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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家宴风波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17日 上午4:21    总字数: 2454

仲冬时节,残雪依稀挂在景安侯府的飞檐翘角上,化作丝丝寒意顺着瓦当滴落。今日的永安堂却是红毡铺地,地龙烧得极旺,融融暖意中夹杂着沉香与佳肴的醇香。

此番家宴,名义上是为庆祝老夫人温氏沉疴初愈,实则是侯府借机款待几位京中相熟的世家贵客。

堂内主位上,老夫人温明兰一身绛紫色织金寿字纹棉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年过花甲,但端坐之间自有一股老牌国公府嫡女的雍容威仪。她此刻面色红润,正执着白玉茶盏,隔着袅袅水雾,含笑看着坐在下首的江知意。

江知意今日穿得极为素雅,一身月白色交领缎裙,领口与袖口处只掐了一道极细的银丝滚边。她微微低着头,眼睫垂顺,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通身不见半点珠翠,静立之时宛如月落清潭,冷而不厉,淡而有韵。那副温顺柔和、谨小慎微的模样,叫人挑不出半点规矩上的错处。

坐在一旁的柳玉茹执着帕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见老夫人如今对这庶出的丫头越发看重,连带着那寄人篱下的苏婉仪都快要在府里直起腰来,她心里便如扎了生锈的铁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泛着恶毒的嫉恨。

柳玉茹给身侧的江令姝递了个眼色。

江令姝今日打扮得极尽华贵,一身绯红遍地金的双层广袖长裙,衬得她面若芙蓉,骄傲尊贵。接收到母亲的示意,江令姝端起酒盏,摇曳生姿地起身,先向老夫人福了福身。

“祖母,今日大喜,光是听曲看舞未免有些俗气。”江令姝美目流转,视线刻毒地落在江知意身上,勾唇笑道,“咱们侯府的姐妹们自幼承袭书香,不知今日可否各展才艺,一则逗祖母开怀,二则也让席间贵客瞧瞧咱们景安侯府的家教。”

老夫人微微颔首:“令姝这份孝心倒是不错。那便由你先来?”

江令姝掩唇轻笑,声音清脆却字字带刺:“姝儿方才已为祖母抄录了一份《金刚经》,稍后便送去小佛堂。不过……姝儿听闻三妹最近为了讨好祖母,整日作践自己,同那些苦涩腥气的草药为伍。想来连琴棋书画这些女儿家的正经雅致,怕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此言一出,堂内原本热闹的气氛陡然一静。几位世家夫人的目光,纷纷带着探究落在了江知意身上。女子钻研岐黄之术,在世家大族眼里,向来被视为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医婆所为。

在座的二姨娘沈书岚坐在微末席位,闻言眉心微蹙。她生性通透,自是瞧出了这母女俩的险恶用心。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自顾自吃茶、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女儿江茗烟,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茗烟虽与知意同为庶出,但平日里极少往来,此时自然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沈书岚深知后宅水深,虽同情知意母女,但此刻有贵客在场,她身份低微,也只能紧紧攥着帕子,不便贸然开口。

​而坐在江令姝身侧的嫡次女江令瑶,今日依旧穿着一袭她偏爱的浅蓝色衣裙。那衣色素净清雅,在长姐那一身晃眼的绯红鹤氅衬托下,显得有些安静寡淡。江令瑶姿容端雅秀美,本是实打实的美人资质,可因着生性沉闷不善逢迎,在柳玉茹眼里向来不如江令姝讨喜。

​此刻,听着江令姝那番刻薄无脑的话,江令瑶微微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自己裙摆上的褶皱。她对江知意这个庶妹并无什么特殊的情分,保持着客套的嫡庶距离,自然不会出头帮腔;可看着自家蠢笨张扬的长姐,仅凭着会撒娇、会跳舞便霸占了母亲所有的宠爱,如今还在贵客面前如此自作聪明地刁难庶妹,江令瑶的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隐晦的鄙夷。她从小拼命苦练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却始终得不到母亲的半句夸赞,如今也只能冷眼旁观,看着这场闹剧,心中隐隐积压着一抹不平与怨怼。

江知意面色未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令姝,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江令姝见她不语,以为她是露了怯,愈发得意上前一步,扬声道:“三妹也莫要藏私。既然你自诩精通药理,不如现场为我们展示一下这‘药理之才’?总好过让我们看那些庸俗的歌舞。来人,把我特意为三妹准备的‘彩头’抬上来。”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粗使丫鬟抬着一盆约莫半人高的盆栽走了进来。

那盆栽一落地,堂内便弥漫开一股古怪至极的焦煳与腥气。只见那原本应当是常青的罗汉松,此刻枝叶尽数枯萎发黑,犹如被烈火炙烤过一般,死气沉沉。

“这……”老夫人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悦。

江令姝却浑然不觉,指着那枯树对江知意挑衅道:“三妹,这可是兵部尚书府前些日子送来的名贵罗汉松,不知怎的竟枯成了这副模样。你既然能调理好祖母的身子,想来医人医草都是相通的。今日若你能当着众位贵客的面,说出这盆栽的病因并将其医活,便算你的本事。若是不成……”

江令姝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恶毒的算计。

这盆栽不仅根部早被她让人浇了腐蚀的毒汁,且那些枯叶上,更是被她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层樟脑与漆树皮磨成的粉末。只要江知意凑近查看,那些粉末便会沾染其身。那可是能让人肌肤红肿溃烂、奇痒无比的烈物!她倒要看看,这个平日里清高孤傲的贱人,待会儿抓耳挠腮、容颜尽毁地在贵人面前丢尽脸面,还如何勾引男人,如何讨老夫人的欢心!

主位上的景安侯江明渊见状,只是淡淡地饮了一口酒,并未出言阻止。在他眼里,女儿之间的争斗只要不丢了侯府的面子,他便懒得过问,甚至隐隐想看看这个最近有些出挑的三女儿,究竟有几分真章。

江知意缓缓站起身来。

她迎着江令姝那充满恶意与得逞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风徐徐吹进堂内,那枯树上的古怪气味在空气中飘散。江知意天生对气味敏锐异于常人,那盆栽刚抬进来时,她便闻到了隐藏在死气之下的那一股极淡的、能引人皮肉生疮的漆树腥味。

这点下三滥的后宅手段,在她眼里,简直拙劣得可笑。

江知意莲步轻移,不紧不慢地走出席位。她并没有如江令姝所愿那般走近那盆暗藏玄机的枯树,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了老夫人身前那张摆满了珍饐的小几。

更确切地说,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了老夫人刚刚端起的那盏“长寿茶”上。

空气中,除了那盆栽的怪味,还有一丝极淡、极隐蔽的腥甜之气,正从老夫人的茶盏里袅袅升起。

那是……“见血飞”的碎末。

江知意心中冷笑。柳玉茹母女为了除掉她,还真是舍得下血本,竟连老夫人的身子都敢算计进这场局里。

杀机已至,这破局之法,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