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倒台像是一场洗经伐髓的暴雨,彻底荡涤了华京笼罩在项府上空的阴霾。
景和二十一年的清晨,阳光穿过御花园的重重宫墙,洒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上。虞旗身着正三品武官朝服,赤红的官袍衬得她眉目愈发英气,她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站在武将队列之首。
“传朕旨意——”
内侍尖细而高亢的声音在殿内回旋。
“校尉虞旗,在北境之役中奇袭敌后,保境安民;入京以来,克己奉公,助清国库烂账。其志坚韧,其功卓著,即日起,官复原职,敕封‘定北中郎将’,领定北营主帅职,赐京中将军府一座,良田千亩。”
虞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跪地领旨:“末将领旨,谢主隆恩。”
与此同时,皇帝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项骓,语气中带了点长辈看晚辈的揶揄:“项爱卿,朕听说你那三书六礼还没走完?这中郎将的位子朕是还了,你项家的门槛,可别让朕这位爱将等久了。”
殿内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项骓微微躬身,凤眼里藏着暖意,清声回道:“微臣,不敢耽搁。”
……
三日后,项家纳采。
华京的百姓们算是在这一日见识到了什么叫文臣世家的底蕴与武将世家的“不拘一格”。
项老太傅身体初愈,虽不能亲自登门,却让项母带了足足六十八抬聘礼,浩浩荡荡地抬向了皇帝新赐下的将军府。而此时,本该在府内待嫁的虞旗,正对着一堆礼单头大如斗。
“老李,你说这‘并蒂莲花金步摇’是戴在头上的,那这‘累丝嵌宝避尘珠’又是塞哪儿的?”虞旗皱着眉,手里拎着一支精致的发钗,活像拎着一柄匕首。
“头儿,这您问我,不如问问外头那位。”老李嘿嘿直笑,指了指门外。
项骓正拄着木杖,由项沁搀扶着走进前厅。他今日虽未穿官服,却选了一件月牙白的常服,整个人润泽如玉。
“阿旗,若是觉得这些琐碎麻烦,便先放着。”项骓走到她跟前,自然地接过那支步摇,动作轻柔地在她的发髻旁比划了一下,“这些是母亲的一番心意,名分上,总要给京城的人看个清楚。”
虞旗叹了口气,把礼单往桌上一拍,眼神却柔和下来:“项先生,你这聘礼给得太重,我怕我那爹爹回礼的时候,要把断马关的战马都牵来给你了。”
正说着,将军府大门外传来一声如雷贯耳的吼声。
“项家小子!老夫回京了!你的酒准备好了没?”
虞山老将军风尘仆仆,人还没进门,那股子塞外的风沙气便已扑面而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粗犷的虞家旧部,个个手里拎着边关的特产——不是风干的羊腿,就是整坛的烧刀子。
项骓见状,忙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地行礼:“见过岳丈大人。”
这一声“岳丈”喊得虞山身心舒畅,他哈哈大笑地拍着项骓的肩膀,力道之大,险些让项侍郎没扶稳木杖。
“不错,像个样儿!”虞山坐在主位上,横刀立马,“老夫在路上就听说了,你这小子在京城弄翻了姓王的,给旗儿出了一口恶气。冲这一点,这亲事,老夫认了!”
将军府内一时间杯筹交错,项家的书香儒雅与虞家的豪迈不羁竟在这方天地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然而,在这热闹的背后,项骓将虞山请进了书房。
“岳丈大人,您此次回京述职,北境防务如今是何人在看守?”项骓摊开地图,神色归于肃穆。
虞山放下酒碗,脸色也沉了下来:“正是要与你说。老夫走时,齐国呼延烈突然收缩了防线,看似是怕了咱们,但老夫这心里总觉得毛毛的。那老小子属豺狼的,不咬下一块肉,绝不回窝。”
项骓指尖划过地图上的“落雁坡”与更北边的“黑水河”,低声道:“王家虽然倒了,但他在边境经营多年。臣担心,呼延烈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大雍朝堂再次动荡的时机。”
虞旗此时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给项骓的药。她听到此处,眼神一厉:“你是说,他们会有大动作?”
“大雍正值新旧交替,皇帝近来龙体欠安,诸皇子虽面上和睦,但王家的余孽必然会借外力翻身。”项骓看向虞旗,眼神深邃,“阿旗,这京城的繁华,咱们怕是享不了多久了。”
虞旗将药碗稳稳放下,伸手握住重剑,语气平稳有力:“享不了便不享。既然敕封了‘定北中郎将’,那我的战场,终究还是在那片风雪里。”
项骓握住她的手,掌心相对。
“这一次,不再是孤军作战。项某,随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