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山庄的重阳宴，在周景疏那几声清脆而沉稳的掌声后，陷入了一种诡谲的静谧。赵勋虽退回了席间，但那双因羞恼而充血的眼睛，始终死死地钉在长廊中央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既然沈姑娘谈及‘大雅’与‘实政’，那咱们这些只懂风月的俗人，倒想看看沈姑娘笔下的‘气象’。”赵勋咬着牙，冷笑一声，挥手命下人抬上了一案早已备好的宣纸与端砚，“今日诗会以‘秋景’为题，众公子多作‘菊’、‘枫’、‘晚霞’，不知沈姑娘在这锦绣堆里，想写些什么？”

周遭的目光再次汇聚。在这遍地名花珍木的山庄里，写菊是雅，写枫是艳，可若写得落了俗套，便是在这群自诩风雅的子弟面前输了气韵。

沈望舒走到案前，指尖轻轻划过那平滑如蝉翼的宣纸。她并未立刻落笔，而是望向了山庄外那片连绵起伏、因深秋而显得有些枯黄荒凉的原野。在那繁花锦簇之外，是一片无人问津的野草，在萧瑟的秋风中匍匐，却又坚韧地抓牢每一寸泥土。

“那便写‘草’吧。”沈望舒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子不入流俗的倔强。

“草？”席间传来几声轻嗤。赵勋更是嗤笑出声：“沈姑娘果然与众不同，放着满园的金丝菊不写，偏要写那被马蹄践踏、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荒草。倒也衬你沈家的境遇。”

沈望舒充耳不闻，她挽起右手的广袖，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冷白的皓腕。提笔，蘸墨，那一瞬间，她周身的冷寂仿佛凝成了实质。随着笔尖落下，宣纸上发出了轻微而有力的沙沙声。

她写得极快，字迹并非一般闺阁女儿家的清秀婉约，而是带着一种铁画银钩般的遒劲。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当这四句落定，长廊上的风似乎静止了片刻。

那是怎样的一种意境？在这自诩繁华的京城，在这被权势包裹的碧云山庄，众人看到的都是当下的烈火烹油。可沈望舒笔下的草，却是在看透了岁月的“枯”与“荣”之后，依然守着那一颗不灭的种。

沈望舒放下笔，神色淡然地看着墨迹渐干：“草木之生，不因无人观赏而自废，亦不因火焚霜降而断绝。沈家如野草，虽无百花之娇艳，却有自强不息之根。”

沈清淮看着那副字，嘴唇微微颤抖，眼眶已然红了。他明白女儿的心意，这诗不是在求和，而是在宣战——沈家入京，纵有万般打压，纵有权势如烈火焚烧，只要根基还在，只要风骨尚存，终有重回春日的那一天。

赵勋看着那诗，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虽不学无术，却也能读出那诗里的“狂气”。那是一种完全不把他、不把赵家放在眼里的傲岸。

“好一个野火烧不尽！”一位年长的清流名士禁不住拍案叫绝，“此诗虽语浅，其意却深如渊壑。沈姑娘，老夫受教了。”

沈望舒微微欠身，退回席间。她并没有因为众人的赞叹而露出一丝喜色，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仿佛刚才写下的不是惊世之作，而是一纸寻常的家书。在那如潮的议论声中，她唯独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沉静地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