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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品 - 千手 • 千手(十二)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6日 下午10:00    总字数: 4480

小兰愣在原地,目光在苗珊和苗庄之间来回游移,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让我当义女?”

苗庄看着她,并未回避这个残酷的问题,沉声道:“小兰,我不想骗你。那位高使君好色跋扈,极有可能以‘联姻’为借口,逼我把珊儿送去给他当妾。若我当场拒绝,便是给了他出兵清缴苗家堡的借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保证,只要你肯帮珊儿挡下这一劫,苗家堡就是你的娘家,你便是我苗庄名正言顺的女儿!只要我苗某人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你吃亏。”

小兰呼吸一滞,终于听明白了:“哈!?你的意思是……要我代小姐嫁给高使君!?”

“爹!这太过分了!”苗珊愤怒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不等同于把小兰推入火坑吗!?”

苗庄叹了口气,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无奈的凉意:“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一旦高使君开口,我必须有东西去堵他的嘴。我绝不可能让珊儿去受那种屈辱。”

他环视四周,压低声音道:“虽然我已经安排了对抗的后手,但正面冲突必然会让苗家堡元气大伤。小兰若能以‘大小姐’的身份出嫁,便能为我们赢取宝贵的周旋时间,让高使君即便起疑,也找不到发难的理由。”

苗珊死死抓着小兰的手,眼泪滑落:“可是……这样小兰不就是被牺牲了吗!?”

谁也没想到,原本该是惊恐万状的小兰,此时却突然松了一口气,甚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啊……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吓了我一跳。可以啊,这简单得很。”

苗珊惊愕地看着她:“小兰!你疯了吗?这可不是开玩笑!”

苗庄目光深沉地盯着小兰,再次确认道:“小兰,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小兰并没有犹豫,她挺直了腰背,跪在苗庄面前,眼神清澈而坚定:“只要能帮小姐脱身,我愿意去做!义父,请受小兰一拜!”

苗庄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眼眶竟微微湿润。他缓缓伸出双手,郑重地扶起小兰,语气沉如磐石:“小兰……如此大恩,我苗庄记下了。只要我还有命在,苗家堡绝不负你!”

深夜,房内烛火摇曳。小兰正细心地为苗珊梳头,木梳轻轻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

苗珊望着镜中两人叠在一起的倒影,眼神复杂:“小兰……其实你真的不需要答应的。”

小兰抿嘴一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小姐,别担心了。对我来说,演这出戏比拿起刀砍人可简单多了,你就当是我在替你分忧吧。”

苗珊看着镜中的小兰,心头酸涩:“可是……一旦出嫁,名义上你就成了已嫁妇。高家那种地方,对方若是个薄情寡义的,也许根本不在意你。可即便以后能从高家逃离,你的名声也……”

“小姐,你想太多了。”小兰笑着打断了她,语气中透着一股倔强,“我不过是个丫鬟,如今却能变成四品大官的妾,这简直是山鸡变凤凰了,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你呀,可别妨碍了小兰的富贵捷径。”

苗珊知道她是在逞强,默默叹了口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我明白了。小兰,从现在起,不准再叫我小姐。我们要是一家人,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唯一的亲妹妹。”

小兰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热,莞尔道:“好……姐姐。”

“放心吧,义父都说了,万一我被赶出来,还有苗家堡撑着,没事的。”

苗珊鼻尖一酸,拉着她的手:“好妹妹,今晚你就和姐姐一起睡吧。”

小兰迟疑道:“诶?这……这样不太好吧?”

苗珊佯装生气,一把将她拉到床上:“怎么?姐姐的第一道命令就不听了?”

小兰苦笑,眼中却闪烁着泪光:“不敢。姐姐不嫌弃的话。”

那一夜,在嬉闹与低语中度过,仿佛回到了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第二天清晨,苗庄带着乔装过的小兰出门赴会。

苗珊独自留在家中,如坐针毡。直到傍晚,房门终于响了。她急忙迎上前去,看着平安归来的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苗庄神色冷峻,一进屋便重重地将茶盏摔在桌上:“那个高使君……当真是个色中饿鬼。看见小兰,那副嘴脸简直令人作呕。这样的人,若不是投胎在富贵人家,早该被人剁碎了扔进河里喂鱼。”

小兰此时已卸去了伪装,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她揉了揉被那个老头抓过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就是……幸亏是我去。那老东西摸手摸脚的,恶心死了。连我这样的货色他都这般兴奋,要是今天去的是小姐,指不定那老贼会做出什么下作事来。”

苗珊死死盯着小兰的手腕,声音颤抖:“他……他真的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小兰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笑道:“小姐别瞎想了。就是摸摸手、搭搭肩膀,没别的,也就是那老贼看着让人反胃,并没有过分之举。”

苗庄在一旁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这样也好。这至少说明,他心里还忌惮苗家堡,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今天谈判下来,他也松了口,答应了一两个对我们有利的条件。看来比起‘利’,这高使君确实更看重‘色’。小兰,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小兰俏皮地眨了眨眼:“义父放心,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当个四品大官的妾,我又不亏。”

父女俩听着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心中皆是一阵酸涩。他们明白,小兰这是在用她的天真和豁达,减轻他们心中的愧疚。两人暗暗在心中祈祷,希望这一切真的能向好的方向发展。

或许是祈祷真的起了作用,接下来的三天,形势竟出奇地好。

高使君不仅没有再施压,也没有提起要小兰“伺候”的事,甚至在某些原本僵持不下的商务条款上,他竟然全盘放宽了条件。这对苗家堡而言,简直是天降之喜。

入夜,苗家堡大厅内灯火通明,苗庄心情大好,推杯换盏间满面红光:“哈哈!难不成小兰真是咱们家的福星?自打认了你当义女,这运气简直是挡都挡不住!高使君这就快要离开汝州了,今晚咱们开宴,好好庆贺一番!”

苗珊却没有父亲那般乐观,她看着桌上的珍馐,眉头却锁得更紧:“爹,这不对劲。那高使君来势汹汹,摆明了是冲着苗家堡来的,怎么会忽然态度大转,变得如此随和?”

苗庄摆摆手,显得有些不以为意:“我也纳闷,不过我打听过了,最近那几家原本想跟我们竞争、替换我们的势力,莫名其妙都出事了,损失惨重。想必是高使君见那些人也成不了气候,才转而选择跟咱们合作吧。”

“希望如此吧。”苗珊低头拨弄着碗筷,语气中依然带着不安,“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漏算了一样。”

小兰笑着给苗珊夹了一块肉,柔声宽慰道:“哎呀,姐,你就别皱眉了。高使君走之前不是还亲自说了‘合作愉快’吗?担心是好,但过度了就是钻牛角尖。咱们这叫‘有惊无险’,过了今晚,这桩心事就彻底了结了,你就安心吃吧。”

苗珊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兰,又看了一眼豪爽大笑的父亲,终究是将心里的那丝寒意压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吧?

夜幕沉沉,苗家堡内却是火光冲天,热闹非凡。除了巡逻站岗的哨兵,全堡五百弟兄齐聚大厅,开怀畅饮。桌上摆满了大块的烤肉和满满的陶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与酒气。

苗庄高居主位,满面红光,大笑着举起酒碗:“弟兄们!咱们今天总算和高使君谈妥了。虽然上供的钱多了一些,但这都在咱们的承受范围之内!只要大伙儿多用点心,这点小钱,不出三个月就能翻倍赚回来!”

“堡主威猛!”大厅内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

胡三抹了一把嘴边的油,大着嗓门吼道:“别的我不敢吹,但这汝州城里,只要有堡主在,咱们弟兄就绝对吃香喝辣!在这儿,没人敢惹咱们苗家堡!”

“苗家堡无敌!汝州之王!”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众人纷纷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苗庄看似谦逊地摆了摆手,嘴角却压不住那丝得意:“低调、低调点。虽然这汝州地界上没几个人敢跟咱们对着干,但这话传到朝廷耳朵里,可就不太好听了。”虽嘴上说着忌惮朝廷,可那满不在乎的语气,显然并未把所谓的法度放在眼里。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好了,废话不多说,大块肉大杯酒,今晚谁要是没喝醉,明天就去矿坑挖上一天石头!”

众人哄堂大笑,齐齐举杯:“谁要是没醉,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在这沸腾的声浪中,唯有苗珊和小兰端坐一隅,面前只摆着清茶。小兰看着这群醉得东倒西歪的大汉,苦笑着与苗珊对视:“看来今晚,咱们俩得做这‘乌龟姐妹’了。”

苗庄豪爽地大笑道:“谁敢说我女儿是乌龟,我就把谁打成乌龟蛋!”

小兰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人敢说我们!”

苗珊看着父亲那难得的孩子气,嘴角含笑:“爹爹是在说笑呢,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苗庄笑着摇头,拍了拍小兰的肩膀:“小兰,既然认了做义女,就别这么拘谨胆小。对了,”他端起酒碗,嗅了嗅,眼神微亮,“今晚这酒倒是不错,够烈,却又带了一股奇异的花茶香。这酒是谁买的?眼光不错啊。”

正在拼酒的胡三灌下一大口,打了个饱嗝:“回堡主,是陈有财。昨天他来把这几个月的账都清了,说是之前让大小姐不喜,心里过意不去,特地送来的一大堆赔罪酒。”

苗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紧锁:“陈叔?他前几天还为了钱发愁,甚至到了要抢小女孩的地步,怎么忽然间转了性,买得起这么多上好的酒?”

苗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谁知道呢。这世道,有些人就是这样。欠下一大堆债,某天忽然在赌桌上赢了一笔,哪怕不够还债,也会大肆挥霍买点好处来讨好我们,好让兄弟们日后宽限些时日。放心吧,这是江湖上常见的手段。”

苗珊却固执地摇头:“可是……打从我记事起,就没听过陈叔有赌博的恶习。”

苗庄无奈地叹了口气:“珊儿,你还是太单纯。人在绝境下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些人为了那翻本的幻想,会不惜掉进深渊,把自己当赌注。”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名弟兄突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周围的人还没察觉异样,反而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李!怎么?今天才喝了这么几碗就倒了?平日里那股酒量去哪儿了!?”

那个叫老李的大汉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睛趴在地上,声音含糊不清地咒骂:“倒?谁……谁倒了!我不过是脚滑……哎,不对,老子没醉!再来十碗都没问题!”他试图撑起身体,却惊恐地发现四肢仿佛变成了灌了铅的死物,“咦?怎么回事?我的手脚……动不了了!?”

旁边的大汉笑得更大声了:“哈哈!你就认了吧!醉倒就醉倒,还死鸭子嘴硬!”

老李脸胀成了猪肝色,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惊慌:“怎么可能!?老子真的没醉!我……我真的动不了了!!”

然而,欢闹声掩盖了他的绝望,众人都以为这只是醉汉的胡言乱语。可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砰!”“砰!”“砰!”

随着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原本正在拼酒的壮汉们,竟然一个接一个地瘫倒下去。

短短几十息,大厅内倒下了一大片。那些倒下的人眼中写满了惊恐,嘴里发出焦急的叫喊:“怎么回事?我清醒得很……但我动不了!救我!”

苗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推开面前的碗,试图站起身。然而那一瞬间,一股麻痹感如潮水般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他的双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胡三就在他面前,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像条死鱼一样摔倒在苗庄脚边,声音颤抖:“堡主……我……我也动不了了!”

苗庄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那一股奇异的“花茶香”此刻在他鼻腔中变得极其刺鼻,那哪里是花香,分明是剧毒的掩盖物!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碗还剩下一半的酒,瞳孔骤缩,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这酒里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