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山庄的水榭二楼，设有一间极为考究的雅室。

此时，垂帘低卷，微风拂过那细密的湘竹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周景疏并未待在下方那喧闹的席位上，而是早早地退避到了这二楼。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瓷小盅，目光透过那若隐若现的帘幕，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长廊上发生的一切。

从沈望舒孤身入席，到她按住沈清淮的手，再到她在那满园红枫下挥毫泼墨。

“公子，这沈家姑娘……倒是真敢说。”站在周景疏身后的老仆低声感慨，“刚才那一首草诗，怕是把赵勋的脸都打肿了。”

周景疏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在二楼这个角度看去，沈望舒显得愈发单薄，但她的脊背却挺直得让人心惊。

当沈望舒落笔写下“野火烧不尽”时，周景疏端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在京城见多了才女，有的善咏絮，有的长于对联，但大多脱不开脂粉香气，词藻间尽是小家碧玉的哀婉或是大家闺秀的端庄。

可沈望舒不同。她的字里行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以及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傲。那是一种在江南的烟雨与清苦中淬炼出来的韧劲，像是一把藏在书卷里的软剑，看似柔弱，实则锋锐。

“她不是在写草。”周景疏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是在写她的命，也是在写那些在寒门中挣扎、却从未低头的脊梁。”

透过帘幕的缝隙，他看到沈望舒写完诗后，并没有那种急于求成的张扬，而是自顾自地提壶注水，动作优雅且有条不紊。那种与生俱来的冷感，让她在这喧嚣的名利场中像是一个误入凡间的过客。

周景疏忽然想起大理寺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宗卷。在那些黑暗、腐朽、勾心斗角的世界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干净且尖锐的灵魂了。

他放下白瓷盅，那盅底在檀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公子，咱们该下去了吗？”老仆问。

周景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忙。赵勋那性子，输了诗，必然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这‘惊鸿’一眼虽美，但这惊鸿之后的险境，才真正考验一个人的骨气。”

他看着沈望舒在长廊上落座，看着她避开那些虚伪的攀谈。他能感受到那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那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牢笼。

在这权欲横流的京城，周景疏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孤独的看客。他守着周家的规矩，守着心中的清明，在那腐烂的官场中步步为营。而此刻，他看着楼下那个倔强的背影，竟然生出了一种久违的共鸣。

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青灯古籍时，曾有过的孤寂与坚持。

“沈望舒。”他在唇齿间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愈发深邃。帘影摇晃，将他的面容遮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亮得出奇，仿佛在期待着这场博弈的下一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