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马车早已在山庄门口候着了。

这辆马车相比碧云山庄前那些装饰华丽、挂着明珰彩绣的豪华车架，显得极其简陋。车身的漆面有些开裂，挂着的灯笼也只是一层薄薄的糙纸，在秋风中摇晃得厉害。

沈清淮上车后便有些支撑不住，他毕竟上了年纪，今日遭逢大起大落，此时神思涣散，靠在软枕上不断地咳嗽。

“舒儿，今日是为父无能……”沈清淮拉着女儿的手，眼眶通红，“让你受惊了。那赵家……我们沈家惹不起啊。”

沈望舒垂下眼帘，纤长如羽扇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她一边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一边往车内的炭盆里拨了拨火星。京城的深秋，到了夜里竟是这般阴冷。

“父亲，不怪您。这京城的风，原本就是冷的。”沈望舒的声音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空灵。

马车缓缓发动，就在快要驶出碧云山庄的小径时，外面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随后车夫勒住了马。

“沈大人，请留步。”一个低沉而有分量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沈望舒微微皱眉，她撩开一角车帘，看见一名周府打扮的管事正牵着马站在一旁。那管事生得面善，行礼的动作极其标准，手中还捧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红木匣子，以及一个正冒着细微暖气的精致手炉。

“沈姑娘，我家公子说，今夜秋露重，沈大人身子不适，这紫铜汤婆子暖手最是温和，特命小的送来给大人压惊。”管事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另外，这里有一册公子搜罗来的前朝孤本《齐民要术》，想必姑娘回京后整理旧居需要参考，公子说，赠予沈姑娘，聊表谢意。”

沈望舒愣住了。她看向那个红木匣子，孤本难求，尤其是这种涉及实务的农学孤本，在那些自诩风雅的世家眼中不值一提，但在她眼里，却是千金不换的至宝。

最重要的是，周景疏没有亲自露面。

他派人送来这些，既全了体面，又避嫌地没有给沈望舒这种身份敏感的女子带来流言蜚语。礼数周全到让人即便想拒绝，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公子还交代了，今日之事不必挂怀。既然回了京，大齐律法便在沈家门前。请沈大人安心回府。”管事将东西稳稳地递给马车夫，再次行了一礼，便策马而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沈望舒收回手，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手里攥着那个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热量的紫铜手炉。那暖意顺着指尖一直钻进了心窝，将那股因赵勋而生的彻骨寒意一点点驱散。

她低头看着那精美的手炉，上面雕刻着的是简单的云纹。

“周景疏……”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沈望舒并没有打开那本孤本，而是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更鼓声。车厢内的空气依旧有些寒凉，但手里的暖炉却暖得甚至有些烫手。

她原本以为，京城的君子都是披着儒家皮囊的禽兽。但周景疏今晚的表现，却像是一本严谨而不失温情的典籍。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恰到好处的关怀。

沈望舒闭上眼。她知道，这种暖意或许只是暂时的，京城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辆颠簸简陋的马车里，那份从周景疏那里借来的余温，让她觉得，这个深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

窗外，月冷如霜。马车内的沈望舒，抱着那册孤本，在黑暗中沉沉入梦。而梦里，没有野火，只有一盏在风中不曾熄灭的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