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沉重得如同一块巨大的生铁，将万家灯火生生压灭。周府后花园的假山嶙峋，月光洒在枯枝败叶上，投射出狰狞的暗影。

沈望舒一身玄色劲装，避开了周府严密的暗哨，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翻过院墙。她对周府的布局已了然于胸，那是无数次在堪舆图上推演的结果。此刻，她如同一道幽灵，穿过静谧的长廊，最终落在周景疏那间亮着微弱灯火的书房窗外。

“既然来了，何必屈就于窗外寒风？”屋内传出周景疏温润却不失清冷的嗓音，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

沈望舒推窗而入，指尖紧握着袖中的短匕。她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将一块染血的木片拍在书案上，那是从吴石死现场拓印下来的“周”字墨迹，血色在那干涸的墨痕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吴石死了，临死前在桌底刻下了大人的姓氏。”沈望舒的声音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周大人，这兰膏墨的香气，我这辈子都不会记错。你护我、助我，究竟是真心的怜悯，还是为了在大理寺彻底坐稳，而提前布下的死局？”

周景疏缓缓站起身，他并未看向那块足以致命的“证据”，而是将目光落在沈望舒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他没有向后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任由沈望舒那柄冰冷的短匕抵住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官服，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尖传来的寒意。

“吴石之死，是我之过。我低估了赵家的狠辣，也高估了大理寺内部的干净。”周景疏神色不动，语调平静得近乎残酷，“但这个字，是对方的‘一石三鸟’之计。其一，杀人灭口，断了试卷来源的线索；其二，栽赃于我，让周家与沈家彻底反目，使你我在这京城再无立足之地；其三，诱你出手，只要你今日在周府杀了我，沈家便永生永世背负着暗杀朝廷重臣的罪名，翻案之说，将成笑谈。”

沈望舒的瞳孔微微收缩，抵在周景疏心口的手微微一颤。她看着这个男人，他眼中没有恐惧，唯有一种近乎孤绝的清醒。

“你为何不躲？”她咬牙问道。

“若杀了我不必背负罪名，若能平你心中之恨，景疏这条命，给你又何妨？”周景疏苦笑一声，目光却愈发坚定，“但沈姑娘，你我皆是走在刀尖上的伶人，若此时自乱阵脚，那五年前沈家流的血，便真的白流了。赵家想看你我在这月下拔剑相向，我偏要与你共演一出瞒天过海。”

沈望舒死死地盯着他，良久，她眼中的血色终于褪去。她猛地收回匕首，反手藏入袖中。那种冰冷的杀气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

“你要如何瞒天过海？”

“大理寺那只鬼已经动了。我不仅要抓到他，还要借他的手，去钓赵家最后的那根命脉。”周景疏看着沈望舒，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跨越了仇恨、怀疑与家族立场的深度结盟。那一夜，月光依旧冷冽，但压抑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冰墙，终于彻底崩塌。