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品 - 千手 • 千手(六)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30日 下午10:00
总字数: 4552
翌日清晨,一缕稀薄的晨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在苗珊惨白而冰冷的脸上。她猛地睁开眼,昨夜被强行喂药、掀桌对峙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只觉胸口一阵发闷,昨晚因极度疲惫而陷入的沉睡,此刻倒像是一场未醒的噩梦。
“小姐……您醒了?”小兰端着一盆微凉的水,怯生生地走上前,“我刚去灶间打了点水,您先洗漱揉揉脸吧。”
苗珊略显迟钝地坐起身,微微点头:“难为你了。”她随意往脸上泼了几把水,粗鲁地抓起巾帕抹干,压低声音在小兰耳边疾语:
“小兰,待会儿你寻个空当便跑。只要能逃出这荒山,设法联系上苗家堡的哨口,爹爹定会带人平了这黑店救我出去。”
小兰手里的梳子险些掉在地上,急得眼眶泛红:“那怎么行!小姐,那两人底细不明。那个铁刀横看竖看都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强人,那药师更是阴毒,瞧着温和,反手就给人下死药。若我跑了,她们拿你泄愤可怎生是好?”
苗珊自嘲地摇了摇头:“她们费这么大周折,定是有所求。我活着,对她们才有筹码;我若死了,她们上哪儿去寻苗家堡的麻烦?听我的,走一个是一个。”
小兰咬着唇,执拗地按住苗珊的肩膀,示意她坐到那面发黄的铜镜前:“小姐……先不说这荒郊野岭的,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上哪儿去求援?我绝不能撇下你受苦。只要熬过这三天,拿了解药,咱们再作打算……”
苗珊看着镜中神色憔悴的自己,长叹一声:“但愿那解药是真的。万一我当真命丧于此,你便自去逃命吧。你只是个丫鬟,她们没必要在你身上费力气。”
“小姐别胡说!”小兰默默地为苗珊梳理着凌乱的长发,指尖微微颤抖,语气却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决,“小兰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着小姐周全的。”
梳洗停当,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木质栈梯。客栈大厅内,铁刀正大剌剌地跨坐在长凳上擦拭着那柄玄铁重刀,而药师则端坐一旁,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纸册,似是在等候多时。
苗珊站定脚步,对着两人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开口:“现下天都亮了,二位菩萨打算带我们去哪儿‘显圣’?”
铁刀收刀入鞘,抬头咧嘴一笑:“嘿,大清早的火气就这么旺。姑娘家家的,还是温柔些招人疼。”
药师放下手中的卷册,起身理了理整洁的白袍,对着苗珊温婉一笑:
“早安,苗小姐。今日我们要去这父城近郊的一些地方查些东西。既然你我有缘,便请苗小姐移步,随我们一道去开开眼界吧。”
药师从包袱里取出两顶皂纱垂地的幂篱,递到了苗珊和小兰面前,唇角噙着一抹不容拒绝的笑意:“为了省去些没必要的麻烦,二位姑娘还是遮着点脸吧。若是在这儿被熟人认出来,咱们接下来的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苗珊冷冷地横了她一眼,此时人为刀俎,她根本没得选。她粗鲁地夺过幂篱扣在头上,墨色的薄纱瞬间垂落,将她那张写满不甘的俏脸藏在了朦胧的阴影里。小兰见状,也只能颤巍巍地跟着带上。
铁刀侧过头,压低嗓门对药师嘿嘿一笑:“还是师妹你有法子。昨晚还掀桌子拆房的小野马,这会儿竟也知道顺毛了。”
药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拢了拢衣襟:“行了,正事要紧,这路可还长着呢。”
四人离开那间残破的客栈,一路向南。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在一处连石碑名号都没有的荒僻小村停下了脚。这村子破败得紧,泥墙倾颓,唯有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躺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正就着稀薄的晨光,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劣酒。
药师步态从容地走上前,对着那半醉的老汉微微福身,语气温婉:“老先生打扰了。我夫妇二人带着家中妹子远道而来,想打听个路——这附近,是不是有一位名唤‘苗庄’的大善人?”
幂篱后的苗珊眉头猛地一挑,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她不明白这两个疯子为何要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打听她爹的名号,却也按捺住性子,屏息静听。
那老汉闻言,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般猛地坐起身。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无人才盯着药师:
“你们打哪儿来的?打听那尊瘟神做什么?”
药师面不改色,笑得如春风化雨:“我们四个是走江湖卖艺的,兜里盘缠见了大天,听说这汝州地界最有钱的主儿便是这位苗庄老爷,便想着去讨个差事,耍两段手艺赚些口粮。”
“卖艺?”老汉皱起眉头,像看死人一样打量着四人,最后摆了摆手,“要是还没活腻味,就趁早绝了这份心思。真想求财,往西北走几十里去临汝县寻那些瓷商富户去,在那儿,好歹能落个全尸。”
“这却是为何?”药师佯装惊讶,“我可听说那苗老爷最是乐善好施,名声响彻汝州,难道是咱们寻错了人?”
“乐善好施?”老汉冷哼一声,将酒瓶重重往地上一搁,啐了一口,“老头子我在这父城活了大半辈子,姓苗名庄的,只知道苗家堡那位苗堡主。那是这方圆百里的‘土皇帝’,手里攥着多少条人命、多少处田产?那些个混江湖的,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所谓‘乐善好施’,那是他家那位大小姐的名头,跟他那个黑了心的爹有半枚铜钱的关系?言尽于此,你们想送死,老头子管不着!”
说罢,老汉骂骂咧咧地拎起酒瓶,摇晃着身子钻进了一旁的枯草丛。
看着老汉远去的背影,苗珊隔着皂纱冷笑一声,语气却带着一丝紧绷的强硬:
“何必如此鬼祟?你们若是求财,现在便将解药给我,送我回苗家堡,我担保爹爹给出的谢礼比你们卖一百年艺还要厚。若是想绑了我去勒索赎金……呵呵,那你便想多了。苗家堡在这汝州横行多年,从来只有咱们抢别人的,断没有被人威胁了还让步的道理!”
药师回过头,对着幂篱下脸色铁青的苗珊微微一笑:“呵呵,稍安勿躁。这一路风景尚好,你且静静跟着,多看,多听。”
四人一路向西北折返,绕过几个荒僻的土村、路边歪斜的小茶棚。每到一处,药师总会像个寻常妇人般上前攀谈,有意无意地提起“父城苗家堡”。
反馈如潮水般涌来,却冷得彻骨。
在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农户口中,苗庄这个名字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噩梦。克扣短工血汗钱、借着荒年强收祖产地、高悬于顶的九出十三归高利贷……除了明面上卖人放毒,那些杀人放火、抓人充壮丁的勾当,在这些底层百姓眼里,苗家堡件件都占全了。
铁刀抹了一把脸,握着刀柄的手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愈发阴沉。药师察觉到了师兄的怒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还没够,再多听一些。”
苗珊躲在墨色皂纱后,只觉那些咒骂如针尖般刺痛。她虽知父亲做的江湖营生免不了沾些灰产,可从未想过在乡野之间,苗家堡的名号竟是与“吃人”二字画等号的。她几次想张口辩驳,可看着铁刀那黑如锅底的脸色,终究是咬唇忍了下来。
直到日落时分,一行人终于踏入了汝州州治——临汝城。
“总算到了,这是今日最后一站。”药师看着城门石额,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铁刀瓮声瓮气地应道,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酒帘子,“总算进了城,得寻一壶好烧酒润润这憋屈了一路的嗓子。”
小兰也跟着松了口气,看着周遭繁华的街景,心想着小姐总算不必在荒村受苦了。而苗珊的目光却在街角的官差巡捕身上梭巡,心思电转:若是能在这州治府门前闹出动静,脱身或许就在眼前。
然而,进城后的调查却发生了荒诞的反转。
药师领着她们穿梭在临汝城最阔气的酒楼与商铺间,这里的人,口风竟与村野完全相反。
“哈哈!苗老大?那可是我常某人的再生父母!”一名穿绸裹缎、喝得满面红光的富商重重拍着桌子,对着周遭食客大声道,“当年要不是苗堡主带人砍翻了汴京码头那帮水耗子,老子的商队哪能在这汝州地界横着走?我这身家,分他一半都不为过!”
旁边一名醉醺醺的壮汉也跟着起哄:“没错!我堂兄就在堡里当差,咱们全家才有了这份风光。我告诉你们,当年这汝州乱得跟锅粥似的,全靠苗堡主带着五百弟兄,一刀一刀劈出了如今的太平日子!”
酒酣耳热之际,叫好声此起彼伏:
“那算什么!我家老爷去年一批货被山贼劫了,全家人都准备上吊了,是苗堡主亲自派人追了三天三夜,把货全须全尾地抢了回来!那份义气,没得说!”
“为苗堡主干杯!” “干杯——!”
酒肆内笑语盈盈,苗珊隔着幂篱,看着这些商贾大汉一个个神情激昂地称颂自己的父亲,那种压抑了一路的难堪终于散去,甚至生出一股隐隐的自豪。
可铁刀却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这苗庄的形象在他脑子里已经裂成了两半:在穷鬼眼里是喝血的大魔头,在富人眼里却是救世的真英雄。
他求助般地看向药师,却发现师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透出一种早有预料的冰冷。
客栈房间内,四人围坐在同一张粗木圆桌旁,昏黄的灯火在四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铁刀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浓眉拧成了死结:“师妹,这一路听下来,这苗庄究竟算个杀人越货的魔头,还是个保境安民的豪杰?我这脑子快被那帮酒色之徒和穷苦百姓吵炸了。”
药师指尖轻点桌面,微微摇头:“阴阳同体,善恶混杂。这世上本就没有全然的白,也没有彻骨的黑。想定论,还得看那苗家堡的根基,究竟是踩在谁的骨头上的。”
苗珊就坐在他们对面,听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自家的前途指手画脚,不禁冷哼一声,屈指扣了扣桌面:
“二位‘菩萨’,既然你们商量着要断我的家门,为何非要守着我这个当事人的面讨论?若是想听我痛哭流涕地求饶,那你们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铁刀咧嘴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自然是给你个自辩的机会。小姑娘,丑话说在前头,若咱们哥俩认定你爹是个无可救药的恶徒,那苗家堡便要领受‘观世音’的天罚。到那时,公道自会从被压榨的人手里取回来。”
“笑话!”苗珊冷眼看着他,即便身中奇毒,气势竟也不输半分,“凭你们两个江湖散人,也敢妄言拿下我苗家堡?真当我爹麾下那五百铁骑是泥捏的吗?!”
药师不恼,反而推过去一杯温茶:“我们既然自号‘观世音’,纵使苗家堡再强十倍,我们也自有手段。苗小姐,既然你觉得咱们打听来的都是偏见,那在你眼中,苗家堡究竟是善是恶?”
“自然是大善!”苗珊斩钉截铁。
“大善?”铁刀冷哼,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些被强占了土地、被高利贷逼得卖儿鬻女的农户,他们哭出来的冤屈,怕是罄竹难书了吧?”
苗珊直视铁刀那对虎目,忽然发出一阵清冷的笑声:
“铁大侠,这可是江湖,更是现实。难不成你以为坐在莲花台上念念佛经,银钱便会从天上掉下来养活几百号兄弟?我不管你们叫观世音还是罗汉,这儿是汝州,可不是你们臆想中的佛国净土。”
药师眉头微挑:“先修正一处——我们虽以‘观世音’为号,却只是行佛之事的凡夫,而非出家僧众。听你这意思,你认为苗家堡所行之事,皆为理所应当?”
“有何不对?”苗珊理了理袖口,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先说走私,那不过是触了朝廷的禁条,是犯法,却非罪孽。官府想治罪,那是官府的事,旁人凭什么置喙?更何况,这汝州地界的黑货,哪一家没伸手?至于克扣工钱,更是无稽之谈。若活计做得周全认真,苗家堡何曾少过一枚铜子?抢占土地?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苗家堡是依照大宋律法呈报、拿着红头大印获得的土地使用权。那些佃户目不识丁,不懂律法,守不住祖产便来怪罪胜者,何其荒谬?至于地租,那是随行就市的契约,苗家堡开的是庄园,不是善堂,没义务替他们承担年景不好的风险!”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药师愣住了,她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大小姐,半晌才失笑道:
“妙极……我本以为你只是个不食人间烟火、只会施舍几个馒头的富家千金。可听了这番言论,我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冷冰冰的法理逻辑,竟会出自那位平日里‘乐善好施’的苗大小姐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