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七章:谦谦君子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31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313
夕阳已彻底沉入碧云山庄西侧的群山之后,残存的霞光将回廊的倒影在湖面上拉得极长。赵勋那粗鄙的叫嚣声还未散尽,周遭的空气却因周景疏的步入而陡然冷凝。
周景疏走得极稳,他那身浅灰色的暗纹便服在微风中轻晃,本是极为儒雅温润的打扮,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并不急于开口,而是先淡淡地扫视了一圈那些缩在角落、甚至不敢正眼瞧沈清淮一眼的世家子弟。那目光如同寒潭掠影,所过之处,喧嚣声尽数消融。
“大齐开国至今,最重礼法。”周景疏站定在赵勋面前三尺处,声音不急不缓,却如同清泉扣石,字字清晰,“赵公子虽是酒后失仪,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拉扯正四品命官之女的衣袖,按《大齐律》第十九卷‘奸刑’篇,公然猥亵、毁人名节者,轻则杖责四十,重则刺字发配。赵公子,这酒,真的醒了吗?”
赵勋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腕处被沈望舒折扇顶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响。他瞪圆了眼,正欲仗着赵家的势头反驳几句,却在撞上周景疏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时,生生地打了个冷战。
周景疏在大理寺任职,那里是整个大齐最讲法度也最见不得光的地方。他说出的话,从来不是恐吓,而是判词。
“周景疏,你少拿律法压我!”赵勋虽在色厉内荏地叫嚣,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不过是席间玩闹,何至于此?”
“是不是玩闹,大理寺的刑架最懂。”周景疏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面色虽冷却指尖微颤的沈望舒,随即又将目光转回赵勋,“赵公子若觉得这律法太轻,周某倒不介意明日早朝时,将碧云山庄这番‘雅兴’亲自禀明圣上。想必圣上也想知道,赵家对清流文臣的家教,是否已经大过天恩。”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赵勋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知道,今天这台阶若是再不下,周景疏真的会把他捅到御前。到时候,他那个视名声为命根子的太尉老爹,怕是会亲手打断他的腿。
“好,好你个周景疏!你为了个南方的落魄户,跟我过不去!”赵勋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毒,却也不敢再逗留,只得在随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临行前,他甚至不敢再看沈望舒一眼,仿佛那女子手中的折扇还抵在他的命门上。
随着赵勋狼狈的背影远去,席间发出了几声尴尬且细碎的咳嗽。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纷纷低头,或是假意赏菊,或是急着离席,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触了周景疏的霉头。
沈清淮这时才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他顾不得自己被撞疼的腰部,赶忙对着周景疏躬身一拜:“沈某谢过周公子。今日若非周公子仗义执言,沈家……沈家这清白,怕是毁在沈某这副残躯手里了。”
周景疏伸手扶住了沈清淮,动作极其儒雅且有分量,他微微欠身,语调重新变回了那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润:“沈大人客气了。大理寺掌天下刑名,景疏既然领了职,断不能让宵小之徒在光天化日之下践踏法度。更何况,沈大人的风骨,本就不该蒙尘。”
他说完,目光微不可察地转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望舒身上。此时的她已经收起了折扇,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眼的孤傲才女。
但周景疏看得分明,她那月白色的衣袖之下,指节依旧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这个女子的骄傲,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