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流言,向来比风走得还快。不到两日,关于周景疏的流言如同附骨之疽,迅速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茶馆里、酒肆间,人们不再谈论江南案的冤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暗的揣测。传闻大理寺少卿周景疏,实则是其父周阁老派出的死间,之所以费尽心机接近沈家孤女,不过是为了利用沈家当年的江南人脉,想要借此搜集赵家贪腐的罪证,好为周家入阁清扫障碍。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称那负责刻印的老工匠后人吴石,便是被周景疏秘密处决,只因吴石掌握了沈周两家当年所谓“勾结”的丑事。
南城的代书摊前,寒风凛冽。沈望舒坐在长凳上,听着那些指桑骂槐的流言,指尖紧紧攥着那支旧笔,稳健如初,可心底却像是有万千细针在刺。周围摊位上的人们不时投来神色复杂的目光,低声议论着她不过是周家手里的一枚棋子,嘲笑她引狼入室。
“姑娘,外面都在说周大人……”翠儿忧心忡忡地绞着衣角,声音里带了哭腔,“咱们还要继续查吗?”
沈望舒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案头的墨砚上,她虽在那惨烈的案发现场察觉到吴石之死是有人故意用“兰膏墨”栽赃,可这排山倒海般的流言,却在不断动摇着她那份原本并不牢固的信任。
毕竟,在这权力交织的深潭里,每一份纯粹的善意似乎都标好了算计的价码。
然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周景疏那双深邃如渊、却始终清澈温润的眼睛。在那屏风后的清雅茶馆,他曾说:“我求的,是大齐的法度。”
那样一双眼,真的会藏着杀人灭口的血气吗?她自嘲地勾了勾唇,如果这世间连那样的眼神都是伪装,那沈家也真的不必翻案了。
傍晚时分,她没有回南城的民宅,而是换上一身肃净的青裙,避开所有眼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周府门前。她没有通过侧门求见,亦没有在正门前徘徊,而是通过那处曾经接过证物的隐秘暗哨,递进去一张寥寥数语的纸条:“吴石之墨,非松烟也。
…..
一炷香后,周府书房的门为她缓缓开启。
屋内,周景疏正对着一盏孤灯,眉宇间染着浓浓的倦意,可在那灯火映照下,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孤傲的笔。看到沈望舒推门而入,他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欣喜,随即又被那种习惯性的克制所掩盖。
“你不该来。”周景疏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现在的周府,比大理寺的牢房还要危险。”
“若我不来,周大人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吞下这离间的苦果?”沈望舒站定在书案前,目光直直地逼视着他,语气犀利,“有人在吴石的死现场,故意留下了大人的姓氏。如今全京城的人都说,大人救我,是为了借刀杀人。周大人,您手中的那支笔,究竟是想为沈家洗冤,还是想为周家开路?”
周景疏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从案后绕出,走到了沈望舒面前。两人间的距离极近,近到沈望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松烟墨香,而不是那股阴冷的兰膏味。
“如果我说,我确有私心,你信吗?”周景疏低头看着她,那双眼依旧温润如玉,却藏着一抹近乎悲凉的坦诚,“我想为大齐守住公理,也想……在这万丈深渊里,守住你。沈姑娘,若借沈家之手除掉政敌是周家的上策,可在我心中,沈家平冤与救你,从未有过先后之分。”
沈望舒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没有一丝闪躲,只有被家族、权力和真情拉扯后的疲惫。在那一瞬间,她心中的怀疑如同雪遇初阳,消融得干干净净。
“我会告诉大人,既然我们都已身在地狱,与其互相怀疑,不如合力将这地狱掀翻。”沈望舒后退一步,深深一拜,语调坚定如铁,“大人既然如此坦诚,望舒便陪大人演完这出离间戏。那大理寺内部的‘内鬼之饵’,大人可备好了?”
周景疏眼底的冰霜在一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共鸣”的战意。他伸出手,似乎想抚一下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生生克制住,只是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