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景淮醒得很早。准确来说,他几乎没怎么睡。床头柜上的纸还在,那两枚旧戒指也还在。睁开眼的时候,他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一眼——空的。被子平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周景淮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昨晚发生的一切才重新变得清晰。
沈知意搬走了。不是吵架以后去林晚家住两天,也不是故意冷战。她把衣服、书、护肤品都带走了,连浴室里的牙刷都没有留下。他坐起身,伸手拿过手机——没有消息。聊天框里的最后一句,还停留在昨天。
【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
周景淮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在屏幕上。
【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
消息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到一旁,起身进浴室洗漱。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还是没有。
他重新拿起手机,对话框依旧安静。周景淮皱了皱眉,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算了。昨天她情绪不好,让她冷静两天也好。以前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沈知意生气最久的一次,整整三天没怎么理他。第四天晚上,他加班回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抱着靠枕睡在沙发上,腿边放着给他留的晚餐。
后来他把她抱回房间,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
【你吃饭了吗?】
那时候周景淮就知道,她气归气,最后总会心软。所以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
早上八点,周景淮站在玄关换鞋。
临出门前,他习惯性地往鞋柜第二层看了一眼。那双米白色的拖鞋还在,是沈知意的。周景淮的视线停了几秒,原本绷了一早上的神色莫名松了些。东西都没有拿完总要回来拿的,他关门离开。车已经等在楼下,助理坐在前排,等他上车后立刻开始汇报今天的行程。
【周总,九点董事会,下午三点许氏那边还有一场会议。】
【嗯。】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周景淮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下午的会议取消。】
助理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他。
【许氏那边吗?】
【改到明天。】
【可是许总那边已经——】
【我说改到明天。】
助理立刻收声:【好,我现在协调。】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半分钟,后座忽然传来声音。
【昨天物业还说什么了?】
助理没反应过来:【什么?】
【搬家的事。】
【哦……没有了。】
周景淮抬眼:【她搬了多少?】
【这个物业没说,只说搬家公司大概进出了两次。具体搬了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周景淮眉头微沉。
【算了。】
助理默默转回去,没敢再问。
到了公司,会议一开就是两个小时。周景淮全程和平时没有区别,该问的问题一个不少,该否的方案也照样否。直到某位高层汇报到一半,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他几乎立刻低头。
不是沈知意,只是一条银行通知。他看了一眼,重新把手机扣回桌面。
【继续。】
汇报的人莫名觉得会议室里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
中午十二点半。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周景淮拿起来,沈知意回复了。
【暂时不回去。】
只有六个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暂时是多久?】
没回。
【房子在哪?】
依旧没有。周景淮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句。
【晚上一起吃饭,我们谈谈。】
消息像石沉大海。
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被挂断了。
周景淮看着跳回聊天界面的屏幕,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恰好助理敲门进来。
【周总,下午两点的会——】
【推迟半小时。】
【好的。】
助理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
【周总?】
周景淮沉默两秒:【查一个地址。】
助理停住,等着他说下去。可过了几秒,他却重新低下头。
【算了,出去吧。】
【……好。】
办公室门关上。
周景淮靠在椅背上,看着没有回复的聊天框。他不是查不到沈知意住在哪里。只是忽然觉得,如果真的要让别人去查她的地址,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彻底变了。七年里,他从来不需要查沈知意在哪里,她会主动告诉他。今天去哪里见客户,几点下班,晚上和谁吃饭……甚至只是临时和林晚约了火锅,也会提前发一句。
【今晚不回家吃饭,你记得自己吃。】
有时候他忙起来,看见了也只是回一个【嗯】,甚至不回。可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
下午五点,城西。
沈知意从澄意品牌的大楼里出来。今天的面谈比她预想中顺利,程砚本人也在。两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谈项目,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临结束前,程砚合上她的履历。
【如果你愿意过来,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沈知意想了想:【两周以后吧,我那边还需要交接。】
【可以。】
程砚点头,把文件递给旁边的HR。
【那正式offer这两天会发给你。】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谢。】
【不用谢我。】
程砚抬眼看她,语气很自然。
【你本来就是最合适的人。】
沈知意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很久没有人这么直接地肯定过她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做得好像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工作是,感情里也是。
程砚已经站起来:【一起下楼?】
【好。】
两个人走进电梯。
程砚无意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袋。
【最近搬家?】
沈知意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他抬了抬下巴。
【文件袋。】
她低头,这才发现袋子角落还贴着搬家公司的小标签,大概是昨天整理东西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笑了笑。
【嗯,刚搬。】
【一个人?】
【嗯。】
程砚没有继续追问。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一起出去。外面比白天更冷,沈知意刚把围巾拉高一点,就听见旁边的人问。
【去哪?】
【回家。】
【开车了吗?】
【没有。】
程砚拿出车钥匙:【我送你一段?】
沈知意下意识想拒绝。
【不用,我——】
【顺路的话。】
她顿了一下,忍不住笑:【那应该不顺,我住城西。】
程砚脚步停了停。
【巧了。】
【什么?】
【我也是。】
最后,沈知意还是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两个人聊的都是工作。程砚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搬家,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和谁吵了架。这种相处方式让人很轻松。车停在小区门口,沈知意解开安全带。
【今天谢谢你。】
【客气。】
她正准备下车,放在腿上的手机忽然亮了——周景淮。
第六个未接来电。
程砚无意扫到,没有问。
沈知意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
【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很快开远。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未接来电,最后还是回拨了过去。
几乎只响了一声,电话就接通了。
【你在哪?】
他的声音很沉。
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灯。
【家。】
那边静了一瞬。
【哪里?】
她也沉默下来。
直到这一刻,两个人好像才同时意识到——“家”这个字,已经不是同一个地方了。
【我现在住的地方。】
周景淮的呼吸重了一点。
【地址给我。】
【不用。】
【沈知意。】
【有什么事吗?】
他忽然停住。
有什么事?好像真的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叫她回家?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是只是……想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最后,他说:【你东西没拿完。】
沈知意愣了愣。
【什么?】
【拖鞋。】
电话两边同时安静。
连周景淮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荒唐。几秒后,沈知意竟然笑了很轻的一声。
【不要了。】
三个字。
周景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别的。】
【什么?】
他抬眼看向客厅。
茶具、花瓶、照片,还有很多她没有带走的东西。
【很多。】
【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沈知意想了想。
【不用了,不重要的东西就留着吧。】
周景淮沉默片刻。
【那什么是重要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小区门口的风有些冷,沈知意抬起头,看向属于自己的那扇窗。暖黄色的灯亮着,很小却是她自己选的。过了一会儿,她说:
【现在还不知道。】
【但我想慢慢找回来。】
电话里没有声音。
【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等等。】
沈知意停下:【怎么了?】
【明天回来吃饭。】
依旧不是询问。
沈知意闭了闭眼。
【我不回去。】
【沈知意——】
【我说了,我暂时不想回去。】
【暂时多久?】
【不知道。】
周景淮沉默很久。
忽然问:【三个月?】
沈知意怔了一下。
三个月,原来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见这三个字,是这种感觉。
她低下头。
【也许吧。】
顿了顿。
【也许更久。】
电话挂断。
周景淮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玄关那双米白色拖鞋还在。
刚才出门时,他还觉得她总会回来拿。
现在,却忽然没那么确定了。
——
第三天。
沈知意没有回来。
第四天,依旧没有。
第五天也是。
周景淮开始睡不好。
不至于彻夜失眠,只是总会在半夜醒来,然后习惯性伸手摸一下旁边的位置。
空的。有一次凌晨四点,他甚至在半梦半醒间叫了一声。
【知意。】
没人回答。
他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卧室,很久才重新闭上。
第七天,他难得提前回家。打开冰箱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里面并不是空的,家政阿姨补了苏打水,也有厨师准备的食材。只是…没有酸奶、没有切好的水果、没有她常喝的牛奶。周景淮关上冰箱走到客厅,家里依然整洁。衣服有人洗,垃圾有人倒,桌上的东西永远摆得整整齐齐。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晚上十一点,他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胃突然开始疼。周景淮皱了皱眉,今天只喝了两杯咖啡,晚饭也没吃。以前这种时候,沈知意一定会生气。
【周景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胃是铁做的?】
嘴上骂他,最后还是会去厨房煮粥。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胃疼。】
打完。
停住。
删除。
又输入。
【家里胃药在哪?】
还是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周景淮起身去翻药箱,药还在。只是盒子底部的日期显示,已经过期两个月。他看了几秒,拨通了沈知意的电话。四声以后,接通了。
【喂?】
她那边有些吵,像在餐厅。
【在哪?】
【外面吃饭。】
【跟谁?】
话出口以后,两边都停了一下。
沈知意大概也没想到他会问。
【朋友。】
周景淮眉头皱起。
【林晚?】
【不是。】
【那是谁?】
沈知意没有回答。
【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他握着手里的药盒,沉默了几秒。
【没事。】
【没事?】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药盒。
【家里的胃药过期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意说:【那就重新买一盒。】
周景淮没有说话。
以前她不会这样。她会问他疼多久了,会问今天有没有吃饭,会问是不是又空腹喝咖啡。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多,他胃疼,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就跑出去买药。回来时,发上全是雪。可现在,她只说——重新买一盒。
【知道了。】
【嗯,那我挂了。】
【好。】
电话结束。
周景淮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那盒过期的胃药。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车钥匙,自己出了门。
——
餐厅里。
沈知意放下手机。
程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没事。】
【男朋友?】
沈知意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这个称呼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她想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是。】
程砚没有追问。
只是把菜单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甜点还要吗?】
【要。】
【今天不控制热量?】
沈知意笑了。
【今天想吃。】
【那就吃。】
程砚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份甜点。
沈知意低头喝水。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雪落在玻璃外,路灯下看得尤其清楚。甜点端上来以后,她拍了一张照片。没有特别构图。只是觉得窗外的雪很好看。随手发了朋友圈,没有配文字。
——
同一时间,周景淮刚从药店出来。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朋友圈,看到最上面就是沈知意。十分钟前,一张甜点的照片。照片里的窗外下着雪,桌上放着两杯水。照片右下角,还露出了一只男人的手,深灰色衬衫、腕表、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边。周景淮站在药店门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路边有人经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
他没反应。
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没有操作,慢慢暗下去。
下一秒,又被他重新点亮,那只手还在那里。周景淮点开沈知意的头像拨通电话。
嘟——
第一声,没人接。
第二声…
第三声…
他站在冬夜的街边,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胃药。
电话一直响到最后自动挂断了。周景淮看着屏幕。
几秒后,又拨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