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大理寺地牢,潮湿的墙根下滋生着滑腻的青苔,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气与腐朽味。墙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每一具刑具都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冷冷地俯视着这世间的卑微与绝望。
被擒的大理寺主簿张远,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冷的清晨。当狱卒例行公事地打开那扇沉重的生铁牢门时,呈现在眼前的画面令见惯了生死的衙役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张远蜷缩在角落里,已用撕开的半截内衫长缯自尽于铁栏之上,他的舌尖被自己咬得稀烂,混合着暗红血水的涎水顺着下颌滴落,死状极尽凄惨,显然是存了必死之心,不愿留下半句活口。
消息传回内阁,赵家本以为线索已断,可以高枕无忧,却不知周景疏早已在张远入狱后的第一个时辰,便暗中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张远死前,最担心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远在江南的老母幼子。这是从张远怀中搜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周景疏站在密室的暗影中,将一封褶皱的信纸缓缓摊开在沈望舒面前。那纸张因为受潮有些发软,上面的墨迹因汗水或血迹的浸润而微微晕染,但那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那是赵家老管家的手笔,也是赵家真正权力的延伸。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凑近看去,信中的内容令她呼吸骤停,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信中草草几笔,却字字惊心:“原稿初样,火烧未尽,已封存于墨宝斋《江山万里图》之夹层。内事已毕,切记销毁,勿留后患。”
“墨宝斋……”沈望舒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那是京城最大的古董店,其东家身份秘不可宣,平日里官绅云集,其安防之严,号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若想在那里动手夺回证据,无异于在天子脚下的虎口拔牙。
“赵广此人多疑成性,他深知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他从不信任府中的暗室,反而觉得在这众目睽睽、雅士云集的古董斋里,藏匿这桩滔天血案的证据才是万无一失。”周景疏神色凝重,眼底掠过一抹寒芒,“三日后,墨宝斋将举行冬日雅集鉴赏,届时那幅《江山万里图》将作为压轴画作呈递。那不仅是京城名流的盛会,也是我们唯一夺回原稿的机会。”
沈望舒的指尖轻轻划过信纸的边缘,那里有一个极其幽微的淡紫色指印,那是大理寺卷宗里特有的封缄腊油痕迹。她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语调冰冷如铁:“张远并非畏罪自杀,他是在见到了这个指印后,知道家人的性命已在赵家掌控之中,才不得不以死谢罪。周大人,这说明大理寺内部,还有人没清理干净。”
她知道,张远的死只是序幕,真正的血雨腥风,将从那幅画开始。
周景疏沉重地闭了闭眼。他知道,这封信若是上报刑部,瞬间便会被截获,甚至连他自己都会被反咬一口。在这暗流汹涌的京城,他能信任的,竟只有眼前这个身负血仇的女子。
“夺画一事,我明面上无法动用大理寺哪怕一兵一卒,否则便是公然违抗内阁。”周景疏看着她,眼神中藏着一抹近乎痛苦的希冀,“沈姑娘,此去凶险,若你……”
“只要原稿在,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沈望舒将信纸稳稳地收入怀中,那是她五年来离真相、离父辈冤魂最近的一次。那一刻,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唯有一种如火焰般炽热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