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0

正文 • 1990(10)
最后更新: 2026年9月17日 下午8:56    总字数: 6461

八月二十五日,周六。

我晚餐又去了Wendy’s,还是沙拉吧。

依然冷清。

夹菜叶子。

然后上回遇到的那个来自乌兰巴托的姑娘出现了。

我们一起夹菜叶子。

不过这次我们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

终于记住了她的名字,萨日娜。

小花的意思。

她说:“在路易斯安那的时候,他们看到我的名字写的是Sarina,都没有想到我是个蒙古人。总以为我是个把Sabrina写错了的家伙。”

我说:“你现在走在大街上,大家也只会把你当做一个北京姑娘……呃,甚至也有点像个日本姑娘。“

她说:“乌兰巴托的女孩也都这么穿。美国的女孩和日本的女孩还是这么穿。我也不需要非让别人一眼就知道我是蒙古人吧。”

“也对。”

开始聊路易斯安那。我没去过。

萨日娜在Baton Rouge从三岁长到了十五岁。

然后父亲调来北京。

“知道现在他们给Baton Rouge定了个什么官方译名么?巴吞鲁日。这听上去倒怪像个蒙古城市了。而且,乌兰巴托,红色;巴吞鲁日,红色,感觉像是什么宿命似的。”

萨日娜笑,吃菜叶子。

又聊莫斯科,萨日娜跟着父亲在那里住了一个夏天。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萨日娜说:“满眼的西里尔文字,下意识按照蒙古语去读,但完全不通,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是俄语。”

可爱的姑娘,虽然中文普通话听上去怪里怪气。

当然,她的普通话很流利,跟她的英文一样流利。

但就是普通话的口音实在古怪。

也许是因为我没怎么见过蒙古国的人吧。

一起夹菜叶子,继续聊苏联。

我说我去过保加利亚,虽然不是苏联,但应该很像。

萨日娜也去过保加利亚,去过索菲亚。

我问她到底去过多少国家的首都。

她说了一大串。东西南北。

没有赫尔辛基。

赫尔辛基其实也差点变成一个苏联城市来着。

继续夹菜叶子。

话题转到我的职业。

“北大。啊,北大。”

萨日娜兴奋了起来,问我如果想读文学硕士的话,北大和密歇根大学哪个更好。

这语气一听就是这两所大学已经可以随便选了。

蒙古国外交官的女儿,这也正常。

可我能怎么说?

我只能问她,更喜欢北京还是美国。

她没有直接回答,却把话题又转回了莫斯科。

这回菜叶子吃的无比之多。

萨日娜跟我回家。

理所应当的,我们做爱。萨日娜选择Paul Hardcastle当背景音乐。

一切都很正常,她第二天早晨穿着我的Motley Crue T恤煎鸡蛋。她说她喜欢这个乐队。

一切都很正常。

吃煎蛋与烤的焦脆的吐司,喝牛奶和橙汁,然后再次做爱。

然后她上了出租车,我开345去了教会。

并没有互留联系方式。

今天主持崇拜的,变成了马长老。

这是北大校友,但是个香港人。

浓重的粤语口音怎么都改不掉,所以每次他布道,很多教友都在那皱眉头。

今天我多了个助手,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同工小黄。

他下个月要在教会结婚,未婚妻是台湾台中人,也来教会,但还未受洗。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极为认真的看我怎么操作那个Akai调音台。

Akai,赤井,与“白马”和“黑豹”感觉像是一个系列。

中午吃饭,我还是给儿童圣经学校的捐款箱投了五块钱。

小黄和他的未婚妻小林跟我坐在一起。

才知道小林其实也是青岛人。爷爷奶奶都来自青岛。

我教她和小黄说青岛话,讲一个关于青岛的经典笑话——用青岛话说“大嘎啦哪里去挖?黄岛去挖”听上去像是在说日语。

嘎啦,这是山东人对蛤蜊的发音。

大家笑的前仰后合。

马长老也坐过来了。

我向他请教为什么信义宗还会保留告解室这种天主教的东西。

他也在皱眉头——不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是他需要用普通话来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是说粤语,他应该很轻松就开口了。

但马长老还是努力且准确的讲解了一番;我、小黄、小林,都真切的学到了新知识。

我跟马长老说了从曾明那里了解的中国南方小镇信义宗教会的唱诗方式。

小林来了句“听上去跟彰化的教会很像诶“。

小林接着说,彰化和台中很近,她家里的生意与彰化有关,所以经常会去;有次看到某个建筑门口有一群人敲着锣吹着唢呐,用闽南语唱歌;她本以为是出殡,后来才知道那是个教会。

马长老对这样的内容很感兴趣,毕竟,他在北大学习的是文化研究。

一场意外气氛热烈的午餐,马长老说普通话还是很困难但他用尽全力的让我们理解他。

吃完,回家。

听唱片,看电视,读《太阳照常升起》,等待周一。

周一接着就来了。

八月二十七日,全校真正开课的第一天。

忙的不可开交。

我自己也带一个班。

早晨点名时发现三分之一的学生都不在。

这不稀奇,这些没来的,只是找不到教室,每个新学期都是这样。

学校里没有真正有效的引导系统,如果不是事先了解的极其充分,那开学第一天必定是个迷宫。

新学年必定是以混乱开场,大概两三周之后就会步入正常。

似乎到处都能看到剪短了头发的克洛伊。

她在每个班,她在基础部主办公室,她在基础部这几个领导的办公室。

简直像是学会了分身术。

课间休息,走廊里遇到了杨薇。

一起抽烟,杨薇对我说:“你那个班怎么样?有特别不靠谱的么?“

“跟往常一样。“

“我这里已经有人在克洛伊走进来的时候吹口哨了。”

“不是什么大事。每年不都这样么。”

“但愿吧。”

我和杨薇又聊了下Volvo 345。

这一聊就把整个一刻钟的课间休息蹭过去了。

下次再看到杨薇,已经是午餐时的学校食堂。

就不仅仅是杨薇了,克洛伊、卢云凯和我们基础部所有人都在。

临时教师也一个不少,这就很好。

一个新学期以这样的状态开始,基本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食堂里,杨薇挨着我坐。

我们认真的讨论教学计划。

克洛伊坐在斜对面,不怎么说话,但时不时的看我。我知道,她肯定又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讲。

果然,午餐结束,回办公室。

克洛伊很快就来了。

“杨薇那个班有问题。”克洛伊开门见山。

“对你吹口哨对吧。是哪个学生,这得批评教育一下。”

“我不至于对这种事太当回事。”克洛伊在旧书堆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她又说道:“可那些学生不仅仅是不尊重我了。杨薇给他们讲了课堂纪律,有人对她说‘美女,不用这么严格吧’。对女老师说这种轻浮话的,我是第一次见到。”

“杨薇没提,只说有人对你吹口哨。”

“她不想多麻烦。反正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看着办吧。”

克洛伊离开,杨薇接着就来了。

我问了她学生不礼貌的情况,她说:“事不过三。如果他总说这种话,那得处理。不过目前还不需要做什么,那个学生是专业前几名进来的。”

我想起了那盘1982年的Betamax录像带,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给杨薇看。

她一看就笑了起来,说:“是不是我看上去很夸张?”

“Glam Metal不就是需要夸张么?”

“那一套衣服还在呢。嗯,今年万圣节晚会,我就穿它了。”

“挺好。”

“录像带能给我么?我自己的那盘已经找不到了。”

“Betamax还能播?”

“机器还在。”

录像带送给了杨薇,还真像克洛伊当时说的一样,送给了杨薇。

杨薇继续闲聊。

我转述了萨日娜那个“蒙古人去莫斯科看到满街的西里尔文字会当蒙古语去读”的段子。

杨薇笑,她说她懂一点俄语,然后发音凶狠的说了句俄语,大概意思是“严厉打击修正主义分子”。

我问她为什么要学俄语,她说是跟老马学的,老马那个年龄的人,中学时的外语课教的还是俄语。

也对。

我们都在等待一点半下午场的开课铃声。

卢云凯来了。

又是他。我好奇会不会以后每次我和杨薇单独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恰好闯进来。

但卢云凯这次是说正事。

一个他介绍来的,已经在基础部连续工作了两年的临时教员,突然辞职。

开课第一天就辞职,这也是首次遇到的情况,简直接近故意折腾我们了。

原因倒也不是恶意的。是位女老师,今天突然开始呕吐不止。她自己料想是怀孕了,跟家人电话里商量过之后,决定立即不干了。

卢云凯抽着烟,十分焦躁的说:“今天下午我带两个班。明天也得继续,直到找到能顶替她的人。”

系主任迟娜娜是不能考虑了,她身为基础部的一把手,却非常厌恶教基础部的课。

可以理解,基础部的课,需要一周五天,每天从早晨八点半持续到下午四点半。她在平面设计系带毕业生,那就是每周在办公室见个两三次就行,而且毕业设计都是明确的教学成果。

我们基础部是没有真正的“教学成果”的,因为学生做的东西,只能被叫做“专业练习”,而不是“作品”。

只有“作品”才是“成果”。

就像是必须生个孩子出来才被认为是真正的婚姻似的。

一对夫妻,天天做爱,和谐幸福,但如果就是没有孩子,旁人还是会觉得他们像“不正当男女关系”。

我们的教学也是一样,付出的时间最多,跟学生的关系最紧密,但因为没有“成果”,所以被当做全都在混日子。

找个人来顶替那突然辞职的女老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几个电话就能解决,但就是确实不太可能明天就把人找到。

我们三个达成协议,老师消失的那个班,我、卢云凯、杨薇三人暂时轮流照顾。

一点半,铃响,我们各自奔去自己负责的班。

布置好下午的绘画练习任务,盯着学生们画了半个小时,我返回办公室。

我需要找人。

首选是跟我同一年进校的朋友,后来选了工业设计方向。

我之所以之前没有招募他来教课,是知道他的设计事业很顺利,一直在跟几个造家用电器的大公司合作,他未必有时间来我们这里当临时教员。

但现在需要救急,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此人名叫李军,一个跟刘磊一样重名率极高的名字。

瘦瘦小小,却很有活力,是济南人。

打过去,没人接,留言,然后很快就收到了回电。

李军非常乐意来教课,他说,与年轻学生相处会激发他的设计灵感。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还坐着出租车。

我问他为什么还不买车,他说实在不能通过驾照考试,考了四回都没成功,彻底放弃。

我把他介绍给基础部的其他人。

他跟杨薇认识,一起参加过一次为期三天的青年设计师大会,住在同一家招待所里。

陆老师打听他的婚姻状况,自然还是未婚。

开始上课,一切正常,学生也没问为什么老师突然换人。

四点半,一天的课结束,临时教师纷纷离开,我这个副主任还需要坐镇到五点。

在走廊里遇到陆老师,她专门跟我说,李军好像跟杨薇关系很好。

我知道为什么会给她这种感觉:李军自然是没有办公室的,上课之间的休息,他只能去主办公室坐一会,而杨薇的桌子也在主办公室。

以李军的性格,在那里,要想找人说说话,也只能跟之前已经认识的杨薇。

李军其实是个慢热的人,他至少得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跟其他的同事说上话。

所以在陆老师看来,就像是李军对杨薇“有意思”似的。

肯定又会有一些传言,但关于杨薇的传言都会自然消失,这个不必担心。

回办公室,马上就要五点时,曾明来了。

又穿回了短裙、漆黑的丝袜和高跟鞋。

她说自己要回老家小镇去再拍一些当地信义宗教会的圣歌影像资料。

“可能要去一个月。”曾明说。

“也顺便彻底结束爱情尾声。我得用一件非常正式的事情逼我自己离开。彻底分开一个月,应该就不会再回去了。”曾明又说。

“是个办法。”

我只能如此评价。

“是不是要下班了?”曾明在看墙上的康巴斯石英钟,表情认真的像是在观察天文望远镜。

“很快。”我也看康巴斯,说:“只有不到一分钟了。”

“我来的还真是时候。”曾明笑。

五点整,我们一起下楼。

停车场,又说了些闲话,曾明准备离开,那黄色的Supra并不在附近。

却有一辆鲜红色的切诺基冲了过来。

把曾明吓了一跳。

是真的跳了起来。

然后抓住我的胳膊。

我倒是知道这是谁来了。

一个没有头发的圆脑袋伸出车窗,大声说道:“小程,喝酒去。”

去年短暂参加过的那个乐队“唯物论”的吉他手与核心人物。

比我大十岁的学长,本职其实是北京工艺美校的副校长。

我们都叫他“叶子”。

“你也一起吧。姑娘,去么?”叶子指的是曾明。

曾明还在使劲拽着我,但却微笑说:“去啊。”

我和曾明上了鲜红色的切诺基。

烟味很重,所以曾明一上车就立即开始抽烟。

一家没什么名堂的小饭馆,“唯物论”以前的队友大部分都在。本来这饭馆也是我们当初排练之后总会来的地方。

多了位年轻的女主唱,是鼓手的女友。高个子姑娘,冷着脸,穿的像个运动员。

叶子从车上扛下一台三洋单卡收录机。

这是要干什么?

播放一首歌。

“唯物论”终于要正式发行单曲了。

名叫《43》,叶子说,他写歌的时候,随便翻了本书,第四十三页,于是歌曲命名《43》。这很叶子。

歌词内容大致是在描写人们为维持一个“极致安全”的社会所付出的代价。

金属的成分更重了,riff暴躁而规整。

歌曲反复播放了三遍,然后大家进入正常的吃饭程序。

夹菜,倒酒,喝了酒之后乱聊。

每次都是如此。

“唯物论”的新任女主唱的演唱方式极其专业,一问,果不其然,歌剧科班出身。

叶子在某一刻跟曾明搭上了。

反正也不管这姑娘是谁,聊就是了。

知道了曾明是电影导演专业,叶子上头了。

他说《43》会拍个MTV,要曾明来当导演。

叶子在吃饭喝酒的时候说的话很难当真,可曾明要求再次播放《43》,仔细听过几遍之后拿出上次在有The Annies的那家Live House得到的笔记簿仔细画着分镜草图。

开场,搭配着调子有点邪门的合成器低音演奏,是一群手拿花束参加三八妇女节游行的年轻姑娘。

然后切换到一个教堂里的婚礼。

乐曲进行到37秒,规整的金属riff出现,曾明设计的画面就是国庆阅兵,空中飞过拉着白烟的战斗机编队。

再往后,妇女游行、教堂婚礼和阅兵继续交替出现,其间以转瞬即逝的速度播放飞机扔炸弹、火箭炮齐射以及坦克集体冲锋等战争场面。

叶子翻着那笔记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我想说的是——曾明,你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

这么一个分镜草稿把通常都会在酒桌上话越来越多的叶子弄得沉默了。

他应该是在真的思考怎么把这东西拍出来。

叶子的特点是,越沉默,酒反而喝的越多。

吃完饭,他非要我和曾明又坐他的车。

数次开上马路牙子,晃得乱七八糟,曾明眼中已经有了海船将要被暴风雨击沉的恐惧。

但其实也没车祸。叶子这完全醉驾还能不真正出事故的本事,我还是佩服的。

曾明被送去了她舅舅家,叶子和我回了我家。

叶子的醉驾也是有极限的,他实在没法再开车了。他进门就倒,我把他接近一百公斤的身子拖到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叶子还在那打惊天动地的呼噜。

出租车到学校,我的345旁边停着杨薇的345。不是说好了不停我旁边么。

上楼,杨薇和李军在,四位秘书在。

李军自然又在跟杨薇说话,我走进主办公室时,陆老师看了我好几眼。

李军只上了两天课,就已经开始受学生欢迎了。

我今天知道了我的班上,一个山东滨州女孩居然是东正教徒。

江南小镇的信义宗,山东滨州的东正教,怎么感觉这世界是随意拼凑起来的。

一说到滨州,就总想到一个可能会记一辈子的段子。

大学时暑假回青岛,参加一个我父亲的饭局,一位来自济南的专家,说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在宾州读书一个在得州读书。

桌上的一个人接话:挺好的啊,都离济南不远。

专家尴尬了一阵子之后,还是告诉他,是美国的宾州和得州,不是山东的滨州和德州。我当时心说——要是他再有个孩子在美国费城,还不得被人当做是山东肥城。

这让我又想起,萨日娜说,巴吞鲁日听上去像蒙古城市。

萨日娜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也在上课吧。

滨州的东正教女孩名叫高瑶,她开始有意跟我攀谈。

她的目标是以后去日本留学,学画漫画。

她其实一直在画日式漫画,拿出手稿给我看,其实水平很可以,还并不是少女漫画。

在巴吞鲁日长大的蒙古国女孩萨日娜,画日式漫画的滨州东正教女孩高瑶,脑袋里是飞机大炮的信义宗女孩曾明。

随意拼凑起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