼前这个快四十岁的黑框眼镜公务员,用这张怎么看都像国语教师的脸,模仿着喊上一句——
「桐人君。」
「…………」
光是在脑海里重播一次,和人都觉得后颈一阵恶寒。
更让人火大的地方是——
菊冈显然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故意这么说。
不过。
这个男人刚才用的是「绝剑小姐」。
和人的眉梢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这一点,倒颇有菊冈的风格。
在他嘴里,有纪似乎从来没有被简单归类成「桐谷和人的女朋友」。
至少,在那份不知道到底被保存在总务省哪一台政府服务器里的档案里,绀野木绵季首先应该仍然是——
ALO里以「绝剑」之名闻名的顶尖玩家。
然后,才是与自己关系极为亲密的少女。
至于菊冈刚才那句——
「我是最早冲到你身边的人。」
很遗憾。
那句话本身倒确实算不上谎话。
从那个名为《Sword Art Online》的死亡游戏中脱离之后,和人的意识终于重新在现实世界苏醒。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苍白得有些刺眼的医院天花板。
然后是点滴架。
监测仪。
消毒水的气味。
还有一具虚弱到连坐起来都得花费不少力气的身体。
后来,他甚至因为试图自己爬下病床、拖着那副足足沉睡了两年的身体走上医院走廊,而很快被医护人员发现,半强制地重新送回床上。
就在那之后没多久,最先以「国家方面相关人员」的身份出现在病房里的人之一——
就是菊冈诚二郎。
甚至连妈妈和直叶,都没有他来得那么早。
那时候的菊冈,还是SAO事件对策小组方面的国家人员。
而刚刚从艾恩葛朗特回到现实的和人,也远远没有现在这么不客气。
毕竟——
当时的自己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现实世界过去了多久。
SAO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幸存者分别被送到了哪些医疗机构。
还有——
那个曾经在死亡游戏里,与自己并肩战斗了长达半年之久的搭档。
米特。
她醒来了吗?
现在又在哪里?
而偏偏这些自己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菊冈手里拥有答案。
光凭这一点,当时的和人便很难真正对他产生厌恶感。
只是之后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和人也渐渐发现——
菊冈特意接近自己,当然远远不只是出于「关心一名SAO生还者」这样单纯的理由。
这个男人会问问题。
很多很多的问题。
有些明显与调查有关。
有些看起来却轻松得几乎像聊天。
甚至偶尔只是吃着蛋糕,像随口想起什么似的丢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当下听起来完全没有什么。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和人才会忽然察觉——
那些看似松散的闲聊里,似乎总藏着几根非常细的钩子。
而自己又在什么时候,把某些原本不打算详细说的东西顺手告诉了他?
于是。
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一次见面开始,和人对菊冈原本还算规矩的说话方式,就一点点变成了现在这样。
吐槽。
挖苦。
偶尔还附带拳头威胁。
只是——
和人有时候甚至会怀疑,事情的顺序会不会正好相反。
或许。
这种关系本身,就是菊冈想要的。
面对一个「国家公务员」,人往往会本能地整理自己的言辞。
哪些能说。
哪些最好省略。
哪些应该先在脑中过滤一遍。
可面对一个能够随便吐槽、甚至可以毫不客气威胁「再说一句我就揍你」的熟人,许多话反而会在防备降低的时候自然流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
和人稍稍眯起眼。
菊冈却正在低着头,拿小匙认真刮着早就已经空掉的布丁杯底。
那副模样,仿佛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从透明玻璃上凭空刮出第三口生奶油。
「…………」
……算了。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
大概。
和人把已经用过的毛巾重新折好,放回桌边的小碟里。
再抬眼时,菊冈已经重新翻开了甜点菜单。
他的手指正在「奶油泡芙」和「季节限定圣代」之间来回移动,神色认真得仿佛正面临什么国家安全级别的二选一。
和人看了几秒。
在心里重新把今天出门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默念了一遍。
——听完就走。
——绝对别再被这只老狐狸拖去蹚什么浑水。
「话说回来。」
和人终于开口。
「嗯?」
「中国那边这个月才刚加强针对日本的军民两用物项出口管制吧?」
菊冈的手指停在「季节限定圣代」上。
和人继续说道:
「政府不是已经连续提出抗议,还要求对方撤回了吗?连稀土供应会受到多大影响都还在评估。相关部门和国会为了经济安全跟对华政策已经吵得够热闹了。」
他朝菜单扬了扬下巴。
「结果你这个所谓的政府探员,还有空坐在这里为了要不要追加一个小小的圣代犹豫这么久?」
菊冈抬起脸。
眨眼。
一下。
两下。
三下。
连续眨了好几次。
那种表情看起来就像刚才还完全沉浸在砂糖、奶油与布丁构成的世界里,大脑这才终于重新接上线,想起自己其实属于日本国行政体系。
接着——
「噗。」
他笑了出来。
「哎呀,桐谷君。」
菊冈摆出一副相当无辜的样子。
「不管国会那边吵得多热闹,也轮不到我们这种完全无关的总务省去管啊。」
「你倒是撇得很干净。」
「各省厅本来就有职责分工嘛。」
菊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随后,像只是顺便补上一句似的继续道:
「而且我们这边在国际方面接触得比较多的,还是美国。」
「……美国?」
和人的眉毛轻轻抬起。
总务省。
假想空间管理。
国内VR网络。
然后——
美国。
一个负责国内假想空间相关事务的部门,为什么会需要频繁接触美国方面?
这个疑问才刚刚在脑海里浮起来。
下一秒——
「啪嚓。」
菊冈已经把菜单合上。
动作干脆俐落。
快得甚至有那么一点过于及时。
和人看着他。
菊冈则将那本深色菜单推到桌角,脸上重新挂回那种纯良到令人想给他一拳的笑容。
「…………」
果然。
老狐狸。
和人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靠回椅背。
「算了。」
有些东西,这个男人愿意说的时候自己就算不问也会说。
他不愿意说的时候,就算拿剑抵住脖子,大概也只会笑着回答一句「国家机密哦」。
「那么。」
和人重新看向他。
「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当然。」
「不用你说……」
和人的目光落向菊冈脚边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待着的公文包。
「应该又是什么虚拟犯罪相关的调查吧?」
菊冈的眉毛轻轻抬起。
随后——
非常满意地点了两下头。
「嗯嗯。」
那语气像老师看到学生主动答对题目。
「桐谷君果然聪明。这样我就省事多了。」
「我一点也不觉得被你夸奖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别客气嘛。」
菊冈大剌剌地笑了一声。
随后弯下身,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台薄得几乎让人怀疑里面究竟还能不能塞进完整电池的平板电脑。
「啪。」
平板被轻轻放在桌面。
刚才还摆着布丁杯、纸巾与甜点菜单的桌子上,终于出现了一样真正属于今天这场会面的东西。
和人的视线停在屏幕上。
一种熟悉得已经足以令人胃部提前产生不快的感觉,慢慢从心底升了起来。
——果然。
又来了。
说到底。
菊冈诚二郎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找上自己,理由其实简单得过分。
他需要情报。
而桐谷和人,恰好是他眼里极为方便、甚至很难找到代替品的情报来源。
日本网络犯罪史上规模最大、伤亡最严重的事件——
《Sword Art Online》。
和人当然不只是那场事件的一名普通生还者。
他长期活跃于最前线攻略组。
接触过各大攻略公会。
参与过无数Boss战。
见过攻略组内部的利益冲突与分裂。
亲身经历过微笑棺木那类真正把杀人当作乐趣的红名集团。
更重要的是——
他最终甚至直接接触到了那个世界最核心的人。
茅场晶彦。
SAO结束以后,他也没有远离VR世界。
恰恰相反。
他继续留在那里。
随着ALO等一个又一个新的虚拟空间的诞生。
换句话说——
如果政府真的想知道那些数字构成的世界里究竟发生着什么,与其让一个从来没有长期完全潜行经验的公务员,坐在办公室里读上几百页调查报告——
直接问桐谷和人。
显然快得多。
而菊冈非常清楚这一点。
和人以前曾在某些关于公安警察和情报机关的书籍里读到过一种说法。
那些长期向公安、警察或者情报机构提供信息的民间人士,通常会被称作——
「协力者」。
更加直白一点。
就是「眼线」。
至于通过金钱、便利、人情或者其他代价,持续维持这种关系,让对方稳定提供情报的行为——
似乎还有一个更加令人微妙的称呼。
「营运」。
那么。
按照这种逻辑来看……
和人慢慢低头。
看了看自己面前尚且空空如也,却已经预定了足足三千四百日币甜品的位置。
「…………」
每次因为蛋糕。
圣代。
咖啡。
或者类似东西,就被眼前这个男人诱骗出来。
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提供一大堆VR世界相关情报的自己……
岂不就是——
「菊冈诚二郎营运中的眼线」?
「……真讨厌。」
「嗯?」
菊冈从平板上抬头。
「没什么。」
和人迅速把视线移开。
光是把自己这样定义一次,胃里就已经产生了一种甜点都还没送上来,却像提前积食了似的感觉。
只是。
再怎么不愿意承认。
菊冈手里确实握着几份直到现在,和人都没有办法轻飘飘当成「过去的事情」丢开的恩情。
第一份。
就是兔泽深澄。
从那个死亡世界醒来以后,正是菊冈把收容深澄的现实医院位置告诉了他。
如果缺少那份情报,仅凭当时刚刚恢复行动能力的和人,想要在庞大的医疗系统里找到现实中的兔泽深澄,究竟要花多久——
谁也不知道。
而如果没有找到深澄。
之后许多事情,大概都会完全改变。
和人也无法顺着现实与虚拟之间留下来的蛛丝马迹,逐渐发现须乡伸之隐藏在ALO背后的计划。
更不会和有纪一起冲上世界树。
想到这里,那段不算久远的记忆又鲜明起来。
巨大得仿佛真正刺入天空的树干。
密密麻麻布满视野的守护骑士。
一层又一层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阻碍。
和人。
有纪。
莉法。
三个人不断向上突破。
一次又一次被逼到极限。
而世界树顶端——
米特正被囚禁在那里。
被置于须乡控制之下。
最终他和有纪抵达世界树顶端。
终于把她带了出来。
也终于让须乡在虚拟世界里的计划彻底崩溃。
可是事情并没有随着ALO里的失败真正结束。
失去控制权的须乡,将那份扭曲的愤怒一路带回了现实。
最终,他甚至在现实世界袭击了和人。
那次冲突几乎一步便会走向更加糟糕的结局。
而就在那个关键时刻——
赶到现场、带着人员控制局面,并最终将须乡伸之正式逮捕的人。
依然是菊冈。
所以。
光凭这一件事。
和人就很难拍着桌子,理直气壮地告诉眼前这个男人:
——以后再也别来烦我。
然而。
与另一笔人情相比。
世界树与须乡那件事,甚至还算不上最让和人头痛的一张牌。
真正让他每次面对菊冈时,都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莫名矮了一截的——
是有纪。
和人的视线下意识扫过左肩。
今天那里空空如也。
平时几乎已经成为自己现实生活一部分的探测器,此刻按照早上的约定,被留在了家里。
而那个大概已经待在Medicuboid私人虚拟房间里等得开始觉得无聊的女孩——
只是名字在脑中浮起来,和人刚才因为「眼线」两个字生出的烦躁,便自然淡了一些。
与有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之后。
事情发展得远比任何人预想都快。
有纪与沉睡骑士从飞鸟帝国转移到ALO。
然后,在圣母圣像广场上——
她与桐人决斗。
并且堂堂正正地击败了他。
再之后。
有纪邀请桐人,帮助自己与沉睡骑士挑战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的楼层Boss。
那一战结束时的景象,和人直到现在依然记得非常清楚。
Boss庞大的身体化作光粒消散。
房间里残留着刚才激战留下的余热。
朱涅。
提奇。
阿淳。
小纪。
达尔肯。
所有人都在胜利真正降临以后失去了最后一点维持形象的必要,一个个扭七歪八地倒在巨大的Boss房地面上。
像是一群终于把某个不可能完成的愿望强行变成现实的孩子。
而有纪——
则是在Boss消失的那一刻,直接朝桐人冲了过来。
「桐人——!」
那具娇小的虚拟身体带着胜利的兴奋,一头撞进他怀里。
冲力大得让和人连退半步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一起倒了下去。
随后。
有纪还趴在他身上,兴奋得像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把胸口那股喜悦释放出来,只能不断在他怀里磨蹭。
紫色长发扫过脸颊。
那张笑得灿烂的脸,距离自己近得连眼睛里的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
和人把一直压在心里、已经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的感情说了出来。
他很少像那一天那样直接。
甚至直到真正说出口以后,自己都觉得那些话不像平时的自己。
可是。
有纪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没有笑。
那双总像燃烧着火焰一样明亮的眼睛,只在极短的瞬间里僵住。
随后。
光被泪水打碎了。
「……」
后来和人才真正明白。
那并不是拒绝。
恰恰相反。
正因为她喜欢自己。
所以才无法轻易接受。
因为她太清楚现实里的绀野木绵季是什么样子。
清楚Medicuboid另一边躺着怎样的一具身体。
也清楚「以后」。
「明年」。
「长大以后」。
这些对于普通十五岁少女而言再平常不过的词,对自己而言却从来不是可以理所当然写进未来的东西。
所以有纪哭了。
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几乎说不出来。
随后——
在和人真正理解以前。
她直接登出了ALO。
紫色身影化作光粒消失。
Boss房里明明还有沉睡骑士的伙伴。
明明还有说话声。
可那个瞬间,和人却觉得整个空间空得惊人。
留下来的只有一种——
甚至比任何Boss战结束以后都更加让人难受的寂静。
之后。
偏偏又是菊冈。
这个此刻坐在自己面前,刚刚还为了要不要点季节限定圣代认真犹豫了半天的男人。
是他把下一条线索交给了和人。
也是他,提前与有纪的主治医生仓桥医师进行了必要沟通。
所以和人才终于顺着那条细得几乎随时可能断掉的现实联系,一路找到——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找到那个存在于「绝剑」背后的真实名字。
绀野木绵季。
第一次隔着无菌病房的玻璃看到她时。
和人甚至花了几秒,才真正把眼前这个女孩与ALO里的绝剑重叠起来。
病床上的身体太纤细了。
细得让人本能地放轻呼吸。
各种医疗器材围绕着病床。
管线安静地延伸。
Medicuboid覆盖着她的头部。
而那个曾经以快到让自己几乎无法应对的剑技在ALO里纵横、会笑、会跑、会一边挥剑一边大喊的少女——
现实里就静静躺在那里。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和人才真正理解。
第二十七层Boss房里,那些泪水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感情以后,第一反应会是逃避。
为什么她明明也喜欢自己,却仍然拼命想把自己推回她生命以外。
随后。
仓桥医师最终默许了他的请求。
和人通过医院准备的AmuSphere潜入Medicuboid系统。
进入那个专门为有纪准备的私人虚拟房间。
在那里——
他终于再次看见她。
「桐人……?」
那一刻。
疾病。
无菌病房。
虚弱的现实身体。
还有一直横在两个人之间的死亡阴影。
似乎都被隔在了世界的另一面。
至少,在那个小小的虚拟房间里。
他们终于能够再一次面对面。
已经知道全部事实的和人没有退开。
而已经再也无法用秘密把他推走的有纪,也终于停下了逃跑。
两个人说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一部分句子甚至已经变得模糊。
可最后那个拥抱——
和人一直记得。
他把有纪抱得很紧。
而有纪也同样紧紧抱着他。
仿佛只要两个人的手臂再收紧一点,现实中横在彼此之间的所有距离,就真的能够被压缩到消失。
那一次拥抱,已经比任何一句所谓「正式告白」都更加清楚。
从那一天以后。
「桐人」与「有纪」。
才真正不再只是一起挥剑的两名玩家。
想到这里。
和人的视线重新落回菊冈身上。
对方已经低下头,在平板电脑里寻找某份资料。
淡蓝色的屏幕光映在黑框镜片上,让那张脸突然显得认真起来。
认真得仿佛刚才那个因为生奶油布丁而露出幸福笑容、为了圣代纠结许久的大叔,根本不是同一人。
如果一定要用一种最让和人不舒服的方式总结的话——
眼前这个官员。
某种意义上。
确实可以算作自己和有纪之间的……
「…………」
和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媒人。
这个词才刚刚在脑中完整出现,他便产生了一股把它立刻删掉的冲动。
太奇怪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恋爱的红娘」
和
「菊冈诚二郎」
这两个概念都实在缺乏共存于同一句话里的相性。
偏偏事实让人没办法彻底否认。
如果没有菊冈给出的情报。
自己还能不能找到现实中的木绵季?
如果没有他提前和仓桥医师建立起那层联系。
自己又能不能那么顺利地进入Medicuboid里的私人空间,与有纪真正面对彼此?
这些问题——
和人一个都没办法干脆地回答「一定可以」。
所以。
菊冈从来没有拿什么东西真正威胁过他。
甚至连「你欠我人情」这种话都极少主动说出口。
可他手里偏偏握着一张效果比普通把柄还要麻烦得多的牌。
——他帮自己找到了现实中的木绵季。
仅仅这一点。
就足够让和人每次见完这个男人以后,都在心里发誓:
「下一次绝对不来了。」
可下一次收到联络以后。
他还是会出现在约好的地方。
「…………」
想到这里,和人终于把视线从菊冈脸上移开。
然后看向桌面。
自己的霸王巧克力圣代。
覆盆子千层派。
香草榛果咖啡冰沙。
目前都还没有送来。
这一事实突然让他的心情稍微平衡了一点。
好吧。
既然短时间内大概还摆脱不了所谓「菊冈线民」这种极其难听的身份——
那么至少,有两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第一。
以后跟这个男人讲话,完全没有客气的必要。
第二。
只要这个男人敢说一句——
「今天我请客。」
那么。
就从菜单里面尽可能挑贵的点。
和人轻轻靠回椅背。
看向还在平板屏幕上滑动资料的菊冈。
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这大概已经是他目前能够想到——
面对这只永远笑眯眯、似乎每次都能在别人反应过来以前,把谈话推向自己想要方向的老狐狸——
最合理。
最实际。
同时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报复了。
这时候,和人的「营运者」究竟有没有看穿他心里那股逐渐升高的警戒感,他本人自然无从得知。
至少从表面看来,菊冈诚二郎一点都不像正准备把谁重新拖进麻烦里的人。
他只是把那台薄得有些夸张的平板电脑平放在桌面,用食指慢悠悠地点了几下。滑动,停顿,再划回来,动作悠闲得和刚才研究甜点菜单时几乎没什么区别。隔了几秒,他才抬起一点视线,以一种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早晨气温的轻松口吻说道:
「哎呀,这个啊……最近跟虚拟空间有关的犯罪件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是吗?」
原本半靠在椅背上的和人,身体还是微微坐直了一些。
明明几分钟前才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今天只负责听,绝对别再被这只老狐狸牵着鼻子走——可一旦菊冈真正把话题转回VR世界,他的注意力还是很自然地被拉了过去。
「具体来说呢?」
菊冈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嗯……光是这个月收到的假想财产强盗与损毁案件,就已经超过一百件了。」
「一百件……」
这个数字,比和人预想中还要多一点。
过去所谓的「游戏道具被抢」「装备被毁」之类事件,多半只会被当作玩家之间的纠纷处理。可随着VR世界不断普及,VRMMO内部的经济规模也一路膨胀起来。某些虚拟装备、土地、素材与货币,早已拥有能够明确换算成现实金钱的价值。
到了这种程度,「那只不过是游戏里的东西」这句话,自然越来越难成为所有问题的答案。
菊冈的手指又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然后,因VR游戏内部纠纷,最后演变成现实世界伤害事件的,这个月一共有十三件。」
和人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假想财产被抢、被毁,至少还停留在所谓「虚拟世界」的范围内。
可十三件伤害事件,已经跨过了那条边界。
游戏里的愤怒、嫉妒与仇恨,被玩家随着登出一起带回现实,最后落在真正的肉体上。
菊冈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其中还有一件,是伤害致死。」
「……」
「这新闻前阵子媒体报得很大。我想桐谷君应该也知道。就是那个把装饰用的西洋剑自己重新磨利,然后跑到新宿车站附近挥舞,最后造成两人死亡的案件。」
和人当然记得。
这阵子,他才刚从世界树事件与米特被救回现实后的余波中稍稍缓过来。现实里的深澄从病床上苏醒,仍在持续复健;ALO那边,他与有纪、莉法也花了不少时间陪米特重新熟悉新的虚拟世界。
即使如此,这种程度的恶性新闻,也很难真正从耳边完全错过去。
菊冈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忽然像发现了什么特别值得惊讶的数据似的,眼睛略微睁大。
「呜哇——刀刃长度一百二十公分,重量三点五公斤。竟然挥得动这么重的东西啊。」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和人皱了皱眉。
不过下一秒,他自己也下意识在脑中换算了一下那个重量。
三点五公斤。
放在游戏里,尤其是ALO里,这种重量根本算不了什么。力量值够高,系统自然会按照参数帮玩家完成动作。
可现实中的金属长剑完全是另一回事。
挥动时产生的惯性,要由真正的手腕、前臂、肩膀、腰部与腿部一起承担。
和人重新看向菊冈。
「新闻不是说那家伙已经彻底走火入魔,而且袭击前还吸了毒,最后精神状态严重错乱吗?」
「嗯。」
「光看这个案件,当然只能说罪无可赦。不过如果放到全国伤害事件的总数里,这种件数应该还——」
说到这里,和人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睛,看了菊冈一眼。
菊冈仍旧维持着那副怎么看都人畜无害的表情。
只是黑框眼镜后方,那双细长的眼睛稍稍眯了起来。
……说起来。
自己好像还真的没有什么资格,把「虚拟空间相关犯罪的现实受害者」这种东西当成纯粹的统计数字。
就在大约两个星期以前,因为须乡擅自骇入连接自己左肩探测器的线路,那条原本让自己与有纪保持现实联系的通信突然被切断。
发现异常的那一瞬间,和人甚至没有耐心继续待在家里等进一步确认。
他半夜直接赶到了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结果在那里等着他的——
却是须乡伸之。
从虚拟世界一路延伸出来的恶意,最后以最直接的形式堵在现实中的他面前。
如果当时直叶没有及时察觉异常。
如果她没有通知菊冈。
如果菊冈没有带人赶到——
后面的事情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和人并不太愿意继续想下去。
所以严格来说。
自己也「姑且」算是虚拟空间犯罪的现实受害者之一。
至于那个「姑且」,更多只是因为他实在不习惯把自己摆在受害人的位置上。
和人的视线在菊冈脸上停了一会儿。
而菊冈果然像已经猜到他刚才想到什么似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让人非常不爽、意味深长的笑。
——这只老狐狸。
好在菊冈并没有把那件事重新翻出来刺激他。
他很快收起笑意,重新低头看向平板。
「你说得没错。放到全国所有伤害事件里面,十三件确实只能算很小的一部分。所以我也不会因为几个极端案例,就立刻得出『VRMMO导致社会不安』这种短视的结论。」
「这一点至少还算正常。」
「但是呢……」
菊冈故意把尾音拖长。
和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干脆替他把后半句接了出来。
「——VRMMO可能会降低人在现实里伤害他人时的心理障壁。这一点我承认。」
话音刚落,一道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的身影安静来到桌边。
「让您久等了。」
服务生将一个盘子与两个杯子依次摆到和人面前。
首先,是高度相当惊人的霸王巧克力圣代。
深色巧克力冰淇淋一层层堆叠,夹着鲜奶油、坚果碎与造型讲究得有些过分的巧克力薄片,顶端甚至还插着一根怎么看都不像必要装饰的卷心饼干。
旁边,是一份层层叠叠、夹着鲜红覆盆子酱的千层派。
最后,则是一杯表面覆着细腻奶泡、散发淡淡香草与榛果香气的咖啡冰沙。
和人看着眼前三样实物,终于第一次真正知道自己刚才到底点了些什么。
……比菜单上的名字还夸张。
「请问您的餐点都到齐了吗?」
「啊……嗯。」
和人点了点头。
服务生随即把一张折好的账单反扣在桌角。
虽然金额被纸面遮住,可想到自己刚才已经心算过的三千四百日币,和人还是觉得那张小小的纸片莫名带着一种压迫力。
好在——
今天结账的人坐在对面。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总算稍微平衡一点。
等服务生再次无声离开,和人先拿起咖啡冰沙,试着啜了一口。
香草的甜味与榛果烘烤后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
意外地相当不错。
……难怪卖这么贵。
这句话差点顺着味道一起从嘴里冒出来。
和人强行压下去,重新把话题接了回来。
「一部分游戏里,PK已经彻底变成日常行为了。」
菊冈抬起眼睛。
「所谓的日常?」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杀其他玩家,在那些游戏里面本身就是玩法的一部分。」
和人用指尖轻轻转了转杯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潜行之后的PK,甚至可以算一种现实杀人的演习。」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微微皱了眉。
「当然,我指的是动作习惯和心理习惯层面。SAO跟ALO的表现方式还没极端到那种程度。不过……」
他稍微停了一下。
「我以前听有纪说过,飞鸟帝国那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绝剑小姐以前待的游戏?」
「嗯。」
和人点了点头。
「听她说,那边的伤害表现做得很夸张。手腕被切开会直接喷血,腹部受到重伤的话,甚至连内脏都会显示出来。」
菊冈的眉梢稍稍抬起。
「做到那种程度?」
「嗯。那种表现方式当然吓跑了不少第一次进去的新手。可另一方面,也确实吸引了一批专门追求这种刺激的玩家。」
和人想起有纪以前提到这件事时那种一边嫌弃、一边又像在回忆某些老朋友似的语气,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她以前还说过,里面有些玩得特别重度的家伙,连登出都懒得按系统菜单。」
「那怎么退出?」
「自杀。」
「…………」
「让虚拟角色直接死掉,然后靠系统强制登出。」
即使只是把有纪以前说过的话重新复述一遍,和人依旧觉得这种习惯多少有些古怪。
尤其对真正经历过SAO的人来说。
「用死亡代替登出」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真正适应的黑色幽默。
因为在旧艾恩葛朗特里——
那两个概念从来不是一回事。
死亡就是死亡。
和人才刚说到这里,忽然发现对面的菊冈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姿势。
双肘撑在桌面。
十根手指交扣。
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
咖啡厅顶灯的光落在黑框眼镜上,让镜片短暂闪过一道细白的反光。
而那之后——
是一张怎么看都像在等着看好戏的脸。
和人停了一秒。
「……干嘛?」
菊冈没说话。
只是在笑。
「…………」
和人轻轻咳了一声。
「当然,有纪和朱涅她们属于例外。」
菊冈脸上的笑立刻加深。
随后,他把双手从下巴下面移开,一脸无辜地向两边摊开。
「我什么都没说哦。」
「你的脸已经全部说完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呀。」
「……」
和人觉得右手指节又有一点发紧。
这家伙刚才故意一句话都不说,就是在等自己主动替有纪辩护吧。
「总之——」
和人瞪了菊冈一眼。
「你以后要是敢把刚才这段话拿去跟有纪乱讲,我会让你好看的。」
「好可怕哦,桐谷君。」
「你脸上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
菊冈笑得更开心了。
和人懒得继续理会他,又吸了一口香草榛果咖啡冰沙。等甜味稍微压住那股想往菊冈脸上送一拳的冲动以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每天都重复那些行为,人数一多,总会出现一两个想把游戏里的感觉带到现实里试试的人。」
菊冈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嗯。」
「所以我也觉得,至少要想办法把这种风险降下来。不过——」
和人把杯子放回桌面。
「想单靠法律规范,大概行不通。」
「真的行不通吗?」
菊冈马上问。
语气听起来很单纯。
单纯得有点过头。
和人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先抛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
等自己解释。
再顺着答案往下问。
一层一层,把只有长期玩家才会真正留意到的东西,从别人脑子里一点点挖出来。
所谓「营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行不通。」
和人最后还是回答了。
他拿起圣代旁边那支金色小匙,非常谨慎地从巧克力冰淇淋边缘挖下一小块。
金色。
连汤匙都是金色。
这家店到底打算把所谓高级感做到什么程度。
冰淇淋送进口中以后,浓郁得近乎过分的巧克力味立刻在舌面化开。
——这一口搞不好就值一百日币。
这个念头从脑中飘过去以后,和人忽然觉得连咀嚼——虽然冰淇淋其实根本不需要咀嚼——都应该慎重一点。
「真想全面禁止的话,除非直接来个网络锁国。」
「网络锁国?」
「嗯。把海外网络服务的连接本身切掉,差不多才有可能。」
和人用小匙轻轻点了点桌面。
「VRMMO对线路负担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大。服务器放在哪里,对普通玩家来说基本没那么重要。国内真要靠法律把某些游戏赶出去,最后也只是运营商把服务器搬到海外,玩家照样跨境连接。」
「原来如此。」
「结果就是,政府少了一层能够碰到它们的手段,玩家照玩,运营商照赚,事情反而更难管。除非真的准备连网络本身一起锁掉,不然只靠禁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菊冈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陷入沉默。
他的神色少见地认真起来。
和人原本还以为这只老狐狸终于在认真思考自己刚才那一大段解释。
几秒以后。
菊冈缓缓抬起视线。
目光落到——
和人面前的圣代上。
「……那个圣代,看起来真的很好吃耶。」
「…………」
「可以分我一口吗?」
和人手里的金色小匙停在半空。
刚才那几秒严肃得仿佛正在思考国家VR政策的沉默,现在回头看来,搞不好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评估自己圣代的可抢夺价值。
「……这个圣代只有有纪才能碰。」
菊冈顿时露出一副「你终于开始不讲理了」的表情。
「别那么绝情嘛。你在阿尔普海姆里面想买多少杯给她都行吧?」
「那是那边的。」
「而且啊——」
菊冈故意拖长一点声音。
眼睛重新弯起来。
「这里谈完以后,你们小俩口不是马上就要去约会了吗?」
「……」
和人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这家伙连这个都猜到了?
当然,菊冈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有纪,今天下午要带她去阿鲁恩那家澡堂。
至少——和人希望他不知道。
不过以这只老狐狸的观察力,大概只是从「今天探测器没跟来」「和人明显想早点结束」「平时与有纪几乎形影不离」这几个条件,随手推断出后面还有约会而已。
……好吧。
严格来说。
好像确实没必要为了这一口冰淇淋跟他争到底。
和人在心里勉强承认这一点。
嘴上却还是说道:
「总之就是不行。」
与此同时——
他的手已经很诚实地把圣代杯往菊冈那边推了过去。
「谢谢!」
「……只准一口。」
菊冈笑眯眯地拿起自己的汤匙。
然后——
挖走了和人目测至少价值三百日币的一大块冰淇淋。
「喂!你那叫一口吗?」
「唔——真好吃。」
「听人说话啊!」
菊冈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罪恶感,反而相当幸福地让冰淇淋在嘴里慢慢融化。
看着这个快四十岁的高级公务员,仅仅因为从自己这里抢到一口圣代就露出满足表情,和人突然觉得有点累。
就在他准备把杯子重新拉回来时,菊冈咽下冰淇淋,又用汤匙轻轻敲了一下杯缘。
「但是呢,桐谷君啊……」
「什么?」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有点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情应该很多。」
「好伤人。」
菊冈笑了一下。
随后才继续:
「为什么玩家会想PK呢?」
和人眨了下眼。
菊冈接着说道:
「我也有玩ALO,所以合作打怪、攻略任务这些,我当然能理解。大家一起合作不是比较开心吗?为什么非得互相杀来杀去?」
「……」
这问题还真是典型的非核心MMO玩家会问出来的东西。
和人稍微想了想。
「你既然玩ALO,应该多少感觉得到吧。其实早在完全潜行技术出现以前,MMORPG的基本结构,就已经带着很强的互相争夺性质。」
「争夺?」
「经验值、装备、Boss、资源、排名、稀有掉落、公会地位……什么都可以。」
和人用小匙慢慢搅动着圣代上已经开始融化的巧克力酱。
「说得更极端一点,我觉得这种没有明确结局的网络游戏,之所以能让玩家几年、甚至十几年一直玩下去,最终原动力之一就是——」
他稍微停了一下。
「追求优越感的本能。」
菊冈扬起眉毛。
「哦?」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大口冰淇淋的味道,他用一种明显等着和人继续说下去的表情看了过来。
和人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为什么我非得坐在这里给你上MMORPG社会心理学课不可?
可是话题既然已经讲到这里,他自己确实也有一套想法。
更何况——
菊冈刚才还厚颜无耻地挖走了价值大约三百日币的一大块冰淇淋。
既然如此。
稍微回敬一点,也不算过分。
「这种事情又不只存在于游戏里。」
和人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平。
「现实社会说到底也差不多吧。」
「怎么说?」
「大家都想出人头地啊。」
和人抬眼看向菊冈。
「比如说,同样都在总务省工作,总会有那种大学比你好、又刚好站对派系,所以升官速度快得让人火大的家伙吧?」
菊冈的嘴角极轻微地僵了一下。
和人当然没有放过。
「看到这种人,多少会产生一点自卑感。反过来,等你职位升上去以后,看见层级比你低的人对你鞠躬哈腰,心里也多少会有一点飘飘然吧。」
「桐谷君,你对日本官僚体系是不是存在什么很大的误解……」
「完全没有。」
和人回答得毫不犹豫。
「所以啊,一个人之所以能平稳生活,大概就是因为自己的自卑感和优越感,刚好取得了某种平衡。像你现在还能这么悠闲地坐在银座吃高级甜点,就代表你的平衡状况应该相当良好。」
「…………」
菊冈终于露出苦笑。
然后。
在和人眼前——
把汤匙伸进了圣代。
第二次。
「喂。」
「你真的是有话直说耶。」
菊冈若无其事地又挖下一匙冰淇淋,送进口中,这才慢悠悠接着说道:
「那桐谷君你自己呢?」
「什么?」
「你的自卑感和优越感,也取得平衡了吗?」
「……」
这次轮到和人沉默。
如果真要认真列举,现实中的自己当然有一大堆称不上光彩的自卑感。
现实运动能力跟虚拟世界完全无法相比。
人际交往也谈不上多么擅长。
有些事情,明明心里很清楚,却总是很难直接说出口。
而面对有纪的病情时——
他更是不止一次体会过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
可是这些东西。
凭什么讲给菊冈听?
想到这里,和人的表情反而变得格外平静。
「嗯……」
菊冈等着。
和人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道:
「至少我还有个女朋友。」
空气短暂安静了半秒。
菊冈愣了一下。
随后整个人像被非常精准地命中了弱点一样,肩膀一下垮了下去。
「说得也是……」
那声音里甚至莫名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这一点我真的是羡慕得要死了。」
和人心里立刻升起一点非常孩子气的胜利感。
刚刚才一本正经分析了半天「追求优越感是人类本能」,结果自己下一秒就拿女朋友当成优越感来源反击别人——
从逻辑上来看,反而相当有说服力。
而且,他完全不觉得需要修改。
想到此刻大概正在Medicuboid私人虚拟房间里等自己回去的女孩,和人的嘴角甚至差一点就自己翘起来。
菊冈却已经重新振作。
「所以啊,下次在ALO里面也介绍几个女孩子给我认识嘛。」
「自己找。」
「别这么冷淡啦。」
菊冈笑了笑。
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一只手挡在嘴边,身体微微离开椅背,朝和人招了招。
那动作鬼鬼祟祟得像接下来要讲什么不能被旁人听见的国家机密。
和人皱眉。
「干嘛?」
菊冈又勾了两下手指。
「过来一点。」
「……」
一种非常明确的不祥预感,瞬间从和人心底冒了出来。
可最后,他还是稍微站起身,把身体向桌子中央凑过去一点。
菊冈也跟着前倾。
然后压低声音。
「你那叫『阿修雷』的老搭档……」
和人的眉毛马上跳了一下。
「我记得,她现实里的名字是兔泽深澄,对吧?」
「……然后?」
菊冈露出一种异常认真、认真到让和人更加确信接下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话的表情。
「她本人真的有够冷艳漂亮耶。」
「…………」
「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
「…………」
「所以,有机会的话,可以介绍我认识吗?」
和人维持着前倾姿势,足足沉默了两秒。
然后——
慢慢坐回椅子。
接着,用一种像在观察某种高危生物一样的眼神盯住菊冈。
「话先说在前面。」
「嗯?」
「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活命。」
菊冈眨眨眼。
和人继续说道:
「而且有纪也绝对不会允许我干这种引狼入室、陷害她好姐妹的事情。」
「引狼入室也太难听了吧!」
「哪里难听?很准确。」
和人毫不客气地把责任整个推回去。
「想认识她就自己去。」
「自己去?」
「反正你不是也有ALO账号吗?自己找米特搭话。」
菊冈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可以?」
「当然。」
和人停了一下。
然后补上最重要的一句。
「如果你不怕被她用镰刀从腰部直接砍成两半的话。」
菊冈的眼睛顿时更亮。
亮得让和人反而开始不安。
下一秒,这个国家高级公务员竟然毫无羞耻心地把音量抬高了一点。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喂,音量!」
附近桌子果然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和人立刻压低声音。
菊冈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接了下去:
「更何况ALO里面又不会真的死!这么一想,我还真的有点想被她砍一次看看耶。」
「……你刚才不是还说,完全理解不了玩家为什么会想PK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属于特别体验。」
「你离米特远一点。」
「桐谷君好过分。」
「还有。」
和人眯起眼睛。
「绝对不准自己跑去跟有纪说是我介绍的。」
「我还什么都没做耶。」
菊冈一边说,一边又露出那副仿佛全世界的麻烦都与自己无关的无辜表情。
和人看着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细长眼睛,越来越觉得自己刚才在心里给出的评价实在准确得过分。
老狐狸。
而且还是一只明明已经把爪子伸到别人圣代里两次,却依旧能够摆出一脸「我什么都没做」表情的——
货真价实的老狐狸。
几秒以后,菊冈终于把刚才那点关于「阿修雷」的兴趣暂时收了起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重新低下视线,将注意力拉回桌上的平板电脑,嘴角却仍然残留着一点让和人怎么看都觉得可疑的笑意。随后,菊冈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
「……」
和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直到确认这个男人暂时没有继续追问「米特现实里喜欢什么类型」之类更加让人头痛的问题,他才像终于把刚才那段话题从脑袋里扫出去似的,重新靠回椅背。
「总之——」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现实世界里要获得所谓的优越感,其实比游戏里面困难得多。」
菊冈这次倒没有插嘴。
他只是把刚才偷偷挖过和人圣代的汤匙放回盘边,十指松松交叠起来,摆出一副「请继续」的样子。
和人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比如成绩。想考到前几名,就得真的花时间念书。运动也是一样,想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或者只是想让自己踢足球、打篮球比别人强一点,都得一点一点练。」
他停了一下。
「外表大概也差不多吧。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帅,或者更可爱,可以做的事情当然不少,可最后别人怎么看你,又不是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拿起咖啡冰沙啜了一口。
香草与榛果的味道已经不像第一口时那么令人惊讶,却仍旧顺滑得让人不得不承认那三千多日币多少还是有点道理。
「这些东西都得花很多时间和力气。而且就算真的努力了,最后也未必得到想要的结果。」
「确实如此。」
菊冈居然颇有共鸣地点了点头。
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像在谈人生遗憾的轻松语气说道:
「我当初也是拼命用功啊,结果最后还是没考进东大。」
「…………」
和人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在今天早上刚坐下来没多久的时候,他大概还会顺口吐槽一句——
你到底为什么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开心?
可是经过前面大半个小时以后,他连浪费这点力气的兴趣都快没有了。
于是直接接了下去。
「所以啊,这个时候MMORPG就像最方便的良药一样。」
菊冈的眉毛扬了一下。
「良药?」
「现实里努力,结果不一定会回来。MMORPG就不太一样。」
和人的食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很轻的弧线。
「只要你愿意把现实里的时间投进去,角色几乎一定会成长。打怪有经验值,经验值到了就升级;重复任务可以拿奖励;打Boss可以拿装备。运气当然会影响稀有掉落,可整体上来说,你投入的时间越多,角色通常就越强。」
他稍稍停顿。
「当然,这一样算努力。只是游戏里的规则很明确,奖励条件也很明确。比起现实里念了几个月书还是考不到想要的成绩、练了一整年球也进不了正选,回报要直接得多。」
菊冈像在认真咀嚼这段话似的,低低「嗯」了一声。
和人继续:
「然后,只要等级练高了,穿上昂贵装备,再跑到主街区最热闹的地方走一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弱一点的玩家,视线自然就会落到你身上。」
「羡慕?」
「……或者应该说。」
和人自己修正道:
「会让你产生『大家都在羡慕我』的错觉。」
菊冈马上抓住那个词。
「错觉?」
「也不一定真的有人羡慕你嘛。」
和人摊了摊手。
「说不定别人只是觉得你那件装备丑得很特别,或者刚好在看你背后的广告牌。可角色本人通常会把那种视线理解成对自己的关注。」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光是这样,优越感就已经成立了。」
「然后呢?」
「再去练级区。」
和人继续道:
「如果碰到一支快被怪物打到全灭的小队,你用压倒性的力量把那些怪物全部解决,对方当然会道谢吧。」
「也可能尊敬你。」
「对。」
和人点头。
「又或者只是我们自己会产生『对方在尊敬我』的错觉。」
菊冈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今天很坚持『错觉』这个词嘛。」
「因为这毕竟只是我个人看法。」
和人稍微皱了皱眉。
「MMORPG当然还有公会、社交、收集、探索之类很多东西。以前也出现过不少主要靠交朋友、聊天维持玩家的网络游戏吧?」
「嗯。」
「可真正能够长期维持超大规模玩家人口的,好像还是MMORPG更多。」
菊冈歪了一下头。
「也就是说,单纯交朋友,没办法满足你说的那种优越感?」
「差不多。」
和人答得很干脆。
然后——
「VRMMO出现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自然认真了几分。
「以前隔着屏幕的时候,你只能看到自己的角色被别人看。」
和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可是到了VRMMO,感觉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
「你走在街上的时候,会真正觉得那些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慢慢放回桌面。
「有人回头。有人停下来。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以前你得隔着显示器猜,现在你可以直接看到。」
「啊啊。」
菊冈像突然抓到了一个极其合适的例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下一秒,他便笑了起来。
「就比如你和绝剑小姐两个人一起走在阿鲁恩街上的时候?」
「……」
和人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菊冈毫不客气地继续。
「一个是黑衣剑士,一个是绝剑。还是情侣。周围玩家肯定全都在看你们吧?」
「……你这个人还真是什么都直接说啊。」
「说错了吗?」
「……我又没说你错。」
嘴上虽然明显不太情愿,和人还是承认了。
事实上。
他与有纪并肩走在阿鲁恩街道上的时候,周围玩家的视线确实经常会不自觉集中过来。
有些人是认出了「绝剑」。
有些人可能认出了自己。
还有些人,明显是在注意两个人之间过分自然的距离。
和人自己谈不上喜欢被围观。
可如果说完全没有一点奇妙的满足感——
那也未免太虚伪了。
尤其每当有纪若无其事地靠近一点,或者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完全不在意周围那些视线的时候。
那种感觉往往会变得更加复杂。
于是他干脆顺着说了下去。
「总之,只要把时间投入VRMMO,不管现实里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多少都能得到某种优越感。」
「而且比现实里的成绩、财富那些更加直接?」
「更简单。」
和人点头。
「也更原始。」
「原始?」
「成绩好也好,踢球厉害也好,有钱也好,本质上都得先让别人认可这些东西有价值。」
和人的视线落向杯中已经开始沿着玻璃慢慢滑落的巧克力酱。
「可VRMMO里面有一种东西,更接近人的本能。」
菊冈微微眯起眼睛。
「比如?」
和人只用了两个字。
「实力。」
「……实力?」
「对。」
他轻轻握了一下右手。
「物理上的也好,肉体上的也好。重点是——你会感觉那股力量属于你自己。」
菊冈没有马上接话。
和人继续说道:
「传统游戏再怎么强,说到底也是按键,或者推摇杆。」
「嗯。」
「完全潜行不是这样。」
和人的右手缓缓松开。
「你会真的伸手。真的冲刺。挥剑。闪躲。然后亲手把敌人打倒。」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甚至熟悉到早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回忆。
「『是我自己做到的』这种感觉。」
和人说道。
「很容易让人上瘾。」
菊冈缓缓重复:
「像毒品?」
「某种意义上来说。」
「实力……也就是最直接的『力量』吗……」
说完,菊冈忽然抬起一点视线。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久远的事情。
「说起来,每个男孩子小时候大概都有过这种憧憬吧。」
「……什么?」
「比如看完格斗漫画以后,马上跟着主角做同样的修行。」
菊冈一本正经地说。
「或者看完《数码宝贝》,就幻想自己一定要养出奥米加兽,或者其他皇家骑士,把别人辛辛苦苦养出来的数码宝贝全部打爆。」
「……」
「再比如《游戏王》。」
他越说越认真。
「手里集齐黑暗大法师五个部件,然后啪地一下全部拍在桌上,让黑暗大法师把对手直接轰成粉碎——」
「…………」
和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菊冈却还没有结束。
「不过这种梦想一般都会随着年龄增长慢慢改变嘛。长大以后就知道,现实里不可能做几百个俯卧撑以后就突然能一拳把墙打穿,也不可能真的召唤出黑暗大法师。」
说到这里。
他忽然停住了。
黑框眼镜后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可是如果是在VRMMO里——」
菊冈稍微向前倾身。
「那种已经放弃的梦想,说不定真的可以重新出现。」
他露出一种「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的表情。
「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和人盯着他足足两秒。
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写着——
这家伙刚才到底在讲些什么鬼?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一口气吸了相当大一口咖啡冰沙。
说了这么久,连喉咙都开始有点发干。
等咖啡、香草与榛果的味道重新润过口腔以后,他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数码宝贝和游戏王,我其实不太清楚啦。」
「咦?」
菊冈像是遭受了比刚才「没考进东大」更大的打击。
「桐谷君你没有童年吗?」
「别把自己看过的东西当成全日本国民共同记忆。」
和人毫不犹豫回敬。
随即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格斗方面倒确实有类似的情况。」
「哦?」
菊冈瞬间把刚才那点失落丢掉。
「怎么说?」
「现在有一些格斗类VR游戏,为了追求真实性,会直接跟现实里的格斗技流派合作。」
「合作到什么程度?」
「动作资料、姿势、步法、发力方式之类,都会被放进游戏。」
和人稍微想了一下。
「有的作品甚至会设计成长系统,让一个完全没基础的玩家,从头开始培养角色,最后在系统判定里成为某某流空手道或者某某拳法的达人。」
「听起来挺厉害啊。」
「舞台有时候也会直接照着现实地点做。」
「比如?」
「新宿、涩谷这一类。」
和人用汤匙柄轻轻敲了一下杯缘。
「建筑、道路、巷子、招牌都会尽量照现实构造重现。然后玩家就在跟现实街区几乎一样的地方,用自己的身体去打游戏里的不良分子。」
菊冈刚才还显得颇有兴趣的表情,渐渐认真了一点。
和人接着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
「嗯?」
「现实里的格斗训练,不只是教你怎么把人打倒。」
他的声音变得平缓。
「真正的流派还会教你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怎么控制力道,怎么避免把人打成重伤,还有所谓武德之类的东西。」
菊冈轻轻点头。
「可游戏追求的是娱乐性。」
「也就是说……」
「动作可能留下来了。」
和人说道。
「精神层面的东西,却未必会一起传过去。」
菊冈的眼睛微微眯起。
「于是某个玩家在虚拟世界里学会了怎么闪避、怎么踢、怎么打中人的要害,却没有经历现实格斗家会接受的那整套约束。」
和人停了一下。
「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空壳技巧。」
「然后有人会想带到现实里试试看。」
「……对。」
和人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而且已经真的有人这样做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点,我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这句话对和人来说,并不轻松。
他从来不喜欢站到VR世界的对立面去谈论它的危险。
因为那个世界确实从他身边夺走过很多东西。
同时也给过他现实世界绝对无法替代的东西。
伙伴。
剑。
另一种人生。
以及——
最重要的。
那个现在正待在Medicuboid里,等他回去的紫发女孩。
有纪。
正因为这样。
他比那些从来没有真正完全潜行过的人,更不愿意用一句「VR游戏就是危险」粗暴地替所有问题下结论。
可问题存在,就是存在。
技术能够打开的可能性越巨大。
被错误使用的时候,留下的伤口也会越深。
「原来如此……」
菊冈慢慢点头。
「VRMMO里的『实力』,开始侵蚀现实世界了吗……」
「也许。」
和人回答。
然而下一刻。
菊冈脸上残留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黑框眼镜后的细长双眼,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那个……我说,桐谷君。」
「什么?」
「你觉得那种侵蚀——」
菊冈停了一下。
「真的只会停在心理层面吗?」
和人稍微一怔。
「什么意思?」
菊冈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指尖缓缓摩挲着平板边缘。
几秒以后才开口:
「刚才你说的,我大致都明白。」
「嗯。」
「重复PK,可能降低玩家对现实暴力的心理障壁;格斗类VR游戏,也有可能让人掌握现实里能够真正伤人的技术。」
「对。」
「可是——」
菊冈微微前倾。
「有没有可能,被影响的不只是心理和知识?」
和人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
菊冈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现实里的肉体。」
「…………」
这几个字,从菊冈嘴里说出来时,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
「完全潜行状态下得到的经验,有没有可能直接给现实肉体带来某种物理层面的变化?」
和人眨了一下眼。
脑中立刻浮现刚才那宗新宿伤人事件。
「……比如那个挥着三点五公斤西洋剑的人?」
「没错。」
「你是说,他在游戏里一直挥剑,所以现实里的肌肉也跟着变强了?」
「差不多就是这种意思。」
菊冈点头。
和人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这很奇怪吧。」
他靠回椅背。
「完全潜行的时候,现实身体基本一直躺在那里。运动神经信号会被机器截断,肌肉本身也没有接受真正的负荷训练。」
「嗯。」
「照理来说,长时间潜行的人,现实基础体力反而应该下降。」
和人抬起右手。
「肌肉又不是角色参数,经验值满了不会自己升级。」
菊冈轻轻笑了一下。
和人懒得理会。
「不过……」
说到这里,他自己却停住了。
「如果不是肌肉本身呢?」
「嗯?」
「像所谓火灾现场的蛮力。」
和人稍稍抬起右手。
「人在极端状态下,有时候会用出平常明显发挥不出来的力量吧。」
菊冈没有插话。
「那如果完全潜行长期影响的,是大脑对肌肉输出的限制……」
说到这里,和人自己也陷入了几秒沉思。
然后。
他忽然皱眉看向对面。
「等等。」
「什么?」
「这种东西你问我干嘛?」
和人毫不客气地说。
「你背后是政府吧?脑神经、运动生理、完全潜行安全性,这些东西怎么看都应该找专家。」
他眯起眼睛。
「你认识的专业人士肯定比我多得多。」
菊冈很认真地点头。
「我找过了。」
「……然后?」
「去问了一个研究大脑生理学的医生。」
「那你还来问我?」
菊冈安静了一秒。
随后露出一种异常坦率的表情。
「因为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
和人觉得自己额角某根血管很轻地跳了一下。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考进国家公务员体系的?
更准确一点来说——
为什么一个听不懂脑生理专家说明的国家公务员,现在能够理所当然地坐在银座高级咖啡厅里,向一个高中生征求第二意见?
然而。
菊冈脸上的轻松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秒。
他把手边的平板慢慢转了一个方向。
「刚才说了那么多——」
声音略微低了下来。
「其实今天特地把你叫出来,真正想谈的是这个。」
和人没有说话。
菊冈连续点了几下屏幕。
然后,把平板沿着桌面缓缓推过来。
「你先看一下。」
和人低下视线。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边缘,将平板接到自己面前。
屏幕重新亮起。
一张男人的正面照片,立刻占据了大半视野。
旁边排列着姓名、年龄、住址,以及其他现实个人资料。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
杂乱的长发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整理,松散地贴在额角与耳边。脸颊与脖子积着明显脂肪,整张脸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显得有些松软。
如果非得用网络上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标签去形容——
就是那种很容易被人一眼套上「宅男」二字的外表。
和人看了几秒。
没有任何印象。
他皱起眉。
「……这谁啊?」
「嗯……」
菊冈低头翻了翻自己那边的资料。
「这个月初。」
「几号?」
「一月九日。」
和人的视线仍停留在照片上。
菊冈慢慢说道:
「东京都中野区的一栋公寓。当天房东正在清扫公共区域时,闻到某个房间里面传出相当明显的异臭。」
和人没有插嘴。
「房东先按了房间的对讲机,没有回应。然后拨了住户电话,也没人接。」
菊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是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和人的眼神轻轻一动。
「于是房东用管理权限解除了电子门锁。」
「然后?」
「进了房间。」
菊冈伸手点了一下屏幕右下方。
「发现了这个男人。」
和人的视线移向资料栏。
——茂村保。
「二十七岁。」
菊冈说道。
「发现时,人已经死了。」
咖啡厅里的卡农仍旧安静流淌。
隔壁桌偶尔传来杯盘轻碰的清脆声音。
周围的一切都与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分别。
然而这句话落下以后,屏幕上那张原本看起来有些邋遢,甚至隐约带着几分滑稽感的证件照,忽然失去了原本的轻松。
「司法推定,当时已经死亡大约五天。」
「五天……」
和人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也就是说。
实际死亡时间,大约在一月四日前后。
菊冈继续:
「房间原本就比较凌乱,不过没有明显被翻找或搜掠的痕迹。现金、电子设备和其他贵重物品,也没有明显失窃。」
「尸体呢?」
「在床上。」
和人的视线慢慢收紧。
「然后头上——」
「戴着AmuSphere?」
菊冈抬起眼睛。
然后点头。
「没错。」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和人太过意外。
反而几乎正是前面这些信息自然会导向的结果。
年轻。
独居。
长期待在房间。
死在床上。
一个重度VR玩家在完全潜行状态下死亡,本身并不算什么特别难以想象的情况。
「房东马上联系了他的家属。」
菊冈继续说道。
「因为死亡状况多少有些异常,最后安排了司法解剖。」
「结果?」
「死因判定为心脏衰竭。」
和人皱起眉。
「心脏衰竭?」
「嗯。」
「也就是说,最后是心脏停止?」
「对。」
「为什么?」
菊冈看着他。
停了一秒。
「原因不明。」
「…………」
这一次。
和人真的沉默了。
所谓「心脏停止」,根本算不上真正解释了为什么会死。
冠状动脉。
心肌损伤。
药物。
先天疾病。
电解质问题。
如果这些东西都没有找到,那么「心脏衰竭」更像是在描述最后发生了什么,而不是说明原因。
菊冈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了好几天。」
他继续补充。
「再加上现场没有明显他杀迹象,当时并没有进行特别深入的追加解剖。」
「所以什么都没查出来?」
「也不能这么说。」
菊冈的指尖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有一件事很明显。」
「什么?」
「他已经将近两天没有正常进食。」
和人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
菊冈继续:
「而且从系统与设备使用纪录来看,他那段时间几乎一直处于联机状态。」
「……啊。」
和人慢慢靠回椅背。
如果只是这样——
事情似乎一下子变得普通了不少。
老实说。
这种案例根本称不上罕见。
真正沉迷VRMMO的人群中,现实里的进食时间被不断往后推,是相当常见的问题。
理由也很简单。
在虚拟世界里吃东西。
一样有味道。
甚至连「吃饱」这种感觉,都可以由系统完整模拟出来。
当然。
这种饱足感不会真的让现实中的胃得到一丁点营养。
血糖也不会因为在ALO里吃完一整只烤鸡,就凭空往上升。
但大脑短时间内收到的信息却非常明确。
——我已经吃过了。
于是。
真正应该出现的饥饿感,就会被压下好几个小时。
对于普通玩家来说。
最多就是偶尔玩过头。
可到了所谓「废人级」玩家那里,情况就完全不同。
现实里吃饭需要花钱。
需要起床。
需要离开机器。
还会占掉原本可以继续练级、刷素材、跑任务的时间。
所以一天吃一顿已经算不上多么离谱。
有些人甚至真的会拖到两天才认真吃一次东西。
虽然能省下一点饭钱。
也能换来更多游戏时间。
代价自然会由现实身体承担。
营养失调。
脱水。
体力下降。
低血糖。
如果某次真的昏倒,而本人又刚好独居,等到几天以后才被人发现——
也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发展。
换句话说。
只看目前菊冈给出的情报。
茂村保完全可能只是另一个把现实身体忘得太久的重度玩家。
……可是。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进入和人的脑海。
无菌病房。
洁白灯光。
凝胶病床。
覆盖在头部的Medicuboid。
以及躺在其中,现实意识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
绀野木绵季。
如果单纯只比较「现实肉体长期几乎没有活动」「意识绝大多数时间处于完全潜行状态」这两个条件——
有纪甚至比绝大多数所谓重度玩家更加极端。
只是。
她与那些因为沉迷游戏而主动忽略身体的人,根本属于完全不同的情况。
医院会严格按照时间表,为她补充水分、营养、电解质与药物。
必要的时候,为了减轻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负担,还会采用特殊护理方式,让她全身浸入专门配制的药物液体或营养液中。
即使如此——
和人还是始终无法真正习惯那个画面。
而且认真说起来。
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资格站在安全距离外,随便批评那些所谓「游戏废人」。
他本人差不多也属于那个类别。
尤其最近,与有纪一起活动的时间越来越多以后,经常会出现一种非常蠢的情况。
两个人在阿尔普海姆里的餐厅约会。
桌上摆满游戏料理。
有纪兴高采烈地吃甜点。
和人自然也跟着吃。
等约会结束。
登出。
回到现实以后——
他甚至偶尔会在几秒钟里产生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晚饭不是刚刚吃过了吗?
然后。
左肩附近便会传来有纪的声音。
「桐人君。」
「……嗯?」
「等一下记得吃饭。」
「……」
「不要装傻。」
有时候是在ALO里直接提醒。
有时候有纪已经退出那个世界,回到Medicuboid里的私人虚拟空间,仍然会透过他左肩上的探测器继续盯着现实里的他。
如果和人打算拿一块面包随便对付过去——
下一秒,追问马上就会来。
「蔬菜呢?」
「……」
「蛋白质呢?」
「……」
「只有面包不算好好吃饭啦!」
而如果直叶刚好也在附近。
事情往往会迅速发展成二对一。
「哥哥,有纪说得对。」
「小直,你到底站哪边?」
「正常吃饭这一边。」
一个从探测器另一端盯着。
一个就站在厨房或者客厅里面盯着。
两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一前一后堵住全部退路。
最后,和人通常只能举手投降。
从这个角度来看。
自己到现在还没因为连续潜行,再加上乱七八糟的饮食习惯,而成为新闻里所谓「游戏过劳死亡」的案例——
或许确实应该感谢她们。
想到这里,和人的嘴角差一点浮起一点无奈的笑。
可下一秒。
另一幅画面再次覆盖上来。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厚厚的玻璃另一边。
无菌环境。
凝胶病床。
现实里的木绵季。
纤细得令人胸口发紧的手臂。
一道又一道连接身体的透明管线。
营养液沿着那些细管,一点一点进入那具已经很难依靠普通日常进食获得足够营养的身体。
随后——
画面又突然变成了阿鲁恩。
还是同一个女孩。
紫色长发垂在肩边。
坐在餐厅桌前。
眼睛因为新端上来的甜点一下子亮起来。
叉起第一口。
放进嘴里。
笑得像任何一个出来约会的普通少女。
然后又从盘子里切下一小块,朝自己嘴边递过来。
「桐人君,这个超好吃!你也吃吃看!」
一边。
是为了维持生命,缓慢进入身体的营养液。
另一边。
是连一丁点现实营养价值都没有,却能让她笑得那么开心的虚拟甜点。
胸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抓了一下。
然后。
一点一点收紧。
和人感到一阵很短暂,却已经熟悉到令人厌恶的窒息感。
他闭上眼睛。
吸了一口气。
慢慢把那阵刺痛压回更深的地方。
等再次睁开眼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样。
「……确实很可怜。」
和人低声说道。
「但是……」
「没错。」
菊冈接过他的话。
出乎意料地,这一次,他没有拿刚才那几秒的沉默开任何玩笑。
「虽然很悲惨,不过类似的事情,最近确实已经算不上特别罕见。」
菊冈看着屏幕。
「而且死者家属也不太希望外界知道,他是在长时间登入游戏以后死亡。所以这宗案子最后没有被媒体大规模报道。」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算是VRMMO造成的一种『死亡侵蚀』吧。」
和人的眉头再次皱起。
「……你不会就为了跟我说这种结论,才特地把我叫到银座吧?」
「哦?」
「一个玩家长期不吃饭,现实身体撑不住,最后死亡。」
和人把平板稍微放低。
「这种事情当然和VR生活有关系。」
随后抬眼盯住菊冈。
「可光这样,还不值得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停了一下。
「这案子还有别的东西吧?」
菊冈静静看了他两秒。
随后。
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又是那个让和人非常想把「老狐狸」三个字直接写在他额头上的笑容。
「这位茂村先生使用的AmuSphere——」
菊冈在自己的终端上滑了一下。
「里面只安装了一款游戏。」
和人的表情微微变了。
「一款?」
「嗯。」
菊冈说道:
「《Gun Gale Online》。」
和人眨了眨眼。
「GGO?」
「你知道?」
「那当然知道。那不是现在日本唯一真正存在『职业玩家』的VRMMO吗?」
Gun Gale Online。
简称GGO。
一款以枪械战斗为核心、经济系统也极其特殊的VRMMO。
最著名的一点,就是游戏货币能够在特定条件下兑换成现实金钱。
换句话说——
真正有玩家靠那个世界里的实力赚钱。
虽然和人自己从来没有实际进去过,但只要是稍微关注VRMMO圈子的人,几乎都听过这个名字。
「之前雷根好像还跑进去沉迷过一阵子。」
想到那个家伙,和人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有些微妙。
「后来听说被那边的玩家打得很惨,最后几乎是抱头鼠窜地逃回ALO。」
「啊哈哈。」
菊冈笑了一声。
和人又想起另一件事。
「而且之前小直也提过,说哪天可以让我、有纪,还有她一起转移去GGO看看。」
「哦?」
「只是随口说说。到现在还停在纸上谈兵阶段。」
如果有纪真的进去——
和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女孩抱着自动步枪,一边笑一边往敌阵里冲的画面。
随后又觉得不对。
以她的性格,大概会先花上几天确认那个世界里有没有什么可以代替剑的近战武器。
然后——
继续冲。
「…………」
他迅速把这个毫无意义的想象从脑袋里赶出去。
菊冈重新伸手指向屏幕上的资料。
「这位茂村保先生,在GGO里的等级相当高。」
「有多高?」
「去年十二月举行的最强者决定战。」
菊冈看向和人。
「他拿到了优胜。」
和人的神情终于明显认真起来。
「冠军?」
「嗯。」
那就完全不是普通的重度玩家了。
现实照片里的茂村保,看起来只是个相当典型、甚至略显颓废的独居青年。
可在GGO里——
他却是最强者决定战的冠军。
这种反差。
几乎就是和人刚才花了半天时间向菊冈解释的那套VRMMO理论,最直观的实例。
现实里很少有人注视的男人。
进入虚拟世界之后。
却成了所有人都会抬头看的强者。
菊冈继续说道:
「角色名称叫——『ZXED』。」
「ZXED……」
和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ID似乎在哪些VR论坛标题里见过。
不过印象并不深。
「所以他死亡的时候,是处于GGO登入状态?」
和人立刻问到重点。
「不完全是你想的那种情况。」
菊冈说道。
「当时他确实使用ZXED这个角色处于完全潜行状态,不过没有在GGO里战斗。」
「那在做什么?」
「接受网络电视节目访问。」
「电视?」
「嗯。」
菊冈点头。
「以最强者决定战冠军身份,被邀请上了《MMO动向》。」
和人愣了一下。
随后想起什么。
「啊……『本周的优胜者』?」
「你知道?」
「小直一直会看那个节目。」
和人自己偶尔也会陪着瞄几眼。
不过真正固定追节目的是直叶。
而这个节目名称一被提起来,一段此前并没有被他认真放在心上的对话,也跟着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对了……」
和人慢慢说道。
「前阵子小直好像提过,有一期节目出了事故。」
菊冈微微挑眉。
「什么事故?」
「她说节目做到一半,特别来宾突然断线。」
和人开始逐渐回忆起来。
当时直叶似乎抱怨得相当认真。
节目刚好进行到关键访谈。
作为当届优胜者受邀上节目的玩家,正面对主持NPC和另一位来宾,得意洋洋地发表自己的理论与胜利感言。
然后。
就在下一秒。
那名冠军玩家突然捂住胸口。
露出明显痛苦的动作。
紧接着——
整个人原地消失。
连接中断。
坐在旁边同样接受访问的亚军玩家,当场愣在原地。
NPC主持人也只能按照节目流程继续维持场面。
他们在直播现场等了一阵。
冠军玩家始终没有重新上线。
于是节目最终只能草草结束。
那时候。
和人压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
网络节目途中断线这种事情,实在太常见了。
线路异常。
硬件故障。
突然被家人拔掉网络。
什么都有可能。
可是现在——
菊冈看着他。
缓缓点头。
「我想,就是那一次。」
和人的视线重新落到屏幕上ZXED的照片。
「你的意思是……」
「他在节目播出途中。」
菊冈的声音慢了下来。
「心脏突然出现了异常。」
「…………」
「而因为那是现场直播。」
菊冈伸出食指,在桌面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所以节目端记录下来的断线时间,非常完整。」
他顿了一下。
「可以精确到秒。」
和人的表情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事情到这里——
已经开始出现一种让人无法继续用「游戏过劳」轻易带过的味道。
如果他们手里只有——
「茂村保大约在一月四日晚上死亡。」
这种模糊时间。
那还没有什么。
可一旦现实中的死亡时间,能够和虚拟世界里某个事件精确到秒地重合——
那么菊冈显然已经握着另一条时间线。
而且。
正准备把它放到自己面前。
果然。
菊冈下一句话便来了。
「接下来要说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就不是已经得到官方确认的资料了。」
和人没有移开视线。
「而是?」
「玩家在网络上留下来的情报。」
菊冈特别强调了一次。
然后看着他。
「真实性,还没有被正式证实。」
和人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吧。」
几乎就在那个名字落下之后,和人便察觉到,原本还能被「巧合」两个字勉强包覆住的事情,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忽略的裂痕。
「有人在博客里写,说ZXED出事的同一时间,GGO里面发生过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菊冈一边说,一边把平板稍微拉回自己面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和人则微微眯起眼睛,刚才还多少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也随着那个句子收敛了一些。
「GGO内部也会播放《MMO动向》吧?」
「嗯嗯。」
菊冈点头。
「首都SBC格洛肯里面,几乎所有酒店都会播。」
这倒很合理。
《MMO动向》本来就是面向VRMMO玩家群体制作的节目,与其只通过现实世界的普通网络频道播放,直接把影像流接入游戏世界里的电视设备,反而更符合主要观众的使用习惯。
和人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然后呢?」
「ZXED接受访问的时候,格洛肯某家酒店里有一个玩家。」
菊冈低头确认了一下资料。
「举动相当奇怪。」
「哪方面?」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很普通的手枪。」
「普通?」
「对。至少上传者的描述里,没有提到任何特别稀有的型号或者特殊外观。」
菊冈抬起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比了个握枪的动作。
「然后就站在酒店里的电视机前,把枪口对准屏幕上的ZXED。」
和人的眉毛一下皱了起来。
「对电视?」
「嗯。」
单听这一段,确实像是某个无聊玩家在发疯。
毕竟电视里的ZXED只是一段直播影像。
隔着屏幕把枪口对准他,意义和拿遥控器砸节目主持人的脸其实差不了多少。就算真的扣下扳机,系统里飞出去的子弹,也只会击中电视这个虚拟物件。
菊冈继续说道:
「而且那个人一边瞄准,还一边喊了些很夸张的话。」
「比如?」
「像是『接受制裁吧』、『去死吧』……差不多这种。」
「……好中二。」
和人几乎是下意识评价了一句。
菊冈马上笑了。
「是吧?现场好像也有人这么觉得。」
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其中有个玩家觉得这家伙实在蠢得很好笑,于是就想把这种『游戏里碰到奇怪玩家』的事情上传到网上,给别人看看。」
「所以录下来了?」
「声音。」
菊冈点头。
「那名玩家当时开着录音功能。后来,他把录音档上传到了影片网站。」
「……」
和人的背部离开椅背,身体慢慢坐直了一点。
这就意味着——
时间能够核对。
菊冈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音档里面保留了系统时间纪录。」
他低下视线,手指顺着资料往下滑。
「日本标准时间。一月四日——」
和人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正是茂村保推定死亡的日期。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两秒。」
菊冈停了一瞬。
「那名玩家,对电视画面里的ZXED开了枪。」
远处某张桌边,一只瓷杯与托盘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和人没说话。
菊冈则继续用几乎没有起伏的语气说道:
「而《MMO动向》的节目纪录显示——ZXED,也就是现实中的茂村保,在十一点二十分十五秒时,突然从节目中消失。」
和人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停住了。
十一点二十分零二秒。
开枪。
十一点二十分十五秒。
断线。
相差——
十三秒。
刚才在他脑中还完全可以被归进「营养不良」「长期联机」「独居暴毙」这些标签里的普通死亡案例,第一次因为这短短十三秒,出现了某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银框眼镜。
杂乱长发。
二十七岁。
现实姓名,茂村保。
虚拟世界里的名字,ZXED。
现实中,他死在中野区一间凌乱公寓的床上。
而在虚拟世界里,十三秒以前,一把毫无特别之处的手枪隔着酒店电视屏幕对准了他。
开枪的人说的是——
「接受制裁吧。」
和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
「那是偶然吧……」
嘴上这样说着,他的手却已经伸向桌中央,把刚才被菊冈拖过去的圣代重新拉回自己面前。银色高脚杯的底座在光洁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和人正准备挖下一口,却忽然注意到圣代表面那两个明显凹下去的缺口。
手里的长柄汤匙停住了。
……这家伙刚才已经吃了两口。
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样算不算间接接吻?
下一秒,一阵说不出的恶寒便顺着背脊一路爬上后颈。
如果换成有纪,和人大概连「间接」这两个字都不会产生。她别说挖自己圣代里的冰淇淋,就算拿同一把叉子叉走盘里的蛋糕,自己也只会顺手把甜一点的那部分推到她那边。
可对象换成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总挂着若有若无笑容的公务员以后——
事情就完全变成另一种性质了。
和人皱着眉盯了圣代几秒。
最后,还是那足以让普通高中生心疼好几天的价格取得了胜利。
……算了。
当作没看见。
他抱着近乎自我催眠的心情,从离那两个缺口最远的位置狠狠挖了一大匙,送进嘴里。
刻意压低甜度的浓厚巧克力在舌尖迅速化开,冰凉、醇厚,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苦味。那种味道沿着口腔扩散开来,多少把方才那些尸体、异臭、司法解剖与心脏衰竭所留下的苦涩压了下去。
等到整杯圣代大约有三分之一进入胃里以后,和人才重新开口。
「如果是GGO的顶尖玩家,确实比其他MMO里的顶级玩家更容易招来嫉妒和怨恨吧。」
他用汤匙轻轻拨了拨杯里的巧克力薄片。
「要在现实世界里真的拿枪去射本人,需要跨过的心理门槛可不是普通人能轻松做到的。可是在游戏里,对自己讨厌的家伙开一枪——这种事大概就没什么。」
「嗯。」
菊冈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依旧用刚才那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语气说道:
「但是,还有另外一件类似的事件。」
「…………什么?」
这一次,和人拿着汤匙的手终于真正停住了。
他缓缓抬头。
菊冈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连黑框眼镜后方那双细长的眼睛都看不出多少明显变化。
「十天前。一月二十一日。」
菊冈低头确认资料。
「地点是埼玉县埼玉市大宫区某处。这次也是一栋两层楼公寓。」
和人没说话。
菊冈继续说道:
「NHK的催收员上门催缴费用,发现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可不管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回应。他大概以为住户是在故意装不在家,所以有点火大,顺手去转门把……结果发现门根本没锁。」
菊冈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行政报告。
「进去之后,他就看见一个戴着AmuSphere的人躺在床上。同样,也已经发出了异臭——」
「咳咳!」
一道刻意得几乎带着攻击性的咳嗽声,从旁边桌传了过来。
和人与菊冈同时转头。
隔壁桌那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用一种几乎可以直接归类为「眼球系怪物邪眼攻击」的视线狠狠瞪着他们。
……关你们什么事啊。
和人脑中几乎立刻浮现出这句话。
不过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闭了嘴。
毕竟从踏进这间高级咖啡厅开始,他就始终有一种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感觉。真要在这种环境里和两个贵妇争论「到底有没有资格谈腐尸」,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明智选择。
反倒是菊冈。
这只老狐狸的社会经验在这种地方展现得格外纯熟。
他只是相当自然地朝那两位妇人微微点了下头,脸上甚至还挂着十分礼貌的笑,然后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说道:
「……尸体的详细情况就省略吧。总之,这一次的死因同样是心脏衰竭。现实姓名暂时略过。二十二岁,男性,而且同样是GGO的顶尖玩家。角色名称似乎叫——『薄盐鳕鱼子』?不知道读法是不是这样。」
「以前SAO里有个叫『北海鲑鱼卵』的家伙。」
和人下意识接了一句。
「说不定他俩是亲戚。」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鳕鱼子也上电视了吗?」
「没有。这次发生在游戏内部。」
和人的表情稍稍收敛。
菊冈低头扫过平板上的资料。
「从AmuSphere留下的记录文件来看,断线时间是在尸体被发现的三天前,也就是一月十八日晚上十点整。推定死亡时间,也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
「当时在做什么?」
「正在SBC格洛肯中央广场参加中队集会。」
菊冈抬起眼。
「换成ALO里的说法,就是公会集会。」
和人轻轻点头。
「据网络留言板上的说法,他当时正站在台上高谈阔论。然后,一个不属于那个集会的玩家突然闯了进来,对着他开枪。」
「中央广场不是安全区吗?」
「没错。」
菊冈点头。
「所以系统没有产生任何伤害。薄盐鳕鱼子本人似乎还非常生气,甚至准备走过去找那名枪手理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
「可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断线了。」
和人没有立刻回答。
游戏里的枪击。
安全区。
零伤害。
被枪击的人还能正常行动。
然后,突然断线。
而现实里的心脏,也几乎在那个时间点停止跳动。
第一件事还能用「巧合」来勉强解释。
第二件拥有近乎相同结构的事件摆到眼前以后,「偶然」两个字忽然没有刚才那么牢靠了。
「发动攻击的玩家……和ZXED那次是同一个人?」
「我想应该是。」
菊冈说道:
「同样说了『制裁』、『力量』之类的话,最后也报上了和上一次一样的称号。只是现在还没办法确认,那到底是称号还是角色ID。」
和人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什么称号?」
菊冈低头看着资料。
眉头微微皱起。
「『Death Gun』。」
「Death……Gun……」
和人低声重复了一次。
然后又轻轻念道:
「……死枪吗。」
他把手里的长柄汤匙放到已经空掉的盘子上。
金属与瓷器相碰,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响。
Death Gun。
死枪。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几次。
角色名称这种东西,即使最开始再荒唐,只要被使用得够久,也会逐渐与玩家本人重叠,最后变成一种只属于那个人的印象。
就像「北海鲑鱼卵」这种名字。
只要听见,脑海里便会浮现某张脸、某种说话方式。
而「死枪」这个名字,最先浮现在和人脑中的,是——
冰冷的黑色金属。
「……ZXED和薄盐鳕鱼子,确定都是心脏衰竭?」
「你的意思是?」
和人看向菊冈。
「脑部……没有任何损伤?」
菊冈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浮现出极淡的笑。
「我也很在意这一点。」
他把平板转回自己面前。
「问过负责司法解剖的医师。两人的脑部都没有发现出血、血栓之类的异常。」
「…………」
「还有NERvGear当时——」
菊冈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
「啊,桐谷君。」
「嗯?」
「你介意我说这件事吗?」
和人沉默了半秒。
然后摇了摇头。
「没关系。」
菊冈轻轻点头,这才继续:
「NERvGear让使用者死亡时,是通过高功率微波破坏脑部组织。输出强度高到甚至足以烧毁信号组件。」
和人的眼神没有变化。
「但AmuSphere从硬件设计阶段开始,就无法输出那种等级的电磁波。制造商也明确表示,它最多只会使用相当平稳的微波,把视觉、听觉等五感信息传送进大脑。」
和人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连制造商都已经问过了?」
「嗯。」
「菊冈。」
和人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落到那副黑框眼镜后方。
「你动作还真快啊。」
「是吗?」
「这种顶多算巧合加网络谣言的东西,值得你调查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一瞬间——
菊冈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时间短得甚至让人怀疑那是不是错觉。
下一秒,那张始终让人摸不清究竟认真到什么程度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熟悉的笑容。
「因为我这个被打进冷宫的人,每天都闲得发慌嘛。」
「…………」
果然。
这家伙嘴里说出来的话,大概连标点符号都不能全部相信。
和人在心里叹了口气,索性把话题推向另一边。
「既然这么闲,下次就陪我和有纪去跑支线任务吧。」
菊冈眼睛像是亮了一点。
「哦?」
「米特也会来。」
和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对她挺有兴趣的吗?到时候自己抓住机会去搭讪。」
「真的?」
「先说好。」
和人立即补上一句。
「我可不保证你的下场。那家伙可是连克莱因都不太敢随便招惹的存在。」
话虽然这样说,和人从来没真的把眼前这个男人当成什么被边缘化以后就变得毫无用处的笨蛋官僚。
菊冈在ALO里有一个叫「克里斯海尔」的水精灵角色,而且定位还是补师。
之前世界树救援时,他也真正参与过行动。
当桐人、有纪和莉法被世界树守护骑士逼到只剩下「残存之火」的状态时,正是克里斯海尔与朱涅一起施展恢复魔法,将三个人从几乎彻底熄灭的状态重新拉了回来。
当然。
菊冈会以克里斯海尔的身份偶尔登入ALO,多半和他到底喜不喜欢玩游戏没多大关系。
对这个男人而言,亲自走进虚拟世界,总比坐在办公室里翻报告,更容易掌握真正的玩家社会。
至于以前递给自己的那张名片——
上面确实写着总务省的头衔。
可和人一直觉得,那张名片只写出了事情的一部分。
这个男人真正接触到的体系,说不定与国家治安,甚至更深一层的情报系统都有关系。
不过。
怀疑归怀疑。
当现在所谓的「假想课」还被称作「SAO事件受害者救出对应本部」的时候,也是菊冈四处奔走,最终逐步确立起将所有SAO玩家集中转送至医院、维持现实身体生命的对应体制。
后来还有米特的事情。
还有——
让自己终于能够在现实世界里见到木绵季。
单凭这一点,和人便很难真正把这个男人彻底划进「讨厌的官僚」那一栏。
如果非要给目前的感情标上比例,大概就是——
六分好意。
四分警戒。
而那四分,随着今天这场谈话一点点深入,似乎还有缓慢上涨的趋势。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心痒痒了。」
菊冈搔了搔后脑勺,露出与刚才谈论尸体时完全不同的不好意思笑容。
「看来我得多安排一点时间潜行进ALO才行。还有,也劳烦桐谷君在你的老搭档『阿修雷』面前,多替我说几句好话。」
「你自己想办法。」
「真冷淡啊。」
菊冈笑了笑。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话题重新拉回桌面。
「不过说回来,这件事情,我自己也认为有九成只是偶然或者谣言。」
他说着,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点。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的,都只是一个假设。」
和人看着他。
「什么假设?」
「桐谷君——」
菊冈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因为游戏内部的一次枪击,让现实里的玩家发生心脏衰竭?」
和人轻轻皱起眉。
下一瞬间,一幅荒诞到近乎漫画的画面,却自己在脑海里展开了。
一个全身漆黑、脸孔藏在阴影里的枪手,站在某个假想世界中。
抬枪。
瞄准。
扣下扳机。
枪口迸出火光。
一枚黑色幻影子弹从枪管飞出,刺破假想空间的边界,闯入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网络。
它沿着错综复杂的线路高速奔驰,在一个又一个路由器之间转过完全不合理的直角;从一台服务器跳向另一台服务器,穿过城市、网络节点、海量数据包,最后抵达某栋普通公寓。
然后——
那枚原本只存在于数字世界的黑色子弹,从墙上的网络连接器里获得实体。
划破现实空气。
射进一个戴着AmuSphere、躺在床上的男人胸口。
「…………」
和人轻轻摇了摇头。
把这幅荒唐得几乎可以当作低成本科幻动画的画面赶出脑海。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我觉得,这种意义上的事情不可能。」
菊冈没有插话。
「不过……」
和人停了一下。
「假如那个叫死枪的玩家,真的有办法对ZXED或者薄盐鳕鱼子的AmuSphere传送某种信号……」
「哦。」
菊冈马上坐直了一点。
「这里就是重点了。」
和人看了他一眼。
……果然。
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在等自己主动走到这里。
「有可能办得到吗?」
菊冈问。
和人沉吟片刻。
「前提是——传过去的并不是足以直接致命的能量,而是AmuSphere本来就允许处理的正常感官信号。」
「正常感官信号?」
「你还记得前阵子闹得很大的『想象力病毒』吗?」
「啊啊。」
菊冈立刻反应过来。
「那个吓人邮件事件?」
所谓「想象力」,原本只是个人开发者制作的一款AmuSphere专用邮件软件。
使用者能够潜入软件生成的小型假想空间,对着虚拟摄影机录下讯息,再由系统将虚拟角色的动作、表情、声音等数据打包压缩成邮件。
收件人打开档案以后,寄件人的虚拟形象便会直接出现在眼前,把讯息重新播放一次。
后来,这个软件的功能不断增加。
影像。
音乐。
环境效果。
甚至连简单的触觉反馈,也开始能够随着邮件一并传送。
于是,「想象力」很快就在AmuSphere使用者之间流行起来。
直到有人发现了安全漏洞。
恶意制作者开始利用漏洞制作病毒邮件。
只要收件人在完全潜行状态下进入对应空间,邮件便会被强制开启。色情影像、血腥画面、突如其来的怪声,以及各种恶作剧式感觉刺激,会毫无预警地塞满使用者的感官。
而这种事——
莉法就亲身体验过一次。
当时她正和克莱因一起跑支线任务。
眼前毫无预兆地跳出一大堆足以让人当场脸红的影像。
更要命的是——
寄件人栏上清清楚楚写着:
Klein。
于是下一秒。
「你这个变态大叔——!」
那声尖叫大概连附近怪物都回头了。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克莱因,当时还在认真对付任务Boss,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没得到,就被满脸通红、怒气爆表的莉法从背后狠狠修理了一顿。
结果两个人忙着内斗。
Boss反倒轻轻松松当了渔翁。
最终,把他们一起送回各自种族领地的复活点。
当然。
事情没有随着复活结束。
回到艾基尔位于第二十二层的道具店以后,莉法依旧红着脸,指着克莱因痛骂「变态大叔」。
即使后来查明真正的发送者,是利用漏洞冒充克莱因身份的黑客,她还是足足好几天没肯好好和他说话。
最后。
还是克莱因忍痛给她买了一大堆高级蛋糕,再加上艾基尔从旁调停,这件事才算真正翻篇。
没过多久,修复漏洞的补丁便上传了。
「想象力病毒」造成的骚动,也慢慢消失。
和人把思绪拉回眼前。
「几乎所有AmuSphere使用者都装过『想象力』。假如还存在某个没有公开的安全漏洞,能够让攻击者掌握指定对象的邮箱,甚至IP位置——」
「我懂了。」
菊冈把十根细长手指交叠起来,下巴轻轻抵在上面。
「先设定好发送时间,再配合游戏里的枪击,在扣下扳机的同时,把某种讯息送给对方。」
「理论上,至少不算完全不可能。」
和人点头。
「那我们就先假设,死枪真的做到了。」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他送出去的不是某种诅咒子弹,只是AmuSphere本来就能够输出的正常感官信息。」
菊冈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能够让心脏停止的触感、味觉、嗅觉、影像、声音……」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扬了起来。
「那就一个一个试试看吧。」
和人看着他。
越来越怀疑这家伙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
「先从触觉开始。」
和人用右手食指慢慢划过左掌。
「比如……极端寒冷呢?像突然整个人掉进冰水里。现实中不是有人因为温差太大而心脏骤停吗?」
「嗯……」
菊冈想了想。
「那种情况主要是温度变化引起血管急剧收缩,心脏负担瞬间增加吧。」
「那就不行了。」
和人轻轻敲了敲桌面。
「大脑就算收到『很冷』的感觉,现实身体的皮肤和血管又没有真的泡进冰水里。」
「那么——」
菊冈忽然搓了搓双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和人总觉得这家伙开始明显兴奋了起来。
「大量很小的虫子呢?」
「……什么?」
「比如整个人掉进一个塞满蜘蛛和蟑螂的洞穴。」
菊冈说得越来越具体。
「它们爬满全身,从袖口、裤脚、领子钻进去……当然,影像也一起附上。」
说着,他自己缩了缩脖子。
「呜哇,光想象就起鸡皮疙瘩了。」
……你明明很开心吧。
和人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他的大脑还是很诚实地照着菊冈的话构筑出场景。
某个阳光不错的下午。
自己和有纪正悠闲走在练级区。
脚下地面忽然消失。
「呜哇——!」
两个人一起掉进深不见底的洞穴。
下一秒。
密密麻麻的昆虫从四面八方涌来。
爬上靴子。
小腿。
手臂。
再沿着袖口和衣领钻进衣服里面。
和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可紧接着——
脑海里的有纪却只是愣了一秒。
然后。
「哈哈哈哈!桐人君,你那个表情是怎样啦!」
她大概会笑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接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反过来把他从那堆虫子里拖回地面。
「…………」
等等。
为什么有纪也在那里?
和人眨了眨眼。
菊冈刚才明明只说让他想象「一个人掉进虫洞」吧?
难道现在连构筑一个「有纪不在旁边」的ALO场景,都变得这么困难了吗?
他还真的认真试了一下。
结果失败得相当彻底。
于是最后,和人只能像投降一样摊开双手。
「恕我想象力有限,实在想象不到那种程度的恐怖场面。」
「……是吗?」
菊冈用一种怎么看都不太相信的表情看着他。
和人装作没看到。
「不过这种类型的东西,以前『想象力病毒』就出现过。巨大蜈蚣突然从头顶掉下来,或者恶心触手从地底伸出来,把玩家整个人绑住之类的。」
他摇摇头。
「也没听说有人因此心脏停止。」
稍微停顿以后,他又补了一句:
「再说,登入VRMMO的人,本来就会下意识做好遇到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练级区里怪物从背后跳出来,不是很正常吗?如果这种程度都能把人的心脏吓停,那大家根本不用玩VRMMO了。」
「说得也是。」
菊冈耸了耸肩。
随后拿起咖啡杯,轻轻晃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味觉和嗅觉。」
和人的眉头立刻动了一下。
菊冈继续:
「比如嘴里突然出现非常强烈的恶臭。把臭豆腐的味道直接再生出来怎么样?攻击对象立刻产生呕吐反射,然后这个反射影响现实身体——」
「那死因也应该是呕吐物堵塞气管造成窒息吧。」
和人毫不客气地打断。
「怎么会变成心脏衰竭。」
说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
然后犯了今天上午又一个错误。
「还有……臭豆腐到底是什么?」
话才出口。
和人就后悔了。
因为菊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糟糕。
这男人最喜欢这种话题。
明明怎么看都是所谓社会精英,可到现在还找不到女朋友——
说不定问题真的就出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恶趣味上。
更重要的是。
米特最讨厌别人一本正经地聊这种恶心东西。
这家伙要是真拿这种话题去搭讪她,恐怕说到第三句,脑袋就已经被那把大镰刀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哎呀,桐谷君竟然不知道臭豆腐吗?」
菊冈兴致勃勃地往前凑了一点。
「那可是相当有名的发酵食品哦。简单来说,就是让豆腐经过特殊发酵与卤制,形成一种非常强烈、极具辨识度的气味。台湾、中国以及其他华人地区都有不同做法。」
和人的不祥预感迅速上升。
菊冈还在继续。
「尤其是夜市里的炸臭豆腐。据说第一次接触的人,会觉得像把发酵食品、潮湿的下水道,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一起塞进鼻子里——」
「喀当!」
一声巨响从隔壁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方才一直用「眼球妖怪邪眼」瞪着他们的两位贵妇,这次已经捂着嘴站起身,以和刚才优雅姿态完全不相称的速度离开了座位。
和人看着她们的背影。
……干得好,菊冈。
虽然完全不想承认。
心里确实升起了一点大仇得报似的畅快。
「行了行了。」
和人重重叹气,赶紧截断菊冈准备继续发表的臭豆腐论文。
「以后要是有机会带有纪和小直去台湾旅行,我会自己尝试看看的。」
他说完立刻补充:
「至于详细气味和制作过程,免了。」
「唉唷,真的不用吗?」
「别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
和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让醇厚香气把刚才被菊冈强行塞进脑海里的那条「潮湿下水道」尽可能冲掉。
「再怎么臭,也不可能因为吃到臭气冲天的东西就直接心脏衰竭。下一个。」
他把杯子放回碟子。
「影像。」
和人稍微皱起眉。
「这个也和刚才蟑螂那种情况差不多。我觉得单靠某种画面,把人直接吓到心脏停止还是很困难。」
「不管多恐怖?」
「不管多恐怖、多残酷。」
和人点头。
「真要这样就会死人,飞鸟帝国早就尸横遍野了。明明整体走的是巫女、忍者、武士那种和风路线,偏偏特别喜欢塞NPC和玩家内脏满地飞的恐怖支线或庆典活动……」
说到一半。
他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
「嗯?」
「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一次动画节目让大量儿童身体不适的事件?」
菊冈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在说宝可梦的『多边兽事件』?」
「对,就是那个。」
和人点头。
「我出生以前的事,所以只知道一点。当时好像几千几万名小孩子看电视以后一起昏倒,引起很大的骚动。」
「那个啊——」
菊冈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怀念。
「我那时候还在上幼儿园,刚好有看那个节目哦。」
「……」
「而且我小时候很喜欢宝可梦。」
菊冈一本正经地说。
「还认真幻想过,以后一定要养一只喷火龙或者超梦,然后成为宝可梦大师——」
和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
菊冈终于卡了一下。
「……咳。」
大概终于承受不住和人那道完全没有感情的视线,他清了清嗓子,总算重新回到正题。
「总之。问题主要是红色和蓝色强烈光线连续闪烁,诱发了大量儿童出现光敏性反应。真正症状严重到需要送医的人数,其实远没有你说的几千几万那么夸张,不过当时确实造成了很大的社会骚动。」
「就是这个。」
和人的身体稍微向前倾。
「如果死枪传出去的,是非常猛烈的闪烁影像呢?」
菊冈没说话。
和人继续:
「现实里觉得不舒服,可以闭眼睛。可AmuSphere是直接把视觉资讯传进脑里,闭眼应该也没意义吧。」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如果用足够强的闪烁刺激,说不定能够诱发某种神经反应,甚至休克。」
「嗯。」
菊冈点头。
「想法本身很合理。」
接着却又摇头。
「不过这个问题,在AmuSphere开发阶段就已经被考虑过了。」
和人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
菊冈继续说道:
「设备内部有安全装置。或者说,用限制器来形容更准确。超过规定振幅的视觉信号,无法被输出。」
「…………喂。」
和人慢慢眯起眼睛。
这一次。
已经不是什么六分好意四分警戒了。
至少眼下这一秒。
警戒大概已经占了八分。
「菊冈。」
「什么?」
「你这家伙——」
和人盯着他。
「明明早就把这些可能性全部调查过一遍了吧?」
「哎呀——」
「司法解剖你问了。」
和人伸出一根手指。
「制造商你问了。」
第二根。
「连AmuSphere视觉信号的安全限制你都知道。」
第三根。
「总务省那群精英已经绞尽脑汁查过的问题,你现在把我这个高中生叫到银座,让我从头陪你重新推演一遍——」
他停了一下。
「到底想干什么?」
菊冈脸上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温和。
和人却觉得那张脸怎么看都像狐狸。
「差不多该说了吧。」
「什么?」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别这么说嘛。」
菊冈露出相当无辜的表情。
「桐谷君的思考方式真的给了我很多刺激和参考。」
「……」
「而且我本来就很喜欢跟你聊天。」
「我才不喜欢。」
和人毫不客气地回敬。
「有这个时间陪你这个市井大叔在这里聊天,我宁愿早点回去,多陪有纪一会儿。」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自然快了一点。
「你再这样拖下去,我真的会改变主意。下次干脆让米特来陪你聊,看她什么时候忍不住一镰刀把你劈成两半。」
「那还真可怕。」
菊冈摸了摸下巴。
「不过我会很期待的。毕竟是那个漂亮的阿修雷——是男人的话,被她砍一砍好像也不亏。」
「我才不愿意……」
和人一脸嫌弃地打断他。
随后像终于决定彻底结束这场越来越诡异的推演一样,把剩下的结论一口气说完。
「至于听觉——既然视觉信号都有硬件限制,声音当然一样会被纳入安全规范吧。」
「基本上是这样。」
「那就结束。」
和人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从刚才讨论的范围来看,游戏内部的干涉让现实玩家直接心脏停止——办不到。」
他抬起眼。
「Death Gun的枪击,还有那两个人的心脏衰竭,只是碰巧发生在差不多的时间。」
说完。
和人直接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脚与地毯之间只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谢谢招待。」
「咦?」
「我要回去了。」
他站起身。
「有纪现在还在阿鲁恩等我。」
这一句话出口时,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终于能够脱离这里的轻快。
下午的约定还在。
阿鲁恩。
那间已经决定要去的澡堂。
以及大概早就已经等得开始不耐烦,却肯定会在看见自己上线以后马上露出笑容的女孩。
相比之下。
继续坐在这里陪这只老狐狸讨论尸体、心脏衰竭、虫洞、臭豆腐和Death Gun——
怎么看都属于人生时间利用率极低的选择。
更何况。
和人的直觉,此刻正在以一种近乎警报器般的强烈程度不断告诉他——
再坐下去。
绝对没有好事。
于是,他以几乎能算得上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道谢,准备离开。
「哇,等等、等等!」
果然,和人才刚迈出一步,背后便立刻传来菊冈的声音。
「接下来才要进入主题啊。」
和人的脚步一下停住,整个人僵了半秒,随后猛地回过头。
「我就知道!」
「再听我说一下嘛。」菊冈依旧笑得一脸轻松,甚至还顺手把桌边的甜点菜单往和人那边推了推,「你可以继续点甜食,多贵都没关系。」
和人本来已经准备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结果那只刚迈出去的脚,竟然十分没出息地停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回头。
「…………可以多带几个回去给小直吗?」
「当然。」
于是,刚才还一脸坚定、仿佛打定主意再也不上当的黑衣剑士,就这样在自己的原则和甜点之间沉默败下阵来,默默把椅子重新拉开,坐了回去。
菊冈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了一点。
那种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早已算准了结果。
……老狐狸。
和人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多点几份给桐谷小妹也完全没问题。」菊冈笑眯眯地说道,「其实,桐谷君,你刚才替我做出的结论,让我放心多了。我的判断也一样——那两起死亡,应该不是游戏里的枪击直接造成的。」
「那不就结束了吗?」
和人几乎立刻反问。
既然结论一致,自己刚才陪这家伙分析了触觉、视觉、味觉、虫子、臭豆腐,甚至还顺便复习了一遍宝可梦事件,到这里怎么看都该正式散会了才对。
然而——
菊冈的笑容丝毫没有收敛。
「所以呢——」
那两个字一出口,和人心中的警报顿时又响了起来。
菊冈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用一种几乎像在拜托他顺路帮忙买瓶饮料似的口气说道:
「我想拜托你登入Gun Gale Online,去接触一下那个自称『死枪』的男人。」
「…………」
和人安静了。
彻底安静。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明白过来。
这顿甜品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免费的招待。
所谓银座高级咖啡厅、三千多日币的甜点、随便点、还可以替直叶打包——全部都是饵。
而现在,狐狸终于把藏在桌底下的尾巴伸出来了。
「说得真好听。」
和人的声音一下冷了好几度。
「什么叫『接触』?」
菊冈眨了一下眼睛。
和人已经毫不客气地继续说了下去。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菊冈。你真正想做的,是让我去挨那个Death Gun一枪,然后看看现实里的我会不会心脏停止,对吧?」
「没有啦,哈哈哈。」
菊冈立刻笑了起来,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我看起来有那么坏吗?」
「有。」
和人回答得连半秒停顿都没有。
「而且我才不要。」
他一掌按在桌面,身体又一次作势站起来。
「真出了三长两短怎么办?有纪知道以后,更不可能让我去GGO。你这么好奇,自己去找Death Gun,让他射你一枪,然后亲自验证一下心脏会不会衰竭吧!」
话音刚落,和人便再次起身。
这一次,菊冈明显有了经验。
他的手几乎在和人站直的同时就伸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和人的袖子。
「等等嘛!」
「放手。」
「刚才我们两个不是已经一致认为,那种事情没有可能了吗?」
「所以你自己去。」
「问题就在这里啊。」
菊冈抓着袖子没放,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点讨好似的笑。
「Death Gun挑选目标,似乎有非常严格的标准。」
和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标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袖口,又抬眼看了看菊冈。
最后还是一脸不爽地第三次坐了回去。
菊冈这才心满意足地松手,还颇为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
「YES。」
「少给我来这套。」
「ZXED和薄盐鳕鱼子,都是GGO里非常有名的顶级玩家。换句话说,Death Gun似乎不会把没有实力的人当成目标。」
菊冈稍微摊了摊手。
「我这种程度,就算花几年时间练角色,大概也很难强到让他产生兴趣。」
说到这里,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细长眼睛,自然而然地移向和人。
「但如果是ALO全服实力排名第二,在SAO时期甚至连茅场都亲自认可过其实力的你——」
「别拿这种话给我戴高帽。」
和人立刻打断。
菊冈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
「而且,我总不能去委托『绝剑』小姐吧?」
「少来了!」
和人的声音一下提高。
刚才还能勉强维持的玩笑意味,在听见「绝剑」两个字以后瞬间淡了下去。
「这种事你敢去找有纪试试看。」
他盯着菊冈,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我跟你没完。」
菊冈也察觉到这里已经踩到了真正的界线,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一点。
和人继续说道:
「再说,老实讲,就算是我也未必办得到。GGO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那里有一群真正意义上的职业玩家。」
「就是这个。」
菊冈立刻接住话头。
「你刚才也提过。所谓职业玩家,到底是什么?」
和人顿时皱起眉。
……又来了。
这家伙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把人逼到准备转身走掉,结果只要抛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单纯请教的问题,自己又会顺着多年积累下来的玩家习惯,不知不觉开始解释。
这种感觉,就像脚下的水已经涨到膝盖,自己却还在一边骂狐狸,一边主动往更深处走。
「……职业就是字面意思。」
和人最后还是开口了。
「靠玩游戏赚钱的人。Gun Gale Online是现在所有VRMMO里,唯一正式采用『游戏货币转换现实货币』制度的游戏。」
菊冈眉毛一抬。
「哦?」
这一声里的疑惑倒像是真的。
菊冈再怎么擅长搜集情报,真正谈到游戏内部的生态与玩家文化,终究还是很难和常年泡在VRMMO里的和人相比。
「简单来说,游戏里赚到的钱,可以兑换成现实使用的电子货币。严格一点讲,不是直接换成日元,不过现在电子货币几乎什么都能付,实际差别已经很小了。」
「可是运营商也得赚钱吧?」菊冈问,「这样不会亏损吗?」
「当然不会每个人都赚钱。」
和人摇摇头。
「差不多跟柏青哥或者赌马一样。每个月联机费要三千日元,在VRMMO里面已经算贵了。普通玩家平均一个月真正换回来的,大概只有月费十分之一,也就是几百日元左右。」
「那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玩?」
「因为偶尔会有人抽到大奖。」
和人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些极稀有道具,在游戏里能卖出非常夸张的价格。把那笔游戏货币转换出来,可能就是几万,甚至几十万电子货币。只要听过有人真的赚过这么多,其他人自然会想——下一次说不定就轮到我。」
他稍微停了一下。
「所以GGO某种意义上,就像一座巨大的赌场。」
「原来如此……」
菊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和人继续说道:
「所谓职业玩家,就是能够长期稳定赚到钱的那些人。最顶级的,据说一个月能够拿到二十万到三十万左右。」
「哦,这已经不少了。」
「以现实社会来说当然算不上什么大富豪,可要维持一般生活已经够了。」
和人把视线移到桌上那个已经被自己吃空的圣代杯。
「也就是说,他们赚到的钱,本质上来自大量普通玩家缴进去的联机费。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说,GGO的顶级玩家比其他MMO更容易招来嫉妒。」
他说到这里,刻意瞥了菊冈一眼。
「就像某些拿国民税金来请高中生吃贵得离谱甜品的公务员一样。」
菊冈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镜。
「桐谷君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彼此彼此。」
「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个性。」
「谁管你喜不喜欢。」
和人几乎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总之,GGO高等级玩家投入的时间和热情,不是普通MMO玩家能比的。我这种对那个游戏一无所知的人突然闯进去,别人凭什么理我?更何况——」
他微微皱起眉。
「那游戏光看名字就知道,核心是枪械。」
和人抬起右手,像在空气里画出一道不可见的剑轨。
剑的距离能够判断。
动作能够看见。
肩膀怎么转,手腕从哪个方向发力,重心准备往哪边移动——这些东西,在多年实战里早已经变成他身体近乎本能的一部分。
可是子弹——
那是另一个世界。
「我最头痛的就是那种飞来飞去的武器。」
和人靠回椅背。
「所以抱歉。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又瞪了菊冈一眼。
「还有,你敢去找有纪,我保证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等等,我还没那么没良心。」
菊冈终于稍微收起玩笑。
「我怎么可能让一个病人去承担这种未知风险。」
和人的神情微微一动。
至少这一句话,他听得出菊冈是认真的。
菊冈继续说道:
「而且我是真的找不到其他人了。桐谷君,你是我唯一一个能够在现实世界直接联络,同时又拥有这种等级VRMMO经验的人。」
他说完停了一下。
那只狐狸的尾巴,到这里显然还没完全露出来。
果然。
「如果你觉得面对GGO那些职业玩家压力太大——」
菊冈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
「那就把这件事情当成工作。」
「……啥?」
和人的眉头一下抬了起来。
「政府会以协助调查费的名义支付报酬。」
菊冈说得异常自然。
「你和绝剑小姐约会,总会想买点好东西哄她开心吧?或者给桐谷小妹换一把新的竹刀。」
「你——」
「这样吧。」
菊冈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就按照GGO顶级职业玩家一个月大概能赚到的水平。」
说着,他在和人面前竖起三根手指。
和人的眼睛微微睁大。
……三十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完全成形的瞬间,意识甚至出现了那么一下短暂的飘浮感。
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三十万日元绝对称不上什么随手就能忽略的小数目。
有了这笔钱……
直叶的新竹刀。
有纪那边虽然现实用品受到很多限制,可只要找得到真正适合她的东西——
还有自己那台已经被各种实验、编程、VR设备调试折腾得够呛的电脑。
如果以最新二十四核心级CPU为中心重新搭一套……
主板。
内存。
SSD。
散热。
显卡也可以——
不对。
等等。
「你少来。」
和人猛地把脑中已经快完整展开的电脑零件清单切断。
差点被带跑了。
太危险了。
这个男人显然连「高中男生会对什么数字失去判断力」都考虑得一清二楚。
「有纪她……」
和人才刚开口,声音却忽然慢了一点。
「现实里的很多东西……根本用不上。」
话出口以后,胸口像被什么极轻地划了一下。
很短。
却清楚。
他只停了一瞬,便把那股感觉压回去。
「小直她——啊,这也不是重点。」
和人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真正奇怪的是你,菊冈。」
「我?」
「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件事?」
和人的身体稍稍向前倾。
「现在这些资料怎么看都像穿凿附会出来的网络怪谈。两个心脏衰竭的人刚好都是GGO玩家,又刚好有人在差不多时间对他们开枪,所以才冒出什么『游戏里杀人』的传闻。」
他盯着菊冈。
「为了这种程度的东西,你们就愿意拿出这种调查费?」
菊冈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镜片正好接住窗外射进来的光。
一道白亮反光短暂掠过。
把他的眼睛完全遮住。
和人看着这个动作,心里几乎可以确定——
这家伙正在计算。
哪些可以说。
哪些该省。
哪些说七成就已经足够。
真是滑得连尾巴都抓不住的老狐狸。
「——其实,是我的上级相当在意。」
再次开口时,菊冈的表情已经恢复成那种熟悉的温和。
「完全潜行技术对现实世界会造成什么影响,目前在很多领域都相当受关注。社会、文化方面当然不用说,生物学领域也一直在讨论,长期存在于假想世界,会怎样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甚至改变『人是如何存在』这件事情。」
和人安静听着。
「如果最终社会得出『这种技术很危险』的结论,要求制定新的法律限制,也完全有可能。事实上,SAO事件发生以后,类似法案一度已经非常接近正式提出。」
菊冈这一次的语气平稳了很多。
「但是我——或者说,假想课——并不希望这股潮流因此倒退。」
他抬眼看向和人。
「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你们这些正在享受VRMMO的新世代。所以在Death Gun这件事情真正变成社会话题,甚至被那些主张加强监管的人拿来利用以前,我们希望先把事实确认清楚。」
菊冈稍稍摊开手。
「如果最后证明只是谣言,那当然最好。」
「…………」
「但是,我们需要能够确认它只是谣言的证据。」
说完,他静静看着和人。
「这个理由,你能接受吗?」
和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菊冈。
看了好一会儿。
这番话里面究竟有几成是完整事实,他当然无法判断。
但是至少——
菊冈过去在SAO生还者救援、米特事件,以及自己与有纪现实相见这几件事情上真正做过的事,也让和人没办法把这些话全部当成政治官僚的漂亮包装。
「……我就暂时把它理解成——」
和人最后开口。
「你多少还是对我们这些VR游戏世代抱着一点善意吧。」
「感激不尽。」
菊冈笑了。
「不过。」
和人马上继续。
「既然这么重视,为什么不直接找运营企业?」
菊冈的笑容顿了一下。
和人接着说道:
「分析服务器纪录就能确认攻击ZXED和薄盐鳕鱼子的账号。就算登记资料全是假的,IP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再去问网络业者,现实身份和地址总能查到。」
他皱眉。
「这怎么看都比找个高中生潜进去冒险有效率吧?」
菊冈沉默了半秒。
然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称得上烦恼的表情。
「——我的管道再多,也伸不到太平洋另一边啊。」
「……什么意思?」
「Gun Gale Online的开发和运营企业,叫『ZASKAR』。」
菊冈轻轻叹气。
「服务器设在美国。这个组织的现实来历非常模糊。游戏里面的玩家支援系统倒是做得相当完善,可放到现实世界——」
他看向和人。
「别说公司地址了,连公开电话号码和联络邮箱都没有。」
这一次,那股淡淡的烦躁感确实不像演出来的。
菊冈甚至有点没好气地说道: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吧?」
和人看了他两秒。
「……你平时表现得确实很像。」
「谢谢你的高度评价。」
「我没在夸你。」
菊冈又叹了一口气。
「所以,目前想继续往下确认,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从游戏内部接触对方。」
「……」
「当然,我们会准备安全措施。」
和人的眉头重新皱起。
「安全措施?」
「你可以在我们准备好的房间里进行完全潜行。」
菊冈说道:
「现实端会持续监控AmuSphere的输出和你的身体状态。只要设备出现任何异常,我们马上切断联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也没有要求你故意挨Death Gun一枪。」
和人用一种明显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他。
菊冈只当没看见。
「只是希望你进入GGO以后,亲眼观察那个人,看看他究竟是什么类型的玩家,也看看周围是否存在任何异常。然后凭你的经验判断——这件事情究竟有没有继续调查的价值。」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稍微慢了下来。
「怎么样,桐谷君?」
「…………」
「愿意接受这个委托吗?」
和人没有马上回答。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被这个男人一点一点推到了一个很难单纯站起来,说声「没兴趣」就结束的位置。
真不该来赴约。
从走进这家店开始,就应该吃完甜点以后立刻走人。
更不该因为听见「可以再点几份」这种条件,就坐回来。
想到这里。
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却不是菊冈。
而是——
有纪。
紫色长发。
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
还有今天早上自己好不容易才安抚好的那句——
「那桐人君要早点回来哦。」
……抱歉啊。
明明才刚让她接受今天自己一个人出来。
可就在和人这么想着的时候,另一个非常熟悉的感觉,却已经从心底极轻地抬起头来。
从假想世界,干涉现实世界的能力。
如果这种东西——
真的存在呢?
如果某个发生在VR世界里的行为,已经能够以他们还没有理解的方式,直接改变现实中的生命呢?
那会是什么?
技术漏洞?
犯罪手段?
还是——
某种更加根本的变化?
和人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茅场晶彦。
三年多以前的那个冬天。
发生在SAO里的事情,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艾恩葛朗特崩塌。
SAO服务器停止运作。
死亡游戏结束。
可是后来,一个又一个虚拟世界继续诞生。
ALO。
无数新的VR空间。
人们在那里战斗。
交朋友。
工作。
生活。
甚至——
相爱。
就像有纪。
现实里的身体几乎已经失去自由。
可在虚拟世界,她依旧能够奔跑。
挥剑。
大笑。
甚至用比绝大多数健康人还要耀眼的方式活着。
如果说茅场真正打开的,并不只是一款游戏——
而是一条把「现实」和「虚拟」慢慢连到一起的洪流。
那么那条洪流显然从来没有停止。
而自己——
作为亲眼看见它最黑暗起点的人之一。
似乎也很难在它再次出现某种异常的时候,真正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和人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最后浮现出来的,还是有纪。
然后。
缓缓吐气。
「……好吧。」
重新睁开眼睛以后,他看向菊冈。
「虽然我真的一点也不想陪你蹚这种浑水……」
菊冈的眼睛微微亮起。
「我会尽量试试看。」
菊冈嘴角才刚准备扬起来。
和人已经先抬起手,直接把他的反应压了回去。
「不过。」
「嗯?」
「先让我回去好好安抚有纪。」
和人说得异常认真。
「当然。」
「还有,我事先说清楚。」
和人的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我不知道能不能遇上那个Death Gun。说到底,我到现在都还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啊啊,关于这个嘛……」
菊冈笑了。
只是一瞬间。
和人心里的不祥预感便像被人用力拉高一样直线上升。
……这个笑。
又来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菊冈慢悠悠地说道:
「第一次枪击发生的时候,现场有玩家把声音录下来了。」
「……」
「我已经把档案压缩带过来了。」
「…………」
「这就是Death Gun的声音。」
菊冈的笑容变得更加纯良。
「要不要听听看?」
和人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
自己大概从今天走进这家店开始,就一直没有真正跳出过这只老狐狸提前准备好的路线。
菊冈伸手从随身物品里取出一只无线耳机,递到和人面前。
和人低头看了那只耳机两秒。
然后抬头。
再看一眼菊冈那张无邪得令人火大的脸。
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心里无比诚恳地祝愿——
这个男人的心脏最好也给我停个两秒。
「……谢谢你的热心哦。」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和人接过耳机,又狠狠瞪了菊冈一眼,才把它塞进耳中。
菊冈伸出手指。
在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点。
最先传来的,是一阵模糊而杂乱的人群喧嚣。
大量声音重叠在一起。
交谈。
笑声。
脚步。
一些听不清内容的呼喊。
透过这段并不算高品质的录音,和人甚至能够想象出GGO某座都市里,人群从酒店大厅来来往往的画面。
然后——
所有声音忽然消失了。
像有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整个空间。
喧闹戛然而止。
紧绷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
一道尖锐而冰冷的声音划破耳膜。
『这就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强劲!』
和人的眼神微微改变。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金属质感。
像经过某种人为加工。
人声原本应该具备的温度,几乎被全部削去,只剩下一种细而尖锐的机械感。
『愚蠢的人们啊!』
声音忽然拔高。
『把我的名字——随着恐怖牢牢记住吧!』
随即。
又是一小段空白。
短得只有一瞬。
可偏偏让人产生一种像枪口慢慢抬起来的错觉。
『我和这把枪的名字是——』
那道声音压低。
像刀尖划过金属。
『「死枪」……』
然后。
以英语再次重复。
『Death Gun。』
录音到这里结束。
耳边重新只剩下咖啡厅里极轻的古典音乐。
还有不远处杯盘偶尔相碰的清脆响声。
和人却没有马上把耳机摘下来。
因为真正让他安静下来的,并不是那种经过加工的金属音。
声音可以伪装。
音色可以改变。
语调也可以刻意塑造。
任何稍微熟悉VR系统的人,都知道做到这种程度根本不算困难。
真正让他在意的——
是藏在那层声音下面的东西。
和人见过太多喜欢在虚拟世界里扮演恶人的玩家。
有人穿骷髅铠甲。
有人故意把虚拟形象弄得阴森。
有人给自己取夸张得像最终Boss一样的ID。
有人说话时永远压着嗓子,把PK当作角色扮演的一部分。
这些人里面,绝大多数只是享受游戏。
可是——
还有另一种人。
那种差别。
和人听得出来。
因为在艾恩葛朗特那两年里。
他真的见过。
也真的和那种人交过手。
那是已经跨过了某条界线的人。
不是因为系统奖励。
也不是因为角色扮演。
甚至不只是为了胜负。
他们真正享受的——
是另一个人感到恐惧。
感到痛苦。
乃至彻底消失的那个瞬间。
微笑棺木。
红名玩家。
那些曾经把「杀人」这件事本身当作乐趣的人。
那种东西,就算隔着经过压缩的录音,也很难彻底隐藏。
和人终于慢慢抬起眼。
直到刚才为止。
所谓「Death Gun」,还只是存在于平板资料、时间戳、网络留言与都市传闻里的一个名字。
可是现在——
它第一次拥有了人的轮廓。
一个真正站在GGO世界里的玩家。
一个真正举起枪的人。
至于那把枪究竟有没有能力杀死现实世界中的玩家。
答案依然藏在一片无法确认的黑暗里。
可是至少有一点。
和人已经很难再像最开始那样,用一句「大概只是偶然吧」轻轻带过。
因为那道金属般冰冷的声音里——
有一种他曾经听过、也绝不会轻易认错的东西。
那个声音的主人。
是真的想杀人。
……
2026年1月31日,下午三点。
阿鲁恩,某间在玩家之间颇有名气的澡堂。
与主街区那些随处可见、只要付上一点尤鲁特便能进入的大众浴场不同,这里除了拥有规模宽敞的公共浴池之外,真正让不少玩家趋之若鹜的,反而是数量有限、价格也明显高出一截的高级私人包厢。
而现在,桐人与有纪就占据了其中一间。
说是「包厢」,其实多少显得过于谦虚了。浴池本身位于内侧,外面还连接着一间面积相当宽敞的休息室。木质地板经过系统特效处理,赤脚踩上去时会传来一种温暖而柔和的触感;墙边摆着长椅、矮桌,还有几张几乎能让整个人彻底陷进去的躺椅。角落甚至设置了一个小型冷藏柜,柜门后整整齐齐放着牛奶、咖啡牛奶、各种果汁以及几种水果饮料。
而且——在租用时间结束以前,全部无限量供应。
桐人第一次看到系统说明的时候,甚至相当认真地计算过,光靠把牛奶喝到「回本」究竟有没有可能。结果才在脑内估算到第三瓶,他便很快得出结论:照这个喝法,大概还没来得及把房费赚回来,虚拟胃部就会先以一种相当痛苦的饱足感向自己提出抗议。
于是,这个怎么看都很有「节约精神」的计划,只能当场作罢。
这种等级的私人房间,对普通玩家来说多少有些奢侈。毕竟来澡堂最大的乐趣之一,本来就是和素不相识的玩家泡在同一座浴池里,听各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闲聊,看有人一口气喝完牛奶以后叉着腰大喊「复活了!」,或者在蒸汽里偶然遇见以前合作过一次、却连好友都没加过的玩家。
那种陌生感、热闹感,以及偶尔发生一点莫名其妙小插曲的气氛,本来就是澡堂文化的一部分。
所以除非手头的尤鲁特真的多得不知道该往哪里花,大多数玩家都不会特意花高价,把整间私人浴室包下来。
不过——今天不一样。
因为今天本来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约会。
此刻,豪华休息室里最舒服的那张躺椅已经被有纪完全占领。她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陷进柔软椅背,双手松松垂在身体两侧,脸上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作满足的慵懒神情。两条腿笔直地向前伸着,其中一只脚理所当然地落在坐在躺椅前方的桐人手里。
而桐人正低着头,认认真真替她按摩脚掌。
「唔……那里、那里,再稍微往上一点。」
「这里?」
「嗯——对。」
有纪舒服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
桐人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跟,另一只手沿着脚掌缓缓按揉。虽然这里只是虚拟身体,所谓疲劳、酸胀本质上都来自系统模拟,可触觉反馈依旧做得细致得惊人,掌心下那种柔软而带着温度的感觉,也会毫无缺失地传回意识。
他控制着力道,从脚掌中央慢慢按到靠近脚踝的位置。
有纪轻轻动了一下脚趾,舒服得几乎快把整个人都交给躺椅。
「桐人君今天服务真好。」
「……你讲得好像我是这里的员工一样。」
「不是吗?」
有纪睁开一只眼睛。
嘴角已经明显带上笑意。
「高级私人包厢限定——男朋友按摩服务。」
「这项目应该不包括在房费里吧……」
「所以才叫特别服务啊。」
说完以后,她便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心安理得地把脚交给他。
桐人看着她那副完全没有客气打算的样子,原本还想吐槽几句,最后却只是无奈地轻轻笑了一下,继续替她按了下去。
说起来,今天会来到这里,表面上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补偿。
早上他独自前往银座见菊冈,没有把平时几乎固定在左肩、让有纪能够借此参与自己现实生活的探测器一起带走。为了这件事,出门前他已经花了不少时间,才总算把那个明显察觉到了什么、却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女孩安抚下来。
而作为交换——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作为保证——他已经答应了。
等事情结束以后,就带她来阿鲁恩这家相当有名的澡堂。
两个人一起。
所以现在,他确实正在履行约定。
不过,这只能算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其中一个理由。
真正让桐人下定决心,特意花上一笔明显超过平常消费习惯的尤鲁特,租下这样一间高级私人包厢的原因——
其实来自两天前的晚上。
那天夜里,两个人和往常一样去了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
那里已经渐渐变成他们最常停留的地方之一。
广场中央矗立着那座巨大的圣母哀悼基督像,洁白石像之后,则肃立着一棵庞大得近乎小型世界树般的巨树。每到夜色降临,整座圣像都会被月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蓝,仿佛连悲伤本身,也被夜色与星光安安静静地包裹了起来。
桐人那时坐在圣像基座前方宽阔的台阶上,后背轻轻靠着冰凉的石质台座。
而有纪,则理所当然地坐在他的怀里。
两人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
木柴偶尔发出细微爆裂声,橘红色火光一下一下映在两个人身上,与广场上方澄澈得近乎透明的星空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其实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做。
只是一起看星星。
而这种什么都不用做的时间,最近反倒成了两个人最喜欢的时刻之一。
有纪的性格本来就很难安安静静坐太久。尤其是心情一好,那股仿佛永远用不完的活力便会从肩膀、手指乃至每一个细小动作里往外冒。
那天当然也一样。
最开始,她还老老实实靠着桐人的胸口仰头看着夜空,可过了没多久,肩膀先轻轻动了一下,接着是手,再然后——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非常明显的、蠢蠢欲动的气息。
桐人甚至连头都不用低,就已经知道怀里这个自己最心爱的女孩又在想什么。
「……」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有纪眨了眨眼。
下一秒,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桐人君最好了。」
「这种时候才说?」
「嘿嘿。」
她张开小口,轻轻咬住了他的手臂。
当然,她没有真的用力,只是留下了一点带着压力的温热触感。桐人任由她咬着,另一只手也自然而然落到她头顶,沿着柔软的发丝慢慢抚过去。
一下。
又一下。
有纪还咬着他的手臂,眼睛却已经因为那种轻柔的抚摸舒服得微微弯了起来。
桐人低下头,鼻尖距离她的头发越来越近,最后很轻地嗅了一下。
那当然也是系统生成出来的气味。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早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再去区分它究竟来自现实还是虚拟。
就像声音一样。
像她叫「桐人君」时总会略微扬起的尾音。
像她高兴的时候会突然扑上来的动作。
像她每次恶作剧成功以后都会忍不住弯起来的眼睛。
那些东西全部叠加在一起以后,就只剩下一个名字。
——有纪。
过了一会儿,大概终于觉得咬够了,有纪才慢慢松开嘴。
「呼——满足了。」
「……到底哪里满足了啊。」
「秘密。」
她笑着回答。
随后双手往胸前一收,整个人向后——更准确来说,是往桐人的身体里钻了进去。
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得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桐人的反应也一样。
双手顺势绕过去,把她稳稳抱住。
有纪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后脑靠在他的肩膀附近,整个人安安稳稳缩进怀抱里。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
面前的篝火慢慢燃烧。
夜风从广场上方掠过。
偶尔,他们会随口聊几句。有纪有时候会突然抬起头,说点明明知道桐人会招架不住的暧昧话,然后兴致勃勃地观察他的反应。桐人偶尔也会试着还击,只不过最后往往会演变成两个人一起笑。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继续依偎。
有纪偶尔会靠过去闻闻他身上的气味。
桐人则会用下巴轻轻碰一下她的头顶,再趁机低头闻一下她的头发。
这些动作早已经成为他们之间再自然不过的小习惯。
仿佛声音、触觉、气息,以及彼此靠过来时那种熟悉的重量,都在一遍又一遍确认着同一件事。
——对方就在这里。
那晚,有纪后来又开始故意在他怀里动来动去。
先把身体稍微往上挪一点,再往下缩一点,最后索性拿头顶去蹭桐人的下巴。细细的发丝不停扫过皮肤,痒得桐人忍不住把头往后仰。
「……有纪。」
「嗯?」
「你故意的吧。」
「哪有。」
她嘴上这么回答,发顶却又明目张胆地蹭了一下。
桐人无奈地收紧手臂,把她稍微固定在怀里。
结果有纪反而笑得更开心。
也就是在这种完全轻松、甚至还带着一点玩闹气氛的时候,她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随口说道:
「说起来啊……我好像真的没有泡过澡呢。」
「……咦?」
桐人被这个突然跳出来的话题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那个自己最心爱的女孩。
有纪依旧懒洋洋靠着他,视线停在面前的篝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沉重的情绪。
「我和姐姐蓝从小身体状况就不好嘛。因为AIDS的关系,生活环境本来就有很多限制。所以那种普通的——」
她稍微想了一下。
「把浴缸放满热水,然后整个人泡进去的那种澡,我好像真的没什么印象。」
桐人没有说话。
有纪却像只是翻到了一页很久以前的日常回忆,继续说道:
「反而比较记得的,是仓桥医师以前偶尔会安排的那个。」
「……哪个?」
「营养液啊。」
有纪说得很自然。
「就是在无菌病房里,让身体整个泡进去的那种。有时候为了护理身体,也为了减轻负担,会让我在里面待上一阵子。」
说完,她稍微歪了歪脑袋。
然后自己先笑了一声。
「不过……不知道那个算不算泡澡就是了。」
语气轻得就像在讲某个有点奇怪的医院经历。
可桐人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极轻地停了一瞬。
动作小得连怀里的有纪大概都没有察觉。
只是胸口深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那种感觉算不上猛烈,却清楚得很。
他甚至无需刻意去想,现实里的画面便会自己浮现出来。
白色灯光。
无菌病房。
凝胶病床。
以及那个与眼前这名能够奔跑、挥剑、笑闹,甚至会咬着自己手臂撒娇的少女完全重叠,却显得过分纤细的身体。
有纪显然没有打算让这句话变成伤感的话题。
她说完以后,很快又重新抬头看向星空,还往桐人的怀里轻轻蹭了一下。
桐人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没有问她是不是觉得遗憾。
也没有说那些听上去很温柔、却可能让她重新意识到自己和普通人之间差别的话。
他只是低下头。
把怀里的女孩抱得稍微紧了一点。
然后安安静静记住了这件事。
——没真正泡过澡。
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小到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甚至不会被当成某种值得特别记住的人生经验。
可疾病拿走的,本来就不只是那些宏大得一听就令人难过的未来。
它还会一点一点,从人的生命里拿走这些太普通、普通到别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拥有过的事情。
泡一次澡。
去普通餐厅吃一顿饭。
随便走在街上。
旅行。
上学。
和喜欢的人并肩走在现实世界里。
桐人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把所有缺失都补回来。
可是至少——
有些事情,现在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有纪正专心望着夜空。
橘红火光映在她脸侧,那双眼睛里盛着细碎星光。
桐人什么都没告诉她。
只是把刚刚作出的决定,悄悄放进心里。
然后,两天以后——
便有了现在这间位于阿鲁恩的高级私人包厢。
表面上,当然是为了履行早上出门以前的约定。
补偿没有带有纪一起去见菊冈。
也让那个明明已经察觉到今天这趟外出多少有些古怪,却还是选择相信自己、乖乖留在Medicuboid私人虚拟房间里等待的女孩,得到一次真正属于两个人的约会。
可是除此之外——
多少还有一点,只属于桐人的小小心思。
他想让有纪知道。
泡在水里这件事,也可以和医院、护理、无菌室、营养液毫无关系。
也可以只是因为——
两个人正在约会。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桐人掌心的动作不知不觉又轻了一点。
躺椅上的有纪很快察觉。
她睁开眼睛,从上方看着他。
「桐人君?」
「嗯?」
「力道怎么突然这么轻?」
「……怕把你按痛。」
「才不会啦。」
她晃了晃脚。
「我可是绝剑哦。」
「我知道。」
桐人低下头,又替她按了一下脚心。
「但是绝剑也是我最心爱的有纪。」
「……」
有纪眨了眨眼。
那双紫色眼睛安静了一瞬。
随后,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她重新舒服地陷回躺椅,把脚很放心地交回桐人手里。
桐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属于阿鲁恩的柔和光线穿过窗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大片安静的亮色。浴室方向持续传来轻缓的流水声,与私人包厢里温暖而干燥的空气混在一起,让整个宽敞休息室都散发出一种几乎会使人犯困的舒适感。
换下平常穿在身上的黑曜石铠甲、已经做好入浴准备的有纪,正舒舒服服躺在那张宽大的躺椅上,肩上松松披着浴巾,两条腿向前伸直,其中一只脚则毫不客气地交给坐在旁边的桐人。
从她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来看——
她显然已经彻底接受了「今天就是要让桐人君好好宠自己」这件事。
有纪舒服地眯起眼睛,脑袋向后靠在椅背上。
「就是那里……桐人君意外地很会嘛。」
「什么叫意外地……」
桐人嘴上抗议。
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说起来,他还真的多少会一点。
之前在ALO里,莉法曾经凭借一种近乎可怕的行动力,把他拖去做过不少怎么看都和「黑衣剑士」这个称号毫无关系的任务。
搬酒桶。
帮NPC找走丢的小动物。
参加莫名其妙的料理比赛。
这些就算了。
其中甚至还有一整套帮助疲惫NPC恢复状态的生活任务。
而里面,恰好就包括按摩。
第一次看见任务说明的时候,桐人差点当场转身离开。
结果刚迈出半步,就被莉法从背后一把抓住长大衣。
「哥哥!都已经做到这里了!现在跑掉的话,前面的任务全部白做了!」
最后,他还是在妹妹半强迫、半哄骗的推动下,把整条任务线完整做完。
于是现在,虽然技能等级远远谈不上什么专业,却至少知道大概该从哪里开始,力道又该控制在什么程度。
以前怎么看都像白白浪费游戏时间的奇怪经验,此刻倒是以一种完全没预料过的形式派上了用场。
桐人一手轻轻托着有纪的脚跟,另一只手的拇指沿着脚掌中央缓缓按过去。
系统的触觉反馈相当细腻。
掌心能够感觉到虚拟肌肤柔软的触感。
而躺椅上的有纪,也随着力道变化偶尔轻轻蜷一下脚趾。
桐人立刻把力气放轻了一点。
「太重?」
「没有。」
有纪睁开一只眼睛。
「刚刚那个比较舒服。」
「那你缩什么?」
「因为痒嘛。」
「……到底要重一点还是轻一点?」
有纪眨眨眼。
「这个就要靠桐人君自己判断了。」
「要求太高了吧,绝剑小姐。」
「因为——」
有纪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
「今天不是桐人君自己说,要好好补偿我的吗?」
「……是。」
「那就认真一点哦。」
「我从刚才开始就很认真了啦。」
「嗯——」
有纪真的露出一种正在验收高级服务的大小姐表情,认真想了两秒。
然后,把另一只脚也伸了过去。
「这一边。」
「知道了。」
桐人认命地换了一边。
「等一下肩膀也要。」
「……有纪。」
「嗯?」
「你是不是越来越习惯使唤我了?」
有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因为桐人君都会答应嘛。」
「…………」
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桐人盯着她那张笑得格外得意的脸看了两秒,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替她按摩。
「所以才会越来越得寸进尺……」
「桐人君刚刚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有纪笑眯眯地把脚又往前送了一点。
「那这一边再按久一点。」
「你看吧!」
有纪清脆的笑声立刻在休息室里荡开。
而桐人虽然嘴上一直抱怨,手上的动作始终控制得相当仔细。从脚掌中央到足弓,再慢慢移向脚踝附近,每一次真正施力以前,他都会先试探一下,等察觉有纪舒服地放松下来以后才继续。
明明这个身体不会留下现实意义上的肌肉损伤。
明明再怎么按也只是系统模拟出来的触觉。
可只要是碰到有纪,动作还是会自然而然地轻下来。
有纪对此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她只是懒洋洋躺着,偶尔指挥一句「左边一点」,又或者趁桐人最认真时忽然动一下脚趾逗他。
等最后连另一只脚也按完,她整个人已经舒服得快彻底陷进躺椅里。
桐人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伸出手,在她腿侧轻轻拍了拍。
「好了。」
「咦——?」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睡觉的吧。」
「可是这里很舒服嘛。」
「浴池更舒服。走啦。」
「好——」
有纪这才拖着长长的尾音答应。
她撑着躺椅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然而下一秒——
她迈出的方向却不是浴室。
而是桐人。
「……?」
桐人才刚抬起头。
有纪的脸已经贴了过来。
然后——
蹭。
「喂——」
再蹭一下。
「有纪?」
有纪像一只心情好到不得了的小动物似的,用脸颊毫不客气地磨蹭他的脸。
第二下的力道明显比第一下大。
毫无防备的桐人甚至被她推得向后退了半步。
有纪立刻跟上。
脸上已经挂着怎么看都充满坏心眼的笑。
然后——
又蹭了一下。
「……不行。」
桐人终于开口。
有纪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双大眼睛眨了眨。
纯洁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桐人君,人家什么都没说咧!」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说才可疑。」
「好过分。」
「不行就是不行……」
「不行什么?」
「……」
有纪的眼睛已经弯了起来。
很明显。
她就是故意的。
就是在等他自己亲口说出来。
桐人沉默了两秒。
最后,只能像认输一样移开视线。
「不准裸体……进去的时候要穿泳装。」
「诶——」
「还有。」
他立刻补上一句。
「别故意跟我钻字眼。连比基尼也不行……就穿普通一点的连身泳装。」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
随后嘟起嘴。
「桐人君好多规矩哦……明明比基尼也算泳装嘛。」
「总之,今天就这样。」
桐人最后像是给这场毫无胜算的争论强行划下休止符似的,硬着头皮丢出一句。
有纪却一点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
才刚说出两个字,桐人的声音就明显卡住了。
有纪眨了眨眼,立刻往前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算远的距离,顿时被她缩短到几乎只剩呼吸之间。
「因为?」
「……安全第一。」
沉默了足足两秒,桐人才勉强挤出这个怎么看都很不像答案的答案。
有纪顿时睁大眼睛。
「泡澡到底哪里需要什么安全第一啦!」
「各种意义上的安全。」
「各种意义是哪种意义?」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看见桐人终于彻底被逼到语言系统濒临停止运作,有纪再也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本来就是故意的。
能让眼前这个大男孩,只因为自己几句话便开始眼神游移、回答越来越奇怪,对她来说显然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桐人君也太夸张了吧。」
有纪背起双手,故意歪了歪脑袋,那双紫色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样还算鸳鸯浴吗?」
「一起进去就算吧。」
「好随便的定义。」
「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
有纪笑眯眯地拖长尾音。
「谁叫桐人君这么认真。」
最后,她还是接受了男朋友那条多少显得过分谨慎的界线。
两个人分别打开系统视窗,在简单确认过私人浴场提供的入浴选项以后,换上适合泡澡的泳装。片刻后,连接休息室与浴场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温暖而湿润的空气立即迎面包裹过来。
私人浴池比有纪原先想象的还要宽敞。
淡白色蒸汽贴着水面缓缓浮动,偶尔被兽首形出水口持续流下的热水打散,又在稍远处重新聚拢。池边铺着颜色柔和的石砖,表面经过细致的材质处理,即使赤脚踩上去也只会感受到略带粗糙的温暖触感。潺潺水声充满整个空间,空气里还混着系统模拟出的淡淡木香,仿佛连呼吸都会跟着变慢一点。
桐人先一步踏进池中。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小腿,再到膝盖。他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入水声,于是回过头。
有纪仍站在池边。
她低着头,看着眼前那片缓缓晃动的水面,罕见地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纪?」
「来了。」
她像这才从某种短暂的恍惚里回过神,抬头朝桐人笑了一下。
随后扶着池沿,慢慢迈进水里。
脚踝。
小腿。
膝盖。
随着身体一点一点浸入池中,系统模拟出的温热也从下往上逐渐包围过来。不是一下子塞进意识里的单纯「热感」,而是一种随着浸没范围缓慢扩大、层层覆盖身体的感觉。
最后,有纪在池边坐下。
安静了大约三秒。
「…………哇。」
那声感叹轻得几乎像漏出来一样。
桐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么感想?」
有纪闭上眼睛。
肩膀一点一点放松。
刚才还残留在脸上的玩闹神情,也在热气与水声里慢慢软下来。
「好舒服……」
只有三个字。
可桐人听见以后,却觉得两天前胸口被轻轻拉扯过的那个地方,也跟着松开了一点。
「喜欢?」
「嗯!」
有纪马上睁开眼睛,用力点头。
「原来泡澡是这样的啊。」
她伸出双手,捧起一小捧池水。透明的热水从指缝之间慢慢滑落,又重新回到浴池里,荡开一圈圈细小波纹。
不过——如果桐人真的以为有纪会因为这份难得的新鲜体验,就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泡完整场澡,那显然属于对「绝剑」性格的严重误判。
大约三分钟以后。
啪嗒。
一点水落在桐人肩膀上。
「……」
他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
有纪正一本正经地仰着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有纪。」
「嗯?」
「刚才是不是你?」
「什么?」
「水。」
「水当然会动啊,这里是浴池咧。」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所以?」
「所以它不会自己飞到我肩膀上。」
有纪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似的沉默了一秒。
然后得出结论。
「可能这里的水比较活泼。」
「哪有这种设——」
啪!
第二捧水已经正面落在桐人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
有纪终于再也装不下去,笑着立刻往旁边躲。
桐人抹了一把脸。
「你果然是故意的!」
「桐人君反应太慢啦!」
「你给我站住!」
「才不要!」
下一刻,原本还安安静静漂浮着蒸汽的高级私人浴池,顿时变成了某种莫名其妙的水战现场。
有纪笑着沿池边往另一侧躲,时不时回头再补一小捧水。桐人一开始多少还顾忌着她,反击得相当克制,结果连续被偷袭几次以后,耐心终于告罄,也伸手捧起池水回敬过去。
「呀!」
有纪被泼得缩了一下肩膀,马上回头瞪他。
桐人一脸理所当然。
「公平。」
「桐人君欺负人!」
「到底是谁先开始的!」
「我不知道哦!」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有纪笑得整个人几乎趴到池沿上,肩膀不停发抖。
最后还是桐人先收手。
「好了好了。」
他抬起双手,做出停战的姿势。
「再闹下去,这里真的要变成水上竞技场了。」
有纪从池边抬起头,湿漉漉的紫发贴着脸侧,眼睛里却还全是笑意。
「明明桐人君刚才也玩得很开心。」
「我是被迫参战。」
「借口。」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桐人在水里坐好,然后轻轻抬了抬肩膀。
那个动作甚至已经不需要语言。
桐人看一眼就明白了。
「……又要按摩?」
「刚刚桐人君自己答应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浴池追加服务了?」
「刚刚。」
「我完全不记得!」
话虽然这样说,桐人还是往前挪了一点,来到有纪身后。
温热的池水让身体的触觉反馈处于一种相当松弛的状态。桐人把双手轻轻放到她肩上,从肩颈两侧慢慢按开,指腹沿着肩线一点一点把模拟出来的紧绷感揉散。
「这里?」
「嗯……」
有纪舒服地低下头。
「再往里面一点。」
「这样?」
「对……」
桐人按照她的反应微调力道,接着又沿肩膀一路按摩到上臂,再轻轻帮她活动了一下手臂。
动作不快,也谈不上什么真正专业的技巧。
只是每一次施力以前,都会先顺着她的反应试探一下。
有纪的肩膀渐渐彻底松下来,最后索性整个人向后一靠,把后脑轻轻抵在桐人的肩膀附近。
「桐人君。」
「嗯?」
「下次也要。」
桐人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已经开始预约下一次了吗?」
「不可以?」
有纪微微偏过脸。
虽然只能看见一点侧脸,可那语气里的期待根本藏不住。
桐人沉默了一秒。
「……可以啦。」
「嘿嘿。」
得到满意答案以后,有纪立即把身体靠得更舒服了一点。
大约又享受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身子。
「换人。」
「什么?」
「这次轮到我帮桐人君按摩。」
「不用。」
拒绝速度快得几乎像反射动作。
有纪马上回头。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不好的预感。」
「太失礼了吧!」
她整个人转过身,脸上明显写着不服。
「绝剑a的按摩可是非常珍贵的哦。」
「就是因为你特地强调『绝剑』,我才更不放心……」
桐人才刚说完,有纪的手已经落到他肩膀上。
下一秒——
「等、等一下,轻一点!」
「这样?」
「那不是按摩,是攻击吧!」
「咦?才这点力气?」
「不要把按摩当决斗啊!」
「哈哈哈哈!」
结果不出意料。
所谓「有纪帮桐人按摩」,不到一分钟就变成了一场披着按摩外皮的恶作剧大会。
她故意一会儿轻、一会儿突然稍微加重一点,每次桐人立刻回头,她又马上换上一张「刚才发生什么了吗?」的无辜表情。
第三次之后,桐人终于忍无可忍。
就在有纪准备再次偷袭的时候,他突然回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逮到了。」
「呀。」
有纪眨眨眼。
桐人面无表情地宣布:
「恶作剧结束。」
「桐人君耍赖。」
「这叫正当防卫。」
「那我要反击。」
「等——」
桐人的话还没说完,有纪已经笑着朝他扑过来。
水花再次溅开。
两个人又在浴池里闹了一阵,直到有纪自己都笑得没什么力气了,才总算重新安静下来。
笑声慢慢停下以后,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犹豫,便自然而然地重新靠进桐人怀里。
而桐人的手臂,也像早就知道她最后一定会回来一样,顺势从两侧环过去,把她稳稳抱住。
有纪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位置,把脑袋靠在肩窝附近,轻轻吐出一口气。
「……舒服。」
桐人低头看她。
「澡?」
「全部。」
「全部?」
「嗯。」
有纪闭着眼睛,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弯起来。
「刚才欺负桐人君的时候最舒服。」
「……果然是故意的。」
桐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纪又轻轻笑了一声。
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桐人最终还是低下头,在她额前很轻地碰了一下。
一个很短的吻。
有纪的笑声安静下来。
水声仍旧从兽首形出水口连续不断地落进池中,蒸汽缓缓飘过两人身边。刚才还闹得像小型战场一样的浴池,在这一刻忽然重新安静得只剩下温热的水与彼此靠在一起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
有纪忽然轻声开口。
「不过啊,桐人君。」
「嗯?」
「你真的好多规矩。」
桐人顿时知道她指什么。
「……还在说刚才那个?」
「当然啊。」
有纪抬起脸。
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小小哀怨。
「我们明明都已经是恋人了,你有时候还是认真得过头咧。」
桐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看着怀里的女孩。
有纪原本眼睛里还带着明显的捉弄意味,可随着彼此安静对视了几秒,那点笑意也渐渐柔和下来。
她抬起手,随意拨了一下水面。
指尖带起的细小波纹一圈圈散开,在两人之间轻轻碰撞,又融进更大的水面。
「我知道桐人君是什么意思啦。」
她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
「人家偶尔也会想让桐人君看看自己的裸体的……桐人君是不是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桐人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不是觉得你需要被保护。」
「咦?」
有纪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稍微抬起脸。
桐人看着她,语气依旧很平静。
「而且要是只看战力本身的话——」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到怀里的女孩脸上。
「比较需要被担心的人,搞不好反而是我。」
有纪先是愣了一下。
下一秒,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桐人君终于有自知之明了。」
「喂。」
「本来就是嘛。」
她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那为什么?」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浴池里的水声仍旧安静地流着,兽首状出水口持续将温热的水注入池中,一圈圈浅浅波纹从远处荡来,在两个人身边轻轻碰散。蒸汽缓慢飘过有纪的侧脸,把那双紫色眼睛衬得比平常更加柔和。
桐人像是在寻找一句足够准确的话。
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组织那些太复杂的表达,只低下头,再次在有纪额前很轻地吻了一下。
「因为我喜欢的是有纪啊。」
「……」
有纪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连刚才还藏在嘴角的笑意都停了一下。
「我知道啊。」
「所以就是这样。」
「哪样啦。」
「就是……」
桐人皱起眉。
有纪看着他那副明显又陷入语言困难的模样,差点再次笑出来。
可桐人这一次想了好一会儿。
最后,却只说出一句最简单的话。
「不管怎么样,有纪就是有纪。」
有纪脸上的笑意慢慢安静下来。
桐人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到浴池水面不断扩散的细小波纹上。
现实中的绀野木绵季。
覆盖着Medicuboid的病床。
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医疗设备运转声的无菌病房。
第一次隔着厚厚玻璃看见时,那副纤细得令人胸口发紧的身体。
然后,是眼前这个有纪。
会笑。
会跑。
会挥剑。
会扑过来捉弄他。
会在浴池里一边大笑一边往他脸上泼水。
也会像现在这样,毫无戒心地靠在自己怀里。
理性当然很清楚。
这里是ALO。
眼前的身体是由程序、参数与多边形构筑出来的虚拟形象。
可这些知识,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桐人身体最先产生的反应。
她笑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有纪在笑。
她觉得疼的时候,他在意的也只是有纪会疼。
她扑进怀里的时候——
自己伸手接住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桐人低声补了一句。
「所以我才会认真啊。」
有纪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把脸整个埋进他的胸前。
「……笨蛋桐人君。」
「为什么突然骂我?」
「因为笨蛋就是笨蛋。」
「这个完全算不上理由吧。」
「就是理由。」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出来。
桐人无奈地笑了一下,也没再追问,只把手臂收得更稳,让她能够舒服地窝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靠了一阵。
水声填满彼此之间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有纪忽然又轻轻叫了一声。
「桐人君。」
「嗯?」
「今天带我来这里……」
她没有马上把句子说完。
只是稍微抬起脸,看向桐人。
「其实不只是因为克里斯海尔那件事吧?」
桐人的手臂极轻地顿了一下。
短到只有一瞬。
可对于有纪来说,已经足够明显。
「果然。」
「……」
「是因为前天我说的事情?」
桐人依旧没有回答。
有纪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伸出手,用指尖在他脸颊上点了一下。
「桐人君真的什么都会记住咧。」
「也没有什么都会记。」
「骗人。」
「真的。」
「那我前天说想吃的甜点是什么?」
「……阿鲁恩南区那家店的季节限定草莓塔。」
有纪立刻露出一副「抓到了」的表情。
「你看。」
「…………」
彻底败北。
桐人无话可说。
有纪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在浴池里轻轻回荡。
只是笑了一会儿以后,她的神情又慢慢柔和下来。
「桐人君。」
「嗯。」
「你不用一直想着补偿我哦。」
桐人抬眼看她。
有纪的手指还停在他胸前。
这一次没有继续捉弄,只是很轻地沿着衣料划了一下。
「我以前没做过什么,你就带我去做;没去过哪里,你就想着以后带我去;我随口说过什么遗憾,你也会偷偷记下来。」
她停了一下。
「我当然很开心。」
水面在两人身边轻轻荡动。
有纪低头看着那些光影,声音也放得很轻。
「可是,桐人君不用把我以前没有得到的东西,全部一件一件补回来。」
桐人没有说话。
有纪重新抬起脸,对他笑了笑。
「因为只要桐人君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啊。」
「……有纪。」
「真的。」
她轻轻往前蹭了一下。
「姐姐的事情、医院的事情,还有以前那些做不到的事情……它们都还在那里。我也一直记得。」
有纪并没有用什么特别沉重的口吻。
她只是平静地说着。
像是在承认某些早已经成为自己生命一部分的事实。
「可是现在也是真的。」
她望向四周。
温热的水。
淡白色蒸汽。
石砖。
木香。
安静的私人浴池。
还有此刻抱着自己的人。
「今天这个澡堂也是真的。」
最后,有纪抬起手。
指尖轻轻点在桐人的胸口。
「桐人君也是真的。」
桐人怔怔看着她。
一时间像是又找不到该说什么。
那种表情实在认真得有些过头。
于是有纪看了几秒以后,眼睛里熟悉的坏笑又一点点冒了回来。
「所以——」
啪。
一捧水毫无预兆地正面拍在桐人脸上。
「……」
桐人整个人静止了一瞬。
有纪已经笑着往旁边退。
「谁叫桐人君突然露出那么肉麻的表情!」
「有纪……」
「哈哈哈哈!」
桐人抬手,慢慢把脸上的水擦掉。
然后抬起眼睛。
「你给我站住。」
「才不要——!」
有纪笑着往后退。
「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
「绝剑接受黑衣剑士的挑战!」
下一秒,刚刚才恢复平静的私人浴池再一次被水花与笑声彻底占领。
有纪动作本来就快,哪怕只是单纯泼水,也硬是能在浴池范围内移动出灵巧感。桐人一开始还只是站在原地还击,后来被连续偷袭几次,索性也追了过去。
水花一下接一下飞起。
有纪边躲边笑。
桐人一边喊着「别跑」,一边又下意识控制着动作,免得真的撞到她。
这种顾虑当然很快被有纪发现了。
「桐人君又放水!」
「你少得寸进尺!」
「那就认真一点啊!」
「是你自己说的!」
于是下一捧水直接迎面飞了过去。
「呀!」
有纪被泼得缩起肩膀。
下一秒,却笑得更开心。
两个人就这样又闹了好一阵。
直到有纪自己终于笑累了,呼吸都比刚才急了一点,才总算重新慢慢靠回来。
桐人几乎没有思考。
手臂已经自然地伸过去。
有纪同样熟练地回到他怀里,把脑袋靠在胸前,调整到一个自己最舒服的位置。
所有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刚才还被两个人搅得水花四溅的浴池,也一点点恢复安静。
只剩出水口持续不断地吐着热水。
蒸汽贴着水面缓缓移动。
偶尔因为两个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小动作被吹散,又慢慢聚拢。
有纪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叫了一声。
「桐人君。」
「嗯?」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哦。」
桐人的手臂微微收紧。
「……那就好。」
他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有纪却笑了。
因为她已经太熟悉这个人。
知道对于这个明明会把她随口提过的小愿望全部记在心里,却总是不太会把真正重要的话说得漂亮的大男孩来说——
这句「那就好」,已经足够了。
她懒洋洋地靠在桐人的怀里,肩膀彻底松下来,方才因为嬉闹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也一点一点恢复平稳。
桐人让她继续靠着。
水声仍旧规律地响着,兽首形出水口吐出的热水在池面荡开一圈圈波纹,远处还残留着刚才两个人嬉闹时留下的晃动。蒸汽从水面轻轻升起,在阿鲁恩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
动了那么久以后,整个空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而有纪也像终于满足了一样,在桐人的怀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呼——」
有纪整个人仍懒洋洋地靠在桐人的怀里。
桐人的手臂还松松环在她身侧。察觉怀里的少女呼吸已经重新平稳下来,他安静陪着她靠了一会儿。
然而——这种安静对于有纪来说,显然很难维持太久。
下一秒,桐人便发现怀里那双紫色眼睛忽然轻轻转了一下。
那种光芒,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有纪?」
话才刚出口,有纪已经从他怀里坐直身体,轻巧地转过身去。
桐人还来不及理解她又想到什么,少女已经背对着他,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着,她回过脸,什么也没说,只朝他露出一个格外明亮、又明显藏着淘气意味的笑容。
「…………」
桐人愣了两秒。
视线从她举起来的双手移到那张笑脸,再从笑脸重新移回双手。
随后,他终于明白了。
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成一种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的神色,仿佛正无声地说——
你怎么连这个都喜欢。
有纪当然完全读懂了。
她嘴角翘得更高,甚至还用眼神轻轻催了一下。
——快点嘛。
「真是的……」
桐人低低叹了口气。
语气虽然一如既往带着无奈,手却已经很自然地抬了起来。真正配合她之前,他还先习惯性地揉了揉有纪的头发,掌心从发顶轻轻抚过去。
「嘿嘿。」
有纪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刚才那副催促人的模样顿时软了几分。
桐人这才按照她的意思,从她高高举起的手臂下方把双手穿过去,再把双掌轻轻交叠在她后脑附近。
单看姿势,确实很像职业摔跤里常见的「全尼尔森锁」。
只不过真正的摔跤手,大概不会有人动作谨慎到这种程度。
「这样?」
「再一点点。」
「哪里一点点?」
「就是……那里。」
「这种说明谁听得懂啊……」
桐人嘴上抱怨着,却依旧照她的反应一点一点调整手臂的位置。尤其当手臂绕过肩膀附近时,他的动作明显放慢了许多,每移动一点,都会先停一瞬,确认有纪没有露出任何不舒服的反应以后才继续。
毕竟,以他们两个人的战斗经验来说,这个姿势真正用起来是什么性质,彼此都清楚得很。
要是自己一时手滑,把平时挥剑时那种习惯性的力道带进来,在价格昂贵的高级私人浴池里把女朋友按进水中,现场上演一场「黑衣剑士大战绝剑」的浴场摔跤赛——
先不说有没有可能真的出什么问题。
单是这件黑历史,大概就足够让有纪笑上好一阵子。
所以桐人控制得格外仔细。与其说这是某种锁技,倒更像借着手臂的位置稳住她的肩颈,让掌心与手指慢慢帮她把刚才嬉闹后留下的紧绷感揉散。
「痛吗?」
「不会哦。」
「这里呢?」
「嗯……舒服。」
有纪闭上眼睛,原本还微微绷着的肩膀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桐人感觉到了,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微调。他并没有急着往下按,只顺着她的反应慢慢找位置,有时稍微停住,有时用指腹轻轻揉开,动作细致得和刚才在休息室替她按脚时几乎一样。
「桐人君明明每次都说自己只会一点。」
「本来就只会一点。」
「可是很舒服啊。」
「那可能是接受服务的人要求太低了。」
「才不是。」
有纪轻轻哼了一声。
下一刻,她整个人忽然向后靠了过来。
桐人的动作顿时停了一瞬。
「喂,你别突然把重量全压过来啊。」
「有什么关系嘛。」
「至少说一声。」
「那我现在说。」
有纪依旧闭着眼睛,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完全听不出反省的意思。
「桐人君,我要靠了哦。」
「……你已经靠了。」
「那就没问题啦。」
「哪里没问题……」
桐人嘴上还在抗议,身体却已经很自然地往后调整了一点,让有纪能够靠得更稳。原本固定在她肩颈附近的手也跟着稍微改变角度,避免让她因为姿势变化而觉得别扭。
如果这个时候真的有其他玩家从木门外探头进来,大概会十分认真地怀疑,这对情侣是不是跑到高级私人浴池里进行什么意义不明的格斗训练。
然而当事人显然完全没有这种自觉。
有纪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后脑安心地靠在桐人肩膀附近。那双手仍维持着怎么看都有点奇怪的姿势,可实际传来的,却只有稳定、克制而细致的按摩感。
「桐人君。」
「嗯?」
「不要停哦。」
「……你真的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因为你是我的男友嘛。」
有纪的嘴角弯起来。
「而且真的很舒服哦。」
桐人轻轻叹气。
手倒一次也没停。
有纪于是重新睁开眼睛。
最先映入视野的,是被淡白蒸汽染得微微模糊的浴池。
石壁。
水面。
兽首形出水口不断落下的热水。
缓缓上升的白雾。
以及因为两个人微小动作而一圈圈扩散出去的波纹。
身后的桐人仍认真替她按摩。水包围身体时的热度、肩颈附近指腹移动的触感、池水带来的微弱压力、出水口持续不断的声音,甚至空气里那一点近乎若有若无的木香,都清楚得让人很难把它们与「虚假」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有纪安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如果换成现实世界里的绀野木绵季——
这样的下午,恐怕曾经连想象都属于一种奢侈。
以前的自己,大概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有一天会和喜欢的人来到澡堂,泡在暖洋洋的水里,还理所当然地把男朋友当成免费按摩师使唤。
现实中的身体,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无菌病房里的凝胶床上。
等待检查。
等待护理。
等待下一份检验数据。
等待身体里某个指标上升或者下降。
也等待那个谁都没有明说,却始终沿着时间朝自己靠近的终点。
可是——
完全潜行技术出现以后,很多原本连想都不会去想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她跑过。
不是被谁抱着,不是依靠轮椅,也不是在某种医疗设备的辅助下移动。
而是真正用自己的双脚在大地上奔跑。
她握过剑。
挥过剑。
一场又一场战斗。
一次又一次冲锋。
最后甚至一路挥到有人开始用另一个名字称呼她。
——「绝剑」。
想到这里,有纪嘴角悄悄扬了一点。
接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在脑海里出现。
朱涅。
阿淳。
提奇。
小纪。
达尔肯。
沉睡骑士。
那些一起笑过、一起攻略Boss、一起失败、一起重新站起来,也一起因为终于完成某件事而高兴得完全顾不上形象的伙伴。
然后——
桐人。
想到身后这个明明嘴里一直抱怨、双手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敷衍一下的大男孩,有纪眼中的笑意自然柔和了下来。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爱的人。
也是一个宠她宠得越来越没有原则的男朋友。
除此之外,还有因为桐人而走进自己生命里的莉法、米特、艾基尔、克莱因、雷根,以及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公务员的克里斯海尔。
本来完全没有交集的人生,竟然就这样一条接一条连接起来。
如果没有虚拟世界——
这些名字中的绝大多数,大概永远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想到这里,有纪忽然觉得「游戏」这个词实在太轻了一点。
对于普通玩家来说,ALO当然是一款VRMMO。
登陆。
冒险。
练级。
战斗。
登出。
可是对她来说,这里远远不只是那样。
这是能够奔跑的地方。
能够挥剑的地方。
能够拥有伙伴的地方。
能够恋爱的地方。
甚至是让自己原本仿佛只能停留在病房里的生命,重新继续向前延伸的地方。
如果真的要用一个词定义——
那大概只能是。
第二人生。
有纪仍维持着那个怎么看都像正在被男朋友施展奇怪摔跤技的姿势,视线却已经慢慢转向浴池周围。
现实里的景色,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问题,她已经很难再直接用自己的眼睛回答。
由于巨细胞病毒与非结核分枝杆菌感染带来的影响,现实身体的视力已经严重受损。如今她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虚拟世界里,而当她想看看现实里的天空、街道、商店,或者只是看看和人此刻正走在哪里时,真正依赖的,反而是安装在和人左肩上的那个探测器。
有时候想到这一点,她自己都会觉得很奇妙。
人们称现实世界为「真正的世界」。
可是现在的她,却需要借助虚拟技术,甚至借助自己最喜欢的人的视角,才能重新看见那个所谓真正的世界。
而眼前呢?
她低下眼睛。
石壁是程序。
池水是程序。
蒸汽也是程序。
自己现在所感受到的温度、水压,以及桐人指尖落在肩颈附近时传来的感觉,全都只是AmuSphere向大脑输送的感官信息。
这些东西都由数码程序描述。
都是3D模型、参数与数据构成的结果。
从最普通的定义来看——
它们当然算不上现实物质。
可是……
有纪看着飘浮在自己与桐人周围的白色蒸汽。
那层水雾缓缓掠过视线,系统同步送来温热而湿润的感觉;池面就在眼前轻轻晃动,耳边也持续回响着热水注入池中的声音。
触感清晰。
温度清晰。
声音清晰。
就连「舒服」这件事情本身,也清晰得无可挑剔。
「……」
如果这些全都叫作「假的」。
那么——
「真正的物体」,究竟应该怎样定义?
这个问题浮上来的同时,有纪忽然想起以前待在Medicuboid私人虚拟房间里时,曾经看过的一本物理相关书籍。
那时候,她拥有多得几乎不知道该怎样使用的时间。除了游戏、聊天、看新闻,有时也会随手翻一些平常大概不会特别去碰的书。
那本书里似乎写过——
现实世界里的物质,如果不断向更小的尺度拆分,最终无非就是分子、原子,以及更加基础的粒子。
坚硬的桌子。
柔软的布料。
人的身体。
从另一个尺度去看,也只是以某种规律排列起来的物质结构。
那么,虚拟世界呢?
多边形。
纹理。
参数。
程序。
储存在服务器与存储介质中的数据。
而那些所谓的数据,想要真正存在,也依旧需要现实中的电子状态与物理介质作为载体。
这么想的话……
现实世界里的原子。
虚拟世界里的数据。
似乎也没有「存在」与「不存在」那么干脆地分在两边。
那么真正的差别究竟是什么?
有纪想了想。
——可逆性吗?
这个答案很自然地浮了出来。
现实世界里的物体,一旦被破坏,就很难百分之百恢复成原来的状态。
摔碎的杯子。
被砍倒的树。
死去的人。
时间一旦向前,原本那个状态也随之消失。
虚拟世界却似乎不同。
只要正确资料还在,理论上就能够重新生成。
相同坐标。
相同纹理。
相同参数。
甚至可以把构成资讯恢复到一个字节都不差。
那么——
这就是现实与虚拟之间最大的界线吗?
「…………」
有纪眼里的光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对。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
因为虚拟世界里,同样存在着真正无法重新生成的东西。
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来的,是一个名字。
艾恩葛朗特。
那座曾经漂浮在天空中的钢铁城堡。
在那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以后——
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她和姐姐蓝曾在那里生活整整两年。
一起走过街道。
一起在旅馆里吃饭。
一起练级。
一起害怕。
一起大笑。
也一起看着某些人从身边永远消失。
那些在浮游城里真正接触过的、感觉过的、得到过的……
以及失去过的东西。
没有一样能够被她称作虚假。
就算有一天服务器重启。
就算地图重新构筑。
就算有人能够把城镇、道路、旅馆、NPC甚至当年的天气全部复原得一模一样。
那两年本身,也绝不可能再重新播放一次。
更重要的是——
姐姐也不会因为有人把同样的数据重新排列出来,就重新成为那一天站在自己身旁的姐姐。
「姐姐……」
眼眶忽然微微发热。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轻轻摇头。
「这样的话……」
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把心里的话轻声说了出来。
「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分别……到底在哪里呢……?」
「情报量的多寡啊。」
身后立刻传来了回答。
「……咦?」
有纪怔了一下。
她想转过头,却因为两个人此刻的姿势实在有点奇怪,只能努力侧过脸去看身后的桐人。
「桐人君。」
「嗯?」
有纪慢慢鼓起脸颊。
「你有读心术哦?」
「哈?」
桐人明显被这个指控弄得莫名其妙。
「偷听我心里说话。」
「你刚才自己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了啊,有纪。」
「……我有吗?」
「有。」
「什么时候?」
「就刚才。」
「…………」
有纪眨了眨眼。
然后脸颊鼓得更加明显。
「那桐人君也应该装作没听见。」
「为什么我要做到这种程度……」
「情侣的体贴啊。」
「这根本不是体贴吧。」
桐人无奈地回答。
有纪正准备继续抗议,却忽然感觉后脑附近原本轻轻支撑着自己的双手松开了。
桐人的手臂慢慢从她双臂下方收回。
「咦?」
结束了?
有纪才刚想回头表达一下对于「男朋友服务不周到」的不满,两根拇指便轻轻落到了她太阳穴两侧。
下一秒。
以极其缓慢的圆周动作轻轻揉压起来。
「……!」
紧接着,桐人的其他手指也落到她头侧与发间。力度依旧轻得恰到好处,从太阳穴附近慢慢向上,再沿着头侧换位置。每次指腹落下以前,他都会先停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察觉有纪肩膀继续放松以后,才缓缓继续。
「这边会太重吗?」
「嗯……不会……」
「那这样呢?」
「……舒服。」
有纪刚回答完,桐人便把力道维持在那里。
没有忽然加重。
也没有因为已经找到位置便草草了事。
就连有纪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出来——他是真的在注意自己的每一点反应。
于是,当下一圈轻柔的揉压落下来时,一股极其舒服的放松感顺着头侧慢慢扩散。
然后。
「喵嗷呜……」
一个连有纪本人都完全没预料到的声音,就这么从嘴里跑了出来。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连桐人的手都停了那么一下。
有纪慢慢睁开眼睛。
「……不许笑。」
「我还什么都没说。」
「桐人君脸上已经全部写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桐人看着她。
刚才因为那个奇怪声音而差点浮出来的笑意,最后却慢慢变得温柔。
「有纪真的很可爱。」
「…………」
有纪一下安静了。
脸颊一点一点染上浅浅的红。
明明刚才还在想原子、服务器、真实与虚拟这种怎么看都十分正经的问题。
结果这个男朋友,只用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就轻轻松松把她整个人重新拉回了眼前这座温热的浴池。
……真不公平。
有纪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想掩饰什么似的重新闭上眼睛。
「那就继续啦。」
「遵命,绝剑小姐。」
「不准故意这样叫我。」
「那有纪小姐?」
「这个更奇怪。」
「要求很多耶。」
「谁叫你是我的男朋友。」
桐人无奈地笑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却再次温柔地继续起来。
有纪舒服得连肩膀都彻底放松,身体也自然而然往后靠了一点。桐人便顺势调整位置,让她能够稳稳靠住自己,同时把原本容易让人联想到摔跤技的姿势彻底换成更轻松的按摩方式。
过了片刻,有纪忽然睁开眼睛。
「桐人君。」
「嗯?」
「你刚才是不是笑我?」
「没有。」
「你停了一下。」
「那是因为某个人突然『喵嗷呜』。」
「你果然在笑!」
「等、等等——」
啪!
一小捧水从有纪手里突然飞起来,直接落在桐人下巴上。
桐人僵了一秒。
有纪已经笑着往前逃开。
「这是封口费!」
「哪有人用水付封口费的!」
「这就是绝剑风格的封口费!」
「这是哪门子的风格!」
桐人伸手回敬了一捧水。
有纪早有准备,立刻缩起肩膀躲开大半,只让几滴落到脸上。她擦了一下水,眼睛顿时亮起来。
「桐人君先攻击的!」
「明明是你先泼我的!」
「刚才那个不算,现在重新开始!」
「规则全都由你决定吗!」
「因为我是绝剑!」
「这个称号不是给你拿来制定浴池规则的啊!」
有纪笑得整个人弯了下去,随后又趁桐人说话时突然补了一记。
这一次桐人终于学聪明了。
他侧头闪过大半,随即伸手从水面轻轻一扫,一道浅浅水花立刻朝有纪飞过去。
「呀!」
「命中。」
「可恶——再来!」
于是刚才还在讨论现实与虚拟边界的两个人,不到半分钟,又把高级私人浴池闹成了小型水战现场。
直到有纪笑得没了力气,才主动举起双手。
「停战、停战!」
「真的?」
「真的啦。」
桐人狐疑地看她两秒。
然后才把刚捧起来的水重新放回池里。
有纪见状立刻笑了一下,慢慢挪回来,最后又熟门熟路地靠回他的身前。
桐人也像什么都不用确认似的,自然而然伸出手臂接住她。
有纪把后脑轻轻靠在他肩膀附近,舒服地眯起眼睛。
过了几秒。
「桐人君。」
「嗯?」
「按摩继续。」
「……你刚才不是还在跟我打水仗吗?」
「那个已经结束啦。」
「切换得也太快了吧。」
「快点。」
桐人叹了一口气。
「是是是。」
嘴上满是无奈。
手却已经重新抬起,轻轻落回她头侧。
水声继续流淌。
白色蒸汽慢慢环绕着两个人。
桐人静静看着近在身前的女孩,看着她因为舒服而渐渐放松下来的神情,原本还残留着一点被恶作剧后的无奈,也不知不觉化成了很浅的笑意。
有纪当然没有看见。
她只是重新闭着眼睛,放心地把自己交给那双从刚才开始便始终小心、始终温柔,也始终舍不得让她有一丁点不舒服的手。
突然间,恶作剧的心思悄然浮上心头。桐人微微侧过身,凑到有纪那白皙纤细的耳畔,轻轻地吹出了一口气。
“呀!?”
感官传来的敏锐刺激让有纪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冷颤。她宛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哗啦”一声从清澈的浴池水面中站立起来。泛着温热光泽的水珠顺着她柔滑的肌肤不断滑落,溅起朵朵小巧的水花。她转过身来,一双紫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死死瞪着眼前正露出得逞般坏笑的黑发少年。
虽然耳畔那阵微弱的痒意与酥麻感对她而言其实相当受用,但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威严,她还是努力绷起面孔,泛着红晕的脸颊微微鼓起,正准备假装凶恶地质问几句。然而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桐人的视线正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刚站直身子的有纪顿时感到一阵灼热的羞意直冲头顶,脸颊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蔓延到了洁白的脖颈。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缩了缩肩膀,红着脸小声问道:
“怎么了吗……桐人君?我身上……难道粘上了什么东西吗?”
桐人眼中的坏笑渐渐隐去,转而浮现出无尽的包容与深情。他凝视着在温水下熠熠生辉的少女,露出了极为温柔的笑容,低声说道:
“我只是仔细看了一下……有纪,你穿泳装的模样,真的好可爱啊……”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直白赞美,有纪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原本已经准备好要凶他几句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她低着头,细如蚊蝇地嘟囔着:
“真是的……桐人君怎么突然间说起这种话来了……”
“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啊。”
桐人的声音低沉而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
“嗯……”
有纪低低地应了一声。下一刻,她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突然抬起头来。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里闪烁着淘气而灵动的光芒,嘴角泛起狡黠的笑意。她微微向前挺起自己那纤细的胸膛,带着一丝挑衅与羞涩并存的语气说道:
“那么……桐人君要摸摸看我的胸部吗?”
虽然有纪的胸膛极为单薄娇小,是世俗眼光中毫无起伏的“飞机场”,但在深爱着她的恋人眼中,那纤弱精致的轮廓却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来得珍贵与动人。
桐人的脸几乎在那一瞬间「刷」地红了起来。
刚才还勉强维持着一点从容的表情彻底崩掉,连呼吸都像是被有纪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来得及结结巴巴地喊出她的名字。
「有……有纪!」
看到自己这一击精准命中,有纪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双紫色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里面尽是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她显然已经心满意足,也没有继续追着这个明显快要过热的大男孩不放,而是带着仍未散去的笑意往前一倾,整个人像终于玩够以后归巢的小鸟般,自然而然地钻进了桐人的怀里。
前一刻还在毫不留情地欺负他,下一刻便理所当然地回来撒娇。
这种切换速度,大概也只有有纪本人能够做得如此自然。
桐人嘴上连一句抱怨都还没来得及说,双手已经先一步环了过去,将她稳稳接住。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近乎习惯性的谨慎。明明此刻抱在怀里的只是ALO里由数据构筑出来的虚拟角色,明明系统不会因为他多用一点力就让她真正受伤,可每次有纪靠过来,他的手臂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收敛力道,像是怀里这个能够提剑在正面决斗里把自己击倒的「绝剑」,同时也是一件值得他用全部耐心去珍惜的珍宝。
有纪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脸颊很自然地贴上来。
蹭。
桐人怔了一下。
然后也很轻地回蹭了一下。
有纪立刻又蹭回来。
「桐人君。」
「干嘛?」
「你脸还是红的。」
「……闭嘴。」
「嘿嘿。」
「再笑我就不按摩了。」
「那不行。」
回答快得几乎连思考时间都没有。
桐人忍不住低头看她。
「为什么这种时候回答这么快?」
有纪闭上眼睛,依旧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怀里,嘴角挂着一点满足的笑。
「因为桐人君的按摩很舒服。」
「所以我就是免费按摩师?」
「不是哦。」
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随后又像觉得这样的回答还不够似的,在他怀里小小地蹭了一下。
「是我最喜欢的桐人君。」
「…………」
这一次,彻底轮到桐人说不出话来了。
有纪似乎也觉得今天赢得已经够多,终于大发慈悲地没有继续追击,只安静地靠着他。温热的池水重新恢复平稳,刚才因为两个人嬉闹而不断扩散的波纹渐渐消失,淡白色蒸汽一缕一缕从水面升起,把整个私人浴池重新包进一种舒缓而朦胧的安静里。
两个人就这样脸贴着脸依偎了一会儿。
然后,有纪忽然轻声说道:
「对了,桐人君。」
「嗯?」
她原本半眯着的眼睛轻轻转了一下。
刚才那场水战、按摩与恶作剧显然只是暂时把某件事情挤到了脑海角落。现在安静下来以后,从今天早晨开始就一直放在心里的疑问,也终于重新浮了上来。
「你今天和克里斯海尔先生……到底说了些什么?」
「…………」
桐人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可距离近到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的有纪,当然感觉到了。
她马上抬起脸。
「桐人君。」
「嗯。」
「你刚刚停了一下哦。」
「……有吗?」
「有。」
「可能只是水有点热。」
「骗人。」
答得毫不犹豫。
有纪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
桐人也只能在心里叹气。
这种时候还想靠装傻蒙混过去,成功率大概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尤其早上为了让她同意自己暂时把左肩上的探测器留在家里、不跟着去银座见菊冈,他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安抚这个明显察觉到异常的女孩。最后又加上回来以后一起约会、一起泡澡的保证,她才勉强把那份好奇压下去。
而现在——
早上欠下来的账,显然到了清算的时候。
「其实那个……」
「嗯。」
「菊冈那边的事情,我等一下会全部告诉你。」
「等一下?」
「嗯。」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那个……」
桐人的目光不自觉往旁边飘了一瞬。
有纪的眉梢立刻扬了起来。
「桐人君。」
「……好啦,我知道啦。」
被她盯得连最后一条退路都快消失,桐人只能叹口气。不过下一秒,他的视线却落向了四周的浴池,像是真的突然联想到什么似的稍稍一顿。
「只是,在说那个以前……你不觉得这里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吗?」
「…………」
有纪安静了两秒。
然后,脸颊慢慢鼓起来。
「桐人君。」
「干嘛?」
「你转移话题的技巧真的很差耶。」
「我知道。」
「竟然自己承认了!」
桐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他这次倒没有完全继续逃避,只是抬起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还窝在怀里的有纪。
「但我确实想到刚才你问的那个问题了。」
有纪眨眨眼。
「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分别?」
「嗯。」
这一句话,总算真正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了一些。
桐人的左手依然抱着有纪,右手则抬起来,朝私人浴池四周示意了一圈。
「所以我才说,你不觉得这里其实很有意思吗?」
「这里?」
「这里。」
有纪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却完全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只顺着他的手指朝四周看去。
乳白色蒸汽正贴着水面缓缓移动。
池边由浅灰色石材构成,表面甚至拥有细致到能从指尖辨认出来的粗糙纹路;墙边兽首形出水口不断吐出热水,水流撞击池面的声音规律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私人包厢外围还围着高大的树木与木制围墙,从浴池里稍微抬头,便能够看见被枝叶切割成一块块碎片的ALO天空。
桐人问道:
「你刚才一直在想,这里的水、石头,还有其他东西究竟算不算真实,对吧?」
「嗯。」
有纪把一只手伸进水里。
手掌随意一拨,温热池水立刻在两人身前荡开一圈圈涟漪。
「可是我现在真的觉得这里有水啊。」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
桐人也把手伸入水中,捧起一小捧,再让它从指缝之间慢慢流回去。
「如果只看构成,这里一滴真正的水都没有。」
「唔……」
「没有H₂O分子,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水蒸气。池边那些看起来像石头的东西也不是岩石,那些树同样没有真的从土壤里吸收水分。连这里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度,本质上也是系统根据区域参数,把相应的感觉信号通过AmuSphere送进我们的大脑。」
有纪眨了眨眼。
然后忽然伸出食指。
戳。
正中桐人的脸颊。
「……怎么了?」
「那这个呢?」
她又戳了一下。
「桐人君的脸。」
「从虚拟角色的构成来说,当然也是数据啊。」
戳。
「可是戳起来明明就是桐人君。」
「别一直戳啦。」
「嘿嘿。」
有纪又故意按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把手缩回去。
桐人无奈地揉了揉被她连续欺负的脸颊,随后十分顺手地反击,轻轻捏了一下有纪的脸。
「呀。」
「公平。」
「桐人君小气。」
「刚才是谁连戳三次的?」
「不记得了。」
「你这个记忆系统还真会选择性故障。」
有纪咯咯笑了几声,又舒舒服服靠回他怀里。桐人等她安静一些,才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个包厢本身也很有意思。你想想,外面就是阿鲁恩。主街区现在一定还有很多玩家,公共浴场里也有人,可是我们走进那扇门以后——」
他朝入口方向示意了一下。
「这块空间,在租用时间内就只属于我们两个。」
「私人空间?」
「差不多。系统会给这个房间设置独立进入权限。其他人就算知道这里的位置,只要没获得许可,也无法直接闯进来。环境音同样会受到隔离,所以刚才我们闹成那样,外面的人基本听不到。」
有纪立刻笑起来。
「幸好。」
桐人低头看她。
「你也知道幸好?」
「当然啊。不然他们听到桐人君惨叫,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呢。」
「刚才明明就是你一直欺负我吧!」
「所以才说没错呀。」
「……完全没有反省。」
有纪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等那阵笑声慢慢停下来,桐人才继续说道: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房间虽然被系统单独隔开,它还是属于同一个ALO。外面的阿鲁恩一直存在,服务器也照常运行,只是系统利用权限与数据边界,在一个巨大的公共空间里面切出了这块暂时独立的小空间。」
「嗯……」
有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四周。
随后伸出一根手指,在水面慢慢画了一个圈。
「就像……一个世界里面又被切出了另一个小世界?」
「对。」
「这里明明就在阿鲁恩,却又暂时和外面的阿鲁恩分开。」
「没错。在这里所谓的『物理层面』上,是空间与进入权限的隔离;从信息层面来说,只有系统允许的数据和对象能够进入这个实例。」
有纪点点头。
「那就像被切出来的一个小泡泡。」
「这个比喻挺准确的。」
「这个泡泡里面有水、有石头、有树、有温度,还有——」
她突然转过脸。
「桐人君。」
「……最后那个不属于环境资源吧。」
「可是有啊。」
「有是有……」
「那就算。」
「哪有这么随便的分类法。」
有纪笑嘻嘻地重新往他身上一靠。
桐人也懒得继续争,低头看着被她拨得轻轻晃动的池水。
「所以我刚才才说,如果只用『是真的还是假的』去区分现实和虚拟,以后只会越来越难解释。这里没有现实世界的水分子,可你的视觉、温度、压力、浮力、声音全部互相吻合,大脑自然就会判断——自己正在水里。」
「而且真的很舒服。」
有纪晃了一下脚。
池面随之荡起浅浅波纹。
「嗯。所谓真实感,很大程度上就是大量彼此一致的信息同时进入感官以后形成的结果。」
「这样啊……」
有纪低头捧起一点水。
随后——
啪。
直接往桐人胸前轻轻泼了过去。
「……」
「所以这个其实也是一大堆数据?」
桐人低头看了看被泼到的位置,再抬头看她。
「准确一点说,是系统让我们的感官相信——这里有水。」
「可是桐人君还是被我泼到了。」
「……所以你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验证?」
「实践出真知。」
「少来了。」
有纪得意地笑起来。
只是那阵笑声慢慢停下以后,她的视线却悄悄落回水面。
刚才因为打闹而残留在脸颊上的一点红润还没有完全褪去,表情却渐渐安静了。
「…………」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低下头。
桐人几乎立刻察觉到这点变化。
他没有马上问,只先低下头,在她额前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有纪。」
「……嗯。」
「泡太久了吗?觉得不舒服?」
有纪没有回答。
刚才还在拨水的手指慢慢停住。
桐人低头看着她。
「有纪?」
「……对不起。」
声音很轻。
「咦?」
有纪依然低着头。
水面反射出的光在那双紫色眼睛里轻轻晃动。
「对不起……桐人君。」
「为什么突然道歉?」
「因为……」
有纪停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眼眶已经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我的现实身体……」
桐人的心像被那几个字轻轻扯了一下。
有纪把目光垂得更低。
「我是真的……很想一直和桐人君在一起。」
「…………」
「不是只有现在,也不是只有明天。」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我想一直、一直在一起。」
桐人环住她的手臂悄悄收紧。
有纪仍然低着头,声音一点一点轻下去。
「我有时候也会想啊……如果我也能像普通女孩子一样慢慢长大,以后也许可以和桐人君真正组成一个家。」
她顿了顿。
「可以一起生活……如果还能拥有孩子的话,也许可以一起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
那个愿望里没有什么宏大的东西。
只是结婚。
一起生活。
拥有家。
一年又一年地陪着彼此。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普通得甚至不会被当作奇迹的人生。
偏偏有纪比谁都清楚——
现实里的绀野木绵季,连「慢慢长大」本身,都属于无法理所当然假设的未来。
「可是……我的身体……」
后半句话最终没有完整说出来。
桐人已经伸手,把她轻轻按进怀里。
「我知道。」
「桐人君……」
「我知道,有纪。」
他的声音低低落在她耳边。
「我一直都知道。」
有纪的额头抵在他胸前。
「可是……」
「你不用证明什么。」
桐人的手掌轻轻落到她脑后。
动作和两天前在圣母圣像广场抚摸她头发时几乎一样。
「你不需要用这些事情来证明你有多喜欢我。」
有纪抓着他衣料的手指慢慢收紧。
「也不用因为现实身体做不到某些事情,就觉得自己欠了我什么。」
「可是……」
有纪的声音有些发颤。
「桐人君也会想要那种普通的未来吧。」
「会。」
回答来得很快。
有纪明显愣了一下,慢慢抬起脸。
「当然会想。」
他看着怀里的女孩。
「我会想很多。」
「……比如?」
「比如——如果现实里的你,也能像现在这样站在我旁边就好了。」
有纪安静下来。
「我会想真正牵着你的手走路。」
「……嗯。」
「把你真正带回家。」
有纪眨了眨眼。
「去桐人君家?」
「嗯。」
桐人的嘴角轻轻弯了一点。
「然后把现实中的有纪带到妈妈面前。」
「不是隔着探测器?」
「不是。」
「是真正站在伯母面前?」
「嗯。我妈大概会一下子准备太多东西,把你吓到。」
有纪终于浮起一点笑。
「那莉法呢?」
「小直肯定更开心。」
说到妹妹,桐人的表情也自然柔和下来。
「我还想看看你们两个在现实里面一起聊天。不是我戴着探测器,让你从镜头另一边看她,而是真的面对面站在一起。」
有纪静静听着。
桐人继续说道:
「也想和你一起上学。」
「同一个学校?」
「如果可以的话。」
有纪眼睛立刻亮了。
「那我会去桐人君班上找你。」
桐人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你绝对会弄得全班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吧。」
「当然。」
有纪回答得理直气壮。
「反正也没差嘛!桐人君平时上课也会戴着探测器,我跟你班上的同学和老师早就很熟了,他们也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啦。嘿嘿。」
「别说得那么骄傲啊……」
「为什么不能骄傲?」
「……算了。」
有纪终于轻轻笑出了声。
桐人也跟着笑了一下。
随后,他的声音又慢慢放轻。
「然后放学一起回家。」
「嗯。」
「在现实里牵着手吃可丽饼。」
「嗯。」
「不用AmuSphere,也不用探测器。」
桐人低头看了看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手。
「就这样牵着你,在街上走。」
这些愿望实在普通得甚至很难被称作梦想。
只是牵手。
回家。
上学。
约会。
可对他们来说,那些最普通的场景,偏偏比任何目标都遥远。
桐人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手臂却再次收紧了一点。
科技一直在往前。
NERvGear之后出现了AmuSphere。
Medicuboid也已经实现了过去很难想象的医疗用途。
现实与虚拟的界线正在一点点变薄。
桐人愿意相信,再给技术足够时间,某一天,人类一定能够把比今天丰富十倍、百倍,乃至数千倍的感官信息送过那道墙。
也许到了那时候,他真的能够牵着有纪的手,走在现实世界的街道上。
可是——
那个「某一天」究竟还需要多久?
而自己怀里的女孩,又还拥有多少时间?
想到这里,桐人的手臂不自觉地又紧了一点。
「桐人君?」
「啊啊……」
几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心里的话已经顺着声音漏了出来。
「现实和虚拟之间的界线……以后应该会越来越模糊吧。」
有纪安静下来。
「现在还有一道由信息量差异形成的墙。但是……」
话停在这里。
有纪没有问那个「但是」以后是什么。
她只是重新把头埋得更深一些,在桐人胸前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在告诉他。
——我现在就在这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有纪却又重新抬起脸。
「话说回来。」
「嗯?」
「桐人君刚刚一直说『信息量』。」
她眨了眨眼。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啊……」
桐人的眼神第一次明显犹豫了一下。
沉默片刻以后,他还是伸出手,轻轻牵起有纪原本环在自己身侧的左手。
手指慢慢扣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有纪。」
「嗯?」
「抱歉……这个例子可能不太好。」
有纪立刻明白他顾虑的是什么。
她轻轻摇头。
「没关系。桐人君说吧。」
「……像这样。」
桐人把她的手稍稍握紧一点。
「现在在ALO里面,我们也可以真正感觉到彼此握着手。」
「嗯。」
「可是和现实世界里真正握住一个人的手,感觉还是有差别的,对吧?」
有纪没有马上回答。
她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集中到左手。
桐人的手正与她紧紧相扣。
温度。
压力。
手指位置。
接触范围。
这些感觉,全都清楚存在。
可是记忆更深处,还保留着另一只手。
那是在她长期进入无菌病房以前。
也是姐姐蓝子还活着的时候。
医院里。
她曾经紧紧握住姐姐的手。
现实中的手掌相贴时,有一种很细微的柔软弹力。周围空气的温度同时包围着手背,皮肤之间因为压力与一点湿润感产生轻微密着,手指稍稍移动,掌纹便会互相摩擦。
甚至当两个人一起安静下来时,似乎还能够从接触的位置,捕捉到某种极其微弱的脉动。
那是血液流动。
也是身体活着时,自然而然存在的信息。
这些细节,即使是现在最先进的完全潜行技术,也仍然很难完整重现。
「……嗯。」
有纪轻声开口。
「是啊。」
眼睛仍然闭着。
「虽然已经有点模糊……可是我还记得。」
桐人声音放得很轻。
「蓝子姐姐的手?」
「嗯。」
有纪唇边浮出很淡的笑。
「现实里握着姐姐真正的手时,能感觉到更多。」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自己与桐人交扣的手。
「皮肤贴在一起的感觉,掌纹摩擦……还有很轻很轻的脉搏。」
「嗯。」
「这里也能感觉到很多东西。」
有纪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桐人的手指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调整。
「可是现实还要更多。」
话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点。
像终于真正理解了桐人的答案。
「这样啊……」
她抬起脸。
「这就是桐人君说的『信息量』?」
「差不多。」
桐人点点头。
「现在的系统主要会把我们判断为必要的信息送进大脑。接触位置、温度、压力、重量、疼痛……但现实身体每一秒都在接收远比这些更加复杂、更加连续的感觉。」
「那么——」
有纪歪了歪头。
桐人顺着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
「如果以后AmuSphere继续进化呢?」
「诶?」
「如果以后连皮肤非常细微的感觉、汗液、脉搏,甚至对方因为心跳产生的微小震动,都能够完整重现。」
桐人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
「那时候,只靠接触的话,你还能够分辨哪一只是真正的手,哪一只只是系统模拟出来的手吗?」
「能的。」
回答快得让桐人一愣。
「……咦?」
有纪几乎连思考都没有。
她只是很自然地望着他。
「如果是桐人君的手,我一定认得出来。」
「可是我说的是,如果感觉完全——」
「也认得出来。」
有纪笑了。
「如果未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还能回到现实,真的能够在现实中握住桐人君的手……」
她把两个人扣住的手指轻轻收紧。
「不管是真正的手,还是虚拟世界里的手,我都一定认得出来。」
「…………」
桐人眨了眨眼。
有纪又补了一句。
「因为那是桐人君的手啊。」
没有数据依据。
没有感官理论。
也没有任何能被实验验证的逻辑。
可就在那句话落下以后,桐人却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比刚才热了一点。
胸口的心跳也明显快了一拍。
与她扣在一起的手指,则在意识反应过来以前便自行握得更紧。
有纪当然察觉到了。
于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不只是手哦。」
「嗯?」
「样子也是。」
她开始一项一项数。
「声音也是。」
「嗯。」
「还有气味。」
桐人忍不住低头看她。
「原来你一直记得那个。」
「当然啊。」
有纪笑眯眯地蹭了一下他的肩膀。
「虽然现实里很多东西,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直接感觉到了……可是我知道,现实世界的信息量还是比这里丰富很多。」
她想了想。
「之前莉法和米特也跟我说过AR,对吧?」
「增强现实?」
「嗯。」
「现在的AmuSphere的确已经有一些AR功能。」
桐人顺势接了下去。
所谓AR——Augmented Reality,也就是增强现实——和完全潜行VR所走的方向恰好相反。
VR让人的意识暂时从现实感官中抽离,进入一个由数字信息构成的环境;AR则让使用者维持清醒,在现实视觉、听觉之上叠加额外的数字信息。
如果技术真正成熟,现实道路可以直接显示导航箭头,建筑、店铺和人物能够浮现对应资讯,网页、邮件乃至影像都可以直接呈现在视野中。到了那个阶段,传统显示器、个人电脑甚至手机终端的重要性都会大幅降低。
现实世界本身,会逐渐变成最大的「显示屏」。
「比如——」
桐人抬起右手,在有纪面前的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以后走在现实街道上,视野里面可以直接显示地图。看到一栋建筑,旁边就能浮出相关资料。邮件、网页、导航,甚至遇到一个人的时候,只要对方开放权限,对应的信息也能够显示出来。」
有纪想象了一下。
「听起来就像现实世界也开始出现系统视窗。」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好像很好玩。」
「所以才有很多企业在研究。」
包括RECT在内的大型信息设备生产企业,都已经投入相当多资源开发类似技术。
只是现在仍存在许多现实层面的瓶颈。
人体一直处于活动状态,头部位置、视线方向和身体动作不断改变,让脉冲信号焦点的精密控制非常困难;设备如果需要长时间运行,也必须搭载足够容量的电池。再加上运算量、重量、发热以及安全控制等问题,现阶段的头戴式装置距离真正全天候融入生活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所以现在还做不到。」
「嗯。」
有纪看着身旁的桐人。
桐人轻轻点头。
「不过,总会突破的吧。」
「桐人君真的很相信技术耶。」
「因为已经亲眼看过太多以前被说成不可能的事情,后来真的做到了。」
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如果未来能够储存、传递现实世界里更加庞大的五感数据……或者设备有一天连现在这种大型电源都不再需要,也能随时与神经系统建立连接……」
有纪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已经知道桐人想说什么。
「那我们就不用那个探测器了。」
「嗯。」
有纪的目光落到桐人的左肩。
现实中,那个位置平常会安装着让她观察现实世界的探测装置。
而现在,在ALO里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不用再从桐人君肩膀上的镜头看现实。」
她轻声说道。
「而是……」
有纪抬起脸。
「真正穿过去。」
「穿过去?」
「嗯。」
她笑了。
「穿过两个世界之间的墙。」
说完,又将彼此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真正一起。」
桐人的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那一天……」
有纪看着他。
「一定会来的。」
语气很认真。
甚至带着她一贯那毫不动摇的笃定。
只是,说完以后,她却忽然停了一下。
「虽然……」
后面的声音就这样断在那里。
没有继续。
桐人当然知道那个「虽然」后面是什么。
有纪也知道——
他知道。
所以谁也没有替那句话补完。
桐人只是缓缓靠近。
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到她的额头上。
「啊啊。」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只剩下彼此的眼睛。
「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有纪静静望着他。
桐人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敷衍。
「我相信。」
他停顿了一下。
「总有一天……我们一定可以在现实世界里,也像现在这样一直待在一起。」
有纪的鼻子忽然微微发酸。
可与此同时,一股温暖也从胸口深处慢慢扩散开来。
那个终究会来到的日子——
她当然知道。
每一秒,都在向自己靠近。
可如果眼睛始终只看着终点,连现在还握在手中的时间,也会一起被那个终点抢走。
所以,有纪闭上眼睛。
暂时把那些念头推远。
至少现在——
桐人在这里。
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
自己也仍然能够靠着他。
这样就够了。
「桐人君。」
「嗯?」
有纪慢慢把头靠到他的右肩上。
两个人再次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
水声规律地流着。
直到有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谢谢你。」
桐人低头。
「怎么突然?」
「今天啊。」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谢谢桐人君带我来泡澡。」
「……」
「真的很舒服。」
这句话简单得几乎算不上什么情话。
桐人却觉得,比任何复杂的感谢都更加让人安心。
「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
有纪立刻坐直一点。
刚才还带着安静情绪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
「所以我决定了!」
桐人几乎本能地产生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什么?」
「下次我要叫莉法和米特一起来!」
「咦?」
「我们三个一起泡。」
「等一下——」
「然后一边泡澡一边喝牛奶。」
有纪已经兴致勃勃地自行展开未来计划。
「这里不是无限供应吗?我记得还有草莓牛奶吧?」
「应该有……不对,这不是重点。」
「泡完以后再吃冰淇淋。」
「你到底是来泡澡还是来吃东西的?」
「两个都要啊。」
有纪回答得理所当然。
「莉法一定也会喜欢。米特一开始大概会装酷,觉得租私人包厢太浪费,可我敢保证,真的进来以后最不想走的一定是她。」
桐人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等等。」
「嗯?」
「小直来。」
「对。」
「米特来。」
「对啊。」
「你也来。」
「当然。」
桐人盯着她。
「那我呢?」
有纪眨了两下眼睛。
随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怎么看都充满坏心眼的弧度。
「桐人君?」
「嗯。」
「就站在外面帮我们把关好了。」
「为什么啊!」
「女生聚会呀。」
「这里本来就是私人包厢!到底有什么需要把关的!」
有纪想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地补充:
「总不能让桐人君一个人待在我们三个女生的浴场聚会里面吧?那不是太便宜桐人君了一点吗?」
「……好像也对……」
话才出口。
桐人自己先愣住。
有纪终于彻底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顿时在浴室里回荡起来。
「等等,我为什么要自己认同啊!」
桐人这才反应过来。
可已经迟了。
有纪笑得整个人重新往他身上靠过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眼角都快笑出泪来。
看着怀里的女孩笑成这样,桐人原本故意装出来的那点不满也很快消失,只剩下满脸无可奈何。
「真的是……」
他抬手,很自然地把有纪的脑袋重新按回怀里。
「桐人君,我头发啦。」
「反正是虚拟的。」
「刚刚是谁才说信息量很重要的?」
「……这种时候记性倒是特别好。」
有纪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重新依偎在一起。
浴池里只剩持续不断的水声。
蒸汽缓慢从水面升起。
有纪本来还舒服地靠在桐人胸前,可过了一会儿,她很快察觉到——
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桐人脸上原本那点因为她笑起来而浮现的柔和神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下去。
「……?」
有纪抬起头。
「怎么了吗,桐人君?」
「啊?」
桐人像突然从思绪里被拉回来,眨了一下眼。
「没什么。」
「骗人。」
「……」
「又是这个表情。」
桐人低头看她。
「什么表情?」
「就是『我有事情想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
「我还有这种表情吗?」
「有。」
回答异常坚定。
「……」
有纪眯起眼睛。
「所以?」
「那个……」
桐人的视线开始出现非常明显的游移。
「其实……」
「嗯。」
「不对,应该说……」
「嗯嗯。」
「不过……有纪……我……」
有纪原本只是有点怀疑。
现在却逐渐变成了纯粹的好奇。
因为眼前这个平时即使面对危险,也很少会在一句话上卡这么久的大男孩,现在居然吞吞吐吐了半天,连真正的内容都还没碰到。
她忍不住提醒:
「桐人君。」
「嗯?」
「你已经『啊』了四次了。」
「……有吗?」
「刚刚又一次。」
「…………」
桐人闭上嘴。
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里,再拖延下去只会让有纪更加起疑。
更何况。
在银座从菊冈那里接受那项委托以后,他本来就已经决定——回来以后要亲口告诉她。
逃也逃不过。
「有纪。」
「嗯。」
桐人终于开口。
「我最近……可能会暂时从ALO转移到其他游戏。」
「……咦?」
有纪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眨了一下。
「其他游戏?」
「嗯。」
「试玩?」
「……应该会待上一阵子。」
有纪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
「跟克里斯海尔先生有关?」
「…………」
桐人那短短一下沉默,已经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有纪马上从他怀里坐直。
「桐人君。」
「还有……」
桐人决定干脆一口气全部说完。
「现实里的我,可能也得暂时离开家一阵子。」
「咦?」
「应该会去他们准备的地方待着。」
「…………」
「学校那边……可能也需要请假。」
「等一下。」
这一次,有纪直接伸出手按住他的胸口。
「等一下,桐人君。」
「嗯。」
有纪盯着他,开始一条一条重新确认。
「你刚才是说——」
她竖起一根手指。
「要暂时离开ALO。」
「嗯。」
第二根。
「转去另外一个游戏。」
「嗯。」
第三根。
「现实里还要离开家。」
「……嗯。」
第四根。
「学校也要请假?」
「大概。」
「…………」
刚才那个还在兴高采烈规划着「下次和莉法、米特一起泡澡」的有纪,此刻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偏偏——
桐人手里还有最后一颗炸弹。
「然后,那个……」
有纪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
「还有?」
桐人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可是已经到这里了。
只能说。
「探测器的话……可能会让小直暂时戴着。」
空气安静了。
一秒。
两秒。
有纪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诶?」
桐人几乎在这一刻产生了强烈的逃跑冲动。
可惜。
自己现在人在私人浴池。
而有纪就坐在面前。
路线封锁。
无处可逃。
「有纪,我可以解释——」
「诶……」
有纪慢慢抬起头。
然后——
「诶诶诶诶诶——!?」
巨大的惊叫声瞬间充满整个高级私人包厢。
连刚刚才恢复平静的水面,都仿佛跟着震了一下。
桐人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等等、有纪——」
「桐人君你到底答应克里斯海尔先生什么了啦——!?」
那一声几乎快要把屋顶掀起来。
如果这间高级私人包厢没有独立的空间权限与环境音隔离,此刻任何一个从外面走廊经过的玩家,大概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认真思考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