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接近一个月,回故乡去拍摄的曾明应该也快回来了。
两周前她给我寄过一封信,遒劲的钢笔字写一些新的灵感和乡土见闻。
还附带了修改过的毕业论文。这次好一些,开始像个论文。
李军跟大家都熟了,但还是最爱和杨薇聊天。
传言果然出现,但烈度很低,我想是大家看他们两个实在“太不像一对儿“。
李军是太瘦小,不足一米七的他确实看上去跟杨薇那典型的东北式漂亮没有搭配感。
杨薇班上那个叫他“美女”的男生也没继续对女老师轻浮,是个很刻苦的学生。我想他可能是真心被杨薇的美貌打动了吧。用刻苦学习给“美女”留下个好印象,这种人每年都有。
倒是对克洛伊吹口哨的那几位,分属好几个班,受到了警告处理。因为他们一直一直这样,说是不在意的克洛伊都只能去系主任那里告状了。
我去主办公室,四位秘书又是赶紧从闲聊状态变成了伏案工作。
杨薇坐在角落里她的桌子旁,抽烟,皱眉头,眼睛死盯着几张纸。
“怎么了。”我问杨薇。
“写东西呗。”杨薇稍微身体松弛了一下,又说:“没事,不是很要紧。”
我瞟了眼那些纸,没看明白到底在写什么。
杨薇的字迹很潦草,跟曾明写的东西放在一起会像是两个极端。
只看字,大概没人会想到曾明是个二十二岁的学生而杨薇是个三十一岁的教师。
“你忙吧。”
我还是不打扰她了。
“晚上聚餐去么?”她不抬头,随口问。
“去啊。你呢?”
“去吧。”
我准备离开主办公室,系主任迟娜娜走了进来。
她环顾一番,对我说:“晚上聚餐别不来啊,点菜就靠你呢。”
我说:“我什么时候不来过?”
“嗯。那个,章姗,你跟我来一下。”
克洛伊跟着系主任出去。
我也出去,回自己的办公室。
时间差不多了,去我的班,看学生作业的进度,点评,把完全胡扯的几个单叫出去,语重心长的强调学习认真的重要性。
我,程望之,这个时候,确实像是个老学究。
再次回到办公室。又读曾明修改过的毕业论文,想她回来之后该提些什么具体有效的进一步修改意见。
克洛伊来了。
坐在旧书堆上修剪指甲,双腿不停改变位置。
“这次系主任大方了。是一家很不错的饭店。刚才打电话过去确认,给我们了最大的包间来着。”克洛伊噼里啪啦的剪粉红色的指甲。
“嗯。放心,我不点螃蟹了。”我放下曾明的论文,说道。
“就是,螃蟹那种东西,真是浪费时间。”克洛伊把左右腿的上下位置交换。
“别人应该不敢信这是青岛小嫚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我问你,你喜欢吃大对虾么?”
“不喜欢,像是在啃馒头。”
“这不得了,这也不像青岛小扫嘴里说出来的话。”
“小扫”,或者也许听上去像“小枣”,是青岛人对年轻男性的特有称谓。
当然,是那种极年轻的男性,我早就不该被如此称呼了。
“嗯,不点螃蟹,不点大对虾。”我笑,说道:“正好给迟主任省点钱。”
“她也在用专家招待经费了,跟你说的话一样。一直不用,以后就不给了。”
“可不就是么。但今天的专家是谁?”
“李军老师啊。”
“得,也算个专家。”
李军的那些设计作品拿出来,确实可以当个“专家”用。
跟他合作的企业,都是类似声宝、长虹、泰山这样的大公司。
被找来救急的人,却成为了我们基础部这么多年来唯一执教的“专家”。
我在想,如果是他而不是安康的车撞了室内设计专家徐钢的车,会发生什么。
不过这种事不会发生,因为李军已经放弃获取驾照了。
克洛伊没有接话,还在那剪指甲。
最后,完成,举起双手,左看右看,而后带着满意的表情说:“对了,煤球前几天拉稀,给它吃土霉素药片,现在好了。活蹦乱跳的。”
我说:“这种小猫很皮实的,只要别太离谱,保证茁壮成长。我以前养过那只,是从没断奶就开始养的,用藿香正气水的塑料瓶子给它喂奶粉。就这样,长到三岁,然后选择奔赴更加自由的世界了。”
克洛伊笑,说:“那煤球长大后要是非想‘奔赴更加自由的世界’,我也得放它走对么?”
“不一定。我这么说也是自我安慰罢了。我的那只猫,走失四年了,我想未必还能活着。”
“不自由毋宁死。忘了这句话么?”克洛伊站了起来。
“没那么容易。”
“嗯,走了,待会见。”
“待会见。”
晚上的基础部聚餐在个堪称豪华的大酒楼。
是啊,消耗掉“专家招待经费”。不消耗,就不再生成。
克洛伊还是坐在我的旁边,而我的正对面是杨薇。
我又给克洛伊说“大嘎啦哪里去挖?黄岛去挖!”的段子。
她笑,我觉得自己挺无聊。
两杯啤酒下肚,我们开始肆无忌惮的用青岛话聊天。
系主任居然加入进来,她说自己去青岛旅游了一趟,也学了点青岛话。
杨薇倒是显得有点落寞,李军也没怎么找她说话,而是跟坐在旁边的莱比锡大学硕士乔汉娜起劲的聊着德国。德意志民主共和国。
就这样,豪华聚餐结束,各回各家。
系主任滴酒未沾,所以开着蓝色RX-7扬长而去。
我们剩下的这群人,到处找出租车。
分配拼车方案,没人真正跟克洛伊顺路。
那还是我送她吧。
又是靠着我的肩头打盹,不过这次她没真正喝醉,不用我把她那一百多斤拖拽上五层楼。
日常的道别,克洛伊说“回见”。
我也说“回见”。
第二天,继续上班,克洛伊的桌子空了。
陆老师说,她辞职了。
我教了一个上午的课,终于忍不住。
我打给克洛伊,没人接,我留言。
然后我专门跑去平面设计系找了我们基础部的系主任迟娜娜,问她克洛伊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举动也会引发传言,但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么多。
系主任把门关紧,说:“章姗和有妇之夫搞不清楚,人家的夫人举报到校长那里了。她没法继续留在这里,给了她的面子,让她自己辞职。”
这既很像是克洛伊会做出的事情,同时却又很不像,我愣在那里。
我又给克洛伊打电话,没人接。
我给她打了许多电话,全部没人接。
这不行。
熬到下班,直奔克洛伊的家。
敲门,门立即开了。
克洛伊站在那里,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还带着淡妆。白猫“煤球”在她脚后跑来跑去。
“发生了什么?”
我只能这么问。
“进来坐吧。”
她的男朋友自然又不在,她给我拿了瓶芬达汽水。
“你跟我去的那栋楼,大山子。”克洛伊也喝着芬达。
“松下?”
“嗯。那个人。我给他写了几封信,一起吃了顿饭。就这样,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也不准备再见他了。但他的妻子知道了,把这些信拿给咱们校领导看,说我与她丈夫有不正当关系。”
“你为什么不说清楚情况?”
“呵。”克洛伊喝芬达,一直喝。
然后说:“校领导让学院领导处理,那你知道这事交到谁那里去了么?欧志成,他来处理我。”
“得……”
“那你说,他会不报复么?我其实拒绝过他三次让我出去陪人的要求。我也试图找他求情,可他的态度就是,没用,就算我现在直接跟他睡都没用。就是这么粗暴的话,但用正义凛然的方式说出,老狐狸。”
“那就尽量别生气吧。”
是啊,都已经这样了,既然无法改变,那最好避免生气。
“没怎么生气来着。就当被强迫放假。正好彻底休息。”
“那就真的好好休息吧。对了,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都休息了,我还接什么电话。在学校天天接电话,我休息了,我不想接了。”
我的芬达喝完了。
跟煤球玩了一会,我准备告辞。
“好好休息。”
我重复这话。
“好好休息。”克洛伊微笑,重复我的话。
当我起身准备出门的时候,克洛伊却又说:“还是帮我找个事做吧。我觉得我没法就这么一直无所事事的呆在家里。”
确实,一个空荡荡的家,如果被它困住,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我迅速有了个主意。
我问:“画电影广告牌和海报,你能行么?”
“我觉得我能行。”克洛伊回答的很干脆。
“得,用一下你的电话。”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记录各种电话号码的本子。
打给那个新鲜制作食物、我会去吃晚饭的“兴华电影院”。
告诉电影院的主人,我找到给他画广告牌的人了。
然后把话筒交给克洛伊。
说了大概五分钟。
克洛伊告诉我,可以了,她下周就去电影院上班。
“工资如何?”
我不得不问,因为那电影院是随时都要倒闭的样子,但如果要马上给克洛伊找点事情做,这是我脑袋里的第一选择。
“不重要吧。”克洛伊抱起煤球,说:“我能做的,哪个工资都不会高。电影院就是正常水平。”
“至少又能画画了。”我说。
“至少又能画画了。”克洛伊微笑,重复我的话。
克洛伊又说:“地址告诉我了,那里离你家很近吧。你是在故意把我留在你身边么?”
克洛伊第一次直接对我说出这种有撩拨意味的话。
“别的电影院老板,我也不认识啊。”
“嗯,知道的。开玩笑,别见怪。多谢了,一直以来,总在帮我,真是费心啊。”
“都是青岛人,别客气。也没真正帮上什么大忙。那家电影院看上去境况并不好,别太失望。”
“没事。”
我正式告辞,离开。
开车,堵车。
路过Wendy’s,想今天萨日娜会不会又在里边吃菜叶子。
但没停下。
回家,做了阿尔福雷多意大利面,加了些菠菜。
干面条和酱都是从那种专门售卖进口食品的小店买的,价格不菲。其实本来只是美国最廉价的晚餐解决方案之一。
喝爱尔兰威士忌,听Motley Crue、FireHouse和Accept。
《太阳照常升起》已经读完了,现在开始《夜色温柔》。
又是落伍。
晚上十点多,已经进入昏昏欲睡状态。电视以很小的音量播放着《成长的烦恼》。这部剧每天晚上会在北京电视二台播三遍。
电话铃响,是曾明。
她告诉我,过不多久她就回北京了,想见一面,对于毕业作品,有了非常多新的想法。
真把我当你的毕业导师了?但愿你真正的导师王教授不要发现你有我这个“外援“,否则他会很不高兴的。
我问她为什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这是从哪打来的?她的信里说她那个镇上没有可以打长途电话的地方。
“嘿嘿……“曾明笑。
笑的很调皮。
然后解释,她溜进了镇长办公室。她发现这里的电话可以打长途,而且晚上不锁门。
得,我不知道是该夸你会想办法还是该训斥你乱来了。
两天后,填补秘书空缺的人来了。
是被系主任亲自带来的,看来这个人早就安排在那里了。
笑呵呵、白生生的武汉姑娘小袁。
很能笑,跟她比起来,平时的克洛伊甚至显得有点阴沉。回想起来,克洛伊其实是个挺不爱笑的人。
小袁全名袁媛。
好嘛,现在,一个柳柳,一个袁媛,故意的么?
建议安康改名安安,这下就更工整了。
至于陆老师,算了,她还是继续是个陆老师吧。
论资排辈,虽然袁媛坐的是以前克洛伊的桌子,真正在做克洛伊以前的事情的,是柳柳。
于是不可避免的跟柳柳的交道多了起来。
她的口音还是很重。
四川口音,熟悉的四川口音。
以前从未了解过她从哪来。
现在随口问了问。
成都人。
接着问,不得了,跟妻子住在同一个军区大院。同样的小学,同样的中学。
当然比妻子小好多岁的她并不认识我妻子。
描述了一番我妻子十几年前的样貌,柳柳礼貌的回应“啊,有印象”。
我知道只是客套。
来自赫尔辛基警方的信件现在倒是正常了,从八月开始,每个月大约十五号号都会寄到我这里。
所以,现在我抽屉里躺着的,是九封了。
当然,内容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我和柳柳聊成都,聊军区大院附近的刨冰店,聊她那个中学附近的唱片店。这都是每次跟妻子回成都都必定会去的地方。
这些柳柳都很熟悉了。唱片店去的不多,刨冰店到了夏季,几乎每天光顾。
然后就是中学那条街上的吃喝。
柳柳跟我妻子相同,早餐的选择经常就是那个重庆嬢嬢卖的糯米团。
碳水加碳水的不健康组合,但制作起来快,可以拿着一边走一边吃,所以是许多步行上学的中学生早餐的首选。
那个摊子现在也还在,不过卖糯米团的变成了重庆嬢嬢的儿子。
这一回,我发现柳柳很聪明。
她认真的讨论所有我因妻子才认识的风物,但却从来不会主动提起我妻子。
柳柳是怎么来的呢?
忘了。
就是某一天,就在那里了。
我又给克洛伊打了电话。
这次她接了。
我向她确定去电影院工作的情况。
她说稳妥,已经去拜访过工作地点了。画广告牌的七十多岁老师傅很厉害。
“拿着那么大的一个刷子,五六刷子下去就能画好一张美女的脸。我得好好学。”
克洛伊听上去还挺兴奋的。
卢云凯来找我,说他下周要缺席几天。
个人画展又会在保定举办,他要去坐镇几天。
临时替补教员他已经安排好。
又是个展。
看来卢云凯已经走在了成为知名艺术家的道路上了。
尽管作品一直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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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某个周二。
曾明回北京了。
又是在我即将下班的时候跑来。
给了我再次修改过的毕业论文。
说准备毕业后隔一年再申请美国的MFA。
她需要一年的时间去加强英语水平,她说在家乡拍摄的时候,邮购了一套托福真题,做了之后,分数非常低,这肯定不行。
鼓励了几句,她道谢,走了。
我又看到了黄色Supra。
所以这个尾声还在,她折腾了一番之后,还在那里。
因为与曾明的交谈,现在已经快五点半。
走之前顺便去还亮着灯的主办公室看了眼。
杨薇在那里。
只有杨薇。
抽烟,皱眉,死盯着桌上的几张纸。
“你到底一直在写什么啊。”
我忍不住问了。
“转正申请。”
杨薇把钢笔丢下。看着我说:“当初你是怎么写的啊?”
这让我怎么说呢?
我的确也写过,但那是我入职的第一个学期末尾。
因为学历和家庭的社交关系,其实我的那份转正申请完全是过场,几乎随便写点什么都行。
而杨薇在这里教了快四年了,才开始写这样的申请,那说明跟我当年完全不是同样的情况。
我的申请,罗列了自己的教育背景和教学展望,去打字社花点钱打印出来,格式规整,一共花了五天时间。
而杨薇,这都写了多久了啊。
手稿拿来看。
看的很费劲,杨薇的字迹还是太潦草,这拿去打字社,会被打字员在背后骂上无数次。
内容在我看来其实没什么纰漏。
于是我问:“为什么一直写?上边给你打回来过?”
“不敢交上去啊。总觉得不行。”
“不敢”,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俩字从杨薇嘴里说出来。
或者说,可能这次的“不敢”是会真的引起人关注的“不敢”。
我又读了一遍这字迹潦草的转正申请。这回读明白了。
我说:“没必要再改下去了,你也明白吧,真正能生效的并不是你到底写了些什么。”
“我当然明白。但不改就是不放心。”
杨薇掏出黑色的Zippo点烟。
递给我一根烟,又是美产Lucky Strike。
我们沉默相对,吞云吐雾。
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炸酱面、拍黄瓜和糖蒜。聊鸡毛蒜皮,例如是否水费又要上涨之类的。
然后各自开着灰色的Volvo 345回家。
爱尔兰威士忌,听The Cars和Gary Numan,读书。
这次的书不落伍了,或者说没法用是否落伍来定义。
是《髡残与石涛》。
艺术史研究,说的是几百年前的人,却是今年刚出版的著作。
这算是落伍还是当下呢?
第二天,继续一切正常。
柳柳在努力改正自己的口音,因为有次一个学生说“柳老师的话我听不懂”。
就只有那么一个学生,柳柳还是被启动了,我亲眼见过她在学校的某个角落练习标准普通话发音。
不过练来练去,她自己的名字她还是读的像“牛牛”。
于是从上个月开始,基础部聚餐时有了个新的节目。
就是大家一起教柳柳用普通话读准自己的名字。
我们这里绝大部分还都是北方人。
然后这个节目逐渐演变成我们学她说“牛牛”——那种很微妙的四川口音,发音处于“柳”和“牛”之间。我当然学的最像,毕竟妻子也是成都人。
够无聊的,但所有人都很开心。
今天的课只有半天,因为下午学生们要去集体参加亚运会闭幕式游行方阵的彩排。
伴随着《亚洲雄风》,整齐前行,挥舞着塑料制成的梅花、兰花和牡丹。
想起了曾明画的《43》音乐录像分镜草图。
午饭后李军来找我。
问我回家的时候能不能带他一程。他要去三里屯。
这当然没问题。
他坐着我的车,我们聊大学本科时的那些破事。
我跟他说几个月前我还见过常莎。
十年前他也见过常莎,就是我和常莎确定关系的第二天早晨,常莎拿着我的杯子、牙刷和牙膏去男生宿舍一楼的洗手间洗漱。
那个早晨,第一个在洗手间看到常莎的就是住在隔壁寝室的李军。
他当时纳闷了好半天:这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在白天看,常莎明显是个女孩。
对于李军来说,那困惑还是来自于身高。
他168厘米,常莎174厘米。
进入三里屯范围,我问李军到底要去哪里,我可以直接把他放到门口。
他支吾了一阵子之后,终于摊牌:他要去兴华电影院,他想去看看克洛伊。
我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兴华电影院到了,李军让我陪他一起进去。
也好,我也想瞧瞧克洛伊到底工作状态如何。
画电影广告牌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让我觉得惊奇的是,画广告牌的克洛伊还是穿着裙子、中高跟鞋、精致的淡妆。
李军说,姗姗,我们来看看你。
“姗姗”?
得,这就不简单了。
而我问,你画画还能穿成这样了?
克洛伊解释说,也不用每天都画,但老板要求每天都来上班;那不用画画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穿的好看点?
这很克洛伊。她一点都没变,这很好。
李军只是简单的问候了几句,但始终称呼克洛伊“姗姗”。
出门,我不得不问。
结果,跟表面上看到的一样简单。
李军正在开始跟克洛伊谈恋爱。刚刚开始。
李军说:“那个小子从来不在她身边,也并没有真正在攒钱结婚,只是全国四处游荡而已。姗姗这样的好姑娘为什么要在这种人那里浪费自己?”
不予置评。
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负责。
168厘米的李军在跟174厘米的克洛伊谈恋爱。
而我对李军的认知需要更新一下了。
李军叫了出租车,我回家。
有叶子的电话留言。
他还真的要给《43》拍MTV了,而且就是要让曾明来导演。
他要见曾明一面。
我打回去,给了叶子曾明的号码,让他自己联系。
喝了一点点白兰地,吃了些干果。
走去书报亭买杂志。
《读者文摘》,看着没滋没味的,但从1968年就开始每期都看,现在按照习惯还是每期都买,是否真的去读,不一定。有时候把笔友专栏当故事书看。
《大众音乐》,充斥着直接从《滚石》和《Q》上搬来的文章,但翻译的还不错。
《连环画报》,也是从小学时就养成的习惯。现在有我大学同学绘制的连载作品。
《连环画报》上这期有篇作品,是关于内蒙古草原的故事。
主角恰好也叫萨日娜,不过画面上的,是个粗壮的女牧民。
于是晚饭时又去了Wendy’s。
还是沙拉吧,但没有萨日娜。
这次跟我一起夹菜叶子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一边吃饭一边读一份英文报纸,似乎是《参考消息》的英文版。上边有大幅的宏碁个人电脑广告。
中途来了两个女性加入他。
一个三四十岁,一个十二三岁。
一家人,其乐融融。
十二三岁的女孩一嘴京片子,她的母亲却对她说英文。
在不需要语言转换的情况下,他们这家人顺畅交流。
小女孩自行跑去点了汉堡和薯条。
果然吃菜叶子只是成年人的事情。
看着他们,想起妻子说过的话:如果我们要是有个女儿,肯定古灵精怪到没法管。
她自己小时候就古灵精怪,加上我这个曾经总被人说怪里怪气的家伙的基因,那女儿确实,可能“没法管”。
这一家三口标准的像是sitcom里走出来的。
或者是个人电脑的电视广告上会出现的。
和谐到了不真实的程度。
或者只是我嫉妒他们这个家庭的完整性。
他们比我结束的还早,乘坐一辆庞蒂亚克轿车离去,没看清楚型号。
回家,有电话留言。
是曾明,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询问。
打回去,有人接。
曾明说:“啊啊,程老师,你回的好快。”
我问:“是多重要的事情?”
是关于《43》的音乐电视。叶子确实让曾明来导演,但经费非常少,而曾明决定全部采用已有的影像资料,可以省钱而且更有力量。
问题就是,这些什么游行阅兵婚礼之类的影像资料去哪找。
我想了几分钟,有了答案。我让曾明等我的消息。
打给一个大学同学,在北京电视台工作。
我问他能不能使用他们资料库里的影片。
他说一个像样的单位的一把手二把手之类的写一个像样的申请,就可以。需要等候几天。
我料想我一个副系主任没法被认为是整个“单位”的一把手二把手,我没法写这个申请;但这难不倒我。
又打给叶子。
“那不简单么。工艺美校不就是很像样的单位么?”
我料想作为常务副校长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在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光头。
又打给曾明,告诉她,她需要的影像资料应该可以找到。
“那,程老师,现在能出来么?”曾明又给自己的音量旋钮拧低了三格。
“可以,但你想去哪?”
“上次那个有乐队演奏的地方……就,那个穿碎花裙子的……”
“还有橘子刨冰?”
“没错没错。”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和曾明在那个没有招牌的Live House会面了。
曾明又穿了芬达汽水的T恤和牛仔布短裤。
不过这回的T恤是淡黄色的,印在上边的logo不是橘子汽水而是柠檬汽水。
依然搭着漆黑的丝袜和超高跟鞋。
看上去总是有些别扭。
曾明又要了刨冰和牛肉干。
今天舞台上表演的不是The Annies。
而是一支叫做“Grace Echo”的新乐队,风格我不好定义。不骄不躁,没有明显的情绪释放,没有吉他Solo,甚至都没有抓耳的副歌,但的的确确是摇滚而不是民谣或流行歌曲。
曾明轻轻的说:“本来父亲想给我起名Grace来着,但母亲更喜欢Esther。所以现在我就是Esther了。”
然后她吃橘子刨冰。
聊基督教,我却没有个教名。
我的教会也没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有个与《圣经》有关的教名。
而曾明的教会却要求,所以她说,当初她受洗后,到底是叫Grace还是Esther,父母争执了好一阵子。
小镇信义宗,告解室,教名。
一个穿着黄色芬达柠檬汽水T恤名为Esther的姑娘,脑袋里在思考游行、阅兵、婚礼,外加飞机大炮,吃着橘子味刨冰。
随意拼凑出的世界。
曾明绘制了更详细的分镜图。
画的很好,笔锋硬朗,轮廓清晰,几乎可以直接刊登在《连环画报》上了。
这该是电影导演专业的优等生吧。
曾明却说她的成绩只是中下。
我说:“就总是不听话对吧。”
她说:“没有总是不听话。只是有时候实在没法听话,所以就被嫌弃。”
曾明把一大口刨冰送进嘴里,看着我说道:“你觉得我不听话么?你给我的建议我都认真执行了的。那些只是为了压垮我的胡说八道,我为什么要顺着?“
“得……”
曾明,希望你能拿出这种勇气应对你的“爱情尾声”。
Grace Echo的演出结束,曾明说要出去走走。
沿着大街走,曾明抽烟,讲述自己的“爱情前奏”。
没有什么稀奇的过程,一切就开始于曾明被那黄色的Supra吸引了注意力。
她从一个画材店拎着塑料袋出来,看到那车停在门口,觉得耀眼,就盯着看。
然后一个人走下车,盯着她看。
她觉得尴尬,刚才怎么没有发现车里还有人。
就想用一句“颜色真漂亮”混过去。
而开车的人说,上来兜一圈吧。
曾明就上车了,她说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胆子大了。明明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接着就是满北京城的兜风,只兜风,开车的人几乎不怎么说话。
这一次甚至都没有互通姓名。开车的人把她送回学校,就走了。
但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许多次。
因为那辆Supra每天都会在学校门口等她。
我听到这里觉得她像是在编故事——一年前,我怎么从来没有在学校门口看到过那辆车。
不过也许是时间没对上吧。学生们下课的时候,我通常还在办公室里坐着。
曾明说,他们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是炙子烤肉。
“所以你确实最爱吃肉。”我说。
曾明说:“嗯,小时候只吃肉来着,爸妈不高兴,恨不得把菜叶子直接塞进我嘴里。”
我跟妻子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呢?
Popeyes。
当时在北京的第一家店刚刚开业,在王府井最核心的位置。
第一次约会吃美式快餐未免太没有浪漫,但这是妻子选的。
“吃这个,吃这个。”妻子眼睛发亮的指着画着大力水手的Popeyes的招牌。
那天妻子穿的是黑色任天堂logo T恤、碎花长裙和黄色匡威帆布鞋。
是那种复古的任天堂logo,就是汉字的“任天堂”。
妻子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去日本旅行时买的。她最爱京都。所以我们蜜月旅行也去了那里。
曾明还在说她的“爱情前奏”,我却在回忆这个,有些不礼貌。
于是我把思绪拽出来,认真听曾明的话。
琐琐碎碎,平平常常。
我只能如此评价。
耀眼的Supra背后的那个人,并没有真正做什么耀眼的事情。
每天在学校门口等喜欢的女孩,开车带着她满北京城乱窜,这是最平常的流程。
“然后就去他那里住了。”曾明说。
然后她又说:“一栋可以被称作别墅的房子,家里还有个佣人,但空荡荡。当然,好处就是,我不想理他的时候,可以躲进一间卧室里。有那么多卧室呢。”
“哦。”
确实,家里房间多的话,在吵架之后更容易冷却下来。
我和妻子,如果吵架,不也是我睡书房而她占据卧室么。
曾明说:“可再大的屋子,我也不能真的把自己藏起来。那么多间卧室,他每次都能把我找到。”
我打趣的说:“不够大,你得住进紫禁城。”
曾明笑了,说:“那我自己都会找不到自己的住处。然后紫禁城里就多了个四处游荡的幽灵。”
然后曾明讲她听说的各种关于紫禁城的恐怖传说。
讲的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于是我说:“怪不得带你们下乡写生的那个晚上,我讲恐怖故事数你最能接话。”
“嘿嘿。”曾明调皮的笑,说:“那时候看出你其实挺尴尬的,所以我多说了些话。”
确实很尴尬。
那时,住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山区村落。
基础部那近千名学生分去了三个下乡写生目的地。
山区村落、北戴河、葫芦岛。
山区村落最近,但最没人想去,因为几乎不通电,电视只能收到一个台,居然还是山东台而不是北京台。
学生们,每个班抽签分配去某个目的地。
我们这些教师,不靠抽签,靠协商。
自然的,系主任,我,卢云凯,我们三个“领导”,正好一人负责一个目的地。
是的,系主任迟娜娜不教基础部的课,但下乡写生却是每次都会负责的。
协商结果是,她去北戴河,卢云凯去葫芦岛,我去山区村落。
也正合适。
迟娜娜一个姑娘家,就该在北戴河舒舒服服的住上一个月。
卢云凯一个辽宁人,去葫芦岛有着地缘优势。
我嘛,去离北京最近的山区村落,因为我愿意直接开车过去。学校租了许多辆大客车运送学生和那些不能开车的教师,我跟着它们就好。
从北京国际旅游公司租来的六辆崭新的日野大客车,后面紧紧跟着我的灰色Volvo 345和其他教师的私车,穿过整个北京城,蔚为壮观,引起围观。
看上去像是什么发达国家的奥运代表团。
也就只是那一年,后来再去山区村落写生,学校租来的就是红白相间的普通的黄河牌公交车了。
那个山区村落,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去写生过,算是个熟悉的地方。
1988年的村落和1978年的村落相比,电力供应还是依然稀有的,而村子里的居民少了许多,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
晚上还是漆黑一片,所以我要求每位教师,包括我自己,每天天黑后都必须确保所有学生回到投宿的宅子,然后一直盯着他们直到睡觉时间。任何学生都不能在天黑之后离开这临时宿舍。
这个村子,现在看上去称得上萧条,但一百多年前是出做煤炭生意的富商的宝地。
所以有许多的大宅院,正好可以让学生们住。
为了确保没人偷跑,我每天晚上都把班上的三十二名学生集中在我们居住的宅院的正房当中。
建于清代中期的正房很宽敞,但坐进三十多人还是挤得满满当当,大多数人都坐在地上。
我肯定必须也坐在那里。
最先的两天,我读书,学生们乱聊。
第三天开始,有人提议让我讲恐怖故事。
几乎所有人都响应、赞同。
我那就只能讲,但我脑袋里并没有储存太多恐怖故事。
于是从第五天开始,我开始根据当地的环境现编。清代古宅还是能提供不少恐怖故事的灵感的——比如什么正房的大梁里装着具古尸之类的。但一直编这种故事没那么容易。
然后我找到了办法,我讲个开头,然后让学生接力继续编。
但没什么人愿意接力,现在回想,总就是那三四个学生接力过,其中曾明是接的最多的那个。
原来是看出了我的尴尬。
“那次,我有张作业画的其实是你。”曾明说。
“啊?哪张?”
我记得很清楚,曾明那次下乡写生交的十张全部黑白的作业没有任何一张上有人物的。
“破庙那张。远处有个黑色的物体,那是你。”
“我?我一直以为那是棵枯树。”
“我那时只敢把你画的像棵枯树。”
“呵……”
我其实很想说,曾明啊,你现在要是专门画我,也该把我画成棵枯树。
接下去我们讨论《43》的MTV该怎么制作。
曾明说:“技术层面讲,难度不大,只要所有的影像资料都到位。剪辑需要不少时间,需要画面节奏完美对应上音乐本身的节奏,但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说:“别耽误你的毕业作品。“
曾明点上又一根烟,说:“我会计划好的。”
曾明抽烟,我们走路。
曾明的步速变慢,我料想是踩着超高跟鞋的脚又酸痛了。
联椅上坐下,一起看夜空。
今天倒是十分晴朗,北京的空气污染被上午的一场暴雨暂时驱离。
曾明不认识许多星座,我也不认识许多。
我们在猜。
或者编造些星座。
进了又一家冷饮店。
就是一家完完全全的冷饮店。
有招牌,红色灯管发光,展示出的就是简单直接的“冷饮“二字。
我在想,冬天的时候也会这样么?
我和曾明看了一阵子菜单,点的还是刨冰。
只是“专业“的冷饮店能够选择的刨冰口味多一些。
但不过也只是色素和香精的组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