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的繁华在这一日戛然而止。
原本满城议论的“项家纳采”与“将军府喜讯”,被八百里加急的战报生生撞碎。当那名浑身是血的驿兵在御街上嘶喊着“齐国南下”时,项府和将军府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大婚的细节。
“十万大军。”
虞旗站在将军府的正厅,手里还捏着一张红色的喜帖,眼神却已冷得像断马关的冰。
项骓拄着木杖,由项沁扶着快步走入。他脸色沉冷,目光扫过那满院子的红绸,随后落在了虞旗的脸上。他知道,这片红色,终究是留不住他的将军了。
“呼延烈动用了齐国积攒三年的家底。”项骓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而有力,“他选在这个时机,就是赌大雍朝堂刚经风波,人心未稳。阿旗,这婚期……”
“婚期延后。”虞旗猛地攥紧手心的喜帖,将其揉成一团,语气果决得没有一丝迟疑,“我是定北中郎将,断马关的守军在等我。若是关口丢了,这华京的红绸铺得再远,也不过是亡国之臣的遮羞布。”
项骓看着她,眼底掠过一抹心疼,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他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知道你会这么选。”项骓温声开口,“所以,我刚才已经去了一趟宫里。”
虞旗一愣:“你去见陛下了?”
“我向陛下请了命。”项骓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密旨,眼神清亮,“王家虽然倒了,但户部和兵部的补给线仍有隐患。此战若是没有一个懂兵法且能压住文官的人去督粮巡防,你的后方不会稳。陛下已擢升我为‘行军监军’,随定北营一同北上。”
“你……”虞旗眼睛微酸,她知道项骓的腿受不得长途奔袭的颠簸,更知道作为文臣世家的嫡子,他本可以留在京城调度全局,“你的腿受得住吗?”
项骓淡淡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言的承诺:“三年前我因为这条腿退缩了,让你一个人守在那儿。这一次,天崩地裂,我也陪你一起扛。”
……
次日清晨,定北营点兵场。
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万千寒甲。
虞旗换上了那身熟悉的玄色战甲,重剑背在身后,英气勃勃。她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将士,声音穿云破雾:
“众将士!齐人毁我盟约,掠我边民!今日,我不以‘待嫁新娘’的身份送你们,而以‘定北中郎将’的身份带你们杀回去!战旗不倒,定北不还!”
“战旗不倒,定北不还!”
咆哮声震彻九霄。
项骓坐在不远处的黑色马车里,掀起帘子,静静地看着那一抹玄色的身影。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腹黑深沉的侍郎,只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项母和项沁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尘烟。项母抹了抹眼角,长叹一声:“这孩子,终究是属于那片风雪的。沁儿,去把你嫂嫂留下的那对红灯笼收好,等他们凯旋,咱们亲自挂在城门口。”
……
行军第五日,北境边界。
空气中已经能嗅到那股熟悉的硝烟味。
虞旗策马来到马车旁,看着脸色略显苍白的项骓,有些担忧地递过一壶热水:“过了前面的落石峡,就是咱们的地界了。呼延烈的前锋已经在百里外叫阵,爹爹已经在布置第一道防线。”
项骓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缓过气来,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山口说道:“呼延烈这次不仅带了骑兵,还带了齐国秘而不宣的投石重器。阿旗,不可如以往那般硬碰硬,我们要在他立足未稳前,先断了他的重器补给。”
虞旗点头,眼神中闪过一抹狡黠:“你是说,火攻?”
“不,是水攻。”项骓指着上游已经开始解冻的黑水河,“春日冰消,河水暴涨。只要咱们在峡谷上方截流半日……不仅能冲了他的辎重,还能让他那十万大军,陷在泥泞里动弹不得。”
虞旗看着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赞:“项先生,你这心肝儿,到了北境还是这么黑。”
项骓笑着受了这声赞美:“为将者,不求名声,只求胜果。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带我回京成亲,这心肝儿黑一点,又何妨?”
虞旗爽朗一笑,一扬马鞭:“传令下去!改道黑水河上游!咱们给呼延烈送一份‘春日大礼’!”
风卷着沙尘吹过,远处的狼烟愈发浓烈。但在这一刻,虞旗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哪怕身后是无底深渊,也有那个人执笔为她画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