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旧城区破损的彩色沥青路面上，溅起一股黏稠的腥臭味。
街道两旁的老式商铺大多门窗扭曲，漆黑的店铺内部，偶尔能听到某种类似齿轮空转的喀啦声。夜幕降临后的旧城区，比白天恐怖十倍：这里的智能路灯早已瘫痪，只有广告牌偶尔闪烁，忠实地执行着电磁死循环。
陆嘉半跪在一间废弃的五金店二楼的窗台下，她死死地握着一把改造过的重型撬棍，撬棍的前端用高强度的生料带绑着一个尖锐的硬质合金钻头，边缘沾满了干涸的黑色油脂。
在她身后，小莫正猫着腰，用一台拆掉了外壳的旧笔记本电脑连接街道旁的信号分接箱。荧荧的微光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嘉姐，这一带的配电网络已经被真菌侵蚀了。”小莫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电缆里流淌的不再是电流，而是脉冲生物信号。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它在‘呼吸’。”
陆嘉冷冷地向窗外看了一眼，路口那根老旧的交通信号灯杆上缠满了粗壮的暗红色菌丝。红、绿、黄三色灯光正以一种诡异的律动交替闪烁，灯杆下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辆与白骨融合在一起的共享单车。
“只要不触发它们的声学和光源感知，我们就能绕过去。”陆嘉回头扫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曾经的项目总监赵总，此时正紧紧抱着用西装外套包着的发霉面包，怨毒地看着陆嘉；另一个是自媒体网红“大壮哥”，浑身湿透，正打着寒颤，死死地按着标志性的环形补光灯和云台支架。
“都给我听好了，”陆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旧城区缝纫机厂的职工家属院，根据我之前拿到的翻修施工图，这里的墙体全部是上世纪80年代的空心砖，隔音效果极差，墙体结构也已经酥软。谁要是敢发出超过 40 分贝的声音，或者点亮超过 1 瓦的光源，我就把他从这个窗户扔下去。听懂了吗？”
赵总打了个冷颤，咬着牙点了点头。
大壮哥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嘉姐，我……我这只是个设备，还没开电源呢。再说，我粉丝群里还有几十万人等着我报平安呢……”
“你的粉丝救不了你的命，但墙外的‘四轮融合体’能要你的命。”陆嘉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转而继续核对路线图。
夜色渐深，雨势越来越大，雨水顺着破损的天花板滴落在生锈的铁皮柜上，发出“嗒嗒”的敲击金属声。
就在小莫破解了旧街区排水管线的电子闸门、准备打手势出发的瞬间，角落里突然亮起一道刺眼夺目的白光！
那是一盏高强度的冷色补光灯，瞬间将昏暗的二楼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家人们！家人们看到了吗？我还在新苍市旧城区！我活下来了！我现在跟你们独家直播！看到没有，这就是末日！给我点点赞，破十万赞我带你们看外面的变异人！”大壮哥极具穿透力的亢奋声音突然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
“你找死！”陆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豹子一样迅速起身，猛地扑向大壮哥。
但已经太迟了。
光线与高频声音在黑夜中的穿透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几乎是在补光灯亮起的下一秒，街道外原本只有雨声的死寂被瞬间撕裂。
“滴——！！！”
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喇叭声在下方巷子里炸响，那不是普通的汽车喇叭，而是伴随着气缸剧烈摩擦和肉块挤压金属的轰鸣声。
“喀啦啦——啪！”
窗外的红绿灯杆被一股恐怖的撞击力瞬间撕成两半。一辆半边车身已经与人体肉块和保险杠完全融为一体的“四轮外卖骑手融合体”正以极其诡异的姿态顺着砖墙爬了上来。
它根本不能称之为“人”或者“车”，下半身是打滑爆火花的电动车轮和弯曲的金属骨架，上半身则是数具被真菌粘连在一起的躯干。头部的位置被一个巨大的外卖保温箱替代，保温箱的开合之间，露出了里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齿痕的金属锯片。
“光！光源！它对高色温光源过敏！”小莫大喊道。
“闭嘴！退到承重墙后面！”陆嘉一把夺过大壮哥手里的补光灯，没有选择关掉，而是反手将亮度开到最大，又朝后方隔壁的空心砖墙狠狠地砸了过去。
“轰！”
补光灯砸穿了脆弱的空心砖，强烈的光束透向了隔壁房间。
下一秒，外卖融合体庞大而腥臭的躯体直接撞碎了外墙，砖石如雨点般飞溅。一股夹杂着机油与腐臭味的狂风扑面而来，融合体前端的金属锯片疯狂旋转，顺着光源的方向一头撞进了隔壁的空心砖墙里。
墙体轰然坍塌！
“走！走管道通道！”陆嘉大吼道，顺手抄起一桶准备好的工业脱漆剂，拧开盖子，直接泼向融合体卡在墙缝里的金属轮轴。
高浓度的化学溶剂与高速旋转的橡胶轮胎接触，瞬间激发起刺鼻的浓烟与剧烈的溶解反应，原本飞速旋转的轮胎在溶剂的强酸碱作用下变得十分粘稠，卡在砖石缝隙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总，帮忙推柜子！”大壮哥吓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往前爬。
赵总却在混乱中眼睛一亮，顺手推了一把挡在前面的小莫，试图抢先钻进陆嘉撬开的检修天井。
“你干什么？！”小莫摔倒在地，手中的笔记本电脑被踩得粉碎。
陆嘉甚至没有回头看赵总，脚下的重型劳保鞋带起一阵劲风，精准无误地踢在赵总的尾骨上。
“啊！”赵总惨叫一声，像沙包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刚从墙缝里逃脱的外卖融合体前面。
融合体前端的肉质触须瞬间缠住了赵总的右腿，将他向后拉去。
“陆嘉！你敢害我！我是你的甲方！我是项目总监！”赵总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疯狂地用拳头砸着地面。
“在工程管理中，破坏施工安全的甲方应被优先清除。”陆嘉面无表情地用重型撬棍顶住检修天井的铁门，一只手拉起小莫，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按住大壮哥的后脖颈，将两人硬生生地塞进狭窄的镀锌管道中。
隔壁房间里，赵总的尖叫声在极其短暂的几秒钟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金属锯片切割骨骼的钝响以及外卖保温箱闭合时发出的“啪嗒”声。
陆嘉的身体一半钻进管道，在最后一刻回头看去。
那具外卖融合体在吞噬了赵总之后，背部的保温箱上竟然缓缓地鼓起了一个新的凸起。那张原本属于赵总、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正在肉块下快速地蠕动和抽搐，逐渐地与金属外壳融为一体。
“啪。”
陆嘉拉过预先准备好的高强度生料带和工业防火板，将检修天井的进出口死死封锁，又用热熔胶枪沿着缝隙打了一圈厚厚的胶体。
管道内恢复了死一般的漆黑，只有大壮哥极度恐惧的抽泣声和小莫急促的喘息声。
“嘉姐……赵总他……”大壮哥的牙齿在打颤。
“他违反了安全施工规程。”陆嘉在黑暗中擦掉了脸上的血迹和机油，声音冷得像刚淬过火的钢板，“还有你，大壮。”
大壮哥浑身一僵。
“你的灯丢了，你的粉丝也没了。”陆嘉用冰冷的手指捏住他的肩膀，“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再敢碰任何能发光发声的东西，我就把你绑在这条管线的最外侧，让你给下一波融合体当声学诱饵，听懂了吗？”
大壮哥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只能疯狂地点头。
“小莫，汇报路线。”陆嘉松开手，摸索着解开腰间的工具包。
“前方五十米……是缝纫机厂的地下冷却水槽。”小莫在黑暗中低声回答，“穿过这里，就是旧城区和跨江大桥的连接段了。”
“很好。”陆嘉靠在冰冷的镀锌管壁上，听着管道外隐隐约约传来新诞生的“赵总融合体”撞击管道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夜袭结束了，但这座城市的热焚毁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