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月的北京,不知为何特别爱下雨。
可以降低空气污染,但让我们的一些教育计划难以执行。
例如,通常会在十月十日举办一个纪念辛亥首义的户外涂鸦大会。
那一天,学生们可以自由的用粉笔涂抹艺术学院的外墙和停车场地面。
但今年不行了,从十月八日到十月十三日,每天都在下雨。
恰恰十月七日的亚运会闭幕式却是晴天,于是后来传言说是政府用了什么高科技手段在那天驱散了乌云。
辛亥首义的纪念活动还是办了,但只是在室内让学生画了些很常规的东西。
1990年十月十三日,又一个周六。
早晨在噼里啪啦的雨点砸窗户中醒来,到了午间,天却晴了。
天晴,窗户玻璃上还满是水珠,阳光一来,水珠泛出彩虹色。
就着Styx的唱片,烹饪蛋炒饭,午餐。
跟着唱片唱《Babe》一曲。
1979年,多好的一年,多差的一年。那么多好音乐,而难以理解的,我们突然跟越南开战。
友好邻邦啊,为什么要打仗?
那一年,我也在混个乐队。
是真在混,完全不懂怎么弹贝斯还在那乱弹。当然这也让我日后不太想碰贝斯了,真是手疼啊。
当然大家不在意我的乱弹,反正凑在一起玩罢了。
或者说,用胡来的音乐抵消可能会上战场的焦虑。
我们反复排练的就只是三首歌。
Journey的《Somethin’ to Hide》
Styx的《Babe》
这在那时都是很时髦的东西。
外加Led Zeppelin的《Dancing Days》。在1979,已经不算很时髦,但非常酷。
这三首歌都是我们的技术完全无法驾驭的,但我们就是硬上胡来。
登台过一次,表演的乱七八糟,不过观众们跟着鼓点蹦来蹦去,看上去也挺快活。
我这个乐队里最差劲的贝斯手躲在最后边,鼓手后边。
所以,那盘Betamax录像带里穿着一身亮红色漆皮站在最前边唱《自由之花》的杨薇真是挺让我钦佩的。她其实也不是个高明的歌手,跑调的厉害。
开始期待今年的万圣节,也就是十几天之后了。杨薇说她会穿着那一身出现,我相信她不是说说而已。
电话铃响了。
曾明。
这是预约好的电话。
我们下午要去北京电视台的影像资料库寻找她给《43》制作音乐录像的影像资料。
下午两点,北京电视台灰色的大楼门口,与曾明汇合。她穿着蓝色的长裙。
手续齐全,但还是不被工作人员允许进入资料库。
因为文书上的单位是北京工艺美校,而我们拿出的证件却是北京大学。
退出大楼,找电话亭打电话给工艺美校副校长以及《43》的作者叶子。
问题解决,进入资料库。
跟想象中一样,一个日光灯滋滋响的地方。
曾明挑了一大堆跟游行、婚礼、阅兵以及战争有关的录像带。
我们将其装在一个纸箱子里,搬了出去。
工作人员又阻拦了,说拿的太多。不过倒是也给了解决方案——去视听室里看看,只带走真正有用的。
这里的视听室和学校里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彩色监视器的型号是完全相同的,索尼。
我和曾明就一卷一卷的看着那些录像带。
她抽烟,仔细盯着监视器屏幕。
最后选择的也还是一大堆。
工作人员又在阻拦,说还是太多了。我费尽口舌,说服了他。
纸箱子装进345后备厢。
副驾驶位的曾明说了句“好饿“。
我此时才发现,都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吃肉去。”我说。
“嘿嘿。”曾明笑,说:“吃肉去。”
去了一家涮羊肉馆子。
并不是东来顺,只是街边的阳坊涮肉。
反正街边的涮羊肉馆子好像都叫阳坊涮肉。
我知道这个涮羊肉这个行业还没有连锁化,是老板们自己在模拟连锁吧。
不是不舍得请曾明吃东来顺,而是现在去东来顺肯定没有座位。北京城里任何一家东来顺都是如此。
铜锅,木炭,白水已经开始咕嘟嘟的冒泡。
我们的肉还没上,邻桌传来的香气让我都满嘴生津了。
“嘿嘿。“曾明又在笑,拿筷子戳最先被送上桌的糖蒜。
“这东西,刚到北京的时候,完全吃不下去。没法理解蒜为什么会是酸甜味的。”曾明说。
我说:“那你肯定更没法理解为什么墨西哥人会给水果上甚至冰淇淋上撒辣椒面。”
“墨西哥,墨西哥。”曾明抬头看我,说:“堪培拉是在墨西哥么?”
“那是澳大利亚。”
“总觉的该是在墨西哥。”
“那你认为,巴吞鲁日,会在什么国家?”
“什么?”
“巴吞鲁日。”
“巴……吞……鲁……日……”曾明用细弱的嗓音重复这四个字。
“不知道。”曾明摇头。
我说:“好,那乌兰巴托是在什么国家?乌鲁木齐是在什么国家?乌兰浩特是在什么国家?”
“蒙古,中国,中国……乌兰浩特是中国的吧。”曾明的回答很迅速,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让我一时都得仔细想想乌兰浩特是不是个中国城市了。
“那,巴吞鲁日到底在哪?”曾明问。
“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州首府。”
这话说出口我都觉得像是乱编。
于是补充说:“英文名是Baton Rogue,就翻译成巴吞鲁日了。”
“路易斯安那。呃……”曾明看上去在思考,然后问:“是不是有鳄鱼?”
“没去过,但报纸上看到过鳄鱼在路易斯安那偷吃人养的狗的新闻来着。”
服务员陆陆续续把我们点的羊肉片、芝麻酱和配菜端上来。
曾明问我波士顿是不是有很多龙虾。
我说所谓波士顿龙虾其实是在缅因捕捞的。我问曾明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她说她在一份英文学习阅读资料上读到波士顿龙虾。
我跟她说,路易斯安那最出名的不是鳄鱼而是小龙虾。
“哦,小龙虾是不是叫clawfish?”曾明说。
“是Crawfish。”我说。
接下去我们就为什么龙虾叫Lobster而小龙虾叫Crawfish进行了一番讨论。
又迎来了周围食客好奇的眼神。
饭吃完,送曾明回她舅舅家。
还是——抱一下。
约定下周二晚上再一起吃晚饭。
接下去,周日,照常去教会。
这次是徐长老,没有说我的调音台刺耳。
再接下去,周一,学校来了位外国专家做讲座。
来自日本的插画家,颇有名气,名叫森田优衣,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齐整的刘海,大眼睛,晃一眼看上去像个稍微大号一点的曾明。嗓音也有点像。
她的作品都是关于外星人的,画的很可爱的外星人。
学校找来的翻译不怎么高明,经常森田优衣说了一大段话之后,翻译小姐就只输出了干干巴巴的两句。
森田优衣大概也发现自己的讲话没有被完全转换成中文,于是就开始缩短语句长度,每说两句就停下,然后微笑着看翻译小姐。
这样就稍微好了一点。
讲座是基础部主办的,可能还是为了消耗“专家招待经费”。
系主任迟娜娜看样子跟森田优衣有点交情,讲座结束之后第一个过去寒暄,态度亲热。
但问题就是,翻译小姐不知去了哪,迟娜娜的日语和英语都很蹩脚,她在那里说,森田优衣微笑着听,但明显看上去不怎么能听懂,笑容里带着困惑。
我过去尝试用英语交流。
非常意外的,森田优衣的英语还不错,虽然肯定是日本口音很重,但基本的交流没问题。
我在RISD读书时,一位关系很好的同学就是日本人,跟森田优衣一样说着一口流利但口音重的英文,所以我基本完全理解森田优衣在说什么。
现在倒是系主任出现了困惑的表情。我知道,在她听来,似乎森田优衣一直在说日语,我却一直在说英语,但为什么我们两个能交流顺畅。
中午,按照惯例,我们作为主办方要请森田优衣这位“外国专家”吃饭。
结果出现了“事故”。
一般情况下,如果是午餐,就会在学校食堂附带的餐厅宴请“外国专家”。
可今天这位于食堂顶层、全是包间的餐厅却没有位置。
迟娜娜很生气,找食堂管事的人理论。明明是定好的,为什么没有位置。
校领导在招待教育部和文化部的联合视察团。
这没什么可说的了,系主任迟娜娜女士再是不怕跟领导吵架,也总不能现在去吵。
“怎么办?这太操蛋了。”系主任盯着我,她很少说粗话。
“换个地方呗,饭店到处都是。”我说的轻描淡写,试图让系主任冷却下来。
“好不容易把人家请过来,真是的……能换什么地方啊。你跟她说去。”系主任皱眉。
杨薇正在跟森田优衣聊天,她们都发现系主任在生气。
两人暂停说话,看着我和系主任。
森田优衣还保持微笑。那种我和妻子去京都蜜月旅行时,见到的那些有着圆帽子和白手套的电梯操作员式样的微笑。
我对森田优衣说,学校餐厅遇到了些技术困难,我们要去别的地方吃饭。她想吃什么。
她说,要吃正宗的四川菜。想了很久了,这次来中国,如果有机会,一定得尝试下。
“拜托,四川菜,麻烦了。”森田优衣强调了一遍,保持微笑。
她在尽力让“四川”听上去像标准普通话的“四川”。
真是个直爽的好姑娘。
好。答案有了。我就是知道学校附近哪家川菜馆最好吃,毕竟妻子是在成都长大的天津人嘛。
我想去找卢云凯,可系主任说别找他了,时间不够,直接去。
都上了我的Volvo 345。
杨薇坐副驾驶,系主任和森田优衣坐后排。
“哇,Volvo。”森田优衣用英文说:“我父亲的车也是Volvo。”
杨薇回头,用英文说:“我的车也是Volvo。跟这个一模一样。我得经常提醒程老师别认错车。”
森田优衣和杨薇笑。
系主任面无表情。
目的地是一家名为“嘉陵楼”的川菜馆。
严格意义上说,这是渝菜,但成都与重庆,就像济南跟青岛一样,为什么非要试图分出你我彼此呢。
这个世界,我们所有人,我们人类,住在这么一个孤独的星球上,为什么非要分出你我彼此呢?
门口有迎宾小伙。
他看到我带着三个在他眼里都肯定是“美女”的人往饭店里走,也报以困惑的神态。
这是我的顶头上司,我的同事,我们的“外国专家”,这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更不是我专门追求的。
卢云凯,就是你的问题,你跑哪去了。
“麻婆豆腐。”
森田优衣的汉语发音很标准。
然后。
“宫保鸡丁。”
汉语发音依然接近标准。
看点餐单完全没有障碍,反正上边全是汉字,是否能完全念对不一定,但森田优衣肯定知道那是些什么。她把那本点餐单翻来翻去。
大概就跟那个蜜月旅行时,妻子看到“京都駅”火车站的粗体黑字招牌时的兴奋程度差不多吧。
“看,驿站,那个字就是驿站的意思。”
穿着黄色匡威鞋的妻子蹦蹦跳跳。
“京都驿站”,确实是个浪漫的名字。
我们接下来就乘坐了新干线。
妻子还穿着印着“任天堂“三个大字的T恤。
“任天堂“,”新干线“,我们可以直接用汉语读出这些,对方都能理解,出国了却又不像在外国。
我想森田优衣给服务员说出“宫保鸡丁“时可能也有类似的感觉吧。
一顿很成功的“外国专家”招待午餐。
虽然我嘱咐过一定要把辛辣程度降到最低,森田优衣还是必须不停喝水。
但她很开心。
她跟杨薇很能聊的来,且也没有冷落迟娜娜。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有名气的艺术家了。
她教我们日语中对辛辣程度的表示。
找服务员要了纸笔,写了一串字。
“超激辛”,看到这三个字我很想笑,总觉得有种诡异的可爱。
我问森田优衣今天的菜是哪个程度。
她在“大辛”上画了个圈。
我用英语告诉她这其实是这家饭店能够做到的the least spicy了。
森田优衣吃惊,然后笑,用英文说:“看来没法当个四川人呢。”
杨薇也笑,用英文说:“我也没法当四川人啊。你看我这嘴都要肿了。”
迟娜娜看着我,我给她翻译了一下。
迟娜娜也笑了,说:“确实,没法想象每天吃这么辣的东西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要自虐呢?”
为什么要自虐呢?
五年前,跟妻子马上就要结婚了,在成都跟她最亲密的闺蜜吃饭,有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是闺蜜带来的一个小伙子,挺英俊的,也是青岛人。
妻子的闺蜜没有说明她和这个小伙子的关系,两人也没有明显的亲密举动。
小伙子吃的满头冒汗,然后说“为什么要自虐呢”。
午餐结束。
直接把森田优衣送去北京机场,她今天就要返回东京。
果然是有名气的艺术家,飞过来,逗留几个小时,就立即飞回去。
在机场里,森田优衣、我、杨薇、迟娜娜,都互留了联系方式。
我们用汉语念森田优衣的地址,她笑。
她用日语念我们的地址,大家一起笑。
多么成功的“外国专家”招待。
可回去的路上,迟娜娜生气了。
不停的抱怨食堂的管理人员。
明明定好的餐厅包间却给了别人。
杨薇想方设法的把话题引到了其他事情上。
我也跟着说。
然后迟娜娜平静了下去。
这场景,倒像是一对夫妻在应付个因为没给买应许好的巧克力而大吵大闹的骄纵女儿似的。
周二,约好跟曾明见面的日子。
她说今天吃饭她请客,选了家粤菜馆子。
不是什么大酒楼,而是离我家就十几分钟距离的一家路边餐厅。
我甚至以前都不知道这是做粤菜的,在附近住了这么多年,其实许多餐厅从来都没进去过。
随意点了些菜,跟曾明聊毕业作品。
她说正在找构建告解室的那些工匠。需要尽量省钱,所以要到处找。就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我说她已经是动手够早的了,通常学生不会在四年级一开始就着手制作毕业作品。
曾明说她就是一直怕做不完,所以早点开始心里踏实。
然后又说,她彻底从顺义那边搬到舅舅家住了。也就是说,住到我附近了。
“所以,尾声正式结束了?”我问。
“唉,结束的很不好看。”曾明摇头,又说:“几乎是打了一架来着。他不让我走,我硬走。然后他扯断了我的内衣带子,我抓破了他的脸。我差不多是逃出来的,所以什么行李都没拿。我现在一切都要重新买。”
“不至于连你的东西都不给你吧?”我说。
“我要回去拿,他不能不给我,但我坚决不会回去了。他也不会主动给我送来,他就在等我回去拿,但回去,就又走不掉了。”
曾明开始抽烟,又说:“人生的头一次恋爱,是这样结束。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我只能说:“谁面对分手都不会很冷静。”
曾明说:“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最终会有的结果么?半年了,是他最先开始吵架和冷战的,难道他以为我们会用这种方式相处一辈子?”
“确实有不少夫妻这么相处了一辈子。”
我想起了自己认识的多位长辈。
“唉。”
曾明一口气把一根烟抽完,说:“你呢。你的第一次恋爱怎么结束的?你也不冷静么?”
“就是,突然就不再联系了。我也不算很冷静,我专门去上海找了她一次,想在校门口堵住她问她为什么再也不回我的信了。或者说,是想听她正式的告诉我,结束了。”
我停顿,拿筷子夹菜。
“然后呢?是不是根本就没见到她?”
“你可猜的真对。”
“嘿嘿。”曾明调皮的笑,说:“因为我没法想象你把一个女孩堵在校门口责问她为什么不理你的场景。”
“怎么说呢。”我放下筷子,说:“要是真的那天能看到她走出来,我是会去责问的。可在校门口站了一整天,进进出出那么多学生,就是没看到她。”
“上帝的安排咯。”
“应该是。上帝其实救了我,我那天要是真的堵到她了,那什么也不会改变,只是给彼此的回忆里都留下了个巨大的毒瘤。”
确实,我断定,如果那天堵到了常莎,她应该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更是绝不会有“十年后如果妻子还没找到我就和你结婚”这种也许只是客套的承诺。
“然后呢?那天做什么了?在上海的大街上游荡,去酒吧买醉,然后邂逅另一个女孩子,睡了,互相不知姓名,此后再未曾相遇,她在你心里的名字就永远是‘女孩’。”曾明点上了又一根烟。
“你在这写电影剧本呢?”我笑。
“因为这是我做过的事情。”
曾明注视了我半分钟,接着说:“也是上海,也是去找一个女孩。笔友,互相不知性别。她看我的字迹,一直把我当男的。我们通信时谈了很多,但当我告诉我她我是女的之后,她不理我了。我很不高兴,也是想找上门去责骂。我那时候也还是不知道她是男是女,我就是感觉被一个朋友无端抛弃非常生气。”
“见到了么?”我问。
“见到了,否则也不会知道她是个女孩。我们说了几分钟的话,她一副随时都要逃走的样子。那我就走吧。在上海的大街上游荡,迷路,饿了,看到个酒吧,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进去,主要为了吃饭。要了肉丸意大利面,扛不住服务员的推销,点了杯鸡尾酒。邂逅一个男孩子,睡了,互相不知姓名,此后再未曾相遇,他在我心里的名字永远都是‘一个男孩’。而那是我的初夜,流血了,不多,但确实流血了。”
曾明一口气说完这些,也开始夹菜。
不愧是电影导演专业的,叙述的如此有画面感。
我不能去想象曾明的初夜,于是也夹菜。
又聊毕业作品,以及《43》。
曾明说:“别担心,电视台借来的那一箱子录像带都在舅舅家里,不会丢。我拿不回来就是那些裙子、内衣、丝袜、高跟鞋和化妆品。都留给他好了,他本来就迷恋我的这些东西,他喜欢的可能根本不是我本人。”
“唉。”曾明又说:“可惜了那些书。很多很多的书,一整个书柜,他从来不读。他会全卖给收废品的吧。”
“书确实可惜了。”我说。
“但我有个购书记录,买过的每一本都在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所以我可以一本不差的全部重新买回来。”
“那就好。”
“总之,花点钱,就能重建一个生活。不必担心。”曾明微笑。
是啊,能花钱解决的,都不必担心。
晚饭吃完,我们坐上345。
开出去不过百米,瓢泼大雨突降。
“瓢泼”都不足以形容,这像是天上的水管子突然爆了。
雨点砸的车体噼里啪啦,像是被机关枪扫射。
雨刷开到最快速,依然看不清前面的路。
我只能靠边停,打双闪灯,熄火。
“只能等雨停了。”我对曾明说。
“是啊。”她点上烟。
我看窗外,街上还有人极为狼狈的拿手遮着脑袋奔逃。
暴雨在有些凹凸不平的柏油路上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的临时湖泊。
“嗯?”
曾明的那根烟抽完了,看着我,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
“嗯?”我重复。
曾明把烟屁股塞进车门上的塑料盒子,把耳旁的头发拨到脑后。
俯下身,迅速的拉开了我的裤子拉链。
迅速到我没来得及制止她。
可为什么要制止呢。
她含住了我,作为回报,我也把手伸进了她的裙子里。
雨点继续机关枪子弹般的砸着我的345。
而我和曾明,没有真正进入身体,甚至都没有亲吻和爱抚,就完成了一次……这算什么呢?
结束之后,曾明又抽烟。
我接着看窗外。怎么还有人在雨中逃窜,简直跟录像带回放似的。
雨逐渐有了偃旗息鼓的趋势,我启动了车。
路上,曾明又自慰了一次。
身子僵着,没有任何动静,只在最后关头轻轻的抖了两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嗯”。
我就当没看见吧。
到了她舅舅家的楼下,雨也差不多停了。
她下车,我也下车。
她看着我笑。
“抱一下么?”这次是我主动问了。
“那,算是开始了么?”曾明问。
“开始吧。”
我抱住了曾明瘦的有些硌手的小小身体。紧紧的抱住。
“开始吧。”曾明重复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