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那一盒老字号的点心散发着极淡的甜香,在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尤为讽刺。
乔弦重新坐回办公椅上,脊背挺拔得如同一杆标尺。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全新的补充协议,动作冷漠而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份毫无温度的尸检报告。
“既然顾总将‘清理门户’的任务也一并委托给了我,那么按照规矩,风险等级需要重新评估。”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割裂空气的钝响,“从今日起,我会根据顾氏内部资产变动的情况,按比例收取额外佣金。同时,我要求获得调阅顾氏近三年所有离岸账户的权限。”
顾唯坐在她对面,长腿交叠,目光在那盒被冷落的点心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向乔弦。
“乔律师,这种‘趁火打劫’的姿态,倒是很符合你的绰号。”他的语调依旧儒雅,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我只是在遵循顾总教给我的逻辑——在利益面前,温情是最无用的装饰品。”乔弦抬起头,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清亮且疏离,“既然您要割掉二房的命脉,我可以帮您把手术做得更干净。但作为医生,我不接受病人的隐瞒。”
顾唯沉默了片刻,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跳跃,像是一场盛大而寂寥的谢幕。
“好。”顾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末弦,“我给你权限。只要你能让二房那些老家伙心甘情愿地签下股权转让书,你的条件,我全盘接受。”
他站起身,走到乔弦的身侧。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去触碰她,只是微微躬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乔弦,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是干净的。我利用你,是因为只有你够锋利,能破开那些包裹着仁义道德的脓疮。”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冷杉的清苦,“如果你觉得被冒犯,那是因为你还没学会像我一样,把人也看成一种资产。”
乔弦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透出一种冷玉般的白。
“多谢顾总赐教。”她转过头,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一抹冷然的反光,“可惜,我这笔资产,溢价很高。”
“我付得起。”
顾唯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办公室的大门轻轻阖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是在两人的世界之间落下一道沉重的闸门。
……
接下来的半个月,听禾市的律政界见证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清算。
乔弦变了。
往日她在法庭或谈判桌上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对人性的洞察,而如今,她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法律机器。她穿着清一色的深色套装,妆容愈发精致而凌厉,每一份法律文书都严谨得让人感到窒息。
由于需要处理顾氏内部的股权纠葛,她不得不频繁出入顾氏大厦。
顾氏大厦的顶层,终年恒温在最适宜的24度。乔弦踩在深灰色的长毛地毯上,只觉得那股从脚底漫上来的凉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骨。
她推开顾唯办公室的大门,动作不再有往日的轻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稳重。
“顾总,这是关于二房海外信托的初步清算报告。”乔弦将文件夹轻轻搁在名贵的黑檀木桌面上。她今日将发髻梳得极紧,没有一丝碎发垂落,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庞在冷白色灯光下,竟显出几分苍白。
顾唯抬起头,视线从那份详尽得过分的报告移向她的眼眸。
“乔律师,今天还没喝咖啡?”他像往常一样,语调温润地开口,手已经按向了内线的通话键。
“顾总,现在是工作时间。”乔弦出言打断,声线清冷,如冰块撞击瓷盏,“既然陈家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我们该谈谈合同外的额外部分。关于你利用我作为法律掩护,秘密进行顾氏内部股权收缴的行为,我的风险溢价需要重新核算。”
顾唯按键的手指僵了一瞬。他缓缓收回手,身体后仰,陷进宽大的皮椅里,眼神深邃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你察觉到了。”他没有否认,语速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坦荡。
“顾总布局精妙。借着‘拆婚’的名义,实则是想让我这把‘外来的刀’去割顾家那些老臣的肉。因为你是规矩的守护者,你不能亲自动手,所以只能由我这个‘不讲情面’的律师来担这个骂名。”
乔弦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那叠审计复印件上轻轻一点,“你是主谋,我是帮凶。但这笔买卖,你最初没给够价。”
顾唯静静地看着她。他发现,当乔弦褪去那层偶尔流露的鲜活,彻底化身为律政机器时,那种疏离感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此前他在书房深夜与她博弈,看她犀利拆解法条,心中曾升起过一种寻找到了同类的隐秘愉悦。
那是他漫长职业生涯里,极少数能让他感觉到“心动”的瞬间——不仅是对美色的欣赏,更是对灵魂强度的共鸣。
可现在,这根原本会在他言语撩拨下微微震颤的金属弦,为了自保,正迅速冷却。
“乔律师,你想要什么补偿?”顾唯重新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理智的公事公办。
“两倍的风险佣金,以及,顾氏法务部未来三年的独立外聘权。”乔弦言简意赅。
“我可以给你三倍。”顾唯盯着她,目光灼灼,“只要你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
“三倍是买断,两倍是合作。顾总,我想我们之间,还是保持‘合作’关系比较纯粹。”
乔弦拿出一支钢笔递了过去。
顾唯接过笔,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以往这种时候,乔弦会礼貌且不着痕迹地避开,甚至会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但此时,她毫无反应,任由那零点几秒的接触发生,仿佛他触碰的不是她的皮肤,而是一块毫无知觉的木料。
他利落地签下名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字签好了,顾总请自便。”乔弦收起文件,转身便走。
“乔弦。”他在她背后叫住她,“如果我说,即便没有股权清算,我也希望留下你呢?”
乔弦停下脚步,背影在宽阔的办公室内显得孤傲而单薄。
“顾总,成年人的世界里,‘希望’是最不值钱的虚词。”她没有回头,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下午还有两场法务咨询。”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高难度的职业拉扯。
他们依然频繁地共同出入董事会,并肩出现在各种尔虞我诈的谈判场。在外人眼中,顾总与乔律师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透着一种名为“顶级默契”的火花。
可只有顾唯知道,那是乔弦用职业素养堆砌出来的假象。
在车内,在电梯里,在所有私密的空间,她都不再主动开口。她不再纠正他偶尔略显凌乱的领带,不再在深夜工作结束时与他共饮一杯温苦的浓缩咖啡。
她如约成了他手里最快的那把刀,却也成了这听禾市最冷的那阵雨。
顾唯看着她在会议室里大杀四方的背影,心中那抹原本微弱的、关于“心动”的火苗,非但没有因为她的冷漠而熄灭,反而因为这种求而不得的对抗感,烧得愈发暗沉且炽热。
他意识到,他想拨动的不再仅仅是一桩买卖,而是一个灵魂。
可乔弦已经将自己关进了那座名为“绝对理智”的围城,城墙高耸,上面写满了冰冷的法条,将他所有的温情与利用,一并拒之门外。
“合作愉快,顾总。”
在一次完美的资产重组发布会后,乔弦伸出手,公事公办地与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心冰冷,没有任何颤音。
顾唯用力握住那一截微凉,指腹在她的虎口处微微摩挲。他看着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嗓音低哑:
“乔律师,你把这道规矩定得太严,就不怕连我也跨不过去?”
乔弦礼貌地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完美到极致的弧度:
“顾总,跨不过去的规矩,才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